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卷 第十七章 V.S.「圖書館之主與魔法女王」 Round09.
1
上條當麻與歐提努斯朝著弗雷德里西亞前進。
話雖如此，但大約要從與美琴衝突的地點向東走五十公里。經過連番戰鬥的他們，根本無力徒步穿越零下十二度的雪原，這裡也沒什麼攔到便車的指望。
那他們怎麼做呢？
接連不斷的金屬聲做了解答。
歐提努斯從「炮塔」里探出上半身說道：
「……真沒想到會演變成駕駛美制戰車呢。」
『好可怕！這玩意兒真的有在直線前進嗎？我就說不要叫一個只騎過自行車又會怕騎單輪車的高中生開這種東西嘛！』
他們借了一輛原先用來聲東擊西的戰車。
現況一言以蔽之，就是如此。
歐提努斯一手壓著耳機說道：
「這東西別說在雪地上打滑了，撞上樹木大概也不會有事。只要不是在人口密集區，路線再怎麼偏也沒問題。」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
順帶一提，雖然最近的戰車似乎是用方向盤駕駿，但這一輛可能因為是低階版，所以還在用舊式操縱杆。它就跟怪手和推土機之類的土木工程機具一樣，用兩根操縱杆控制左右兩條履帶，藉此執行前進、後退、左右轉等動作。停下右邊履帶讓左邊前進則向右轉，停下左邊履帶讓右邊前進則向左轉，讓兩邊一起前進則往前。
「話又說回來，有空調果然比較舒服呢。雖然我幾乎感受不到冷熱，卻能感覺到皮膚變軟了呢。」
『咦，這不是廢氣嗎？』
「還有這個類似罐頭肉的東西相當美味呢。大概介於漢堡排與肉丸中間吧。」
『不管咬什麼，我這裡都只有煙的味道啊！』
雖然駕駿戰車似乎是種會讓警察拉警戒線的行為，但除了偶爾會有來車拿起數位相機從車窗拍照，其他時候則相當和平。說不定，丹麥境內早已成了各式兵器大會串的場地，因此區區戰車根本不稀奇。何況這也是個讓人嚇一跳的機會。
很快地，上條就無暇思考那種遠大的煩惱。
他們身邊碰到了重大問題。
「喂，到這邊就好了吧？前面是海喔，繼續開會掉下去。」
『怪了，是哪個啊？這個嗎？』
戰車「轟隆」地晃了一下，但鋼鐵集合體並未停止前進。
歐提努斯重新抓好耳機，不高興地喊道：
「剛剛那是排檔杆！快點把履帶操縱杆移回中間！兩邊都要！」
『所以說是哪個？哪個操縱杆？』
「夠了，把那個排檔杆推回中間！這樣也可以停車！」
『啊•好像糟糕了耶•這東西已經要衝進海里啦！』
歐提努斯從炮塔正上方的司令塔往下跳，上條則打開車體前方的圓形艙蓋撲向雪地。
緊接著，七十噸重的鐵塊就像膽小鬼博弈里衝過頭的人一樣，跌向冰冷的海洋。
歐提努斯用雙臂絞往上條的頸子前後搖晃，一邊罵道：
「為什麼！你！總是！這麼！沒用！啊！！！」
「所以我就說戰車對一個連溜冰都不會的人來說還太早了嘛！話說回來，先等一下……戰車大概多少錢啊？加油站爆炸，英國的移動要塞也毀了，債務是不是愈滾愈大啊……？」
順帶一提，第三點五世代的戰車外銷價格大約十億日圓。
全世界最高級的車，既不是黑色的德國車也不是鮮紅的義大利車。
歐提努斯以拇指指著附近說道：
「總之，城鎮就在那裡。趕快度過街上的大橋到菲英島吧。」
弗雷德里西亞相當大。
兩人一邊走在大路上一邊留心四周，卻沒看見軍用車輛攔路盤問。
「……這怎麼回事？」
「誰知道。可能是避免在人口密集地帶交戰，也可能是因為你和美國談妥，所以撤走不少士兵，再不然就是猜到我們的去向而在目的地集中戰力……無論如何，趁沒人妨礙時通過比較好。」
儘管很想弄套禦寒衣物，但如果橋在買東西的期間被封鎖可就虧大了。兩人可不想在飄有冰塊的海水裡冬泳。於是他們忍了下來，朝大橋走去。
這是座以鋼筋水泥蓋成的近代化橋樑，和石板磚瓦建造的城市不怎麼相稱。
一座汽車與火車都可通行的巨大橋樑。
馬路如飛機跑道般筆直。在不管怎麼低估也有個一公里起跳的直線中間，浮現兩個身影。
一看見對方，上條當麻就有種恐懼感。
「……不會吧……？」
其中一名修女，穿著上頭有金色刺繡的白底修道服。
另外一名少女，則在有如高貴鋼琴般的黑白服裝上披了件大衣。
若她們是友軍，則會無比可靠。
成為敵人又會是多大的威脅呢？
「……茵蒂克絲，連柏德蔚也……」
上條輕聲說道。他倉促間單手平舉，試圖將歐提努斯護在身後。
這個組合十分糟糕，他心想。
她們個別出現已經很難纏，聯手則會帶來決定性的不利。
精密保存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魔道書圖書館，以及將那那些智慧化為現實力量盡情施展的頂尖魔法師。
兩人相加可不止兩倍戰力，就算乘以二也不夠。她們的戰力究竟會膨脹到多大，根本無從預期。
「我就不一一質問了。」
柏德蔚簡短地表示。
「先把你們放倒，那些事之後再慢慢問就好。現在得速戰速決。」
「當麻。」
總是待在自己身旁的銀髮碧眼修女，主動出聲呼喚。
聲音來自遠處，而非身旁。
「我覺得，不該把當麻這樣的人扯進我們世界的邏輯里。不過，這件事不能讓。因為當麻後面那個人，是在我們規則里的威脅。」
「要訴苦請便，我們會直接出手。我倒要看看你在失去意識之前能說出些什麼東西。」
茵蒂克絲與柏德蔚說得十分明白。
她們要在這裡打倒上條與歐提努斯，平息混亂。至於上條為什麼會這樣，要去哪裡，全都無關。要說也行，不說也罷。不管怎麼選擇，她們都會動手。
想到這裡，上條握起右拳，接著開口說道：
「……咦？那些事我剛才已經和御坂說完了耶，還要再來一次啊？」
…………………………………………………………………………………………………………………………………………………………………………………………………………………………………………………………
茵蒂克絲與柏德蔚當場停住。
就連向來最不懂察言觀色的歐提努斯，也在上條背後慌張了起來。
接著上條給了最後一擊。
「啊，對了！撥個電話給御坂吧，叫她來解釋比較快。這麼一來就不必在這裡……」
「呵……呵呵。」
垂下頭的柏德蔚微微晃動。
「……我們這裡有十萬三千本——傳說若能正確運用所有內容，就有機會登上『魔神』境界的智慧結晶。就連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都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推測出來……」
「呃……咦？等……等一下，難道你們已經知道在這短暫時間內夾雜了一段『無止盡地獄』嗎？既然這樣就沒必要戰——」
「現在有必要啦你這個蠢蛋————————————————————————————————————————————————————————————————！」
轟隆！
柏德蔚喊叫的同時，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本……本來還想稍微修理你一下就『交棒』，但忍無可忍了……我要把你打成一隻扁掉的青蛙……！」
嚇得全身發抖的上條求助似的看向茵蒂克絲。但銀髮修女只是面無表情地別過頭。
「當麻你啊，還是在醫院的病床上休養兩三個月比較好喔。」
話一說完，兩人便採取行動。
將異常進化到極致的魔法怪物來襲。
2
茵蒂克絲她們的陣型很明確。
首先柏德蔚往前站一步，茵蒂克絲則向後退。前衛的實戰人員與後衛的支援人員。簡單易懂的最佳分工。
(這是提防歐提努斯？她們不知道歐提努斯的身體因為「妖精化」而殘破不堪……？)
說是這麼說，但茵蒂克絲擅長的「強制詠唱」與「魔滅之聲」，都是專門針對魔法師與神職人員的攻擊方式。對於只
靠一隻右手的上條，應該發揮不了什麼威力。
柏德蔚的直接攻擊魔法本身已是威脅，有了十萬三千本的輔助更是無比恐怖。但是，如果每一波攻勢之間出現了溝通造成的延遲，就能增加逼近她展開肉搏戰的機會。儘管自己難免受傷，不過只要在倒下之前擺平柏德蔚就有生路。
上條原本是這麼想的。
不過。
「對了。」
柏德蔚開口說道。
「那邊的歐提努斯，『你跟著一起上也沒關係喔』。」
話一說完。
隨著震耳欲聾的「啪嘰啪嘰啪嘰啪嘰！」聲響起，少女掌中出現了「長槍」。
兩人見過這把武器。
這柄巨大的「長槍」由黃金製成，造型融入了樹木的概念。它是能夠擺布世界的諸神武具，還曾在無止盡地獄裡將上條逼入絕境。
歐提努斯大喊：
「居然是『主神之槍』……？」
「我說過了吧——『這傢伙腦袋裡的十萬三千本，若能正確運用所有內容，就有機會登上魔神的境界』。」
柏德蔚單手握住掌中的「長槍」，將它扛在肩上並笑著說道：
「你似乎是從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腦中偷了設計圖，但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路……只不過，這傢伙並不是那把天神的武器。畢竟神的武裝只有神能駕馭嘛。既然調整成人類用，它的性質當然也會遭到扭曲。」
「慢著，先等一下。」
上條回頭瞄向歐提努斯。
「『主神之槍』不是用來調整魔神之力的東西嗎？就算人類拿到手，也不代表能用它做什麼事吧！」
「你以為眼睛所見的就是全部嗎？」
聽到柏德蔚這句話，上條感覺有股惡寒竄過背脊。
難不成。
難不成！
「對於手持神之『長槍』的人，你之前都是怎麼稱呼？」
魔神歐提努斯並非一出生就是魔神。她是以特別的方法得到智慧，經過奠基於那些智慧的特殊儀式，這才脫離名為「人類」的外殼。
既然如此……
「你變成……魔神了嗎……？」
「不。」
出言否定的是歐提努斯。
「如果你真變成和『長槍』擁有者……北歐主神同等的存在，不像我這樣獻上『眼睛』根本說不通。那是成為我的必經之路。就算能夠有一百個起點，也一定要走過那裡才能踏上正確的途徑。既然如此，你應該不是奧丁，不是歐提努斯，也不是沃丹。」
「是什麼都行吧。」
柏德蔚悠哉地單手轉動扛著的「長槍」，換了個架勢。
這不是為了以槍頭刺殺敵人。
而是將「長槍」投擲出去的架勢。
「只要能產生和投擲『長槍』一樣的『現象』就好，即使只有一次也行。只不過能施展『破壞之力』就稱神也太不知好歹，但無禮之徒應該還是能得到弒神的資格才對。」
上條感覺眼前黑。
「長槍」。來自神兵的必殺一擊。
他知道貨真價實的破壞。他知道將世界整個打爛，再將碎片漩渦統合成一個巨大槍頭的法術。他知道隨神所欲破壞人世，以暴力怒濤淹沒個人的惡夢一擊。
而且，已經沒有重新打造世界的方法了。
一旦毀滅就到此為止。
「慢著，柏德蔚！那東西沒有你們以為的那麼方便！」
「這麼說來，閣下似乎是高高在上地展現對於我們的理解呢。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不得了啦，小鬼？」
僅限一次的諸神之炮。
只要使用就能屠盡所有敵人，相對地也會讓世上一切陪葬的毀滅性武裝。
在它離手前。
在世界變為那個一片漆黑的景色前。
上條當麻猛地沖向前去。
3
實際上，蕾薇妮雅•柏德蔚並未成為魔神。
雖說有十萬三千本的支持，但「長槍」本身並非真貨。
她們做的事很單純。
茵蒂克絲與柏德蔚知道兩件事。
其一，歐提努斯已經成為完整的魔神。
其二，上條當麻與歐提努斯在茵蒂克絲她們「不知道的地方」交戰。
縱然有禁書目錄的智慧，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隨便抓個人改造成魔神。這座名為魔神的金字塔，是具備了特殊條件的人累積了天文數字的準備後，才能夠成就的偉業。
但在另一方面，沒達到魔神的境界，並不等於殺不掉魔神。
(簡單得很。)
柏德蔚舉著「長槍」，面露笑容。
她擺出一張完美的撲克臉，封殺不斷侵蝕頭蓋骨內側的痛楚。
畢竟她完全活用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智慧。來自茵蒂克絲那股可謂知識劇毒的污染，目前仍在進行。
漫長人生中僅此一回。
但是和「得到以凡人之手殺害魔神的技術」這項豐功偉業相較，實在無比划算。魔法師就是會做出這種判斷的生物。
(……魔神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在那邊的歐提努斯和小鬼腦中。既然如此，只要從裡頭抽出來就好。不用重現神祇或武裝。只要將「破壞」這個現象從腦中拖出來，就能獲得殺掉魔神的手段。)
返魂香、靈魂出竅、雲外鏡、生靈、分身、撒旦或馬拉的誘惑，以及讓北歐雷神在比力氣時輸掉的貓。這裡談的並非馬克白所看見的亡靈，不過將故人容貌、邪念形體、恐懼對象等「只存在於腦中的東西」拖到現實中的傳說，各個地方，各個時代都能找到蹤跡。
至於以人類之力能將傳說升華成多具體的現實技術，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可能是霧中幻影，也可能是以靈外質等虛構物質打造的仿製品。重要的並非讓虛象具體化的法術。
而是「形象來源」。
(……「長槍」後頭似乎還藏了「另外一張王牌」，不過那部分曖昧不清難以捉摸。現在只能仰賴待在這世界的我們也能夠理解的「長槍」了。)
這柄「長槍」，沒有調整魔神之力的功能。
這柄「長槍」，沒有重塑世界的力量。
然而，它能帶來主神的一擊。若只是從龐大過度的神力中割出小小一塊，以高純度重現「包含長槍在內的現象本身」，那麼以人類之力也能實現。
追根究底，魔法是什麼？
脆弱的血肉之軀，所能容納的東西有限。以人類渺小的手掌能撈取的少之又少。所以無法將整個神話都化為己有，也無法將神祇所為百分之百奪走。
所以，切下一小塊。
不是薄而廣的一片，而要儘可能地狹窄深邃。只抽出一點，反覆地打磨，有時甚至要擴大解釋，進而將它升華為獨立的技術。
(或許該稱之為「模仿神技」吧。)
這正是最原始的法術。
即使褻瀆神靈，人依舊要親手實現願望的異形體系。
因此，他們遭到許多宗教家與神職人員排斥。
(人不能殺神。但如果用從魔神身上抽出的現象打擊魔神，能產生效果也是十分合理！她將會倒在自己創造的金字塔之下！)
至於解放這柄「長槍」會發生什麼事，柏德蔚也不清楚。
她只能推測，就算是歐提努斯這位魔神也對這一擊抱持絕對的信任。
投擲長槍。
就在她出手前一刻。
轟！
上條拔腿狂奔，從柏德蔚身邊穿過。
「……？」
柏德蔚當場愣了一下。
(那傢伙！不打算面對持有「長槍」的我，而是要擊破支持法術的禁書目錄，藉此打消我擁有的力量？)
柏德蔚連忙舉著「長槍」轉身，質疑上條的真正意圖。
「不要臉的傢伙！你居然想拿禁書目錄當擋箭牌？」
「這跟誰哪有什麼關係！一旦『長槍』出手，整個世界都會被轟掉啊！」
柏德蔚無視他的蠢話，謹慎地瞄準。
手中「長槍」的重量變了。
對付魔神。由於這東西力量實在太強，所以很難做這種細微的調整……！
4
上條只是全力在橋上衝刺，連呼吸都忘了。
目標是柏德蔚背後的茵蒂克絲。
上條感受到臉頰附近有細微的振動。茵蒂克絲乍看之下沉默不語，但仔細一瞧就會發現她微微張口，持續長長的吐息。這就是些微振動的真相。
「她正在歌唱」。
這就跟超音波讓杯中水
產生波紋同理。她是以人耳可聽頻率外的歌聲，光明正大地和柏德蔚溝通。在這個狀況下，無疑是藉此傳授對方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
(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停下她的歌聲……！)
上條用力張開緊握的拳頭。
沒必要奪走意識。茵蒂克絲對於不懂魔法的上條來說不成威脅。而柏德蔚雖然單人就已構成十足的威脅，卻不是能單槍匹馬對抗魔神的特殊存在。如果真有那種力量，歐提努斯和「搗蛋鬼」說不定會選擇不一樣的路。
所以。
(只要堵住那張嘴，讓歌聲中斷一瞬間就好！一旦「長槍」消散，就能開闢一條突破柏德蔚的道路！)
少年沖向茵蒂克絲。
總是待在自己身旁的少女。自己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少女。上條正面與她對峙，用力伸出右手。
「……！」
依舊無言的銀髮修女，為了躲開上條的手而後退。
不，嚴格說來她目前依然在歌唱。
但是太遲了。
如果單以身體能力來看，魔道圖書館算不上什麼威脅。儘管拉開些許距離會讓目測產生偏差，但上條的手掌還是碰得到！
下一秒，由於目測有誤，上條的右手命中少女嘴巴以外的位置。
換言之，他碰到了茵蒂克絲沒存在感的胸口。
「………………………………………………………………………………………………………………………………………………………………………………………………………………………………啊。」
上條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茵絲的詠唱隨著尖叫中斷，柏德蔚手上的「長槍」不再安定而爆炸飛散，接著上排十六顆下排十六顆總計三十二顆排得整整齊齊的修女之牙，在上條眼前張得很大很大。
5
「當麻你啊！實在太不懂得體貼了！難道你腦袋裡只想著勝利……應該說你以為只要能贏，做什麼都行嗎！重要的事還有很多吧！我強烈建議你多讀些亞瑟之死、羅蘭之歌一類的東西充實敎養！你有在聽嗎，當麻！」
「…………………………………………………………………………………………」
「…………………………………………………………………………………………」
當然沒在聽。
猶如飛機跑道一般的漫長筆直大橋上，上條當麻與柏德蔚俯臥在地沒有動靜。歐提努斯蹲在上條身邊，以食指戳著那顆刺螬頭。
這麼說來，在無止盡地獄中，這名眼罩少女似乎曾經在鏡子前轉來轉去，還曾經騎著雙輪電動平衡車兜圈子……
依然倒地不動的上條，在彼此幾乎要頭碰頭的狀態下，向柏德蔚這麼問道：
「……你們對『我們』身上發生的事了解多少……？」
「詳情全都不知道。只不過，要是完成『長槍』的魔神能施展全力，根本不會採取物理攻擊這種小家子氣的手段。一般來說，應該會重新塑造整個世界，讓那些不需要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實際上世界不但已經毀滅過，還為了折磨上條一個人，變化過成萬上億種形狀……但她們的想像力似乎還是趕不上。
魔法師將個人放在整體之前。話雖如此，她們大概也沒想到，一場單打獨鬥會徹底地扭曲世界吧。
柏德蔚反過來這麼問：
「……你在改變的世界裡，看到了什麼？」
「看到什麼啊……仔細想想，或許什麼新東西都沒有呢。」
上條沒責任感地這麼回答。
「只不過，我想起一些理所當然的事。僅此而已……而等我知道後，我就再也無法揮灑天真的正義了。我已經殺不了歐提努斯嘍。如果還有任何其他方法能阻止世界的混亂，那麼我會挑戰。不過，要殺害歐提努斯……殺害一個女孩子後露出笑容，我絕對做不到。」
「哈。」
依然趴著的柏德蔚從雪中抬起頭。
「你剛剛說『女孩子』？對方可是要毀滅世界……不，是至少已經毀滅世界一次的『搗蛋鬼』領袖，魔神歐提努斯喔！」
「是啊。」
上條也從雪中抬起臉。
雙方在極近距離正面互瞪。
「有什麼意見嗎？」
「……我總算搞懂了。」
柏德蔚翻身轉為仰躺，將手放在自己額頭上。
「也對。唉，你就是這種人！這該死的傢伙！我思考過世界的走向，思考過『搗蛋鬼』領袖是怎樣的人，思考過你究竟是何時跟他們勾搭上，又有怎樣的情報從你口中外流……我還針對各種謀略東想西想，簡直像個笨蛋！『一個女孩子』啊。你真的就是這種無藥可救的傢伙耶，該死的混蛋！！！」
聽完這番話，上條緩緩起身。
他看向橋的另一邊。
無止盡直線延伸出去的另一邊。
「……我們要走嘍。」
「當麻！人家話還沒說完耶！」
茵蒂克絲正要再度咬上去，雙腳卻被擋在地上的柏德蔚抱住了。柏德蔚就這麼問道：
「你打算怎麼收場？」
「讓歐提努斯失去力量後，將她交給美國。」
「有這種方法嗎？」
「沒有的話我早就氣餒啦。」
上條這麼回答後，柏德蔚更加用力地抱住茵蒂克絲的雙腳。銀髮修女差點摔倒。
「既然如此，似乎不適合把這傢伙帶去呢。如果讓禁書目錄完美記住對付魔神這種怪物的王牌，她周圍的環境勢必會變得比現在更有威脅……我雖然也不是沒有興趣，但賣你一個人情倒也不壞。」
「那就拜託了。」
「交給我吧。」
柏德蔚抓住修女的腰，這麼回答。她堅定地攔住迷路經歷堆積如山的茵蒂克絲。
上條與歐提努斯走向橋的另一邊。
柏德蔚目送少年的背影，輕聲這麼說道：
「……看樣子八成連世界毀滅都見過了。即使如此，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呢。」
上條當麻與歐提努斯朝著弗雷德里西亞前進。
話雖如此，但大約要從與美琴衝突的地點向東走五十公里。經過連番戰鬥的他們，根本無力徒步穿越零下十二度的雪原，這裡也沒什麼攔到便車的指望。
那他們怎麼做呢？
接連不斷的金屬聲做了解答。
歐提努斯從「炮塔」里探出上半身說道：
「……真沒想到會演變成駕駛美制戰車呢。」
『好可怕！這玩意兒真的有在直線前進嗎？我就說不要叫一個只騎過自行車又會怕騎單輪車的高中生開這種東西嘛！』
他們借了一輛原先用來聲東擊西的戰車。
現況一言以蔽之，就是如此。
歐提努斯一手壓著耳機說道：
「這東西別說在雪地上打滑了，撞上樹木大概也不會有事。只要不是在人口密集區，路線再怎麼偏也沒問題。」
『這種事我也知道啦！』
順帶一提，雖然最近的戰車似乎是用方向盤駕駿，但這一輛可能因為是低階版，所以還在用舊式操縱杆。它就跟怪手和推土機之類的土木工程機具一樣，用兩根操縱杆控制左右兩條履帶，藉此執行前進、後退、左右轉等動作。停下右邊履帶讓左邊前進則向右轉，停下左邊履帶讓右邊前進則向左轉，讓兩邊一起前進則往前。
「話又說回來，有空調果然比較舒服呢。雖然我幾乎感受不到冷熱，卻能感覺到皮膚變軟了呢。」
『咦，這不是廢氣嗎？』
「還有這個類似罐頭肉的東西相當美味呢。大概介於漢堡排與肉丸中間吧。」
『不管咬什麼，我這裡都只有煙的味道啊！』
雖然駕駿戰車似乎是種會讓警察拉警戒線的行為，但除了偶爾會有來車拿起數位相機從車窗拍照，其他時候則相當和平。說不定，丹麥境內早已成了各式兵器大會串的場地，因此區區戰車根本不稀奇。何況這也是個讓人嚇一跳的機會。
很快地，上條就無暇思考那種遠大的煩惱。
他們身邊碰到了重大問題。
「喂，到這邊就好了吧？前面是海喔，繼續開會掉下去。」
『怪了，是哪個啊？這個嗎？』
戰車「轟隆」地晃了一下，但鋼鐵集合體並未停止前進。
歐提努斯重新抓好耳機，不高興地喊道：
「剛剛那是排檔杆！快點把履帶操縱杆移回中間！兩邊都要！」
『所以說是哪個？哪個操縱杆？』
「夠了，把那個排檔杆推回中間！這樣也可以停車！」
『啊•好像糟糕了耶•這東西已經要衝進海里啦！』
歐提努斯從炮塔正上方的司令塔往下跳，上條則打開車體前方的圓形艙蓋撲向雪地。
緊接著，七十噸重的鐵塊就像膽小鬼博弈里衝過頭的人一樣，跌向冰冷的海洋。
歐提努斯用雙臂絞往上條的頸子前後搖晃，一邊罵道：
「為什麼！你！總是！這麼！沒用！啊！！！」
「所以我就說戰車對一個連溜冰都不會的人來說還太早了嘛！話說回來，先等一下……戰車大概多少錢啊？加油站爆炸，英國的移動要塞也毀了，債務是不是愈滾愈大啊……？」
順帶一提，第三點五世代的戰車外銷價格大約十億日圓。
全世界最高級的車，既不是黑色的德國車也不是鮮紅的義大利車。
歐提努斯以拇指指著附近說道：
「總之，城鎮就在那裡。趕快度過街上的大橋到菲英島吧。」
弗雷德里西亞相當大。
兩人一邊走在大路上一邊留心四周，卻沒看見軍用車輛攔路盤問。
「……這怎麼回事？」
「誰知道。可能是避免在人口密集地帶交戰，也可能是因為你和美國談妥，所以撤走不少士兵，再不然就是猜到我們的去向而在目的地集中戰力……無論如何，趁沒人妨礙時通過比較好。」
儘管很想弄套禦寒衣物，但如果橋在買東西的期間被封鎖可就虧大了。兩人可不想在飄有冰塊的海水裡冬泳。於是他們忍了下來，朝大橋走去。
這是座以鋼筋水泥蓋成的近代化橋樑，和石板磚瓦建造的城市不怎麼相稱。
一座汽車與火車都可通行的巨大橋樑。
馬路如飛機跑道般筆直。在不管怎麼低估也有個一公里起跳的直線中間，浮現兩個身影。
一看見對方，上條當麻就有種恐懼感。
「……不會吧……？」
其中一名修女，穿著上頭有金色刺繡的白底修道服。
另外一名少女，則在有如高貴鋼琴般的黑白服裝上披了件大衣。
若她們是友軍，則會無比可靠。
成為敵人又會是多大的威脅呢？
「……茵蒂克絲，連柏德蔚也……」
上條輕聲說道。他倉促間單手平舉，試圖將歐提努斯護在身後。
這個組合十分糟糕，他心想。
她們個別出現已經很難纏，聯手則會帶來決定性的不利。
精密保存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魔道書圖書館，以及將那那些智慧化為現實力量盡情施展的頂尖魔法師。
兩人相加可不止兩倍戰力，就算乘以二也不夠。她們的戰力究竟會膨脹到多大，根本無從預期。
「我就不一一質問了。」
柏德蔚簡短地表示。
「先把你們放倒，那些事之後再慢慢問就好。現在得速戰速決。」
「當麻。」
總是待在自己身旁的銀髮碧眼修女，主動出聲呼喚。
聲音來自遠處，而非身旁。
「我覺得，不該把當麻這樣的人扯進我們世界的邏輯里。不過，這件事不能讓。因為當麻後面那個人，是在我們規則里的威脅。」
「要訴苦請便，我們會直接出手。我倒要看看你在失去意識之前能說出些什麼東西。」
茵蒂克絲與柏德蔚說得十分明白。
她們要在這裡打倒上條與歐提努斯，平息混亂。至於上條為什麼會這樣，要去哪裡，全都無關。要說也行，不說也罷。不管怎麼選擇，她們都會動手。
想到這裡，上條握起右拳，接著開口說道：
「……咦？那些事我剛才已經和御坂說完了耶，還要再來一次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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茵蒂克絲與柏德蔚當場停住。
就連向來最不懂察言觀色的歐提努斯，也在上條背後慌張了起來。
接著上條給了最後一擊。
「啊，對了！撥個電話給御坂吧，叫她來解釋比較快。這麼一來就不必在這裡……」
「呵……呵呵。」
垂下頭的柏德蔚微微晃動。
「……我們這裡有十萬三千本——傳說若能正確運用所有內容，就有機會登上『魔神』境界的智慧結晶。就連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麼』，都能在這短短的時間內推測出來……」
「呃……咦？等……等一下，難道你們已經知道在這短暫時間內夾雜了一段『無止盡地獄』嗎？既然這樣就沒必要戰——」
「現在有必要啦你這個蠢蛋————————————————————————————————————————————————————————————————！」
轟隆！
柏德蔚喊叫的同時，一道閃電劈了下來。
「本……本來還想稍微修理你一下就『交棒』，但忍無可忍了……我要把你打成一隻扁掉的青蛙……！」
嚇得全身發抖的上條求助似的看向茵蒂克絲。但銀髮修女只是面無表情地別過頭。
「當麻你啊，還是在醫院的病床上休養兩三個月比較好喔。」
話一說完，兩人便採取行動。
將異常進化到極致的魔法怪物來襲。
2
茵蒂克絲她們的陣型很明確。
首先柏德蔚往前站一步，茵蒂克絲則向後退。前衛的實戰人員與後衛的支援人員。簡單易懂的最佳分工。
(這是提防歐提努斯？她們不知道歐提努斯的身體因為「妖精化」而殘破不堪……？)
說是這麼說，但茵蒂克絲擅長的「強制詠唱」與「魔滅之聲」，都是專門針對魔法師與神職人員的攻擊方式。對於只
靠一隻右手的上條，應該發揮不了什麼威力。
柏德蔚的直接攻擊魔法本身已是威脅，有了十萬三千本的輔助更是無比恐怖。但是，如果每一波攻勢之間出現了溝通造成的延遲，就能增加逼近她展開肉搏戰的機會。儘管自己難免受傷，不過只要在倒下之前擺平柏德蔚就有生路。
上條原本是這麼想的。
不過。
「對了。」
柏德蔚開口說道。
「那邊的歐提努斯，『你跟著一起上也沒關係喔』。」
話一說完。
隨著震耳欲聾的「啪嘰啪嘰啪嘰啪嘰！」聲響起，少女掌中出現了「長槍」。
兩人見過這把武器。
這柄巨大的「長槍」由黃金製成，造型融入了樹木的概念。它是能夠擺布世界的諸神武具，還曾在無止盡地獄裡將上條逼入絕境。
歐提努斯大喊：
「居然是『主神之槍』……？」
「我說過了吧——『這傢伙腦袋裡的十萬三千本，若能正確運用所有內容，就有機會登上魔神的境界』。」
柏德蔚單手握住掌中的「長槍」，將它扛在肩上並笑著說道：
「你似乎是從布倫希德•愛克特貝爾腦中偷了設計圖，但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路……只不過，這傢伙並不是那把天神的武器。畢竟神的武裝只有神能駕馭嘛。既然調整成人類用，它的性質當然也會遭到扭曲。」
「慢著，先等一下。」
上條回頭瞄向歐提努斯。
「『主神之槍』不是用來調整魔神之力的東西嗎？就算人類拿到手，也不代表能用它做什麼事吧！」
「你以為眼睛所見的就是全部嗎？」
聽到柏德蔚這句話，上條感覺有股惡寒竄過背脊。
難不成。
難不成！
「對於手持神之『長槍』的人，你之前都是怎麼稱呼？」
魔神歐提努斯並非一出生就是魔神。她是以特別的方法得到智慧，經過奠基於那些智慧的特殊儀式，這才脫離名為「人類」的外殼。
既然如此……
「你變成……魔神了嗎……？」
「不。」
出言否定的是歐提努斯。
「如果你真變成和『長槍』擁有者……北歐主神同等的存在，不像我這樣獻上『眼睛』根本說不通。那是成為我的必經之路。就算能夠有一百個起點，也一定要走過那裡才能踏上正確的途徑。既然如此，你應該不是奧丁，不是歐提努斯，也不是沃丹。」
「是什麼都行吧。」
柏德蔚悠哉地單手轉動扛著的「長槍」，換了個架勢。
這不是為了以槍頭刺殺敵人。
而是將「長槍」投擲出去的架勢。
「只要能產生和投擲『長槍』一樣的『現象』就好，即使只有一次也行。只不過能施展『破壞之力』就稱神也太不知好歹，但無禮之徒應該還是能得到弒神的資格才對。」
上條感覺眼前黑。
「長槍」。來自神兵的必殺一擊。
他知道貨真價實的破壞。他知道將世界整個打爛，再將碎片漩渦統合成一個巨大槍頭的法術。他知道隨神所欲破壞人世，以暴力怒濤淹沒個人的惡夢一擊。
而且，已經沒有重新打造世界的方法了。
一旦毀滅就到此為止。
「慢著，柏德蔚！那東西沒有你們以為的那麼方便！」
「這麼說來，閣下似乎是高高在上地展現對於我們的理解呢。你什麼時候變得那麼不得了啦，小鬼？」
僅限一次的諸神之炮。
只要使用就能屠盡所有敵人，相對地也會讓世上一切陪葬的毀滅性武裝。
在它離手前。
在世界變為那個一片漆黑的景色前。
上條當麻猛地沖向前去。
3
實際上，蕾薇妮雅•柏德蔚並未成為魔神。
雖說有十萬三千本的支持，但「長槍」本身並非真貨。
她們做的事很單純。
茵蒂克絲與柏德蔚知道兩件事。
其一，歐提努斯已經成為完整的魔神。
其二，上條當麻與歐提努斯在茵蒂克絲她們「不知道的地方」交戰。
縱然有禁書目錄的智慧，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隨便抓個人改造成魔神。這座名為魔神的金字塔，是具備了特殊條件的人累積了天文數字的準備後，才能夠成就的偉業。
但在另一方面，沒達到魔神的境界，並不等於殺不掉魔神。
(簡單得很。)
柏德蔚舉著「長槍」，面露笑容。
她擺出一張完美的撲克臉，封殺不斷侵蝕頭蓋骨內側的痛楚。
畢竟她完全活用了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智慧。來自茵蒂克絲那股可謂知識劇毒的污染，目前仍在進行。
漫長人生中僅此一回。
但是和「得到以凡人之手殺害魔神的技術」這項豐功偉業相較，實在無比划算。魔法師就是會做出這種判斷的生物。
(……魔神能做到「什麼程度」，就在那邊的歐提努斯和小鬼腦中。既然如此，只要從裡頭抽出來就好。不用重現神祇或武裝。只要將「破壞」這個現象從腦中拖出來，就能獲得殺掉魔神的手段。)
返魂香、靈魂出竅、雲外鏡、生靈、分身、撒旦或馬拉的誘惑，以及讓北歐雷神在比力氣時輸掉的貓。這裡談的並非馬克白所看見的亡靈，不過將故人容貌、邪念形體、恐懼對象等「只存在於腦中的東西」拖到現實中的傳說，各個地方，各個時代都能找到蹤跡。
至於以人類之力能將傳說升華成多具體的現實技術，又是另一回事了。
那可能是霧中幻影，也可能是以靈外質等虛構物質打造的仿製品。重要的並非讓虛象具體化的法術。
而是「形象來源」。
(……「長槍」後頭似乎還藏了「另外一張王牌」，不過那部分曖昧不清難以捉摸。現在只能仰賴待在這世界的我們也能夠理解的「長槍」了。)
這柄「長槍」，沒有調整魔神之力的功能。
這柄「長槍」，沒有重塑世界的力量。
然而，它能帶來主神的一擊。若只是從龐大過度的神力中割出小小一塊，以高純度重現「包含長槍在內的現象本身」，那麼以人類之力也能實現。
追根究底，魔法是什麼？
脆弱的血肉之軀，所能容納的東西有限。以人類渺小的手掌能撈取的少之又少。所以無法將整個神話都化為己有，也無法將神祇所為百分之百奪走。
所以，切下一小塊。
不是薄而廣的一片，而要儘可能地狹窄深邃。只抽出一點，反覆地打磨，有時甚至要擴大解釋，進而將它升華為獨立的技術。
(或許該稱之為「模仿神技」吧。)
這正是最原始的法術。
即使褻瀆神靈，人依舊要親手實現願望的異形體系。
因此，他們遭到許多宗教家與神職人員排斥。
(人不能殺神。但如果用從魔神身上抽出的現象打擊魔神，能產生效果也是十分合理！她將會倒在自己創造的金字塔之下！)
至於解放這柄「長槍」會發生什麼事，柏德蔚也不清楚。
她只能推測，就算是歐提努斯這位魔神也對這一擊抱持絕對的信任。
投擲長槍。
就在她出手前一刻。
轟！
上條拔腿狂奔，從柏德蔚身邊穿過。
「……？」
柏德蔚當場愣了一下。
(那傢伙！不打算面對持有「長槍」的我，而是要擊破支持法術的禁書目錄，藉此打消我擁有的力量？)
柏德蔚連忙舉著「長槍」轉身，質疑上條的真正意圖。
「不要臉的傢伙！你居然想拿禁書目錄當擋箭牌？」
「這跟誰哪有什麼關係！一旦『長槍』出手，整個世界都會被轟掉啊！」
柏德蔚無視他的蠢話，謹慎地瞄準。
手中「長槍」的重量變了。
對付魔神。由於這東西力量實在太強，所以很難做這種細微的調整……！
4
上條只是全力在橋上衝刺，連呼吸都忘了。
目標是柏德蔚背後的茵蒂克絲。
上條感受到臉頰附近有細微的振動。茵蒂克絲乍看之下沉默不語，但仔細一瞧就會發現她微微張口，持續長長的吐息。這就是些微振動的真相。
「她正在歌唱」。
這就跟超音波讓杯中水
產生波紋同理。她是以人耳可聽頻率外的歌聲，光明正大地和柏德蔚溝通。在這個狀況下，無疑是藉此傳授對方十萬三千本魔道書的知識。
(不管用什麼手段都要停下她的歌聲……！)
上條用力張開緊握的拳頭。
沒必要奪走意識。茵蒂克絲對於不懂魔法的上條來說不成威脅。而柏德蔚雖然單人就已構成十足的威脅，卻不是能單槍匹馬對抗魔神的特殊存在。如果真有那種力量，歐提努斯和「搗蛋鬼」說不定會選擇不一樣的路。
所以。
(只要堵住那張嘴，讓歌聲中斷一瞬間就好！一旦「長槍」消散，就能開闢一條突破柏德蔚的道路！)
少年沖向茵蒂克絲。
總是待在自己身旁的少女。自己發誓無論如何都要守護的少女。上條正面與她對峙，用力伸出右手。
「……！」
依舊無言的銀髮修女，為了躲開上條的手而後退。
不，嚴格說來她目前依然在歌唱。
但是太遲了。
如果單以身體能力來看，魔道圖書館算不上什麼威脅。儘管拉開些許距離會讓目測產生偏差，但上條的手掌還是碰得到！
下一秒，由於目測有誤，上條的右手命中少女嘴巴以外的位置。
換言之，他碰到了茵蒂克絲沒存在感的胸口。
「………………………………………………………………………………………………………………………………………………………………………………………………………………………………啊。」
上條察覺時已經太遲了。
茵絲的詠唱隨著尖叫中斷，柏德蔚手上的「長槍」不再安定而爆炸飛散，接著上排十六顆下排十六顆總計三十二顆排得整整齊齊的修女之牙，在上條眼前張得很大很大。
5
「當麻你啊！實在太不懂得體貼了！難道你腦袋裡只想著勝利……應該說你以為只要能贏，做什麼都行嗎！重要的事還有很多吧！我強烈建議你多讀些亞瑟之死、羅蘭之歌一類的東西充實敎養！你有在聽嗎，當麻！」
「…………………………………………………………………………………………」
「…………………………………………………………………………………………」
當然沒在聽。
猶如飛機跑道一般的漫長筆直大橋上，上條當麻與柏德蔚俯臥在地沒有動靜。歐提努斯蹲在上條身邊，以食指戳著那顆刺螬頭。
這麼說來，在無止盡地獄中，這名眼罩少女似乎曾經在鏡子前轉來轉去，還曾經騎著雙輪電動平衡車兜圈子……
依然倒地不動的上條，在彼此幾乎要頭碰頭的狀態下，向柏德蔚這麼問道：
「……你們對『我們』身上發生的事了解多少……？」
「詳情全都不知道。只不過，要是完成『長槍』的魔神能施展全力，根本不會採取物理攻擊這種小家子氣的手段。一般來說，應該會重新塑造整個世界，讓那些不需要的東西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實際上世界不但已經毀滅過，還為了折磨上條一個人，變化過成萬上億種形狀……但她們的想像力似乎還是趕不上。
魔法師將個人放在整體之前。話雖如此，她們大概也沒想到，一場單打獨鬥會徹底地扭曲世界吧。
柏德蔚反過來這麼問：
「……你在改變的世界裡，看到了什麼？」
「看到什麼啊……仔細想想，或許什麼新東西都沒有呢。」
上條沒責任感地這麼回答。
「只不過，我想起一些理所當然的事。僅此而已……而等我知道後，我就再也無法揮灑天真的正義了。我已經殺不了歐提努斯嘍。如果還有任何其他方法能阻止世界的混亂，那麼我會挑戰。不過，要殺害歐提努斯……殺害一個女孩子後露出笑容，我絕對做不到。」
「哈。」
依然趴著的柏德蔚從雪中抬起頭。
「你剛剛說『女孩子』？對方可是要毀滅世界……不，是至少已經毀滅世界一次的『搗蛋鬼』領袖，魔神歐提努斯喔！」
「是啊。」
上條也從雪中抬起臉。
雙方在極近距離正面互瞪。
「有什麼意見嗎？」
「……我總算搞懂了。」
柏德蔚翻身轉為仰躺，將手放在自己額頭上。
「也對。唉，你就是這種人！這該死的傢伙！我思考過世界的走向，思考過『搗蛋鬼』領袖是怎樣的人，思考過你究竟是何時跟他們勾搭上，又有怎樣的情報從你口中外流……我還針對各種謀略東想西想，簡直像個笨蛋！『一個女孩子』啊。你真的就是這種無藥可救的傢伙耶，該死的混蛋！！！」
聽完這番話，上條緩緩起身。
他看向橋的另一邊。
無止盡直線延伸出去的另一邊。
「……我們要走嘍。」
「當麻！人家話還沒說完耶！」
茵蒂克絲正要再度咬上去，雙腳卻被擋在地上的柏德蔚抱住了。柏德蔚就這麼問道：
「你打算怎麼收場？」
「讓歐提努斯失去力量後，將她交給美國。」
「有這種方法嗎？」
「沒有的話我早就氣餒啦。」
上條這麼回答後，柏德蔚更加用力地抱住茵蒂克絲的雙腳。銀髮修女差點摔倒。
「既然如此，似乎不適合把這傢伙帶去呢。如果讓禁書目錄完美記住對付魔神這種怪物的王牌，她周圍的環境勢必會變得比現在更有威脅……我雖然也不是沒有興趣，但賣你一個人情倒也不壞。」
「那就拜託了。」
「交給我吧。」
柏德蔚抓住修女的腰，這麼回答。她堅定地攔住迷路經歷堆積如山的茵蒂克絲。
上條與歐提努斯走向橋的另一邊。
柏德蔚目送少年的背影，輕聲這麼說道：
「……看樣子八成連世界毀滅都見過了。即使如此，那傢伙還是老樣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