第九卷 第六章 變遷搖擺的世界 VersionOmeg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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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

  上條醒了。

  他已經放棄去深究自己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就像持續地遭人毆打之後,整張臉都在發熱而無法辨別出每道傷痕一樣。少年所遭受的打擊,已經多到這種程度了。

  儘管他本能地奮起試圖搜集分碎四散的心靈碎片,自我的輪廓卻已經稀薄到就連該搜集多少、該怎麼搜集都想不起來了。

  即使如此,來自外界的刺激仍舊讓上條的食指有了動作,就像沐浴在強光下會忍不住伸手遮臉那樣,強迫他有所反應。

  地點是個有和煦陽光照耀的公園。

  他坐在潔白的長椅上,整個人往後靠。似乎是就這樣打起噸來。

  「睡了多久」這種問題,想來沒什麼意義。

  畢竟「這裡」或許是上條當麻清醒的瞬間才誕生也說不定。

  反正「這裡」八成也是高高在上的歐提努斯為了整人而精心設計的東西吧。就像之前徹底否定上條的存在意義,帶給他強烈的無力感那樣。

  當第一印象既安穩又和平時,最後一定會有場徹底的大破壞等著,藉由讓上條眼睜睜地看著熟人們倒在尖叫與血泊中,粉碎他的靈魂。

  所以,上條已經有了心理準備。

  他可沒悠哉到在這種時候還能樂觀地守望事態演變。

  (……主動出擊吧。)

  少年讓模糊的意識集結在腦中的一點。

  他以自己的意志感受全身的血液循環。

  (幸好,我的記憶會持續累積。要想出辦法對抗歐提努斯那種近乎無限的力量,絕非不可能……還有救。無論自己會變得怎樣,我都要回到大家身邊!)

  如果。

  在變遷搖擺的眾多世界裡,上條的心屈服了,究竟會發生什麼事呢?

  他沒考慮過這點。

  根本無暇多想。

  歐提努斯很快就會出手。一旦變化開始,就無法阻止世界的毀滅與崩潰。所幸沒出現過「在什麼也沒有的空曠沙漠裡悠哉地待上一百年」之類的狀況。想必她自己也不想奉陪吧。沒人會為了殺掉一看就討厭的蟑螂而把它養在籠子裡直到老死,兩者是一樣的道理。

  看清楚發生什麼事。

  比較毀滅的差異,計算歐提努斯的「器量」。

  從裡面找出特徵與共通點,刻劃出那個「魔神」的習慣與特質。

  其中可能會有微小的破口。

  也可能有乍看之下無法察覺的細微裂痕。

  或者。

  在某處。

  會有連歐提努斯自己也沒注意到的細微缺陷。

  (所以不能別開目光。要正面承受,然後克服它們!自己怎樣都沒關係,就算超越極限的景象接連到來燒毀腦袋也沒關係。不能再讓茵蒂克絲他們被那傢伙擺布。我一定要讓一切恢復原狀,取回他們的尊嚴!)

  他身體使力。

  準備從公園的長椅上站起身。

  就在前一秒。

  「……絲。」

  說話聲傳來。

  對方說的似乎是英語,因此上條聽不懂詳細的內容。

  頂多只聽得懂人名。

  然而,事到如今不管出現什麼名字,上條都不會驚訝。他就連陌生人以「上條當麻」的身分打入班上圈子裡都碰過,而且克服了那道考驗。

  下一道難題。

  一定也能克服。

  就在上條這麼想時,「那個名字」滑進他耳中。

  「等一下啦,艾利絲〜」

  時間短暫。

  但上條當麻的呼吸確實停了 一下。

  他忘記要從長椅上起身,只是緩緩轉頭看向聲音來處。

  一名有波浪卷金髮、小麥色肌膚的嬌小少女正在奔跑。

  在她前方有一名少年。

  啊啊。

  可是……上條心想。

  艾利絲這個名字,不就是魔法師雪莉•克倫威爾那尊石巨人的名字嗎?

  而這個名字,應該是來自她已死的好友才對吧……?

  「……」

  上條呆呆地……只是呆呆地目送少年少女的背影小跑步離去。

  接著,別的說話聲響起。

  這次是法語,還是義大利語呢?總之是上條完全無法解讀的語言。不過,他隱約聽得出說話者似乎很開心。

  他轉頭一看,發現綠色草皮上鋪了一塊塑料制的野餐墊,墊子上頭坐著一名幼小的少女和一對年輕夫婦。他們不時從藤編成的籃取出三明治大快朵頤。他們的表情,與其說是在品嘗三明治,不如說更像是在細嚼合家團聚的幸福。

  那名幼小的少女,將茶色頭髮編成了數根細細的辮子。

  上條想起名叫雅妮絲•桑提斯的修女。

  可是。

  她有告訴上條她的雙親還在世嗎?

  「……難道……」

  上條感覺到。

  巨大的陰影徐徐籠罩而來。

  叫做前方之風的少女牽著弟弟的手散步。名叫左方之地的男子並未遭同僚處刑,跟其他成員一同在遮陽傘下喝著冰咖啡。

  名叫歐莉安娜•湯森的女性沒去當什麼魔法業界的送貨人,而是跟數名孩童、老奶奶一同歡笑。

  「老師,原來你在這裡啊?」

  這個聲音,應該屬於那個穿著奇特女僕裝的雲川鞠亞吧?既然如此,也就不必特地去確認她視線前方的人物了。

  木原加群。

  果然,是個應該確實已經死亡,還活著才顯得奇怪的人物。

  「否定呀。」

  短短一句話。

  懷著惡意的少女之聲,彷佛要貫穿上條的胸口。

  戴眼罩的金髮少女,魔神歐提努斯。

  「如果你能斷定『改變世界』與『變化後的世界』是惡,那就否定這個沒有事件、沒有債務,也沒有失戀的扭曲世界呀?」

  「……」

  歐提努斯從長椅後方靠向上條,她摟住少年、將臉頰貼上去,有如在少年耳邊說情話似地輕聲道。

  上條什麼也說不出口。

  連一句反駁的話語都講不出來。

  「想破壞世界很簡單。只要殺了我,或是破壞控制力量的『長槍』就好。雖然兩者都超出了凡人的能力範圍,但仍舊有一試的價值喔。反正你不管選哪個都會失敗,無法奪走我的一切,但或許有機會給我足以產生些許噪聲的衝擊呢。這麼一來,這種插入半吊子『相位』的夾縫世界便會當場粉碎。要讓一兩個你所認為的『醜陋扭曲的世界』回歸虛無,應該也辦得到吧。」

  不知不覺間。

  少女手裡出現一柄「長槍」。

  「主神之槍」。

  協助她控制「魔神」之力的靈裝。一切的關鍵。能不由分說地帶給世界變化,甚至無視當事者們的意志。連結核心的元兇之一。

  歐提努斯從背後摟住了上條。

  她拿著「長槍」。當然,那玩意兒就在上條右手可及之處。

  如果趁現在下手。

  就能夠破壞靈裝。

  「快點。」

  歐提努斯以無比平靜的口吻催促。

  就像那頭長髮靜靜散發甜香一般。

  「世界不該扭曲成幸福的樣子,恢復原狀才正確。這是你的主張,而且多半是正解。那麼,之後只剩下實際採取行動了。來啊,測試自己的正義吧。來啊。」

  ……哪有這樣的,上條心想。

  直到不久前,上條還認為歐提努斯施展能夠操縱一切的絕對力量為所欲為,是種絕對的邪惡。她一再地任憑自身方便破壞世界、毀滅眾人,讓上條看見那些地獄般的情景。

  所以。

  只剩「恢復原狀」是少年的支柱。

  也是他的目的。

  然而……

  「這件事,我『之前』也說過。」

  歐提努斯望著這個只有幸福的世界,在顫抖的少年耳邊低語。

  「世界並不需要你。即使沒有你這個個體,他們也能各自避開危機。雖然死傷的數量、友人熟人的圈子、資產的總額、新聞標題等等多少會改變就是了。世界不會因此停下。人生、工作、戀愛,全都會持續下去。」

  「……」

  「你以某種方法拯救了他們,我則試著用別的方法救人,僅此而已。這是由我代替你面對那些蠻橫的世界。善惡這種東西想必不存在。討論何者正確根本沒有意義。差別只在於選項的多寡與實際的結果而已。比方說人命、收益、愛情等等,很多很多就是了。」

  「……那麼……」

  過了好一會兒。

  渺小的少年才拚命動著顫抖的嘴唇這麼咕噥:

  「到目前為止,我所做的究竟是……?」

  「以凡人之身來說,你已經做得夠好了。」

  歐提努斯的回答很單純。

  「不過你忘了嗎?我可是叫做『神』的存在,救人的方法當然也不同。」

  這或許就是所謂神話的理論也說不定。

  會把事情複雜化的,或許只有相信事情應該很複雜的人類也說不定。

  可是……

  「你也太狡猾了。」

  「或許吧。」

  「那個叫做艾利絲的,早在我認識雪莉之前就已經死了。那已經是大約二十年前的事了耶?我不管再怎麼掙扎都救不了他吧?當時我甚至還沒出生啊。」

  「所以說,錯不在你。」

  「歐莉安娜也好、雅妮絲也好。她們的過去里,應該都有我所不知道的悲劇才對。債務啦、戀愛啦什麼的,我哪可能全都知道啊?這要人怎麼去幫啊!」

  「沒人責怪你。」

  紙飛機橫越眼前。

  有個嬌小的身影追趕在後,旁邊還有許多五官完全相同的少女。

  往紙飛機的去向一看,就能看見兩名超能力者(等級5)。

  第一名,以及第三名。

  在出現些許差異的未來中,他們似乎已經徹底和解了。

  「我救不了他們。我根本辦不到!是啊沒錯,有超過一萬個複製人慘遭殺害。要是能夠早點發現,或許還可以走上別條路!這確實是我的過錯,無法辯解。我只是不經意地救了眼前的一兩個人,讓事情看起來像是已經完全解決而已!」

  「只要你放棄自責,之後大家也會認同的。」

  「我的……我的選擇到底算什麼!」

  眼前的景象,想必就是正解。

  即使這實在太不講理,甚至用上了時間倒流那種犯規招數。

  上條依舊想不到更好的答案。

  「難道說……我的選擇加快了那些悲劇的發展嗎?難道我的選擇增加了非必要的死傷嗎?我的選擇讓人痛苦、讓人背債、讓人失戀……如果是這樣,覺得自己『幫助了別人』的我到底算什麼……!」

  改變世界真的是惡嗎?

  恢復原狀真的是善嗎?

  看見這麼祥和的世界後,還說得出那種話嗎?

  就算某人支配世界好了。

  但歐提努斯守住了這些上條無法負擔的笑臉,難道她錯了嗎?這根本與什麼征服世界之類的庸俗詞語無關,單純只是執政者應有的作為吧?

  咚、咚。一顆足球滾到上條腳邊。

  歐提努斯輕輕鬆開環住少年脖子的手。

  獲得自由的少年看向前方。

  看向接近自己的嬌小身影。

  身穿潔白修道服的修女。

  「球……」

  聽到這個聲音,上條不由得撿起了腳邊的足球。茵蒂克絲就像只小狗或其他小動物般,朝這顆球靠近。

  遠方還有幾個身影。

  史提爾•馬格努斯。

  神裂火織。

  還有其他少年不認識的神父和修女。

  「啊……」

  上條輕聲感嘆。

  雖然他因為失憶而不清楚實際經過。

  卻隱約明白究竟怎麼回事。

  這是——

  如果他們並未失敗,任務沒被上條這種人搶走的未來。

  「?」

  以雙手接過大球的銀髮少女,看見上條的表情後微微歪頭。

  「怎麼了嗎?肚子痛嗎?」

  這樣的話語飛來。

  自己現在的表情或許相當奇怪,上條心想。

  如果。

  伸出右手摸這名少女的頭,會有什麼變化嗎?還是說,什麼都不會變呢?

  瞬間。

  他的右手手掌開始詭異地顫抖……

  「沒什麼。」

  上條擺出笑臉。

  放在膝上的右手靜靜地握緊。

  「我沒事,放心吧。」

  上條目送少女的背影小跑步離去。

  這幅少女加入人群的畫面,想必就是他們平常所見的景象吧。

  ……這算是救贖嗎?

  持續帶給別人這麼強烈的失落感,究竟對誰算得上救贖?

  「保護它,還是毀了它?」

  人在上條身邊的歐提努斯,直接坐到長椅的靠背上,背對著少年細語。

  「無論如何,你都只能二選一。這不止影響你,還會影響你認識的所有人,決定每一個人的人生。」

  「……你想要我怎樣?」

  少年顫抖著提出質疑。

  「就算我不說話,你也能自己拯救世界吧?你剛剛已經讓我見識到,你就是這樣的存在了吧?既然如此,現在是怎樣?為什麼要在這個毫無破綻的完美世界給我時間猶豫?你想要我做什麼!」

  「事情很簡單。」

  相對地,歐提努斯則是一副隨時會吹起口哨的輕鬆模樣。

  「就像你說的,這個世界很完美,而且毫無破綻。一切都受到『以上條當麻不在為大前提所計算出的黃金比例』保護。反過來說,只要有了你這個個體,這世界就會產生錯誤。只要有了多餘的齒輪,或者該說卡住縫隙的木塊,就會妨礙所有齒輪的動作……現在雖然看起來這麼祥和,但很快就會開始崩潰。雖然不曉得是一秒後還是一個月後,但事情一定會發生——就從世界那傢伙想起『這麼說來這傢伙還在呢〜』的瞬間開始。」

  所以。

  魔神歐提努斯以僅剩的眼睛盯著上條,下了這樣的結論。

  「用自己的性命做個了斷。除此以外,沒有其他保護這個世界的方法。」

  「………………………………………………………………………………………………………………………………………………………………………………………………………………………………………………………………………………………………………………………………嘿。」

  在這個瞬間。

  上條臉上鬆懈的表情,看上去就像古怪的笑容。

  誰都看得出他絕對不是在笑。

  歐提努斯無動於衷。

  「由我動手也行。但你自己也發現了吧?當面對源自外在因素的危機時,不知為何你總是能克服難關。在你持續著『不幸』狀態的人生中,該死時死不了或許就是最大的『不幸』了吧。雖然我有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把握殺掉你,但如果要確保萬無一失的百分之百,還是你自盡比較快。對世界來說,這樣比較健全喔。」

  「啪」的聲音傳來。

  某種東西從天而降。

  那是條一端綁成環狀的粗繩,似乎能用來上吊。想到這裡時,周圍已經有菜刀、炭爐、手槍、清潔劑、汽車、藥丸、厚塑膠袋、壞吹風機、銀酒杯、短刀、汽油桶、塞進許多石頭當重錘用的衣服等東西掉了下來。這情景就像圖畫書里出現的糖果雨一樣,五顏六色、充滿喜感、無比異常。

  「所以你就自己選擇、自己決定吧。如果有背負一切的覺悟,要跟我戰鬥破壞『長槍』也行。如果沒有這麼做的覺悟,就用自己的性命作個了斷吧。」

  上條緩緩轉頭,看向歐提努斯。

  她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現場只剩下少年。

  幸福而完美的世界。

  這實在太過沉重的負擔,壓在他一個人的肩上。

  行間 五

  試著思考正義的事。

  就覺得這東西似乎跟已經絕種的恐龍名字一樣遙遠。

  試著思考和平的事。

  就覺得這東西似乎只要想創造,沒有正義也辦得到。

  將創造腦中浮現景色所需的條件,一項項列出來。在過程中,突然有些疑惑。於是從頭開始思考,然後再度從頭,於是終於發現了癥結。

  看樣子,讓世界變和平似乎用不著自己。

  自己熟識的人們展露笑容,跟自己不熟的人們攜手合作,發展出各式各樣的東西,將堆積如山的種種問題一樣樣解決。這種有如教科書範例般閃閃發亮的理想實現之後,自己這個存在就失去了歸宿。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誰都不會有意見。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誰都不會有疑問。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誰都會無視過程。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誰都會欣賞結果。

  只要世界和平,想必誰都會認同答案。

  ……這是多麼平等、自私、打壓個體的答案啊。可是,這也無可奈何。正義已然失落,只剩化石般的痕跡。

  而且不用說,和平當然可貴。過去的歷史,已經證明了它的價值有多高,某些情況下人們甚至願意犧牲整個世界的一半也要得到它。

  如果只用一條人命就買得到,想必誰都會爭先恐後地搶吧。

  史家想必會讃頌人類的偉業,並且在年表上刻下新數字,甚至訂立紀念日來慶祝吧。

  全世界人類共同分攤的笑容殺人。

  世人靠著微笑這項理論武裝忽視本質,將正義拋諸腦後,稱頌如溫水般的邪惡和平。

  那麼問題來了。

  自己真的想緊緊抓住這樣的世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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