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你與新的世界 ACT.5 無實標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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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愛麗絲。)

  (把名字還給我。)

  ——名字。愛麗絲,這不是我的名字。

  我出生的世界灰暗潮濕,總是陰雨綿棉。我討厭雨天,雨水會洗去墨水,可是我居然沒撐著傘站在雨中,渾身濕透,嘴裡發出高亢的尖笑聲。

  腳下躺著一具血跡斑斑的屍體,金髮少女全身血紅,雨水試圖洗去沾染她身上的鮮血。

  ——愛麗絲,這是我的名字。

  (殺了我,你得到幸福了嗎?)

  (愛麗絲。)

  (把名字還給我。)

  滂沱大雨的街道上,紅花的花香,蛋糕香甜的氣味和紅茶香味瀰漫。

  ——我在什麼時候殺了她?我真的殺了她嗎?

  疑問掠過腦海的瞬間,撕扯般的劇烈痛楚竄過頭部與全身。

  隨處可見槍傷。奶油蛋糕在她腳下砸得稀爛。

  ——姐姐。

  我伸長了手,卻碰不到她。

  ——我為什麼會殺你呢?

  「我才不管你有什麼理由。」慵懶的語聲隨雨滴一同落下。「重要的是愛麗絲為什麼會死。要我給你一個殺了愛麗絲的正當動機也行——你這個沒用的失敗作品,廢物。」

  沙沙沙沙沙沙沙。

  「痛死我了!」

  愛麗絲慘叫著用力跳了起來,他本來是因為噩夢的內容哀嚎,然而肋骨劇烈疼痛,更勝於噩夢帶來的驚恐。

  自從與〈白兔〉打過照面後又過了兩個星期,被弄斷的肋骨總算不再疼痛難耐……但要是一個不小心照常在床上翻身,依然免不了一陣痛楚折磨,打消所有睡意。

  最近他平常做噩夢,今天早上是例外。不過既然已經耍得了嘴皮子,看來〈獵殺白兔遊戲〉要再繼續進行也不成問題。

  他沒多想,沒有名字也沒帶錢,信步走進了「奇異國度」。

  一進入這個國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為歡迎〈奇異國度的愛麗絲〉所舉行的熱鬧慶典,那便是試圖使他隨波逐流的離奇日常生活與瘋狂遊戲的起點。

  起先叫住他的是嗓音輕柔溫和,狡詐的〈柴郡貓〉。

  『歡迎來到奇異國度——愛麗絲。』

  身穿白西裝的金髮青年自那一刻起——自那一天的十點一十分起,有了〈愛麗絲〉這個名字。

  擁有少女身形的怪物〈未練〉,從少女手中救出他的〈瘋帽商〉,前往覲見名為〈紅心女王〉的男子,在鐵欄內共度午茶時光的〈公爵夫人〉,給予無意義假情報的情報販子〈睡鼠〉。

  不適用常識的國度與人們把愛麗絲耍得團團轉,愛麗絲只得任他們在掌中玩弄,隨故事發展前進。偶爾她自以為是地起而抵抗,結果反倒只是害得情況更加惡化。

  最後,他當面與白兔對峙。愛麗絲必須殺了他,但是……他殺下了白兔,更慘遭攻擊,身負重傷,直到現在仍得躺在床上休養。

  待疼痛消退後,愛麗絲苦皺著臉,緩緩支起身子。他減少止痛藥的用量,打算靠自己的力量耐過輕微疼痛,總不能一天到晚像個小孩子一樣賴在床上不起身。

  ——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我的「目的」只有一個。我的名字是什麼?我要找出這個答案。

  愛麗絲如令找到了「目的」,在「奇異國度」活下去的重要目的,剛抵達時,他漫無目的也缺乏主見,只是個行屍走肉。現在情形可不同,殺死白兔不過是為達成目的的必經之路。

  白兔給他的第一印象十分詭異、奇特而且可怕。由於肉體與精神面遭到重大打擊,導致白兔在他心裡留下恐怖印象。那個男人個子小又長了一張娃娃臉,卻是個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那對眸子透露出狂亂,各種情感在鮮紅如血的瞳孔翻騰,其中蘊含著對愛麗絲的強烈殺意。

  不過奇怪的是,愛麗絲雖然心裡害怕卻不憎恨。

  獵殺白兔遊戲。唯有殺了白兔的愛麗絲,才是「真正的愛麗絲」,真正的〈奇異國度的愛麗絲〉。至今究竟有多少人捲入道個瘋狂又受混亂規則限制的遊戲,犧牲了自己的性命。白兔為何制定如此危險的瘋狂遊戲,並且強迫「奇異圉度」的居民參加,其中必定有什麼原因,而且愛麗絲認為這不可能只因為他「腦子壞了」如此單純的理由。

  白兔洞穴里的美少女也讓他耿耿於懷。一見到身邊圍繞紅花的少女,愛麗絲的精神頓時陷入錯亂。白兔稱她瑪麗安娜,自己則是叫她「姐姐」。

  無論如何,自己勢必會再見到那個男子和「姐姐」,下一次必定得殺了白兔,而心裡更是有數不清的疑問等著他和「姐姐」幫忙釐清。

  愛麗絲一如往常穿上藍色襯衫,抓起黑領帶和純白西裝外套,走出房間。

  今天早上也有紅茶香氣和煙昧從客廳飄來——理應如此。也許是多心,熟悉的氣味似乎格外幽微。

  平常愛麗絲一起床,那個男人總是坐在客廳或飯廳桌旁,啜飲甜膩的紅茶,今天倒是找不到人影,桌上和廚房全整理得有條不紊。

  〈瘋帽商〉。

  整天開著六點茶會的男子是愛麗絲的護衛,也是道房子的屋主。本來總待在這地方的男子不見蹤影,愛麗絲心裡莫名湧起不安,直覺帽商去了個遙這的地方。

  一走近桌邊,桌上有個東西瞬間奪去愛麗絲全部的注意力。

  一個藍色的圓點,藍色墨水滴下的墨漬。

  「你難不成坫著睡著了嗎?聽到有人叫自己至少應個聲吧。」

  陰沉的嗓音裡帶著厭煩與焦躁,此時要是回頭肯定會看見那個男人。那個身穿黑西裝,頭上戴著黑帽子,頂著一頭黑髮,目光陰鬱的瘋帽商。

  他稍微鬆了口氣。他們只要一開口就吵個不停或是互相挖苦對方,個性上相當不合,但總勝過獨自參加遊戲。

  在「奇異國度」這地方,「回頭」是種不被允許的行為,這不只是統率這國度的〈紅心女王〉命令,更是因為只要一回頭,馬上會遭怪物〈未練〉襲擊。愛麗絲這個外來者曾一再觸犯禁忌,吃了不少苦頭,因此只是這麼一點譏諷還不至於可以激得他忍不住回頭。

  「找我有什麼事?」

  「你的傷好像好得差不多了。」

  「對啊。」

  「那就沒問題了。我等你二分鐘,快準備好出門。」

  愛麗絲嘆了口氣。即使自己有心進行遊戲,依然悠哉表示「現在是茶會時間」,坐在椅子上一動也不動的男人不曉得是誰。抱怨歸抱怨,這在某種程度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帽商與紅心女王簽定契約,以時間換取女王的信任,成為女王的得力助手。他身上的懷表永遠指向六點,停在帽店打烊,茶會開始的時間。

  「你什麼時候在乎起時間啦?再說既然要出門,至少前一天先通知一聲嘛,別老是讓人措手不及。」

  「你早就習慣了吧?——離出發還有兩分四十秒。」

  「啊,真受不了你這個人!」

  愛麗絲洗了把臉,系上領帶,穿上西裝外套,做好出門的準備。外套沉甸甸的口袋裡放有手槍和子彈。

  他看著洗手台上的鏡子,鏡子裡映照出一張瀏海濕透,還殘留有少許睡意,大夢初醒的臉。

  許久沒做噩夢,夢境內容幾乎已經忘得精光,只記得夢裡出現屍體,自已的雙手沾滿鮮血。

  「帽商……我問你。」

  「什麼事,離出發還剩一分鐘。」

  「我想你已經很習慣這種事才問你,殺人——是什麼感覺?」

  帽商儘管主張自己是賣帽子的商人不是殺手,愛麗絲卻不只一次目睹他毫不猶疑開槍的場面。這問題聽來魯莽,但帽商也只是在唇邊浮現近似苦笑的笑意,沒有動怒。

  「很不巧,我殺人不是因為想感覺到什麼,何況殺人沒那麼單純,光用一言一語也說不清楚。」

  「什麼嘛,真是沒用。」

  「至少比你有用多了。」

  「羅嗦。」

  「你要是想從我這邊問出什麼答案,問題得更簡單明了,我才有辦法回答。」

  「…如果親手殺了自己珍惜的人,你認為那種感覺有可能忘記嗎?」

  在手中把玩懷表的帽商猛地抬起頭。「你嗎?你殺了誰?」他神色漠然,但似乎聽出了一點端倪。他沒出言嘲弄,試探性地向愛麗絲提出問題。

  「先發問的人是我吧。」

  「……時間到。」

  帽商始終沒有回應,闔上淒表的表蓋。愛麗絲嘆了一聲,走到他面前。

  「我早在一分鐘前就準備好了。」

  「原來只要兩分鐘就夠啦。」

  「約會的話另當別論……好,今天也要卯足全力殺了白兔。」

  「不,我們今天下殺白兔。」

  「這話是什麼意思?」

  帽商說得斬釘截鐵,口氣冰冷,邁步走過一臉錯愕的愛麗絲身旁,一路走出大門。愛麗絲時愕然,不過還是立刻拉下嘴角,追上帽商。

  「我就是討厭你這一點,老住打擊別人最後一點士氣。不然你說,我們今天是為了什麼事情出門?」

  「不滿就別跟來。」

  「要我在一分鐘內準備好出門的人是你吧?出門總得有個理由,難不成我們只是到外頭散步嗎?」

  「要是沒有理由,我寧死也不會讓你在旁邊和我走在一起。」

  「我跟在你背後走,可沒有走在你旁邊。」

  「小鬼頭就愛耍嘴皮子。」

  「少神氣了,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跟你走在一起。」

  愛麗絲在那之後依然嘟囔抱怨個不停,帽商一路默不吭聲,在路上點了一根煙,深深吁了口氣,氣息中感覺得出煩躁。

  今天的帽商似乎心情欠佳。愛麗絲注意到這一點,蹙緊了眉頭。

  他們止住「奇異國度」內最寬廣的一條路,通往紅心女王城堡的中央大道上,他卻能清楚聽見帽商的呼吸——沒有其他聲音在周圍干擾,街頭上手風琴的樂聲,路邊攤販的叫喊聲,甚至就連嘈雜的人聲也聽不見。

  他後知後覺地仰起頭,四下打量街景。城裡籠罩在濃霧之中,紅心女王的城堡也呈現灰漾漾的景象,難能辨明輪廓。

  「欸……這地方不會太安靜了點嗎?」

  貌似怏怏下悅的帽商也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愛麗絲記得這附近確實總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剛抵達這國度時,這地方甚至在舉行慶典,好不熱鬧。但此時此刻,這地方連個人影也見不到,在外頭走動的只有愛麗絲和帽商兩人。

  霧氣仿佛吸走了所有散發生氣的聲音,雖有風吹過,卻只能隱約聽見風聲,濃霧更沒被吹散。尤其霧氣瀰漫,空氣卻莫名乾燥,直讓肌膚和喉嚷干癢欲裂。

  「這地方本來不就是這個樣子嗎?」帽商若無其事應道。

  胡扯,愛麗絲在心裡辯駁。

  街上杏無人煙,死寂無聲,異樣的不只這點。〈未練〉——她們的氣息也消失了。愛麗絲十分篤定,甚至敢回頭確認。以往他和帽商不管走到哪裡,背後總是跟著嬌憐又可怕的未練,如今……

  「你真愛注意這些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才不是什麼無關緊要的小事,連未練都不見了哦?」

  「那不重要。」帽商稍稍回過頭,用帶有陰鬱怒氣的眼神瞪視愛麗絲,以不容分說的堅定語氣駁回他的疑問,搞得他一頭霧水。「管他安靜還是吵鬧,這地方都是一樣糟糕透頂。」

  他搞不懂帽商在氣什麼,只覺得自己簡直是無辜遭到遷怒。

  兩個星期前,帽商失上了「設定上」的朋友〈睡鼠〉。

  在白兔追殺愛麗絲時,紅心女王的城堡里疑似閘出了大事。睡鼠拋下情報販子的工作,跑去威脅紅心女王性命。近似革命的行動最終以失敗收場,睡鼠毅然自行了斷生命。帽商和紅心女王始終沒向愛蓬絲詳加解稈事情經過只說是他們這方面的問題。

  好友逝世,也怪不得帽商意氣消沉,心浮氯躁,只是儘管如此,愛麗絲仍覺得眼前的帽商和通往熟知的帽商很不一樣。錯覺又再襲來,仿佛走住前方的帽商已經副了遙遠彼處。

  「…帽商……?」

  愛麗絲茫然呼喚,帽商沒應聲,兀自走在霧中街道。

  他們一路走到廣場,名為〈公爵〉的怪物曾住此人鬧,留下嚴重破壞的痕跡,長久無人理會。那痕跡不知何時進行了修補,只是路面鋪上了整齊的石子路,人影依然——

  有了。

  廣場上唯一的一個人。

  噴水池附近停了一輛白色馬車,馬車旁站著一位身穿白衣的白髮男子。

  那輛馬車不屬於紅心女王,男子也是愛麗絲不曾見過的陌生臉孔,倒是覺得和某個人……

  是誰他也說不上來……和某個人的氣氛十分相近。然而他走上前去仔細端詳了一番,依然確定自己過去未曾見過這名男子。

  「讓你久等了。」帽商似乎認識這個男子,和他打了聲招呼,語氣里聽不出任何歉意。

  「剛好晚了一、分鐘,正是我們約定的時間。」白衣男子收起懷表,朝愛麗絲恭敬地鞠了個躬。

  「恭候大駕,愛麗絲。」

  「……你是誰?恭候是……」

  「這傢伙是〈白騎士〉。」

  帽商說出男子的名字。

  這個國度有條規則,不能主動告知他人姓名。

  〈白騎士〉。從外表看來,他身上沒有佩劍,也沒穿上盔甲,但「奇異國度」就是這麼一個名字與外表不一定相符的地方。

  凝視愛麗絲的眼瞳呈現奇妙色彩,銀白中隱約透出藍光。全身上下無處不是白色——從這一點看來,也可說他是這國度里罕見,名字與外表一致的存在。

  「愛麗絲,接下來就由他照顧你了。」

  「什麼照顧……你要離開了嗎?」

  「我是很有心想照顧小鬼頭,不過我必須服從『命令』。」

  「……我明白了,愛麗絲在你心中的地位還是一樣遠遠不及女王大人。」

  紅心女王這次又下了什麼命令呢?女王的個性相當我行我素,尤其他分明是個男人卻自稱「女王」,更下令要求阻從「十年內說話不得超過十個字」,讓人忍不住同情那位接到命令的隨從。

  愛麗絲過去也有些同情帽商,然而最近他把應該由自己守護的愛麗絲交給他人,又不時在未告知去處的情形下擅自行動,再加上今天的他活像吃了炸藥,惹得愛麗絲不禁反感。

  面對愛麗絲的挖苦,帽商微微苦笑,宛如一聲輕嘆。

  「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女王的好。」

  「說什麼蠢話。」

  帽商取出一根香菸,點燃煙後邁步離去。「再見啦。」臨走前,他隨口留下一句道別的話。

  愛麗絲默默目送他雕去,直到黑色背影消失在廣場與濃霧的另一頭。

  「請上車。」

  白騎士打開馬車車門,請愛麗絲上車。他的表情分不清是微笑還是嚴厲,至少感覺不出敵意。

  愛麗絲輕嘆一口氣,緩緩搖頭,往馬車走去。

  「有什麼我可以效勞的嗎?」

  「我只是在想,你接下來會帶我去什麼有趣的地方。」

  白騎土淺淺一笑。

  「我將送您到女王陛下的住所。」

  「女王?」愛麗絲回問,心想他說的應該是紅心女王,只是如此一來就沒有與帽商分道揚鏢的必要,前來迎接的人若非紙牌兵就是〈紅心傑克〉。他正感到不解時,白騎士口中冒出了他意想不到的話。

  「『鏡國』比起任何一個地方都要歡迎您,愛麗絲。」

  『鏡國』愛麗絲又重複說了一次。

  風兒吹拂,搖曳白騎士的發梢,瀰漫於廣場上的濃霧依然沉重。

  白騎士沒有再深入說明,這個國度里的人都是同一副德性,拒絕一一解霹事情的來龍去脈,只願意告訴愛麗絲大致的情形與規則,而且總是解釋得不清不楚,試圖讓愛麗絲在迷惘中依照故事情節前進。

  此時,白騎士也只是一再恭請愛麗絲上車。愛麗絲乘上白馬拉的白馬車,前往他不知位於何處,只知是另一個國度的「鏡國」。

  難不成這一走會離開「奇異國度」嗎?不,聽說這並不是個可以隨便離開的地方。帽商知道這趟旅程的目的地,才把自己交給白騎士的嗎?

  一開始他煩悶苦惱,奇妙的是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中,他愈來愈覺得這些事其實無關緊要。反正這一趟不管要去什麼地方,總不會比帽商家無聊,也不可能比白兔的洞穴還要恐怖。

  馬車撥開濃霧前進,車窗外頭勉強認出的街景似曾相識,只是不見人煙,宛如身處在與「奇異國度」相似的另一個地方。

  馬車一路駛近城堡,愛麗絲不自覺睜大了眼。白霧中浮現一座陌生的純白城堡,聳立在紅心女王的城堡原本所在之處,城堡上頭完全見不到黑心圖樣或雕塑等這類紅心女王的象徵。

  銀白宮殿的窗戶嵌著鏡子,清楚照出濃霧,迷濛街道和戴著愛麗絲接近的馬車。

  ——我什麼時候離開了「奇異國度」?

  告別帽商,從廣場出發至今不過十分鐘,這簡直就像打從一開始,在走出帽商家前……自己早已處在「鏡國」之內。

  馬車停下,無人出來迎接。

  這裡若是紅心女王的城堡,現在早有一排紙牌兵等著迎接自己進城,但此時無論是開啟馬車車門,還是為愛麗絲帶路,都只有白騎士獨自一人。

  在純白壯觀的城堡入口處立著一扇巨大門扉,門上浮現黑白相間的格紋,仿佛斜擺的西洋棋盤——一扇鏡門。

  門上映出愛麗絲呆愣的臉龐。「歡迎回國,女王陛下。」白騎士朝鏡中的愛麗絲如此說道。

  愛麗絲要求解釋,白騎士也不加以理會,只是強行引領愛麗絲前進。鏡國的城堡占地寬廣,四處嵌滿大大小小的鏡子,宛如遊樂園裡的鏡屋。除去隨處可見鏡子這點異狀,這還算是個壯麗又格調高雅的城堡。

  紅心女王的城堡以黑色為基調,呈現哥德式風格,美則美矣,但與鏡國城堡的氣氛可說是大相逕庭。

  「奇異國度」若是西洋棋上的黑棋,「鏡國」便是白棋。

  覲見室也是一片純白,白色王座靠在鏡前。白騎士一手指向王座,畢恭畢敬地向愛麗絲鞠躬致意。

  「請登上王座,女王陛下。」

  「等、等一下。我早就想問你了……女王指的是我嗎?」

  「是。」

  「你是認真的嗎?」

  「正確來說,您是下一任女王的候補人選,只是這裡也沒有其他候選人。」

  「我抗議。」

  「抗議駁回,這國度的規則就是如此。」

  「哦……」愛麗絲煩躁地搖了搖頭,把手插進口袋,一個轉身,背對王座和鏡子。「……我要回去了。」

  冰冷的響音。

  愛麗絲幾近本能地停下腳步,他聽過那聲音,也不認為白騎士把那東西指向自己只是在鬧著玩。不過他抗拒舉起雙手,依然把手插在口袋裡,慢慢地轉過身面對白騎士。他沒猜錯,白騎士正舉槍指著他,臉上還帶著燦爛笑容。

  「您若是堅持離開這裡,別怪我開槍。」

  「聽清楚了,我沒空跟你在這邊玩女王遊戲。要是能像那位女王大人一樣為所欲為,在身邊聚集一堆美女伺候自己,我是還滿想試試看當女王的滋味啦。可惜我現在沒那個閒情逸緻,『奇異國度』里還有事情等著我完成,我忙得很。」槍口當前,愛麗絲堅定道出自己的主張。

  白騎士臉上的笑容頓時消散,轉為如人偶般難以捉摸情感的空泛假面。

  「——『奇異國度』消失了。」

  聽見這意料之外的宣告,愛麗絲一時語塞。

  「因此您不需要繼續執行在『奇異國度』的任務,一切都結束了。一味執著於過去將綁住您的腳步,使您無法前進。如令您身在『鏡國』,您所需要做的是完成這個國度交付給您的任務。」

  白騎士的話如利劍狠狠刺進愛麗絲的胸口。

  任務結束了。

  一味執著於過去只會綁住自己的腳步。

  在遭柴郡貓和白兔擺了一道後,愛麗絲一直深陷在苦悶之中。平常他總是懵懂度日,這次卻遲遲無法擺脫失落,甚至懷疑就連個性冷酷的帽商也看不下去,忍不住出言安慰。

  白兔和在洞裡發生的事令他恐懼,由於害怕與混亂,他沒能殺了白兔。不對,這不只是精神方面的問題,他的確開了槍,子彈也恰巧擊中白兔,但白兔並未因此喪命。

  自己殺不了白兔,這事實不斷折磨著他。

  帽商在安慰他時,順道讓他知道一件事,想要變強,「目的」是重要關鏈。接到這忠告後,愛麗絲好不容易可望找出真正的「目的」。

  「開什麼玩笑,別自顧自地進行故事,我還得去殺了白兔。」

  「白兔……〈奇異國度的愛麗絲〉真的殺得了白兔嗎?那位重要的『起始者』。」白騎士眯細銀眸。「我認為不可能。」

  白騎士差點沒失笑似地一口否定愛麗絲痛下的覺悟。愛麗絲儘管氣惱,又認為這話聽來暗藏玄機。他心裡有數不盡的問題,既然白騎士用槍指著自己,他於是決定還是先故作服從,暗中期待說不定能從白騎士口中套出蛛絲馬跡。

  「你的意思是要我死心,乖乖當個『鏡國』女王嗎?」

  「是,為了本國著想,還請您放棄〈愛麗絲〉這個名字。您在這裡不需要殺人。」

  「放棄名字……?」

  他感到身上頓時血氣盡失。名字,自己在這國度最執著的東西。愛麗絲很清楚,他自稱愛麗絲,每個人都喚他愛麗絲,但這不是他真正的名字。

  找出自己的名字,這就是他的「目的」。

  白騎士的指示可說是正如他所願。若要找出自己真正的名字,現在這名字……也許放棄才是上策。

  (愛麗絲。)

  (把名字還給我。)

  他忽然億起幾乎遣忘的噩夢,那一再催促愛麗絲的話語。少女幾近透明的嗓音在愛麗絲心中迴響,道出單純的心愿,語氣中並無責怪或是怨恨之意。

  「請您到〈無名森林〉,向〈杜威德姆〉取得新名字。」

  「杜威德姆?取名的人不是白兔嗎?」

  「那是『奇異國度』的規則,在這個國度,與名字相關的所有事情皆由杜威德姆負責處理。」

  「……我不再是〈愛麗絲〉了嗎?帽商把我交給你,早知道會發生這種事嗎……?」

  「這世上只有一個〈奇異國度的愛麗絲〉,那人也許是您,也有可能不是您。然而……現在您就是愛麗絲。」

  『柴郡貓還有你,你們都在妨礙我。什麼愛麗絲嘛,帽商也是一樣,居然認同你這種傢伙。』

  白兔表示,帽商認同他是現在的〈愛麗絲〉。和愛麗絲一起離開「奇異國度」——帽商以此為「目的」,愛麗絲萬一再次消失,難道不會為他帶來麻煩嗎?

  ……也許不會。

  他們只要一碰面就吵個不停,每當愛麗絲身陷危險,帽商甚至揚言:「要是你真這麼死掉,我倒是輕鬆多了。」

  在「鏡國」放棄名字,這也是帽商的期望嗎?

  『總有一天你也會明白女王的好。』

  臨別時,帽商苦笑著說出這句話。如今回想起來,他話中指的也許不是紅心女王,換句話說,愛麗絲將來會成為「鏡國」女王的事他早就心裡有數……?

  愛麗絲難掩些微——悲傷。

  這時,白騎士說了句奇怪的話。

  「帽商?您指的是哪位?」

  「你說什麼?」愛麗絲驚訝回問,白騎士只是稍微透露出不解神情。

  他們不是才在廣場上碰過面嗎?將白騎士介紹給自己的人也是帽商。白騎士看上去不像在裝傻,倒像是在廣場上時根本沒見到帽商。

  「抱歉我無意威脅,您若能理解我的意思,可以勞煩您立刻啟程前往無名森林嗎?」

  「別那麼心急嚷。你的話我能理解,不過一時還沒辦法接受,何況這擺明就是威脅。你如果真心感到抱歉,還是快把手上那個東西收起來吧。我會遵從『鏡國』的規則行事,我答應你就是了。」

  愛麗絲板著臉說。白騎士聞言放下槍,臉上泛起和氣的微笑,看來像是樂於聽到愛麗絲願意遵從指示。接著,愛麗絲在他面前豎起了食指。

  「不過,我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這是一場交易。

  在第一次與紅心女王見面時,他也同樣要求進行交易。他願意參加〈獵殺白兔遊戲〉——交換條件是如果他成功殺死白兔,紅心女王必須給他能在「奇異國度」內自由生活的地位。

  白騎士一時呆愣,與那場交易相比,愛麗絲此時的要求簡單多了。

  「我要你盡力找出〈柴郡貓〉,拼了死命逮住他,把他帶來我面前。只要你答應我這件事,我就前往無名森林,去見那個杜威什麼的人,成為這個國度的女王。」

  「柴郡貓……」

  「你也不知道柴郡貓是誰嗎?」

  「不,我大概知道。」

  「這樣啊,我不是很喜歡曖昧的答案呢。」他用惹人厭的口氣模仿常從女王嘴裡聽到的口頭禪……說來十分暢快。應該吧。

  「如何?你答不答應道條件?」

  「遵命,女王陛下。」

  「呃,我還不是女王啊。」

  「我這就送您到大門。」

  白騎士隨即遭出腳步,看來他的個性相當急躁。

  愛麗絲往王座瞥了一眼,那是個雪雕般的純白王座。我真的得登上那個王位嗎?登上王位後又有什麼事等著我去做呢?

  在放棄愛麗絲這個名字後,下一個又會是怎麼樣的名字。

  〈白女王〉嗎?

  若是把個人喜好擺在一旁,這名字說不定意外適合自己,他心想。

  ◆◇◆◇◆◇◆

  死寂的白兔洞底。

  忽然間,腳步聲大作,宛如突然有人憑空現身。幽微又尖銳高亢的腳步聲來自一隻貓。他雖然是貓,卻是有點特別的貓,既會開

  口說人話,身體也與一般人類幾乎無異。他的名字是〈柴郡貓〉,是縱使一個人獨處,也會在臉上掛起淡淡微笑的男子。

  黑西裝外套的右手衣袖空空蕩蕩,右臂癱軟無力地從肩上垂落。

  柴郡貓踩著輕快的腳步蟹走了一會兒,過沒多久抵達一個六角形大蠢。大廳滿溢花香,中央攞著一張皮革沙發和咖啡桌。

  「你要搬到其他國度,至少連絡我一聲嘛。新家住起來還舒服嗎?」

  沙發上坐著一隻兔子,柴郡貓從他背後搭話。他雖是兔子,卻是只有點特別的兔子,既會開口說人話,身體也和一般人類幾乎無異。他的名字是〈白兔〉。

  「還不是老樣子,和以往一樣糟透了。」白兔語中帶刺,改變了坐姿,高傲地指了下桌子另一頭的沙發。

  「坐吧。」

  「哎呀,你今天願意歡迎我了嗎?」

  「有個人站在背後實在煩死了。」

  「你把我說得像個殺手呢。」

  柴郡貓笑咪咪地坐在白兔對面。兔子滿臉怒意,和貓完全相反。

  桌上只有插了一朵紅花的花瓶。

  柴郡貓好奇地抖動雙耳,左右張望大廳。

  白兔通去不時在「奇異國度」內四處遷移,每一搬到新的地方,洞穴內便呈現不同樣貌。然而,自從第八十八位愛麗絲到來後,他鮮少搬遷,而且即使搬到其他地方,洞穴內依然維持原貌。

  前方大臆之前為圓形,周圍設有許多門扉,此時的大廳則呈現六角形,門也只有三扇,每道門之間立有一面大鏡子。

  「嗯,小鬼家這次風格簡潔,看起來很不錯呢,空氣中還有一股香味。」

  「多謝你的奉承。」白兔狠瞪柴郡貓,口氣還是和以往一樣火爆,聽起來一點也不像心感榮幸。他背倚在沙發上,仰頭嘆了口氣。「算了,今天我就不跟你計較,畢竟你前一陣子幫忙把愛麗絲帶過來這裡,我拿條老鼠尾巴來當謝禮送你吧?」

  「你說那一天啊,你也很辛苦呢。鼠兄死了,又有一堆紙牌兵喪命,你把替代的棋子都帶過來了嗎?」

  「…………說到辛苦,你也不遑多讓啊。你那隻手是被愛麗絲攻擊的對吧?」

  白兔指了下柴郡貓自進屋後一次也沒動過的右手,柴郡貓困惑地笑了笑,兩人都沒回答對方的問題。

  「真羨慕你啊,愛麗絲那傢伙怎麼還不快點來殺了我呢。」

  「……你明知道『真正的愛麗絲』不會殺你。」

  柴郡貓輕聲低吟,可惜沒逃過兔子靈敏的耳力。白色的兔子耳朵猛然跳動,赤紅雙瞳怒瞪柴郡貓。

  「這話是什麼意思?」

  「啊,抱歉,我以為你沒在聽,不小心說出了心聲。

  「遊戲會在這次的愛麗絲手中結束。只要讓那傢伙殺了我,他就能成為『真正的愛麗絲』,這就是你打的如意算盤吧?」

  「我沒打過什麼算盤,貓哪會打什麼算盤。」

  「你還打算繼續裝傻下去嗎?」

  在重重嘆了一口氣後——坐在沙發上的白兔展現出驚人速度,從腰間拔出刀,刀尖瞬間逼近柴郡貓面前,原本赤紅的雙眸此時更燃起熊熊怒焰。

  「那傢伙是你帶來的愛麗絲,他究竟是誰?」

  「在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說過會再繼續尋找故事的書頁。」柴郡貓說,毫不畏懼抵在面前的刀刃。白兔輕輕吸了口氣。「沒錯,我找到了也許派得上用場的書頁。他既沒有夢想、希望,也沒有名字,所以只能花時間培育,而進入『奇異國度』的條件正是必須拋棄名字和生存的證據。在他完全成形前,還麻煩你再多努力一會兒。」

  「你打算故意捏造一個過往讓他拋棄嗎?這種虐待兒童的方式還真是新潮。」哼,在不屑的冷笑過後,白兔再次握緊手中的刀。「可是這沒有回答到我的問題,蠢貓。我不知道那傢伙是哪裡來的,故事裡根本沒有出現那種角色。」

  「你不知道也是理所當然。『老師』先決定設定,接著在腦子裡構思整個故事情節時,認為那是『失敗作品』,馬上予以銷毀,把稿紙撕成碎片,揉成一團,隨手扔進垃圾桶。」

  「那張紙屑就是這次的愛麗絲嗎?」

  「對,他沒有在故事中登場,但確實是『老師』在愛麗絲·利德爾的要求下思考出來的人物。」

  「所以那傢伙才會認同他啊。」

  白兔臉龐扭曲,神情苦悶,靜靜把刀收回。刀刃收回刀鞘後,柴郡貓滿意地輕吁了口氣,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

  「這次的愛麗絲小弟素質相當優秀,之前我不就警告過你別小看他,他和其他愛麗絲不同了嗎?」

  「你是指當個冒牌愛麗絲的素質嗎?你那警告我記得很清楚,我還記得你在那之後又補了一句,說是小看個一次也無妨。」

  「你現在知道小看他的結果了吧?」

  白兔的臉龐更加扭曲,滿臉憎惡地吐露出怨言。

  「我和你一樣被開了一槍,不過你也看到了,我還活著。那個愛麗絲殺不死我,你又在背後偷偷動了什麼手腳?」

  「唔,可惜我還沒來得及動手腳,就被你阻止了。」

  「……你到底在打什麼鬼主意?」

  「我只是希望故事能繼續進行下去,我對結局沒興趣,也厭倦老是拖延個沒完沒了。」

  「哼,到頭來你和那傢伙都是一個樣。」

  「我們完全不同,麻煩你別混為一談——對了,帽兄好像和愛麗絲一起到『鏡國』羅。」

  「我知道。」

  「小兔你的身體狀況看起來好一點了,總算不用再單打獨鬥,真是太好了呢。」

  「……那傢伙能寫故事了。」白兔握緊放在膝上的拳頭。

  在不久以前,他一肩撐起整個「奇異國度」。然而,力量總有耗盡的時候。他的情緒愈來愈不穩定,一點小狀況就能造成身體嚴重傷害。他的身上沒出現傷口,體內卻汩汩流出墨水。

  從某個時候開始,這些症狀一時間完全消失,原因正如柴郡貓所言。支撐故事的存在不再只有白兔。

  「睡鼠那傢伙居然多管閒事。」

  「畢竟在『老師』的設定裡頭,帽兄和鼠兄本來就是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助,實在不能怪他……倒是你可以請我喝杯茶,或是吃個飯嗎? 」柴郡貓問道,一邊把玩花瓶里的紅花。

  白兔眉間緊蹙,從沙發上站了起來。

  「好吧。不過你在這裡放任那個冒牌貨到處亂跑沒關係嗎?帽商已經注意到那傢伙的真實身分,他很有可能會在『鏡國』送命哦。」

  「不要緊,我早就安排好了。」

  柴郡貓輕輕一笑,白兔一臉怒意……接著在嘴角掛起一個兇殘險惡,不懊好意的邪笑。

  「你果然在背後動了不少手腳,難怪愛麗絲那麼討厭你。」

  ◆◇◆◇◆◇◆

  「鏡國」疑似是個濃霧密布的國度。

  愛麗絲抵達〈無名森林〉,發現眼前依然霧氣蒙蒙,但視野似乎較城內清晰,只是由於在森林裡頭,濕氣相當重。

  這裡和其他地方一樣寂無聲響,寒風徐徐在林間穿梭,發出令人不安的響音。森林裡甚至聽不見蟲鳴,林間深處不時傳來分不清是野獸還是女子的長嚎,也說不定其實是風的呼嘯聲。

  在愛麗絲背後,一直有疑似輕細的腳步聲傳來。

  乍看之下,這是座幽深的森林,愛麗絲卻沒有不安。這森林裡不只有道路,白騎上也沒特別提醒他需要注意哪些危險,他於是依從指示,沿著路走進森林。他不清楚道條路通往何處,只是抱著隨意的心態,心想反正順著這絳路應該就能走到目的地。

  值得慶幸的是,這樂觀的想法沒有出差錯。他在路中央發現了一個木頭做成的簡單路標,豎在路中央的柱子上分別釘有兩塊牌子,兩個路標全指往同一個方向。

  「前方一百碼往左為杜威德蒂家。」愛麗絲隨口念起其中一個路標。

  「前方一百碼往右為杜威德姆家。」斜後方傳來一個慵懶的聲音,念起另一個路標。

  「……你在這地方做什麼?」

  由於在「奇異國度」養成的習慣,他儘量克制自己向後轉頭,但他萬萬沒料到尾隨自己前來的腳步聲居然來自帽商,何況他根本不知道這個男人也到了「鏡國」,不解之前到底為什麼需要分開行動。

  「真是巧遇啊,很高興看到你沒事。我碰巧有事要找他們,聽說『鏡國』的女王大人知道地點。」

  「你居然利用我。」

  「我們的利害關係一致真是太好了。感謝您幫忙帶路,下任女王候補人選。」

  「……我一當上女王,肯定會叫你第一個在我面前下跪。你好好期待那一天吧

  。」

  他耍弄嘴皮子,其實心裡稍微放鬆了一些。他們的個性不合,而且他和老是從早就擺著臭臉的帽商一見面就是唇槍舌戰,然而孤身走在死寂的陌生國度,坦白說,他不免感到膽顫心驚。

  白騎士說起話來語氣平穩,終究還是把槍瞄準了愛麗絲,害得他必須獨自走進這恐怖的森林,甚至連愛麗絲這個名字也得放棄。

  帽商為了自己的目的尾隨愛麗絲至此,想必沒有為他著想的意思,只是有個認識的人在身旁,他便覺得放心不少。

  「你和白騎士熟嗎?」

  「還算熟吧。」

  「這麼認為的人說不定只有你哦。」

  「什麼意思?」

  「他根本不知道你是誰。」

  「呵,這還真妙。」

  愛麗絲聽見這莫名其妙的回答,蹙起了眉頭。他望向帽商,發現他正凝視樹林深處,用下顎指了指前方。

  濃郁的樹林間有一棟小木屋,那肯定就是杜威德蒂和杜威德姆的家。他們腳下的路分開森林,盡頭就在那間屋子前面。

  那是楝幽靜的小房子,周圍雜草全除得乾乾淨淨,玄關前擺有種植紅花的盆栽,看上去不舊,倒像一間才剛蓋好沒多久的新房子。

  愛麗絲試著敲了下門,裡頭沒有傳來回應。

  他不知該如何是好,把手從門上收了回來,帽商見狀不發一語,立刻從旁伸出手,轉動門把。門沒上鎖,他像回自己家,堂堂正正走了進去。

  屋裡有兩個年輕男子。愛麗絲嚇了一跳,兩人的長相一摸一樣,穿著打扮也相同。

  雙胞胎。

  原來因為兩人是雙胞胎,路標才會寫上兩人的名字啊。

  雙胞胎兄弟的動作整齊劃一,先瞥了眼硬闖入家中的帽商,隨後望向愛麗絲。然後,兩人的態度一分為二。

  其中一位親切地揚起微笑,另一位則是氣呼呼地板起臭臉,怒斥愛麗絲:「滾回去。」

  愛麗絲一時呆愣,馬上往其中一位雙胞胎瞪了回去,把手插進口袋。

  「……帽商,我可以開槍殺了這傢伙嗎?」

  「算了吧。」

  接著,另一位雙胞胎開了口,一臉困擾。

  「大哥,他特地來到道里,你那麼說實在太過分了。」

  兩人的嗓音和個性大不相同,一開口就叫愛麗絲「滾回去」的是「哥哥」,好聲好氣地出言規勸的人則是「弟弟」。

  弟弟走到愛麗絲和帽商跟前,低頭賠不是。

  「對不起,愛麗絲。大哥平常不是這個樣子,他只是特別討厭(愛岩絲)。還請你別放在心上。」

  「好,我明白了。所以叫我『滾回去』是他討厭愛麗絲的表現羅,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明白了就快滾。」

  「你這不懂待客之道的小鬼!你又是打哪來的帽商?」

  「別趁亂惹火我。」

  帽商的脾氣還是一樣火爆,他的口氣較往常陰鬱,冷酷喝斥愛麗絲。雙胞胎兄弟一聽到這話,目光同時轉向帽商,哥哥似乎不是很歡迎帽商來訪,弟弟的神情也有些僵硬。雙胞胎竊襄私語,以愛麗絲即使豎起耳朵也聽不見的輕細嗓音討論了一會兒。

  「欸,你到底打算待到什麼時候,你耳朵聾了,沒穗見我叫你滾嗎?我們也不想和愛麗絲這種傢伙扯上關係。」

  簡短的討論過後,哥哥狠瞪愛麗絲。

  在「奇異國度」,居民們無不歡迎愛麗絲的到來,但也同時儘可能避免與愛麗絲有任何交集,看來在「鏡國」這地方,愛麗絲受到的待遇依然沒有改善。

  愛麗絲啐了一聲,垮下肩膀,氣急敗壞地吼了回去。

  「告訴你,我來這裡只是遵照『鏡國』的規則,不然打死我也不會來這種鄉下地方。這個國度不是需要女王嗎?所以我特別答應登上女王王位,一般來說你們應該感謝我才對吧?只要把名字給我,我馬上就依你們的期望離開這地方,〈杜威德姆〉快站出來!你們兩個長得同一張臉,最好是把名字寫在衣服上,否則哪有人搞得清楚誰是誰!」

  「把名字寫在衣服上?這主意不錯呢。」

  「別贊成他的意見。」雙胞胎哥哥怒聲指責弟弟,接著朝愛麗絲露出嘲諷的冷笑。「這個國度的規則是嗎?你就為了這種無關緊要的理由決定放棄自己的名字嗎?別人說一套你就跟著做一套,簡直和蠢小孩沒兩樣。」

  「……你說什麼?」

  「你要是不想當愛麗絲隨你的便,我們這裡沒有另外的名字可以給愛麗絲。」

  「這話是什麼意思?」

  愛麗絲沒來得及開口,帽商已經不解發問。雙胞胎不約而同地臉色一沉,哥哥猶豫不知該不該回答這個問匿,最後是弟弟闌了口。

  「白兔奪走了開始遊戲所需要的一切,包括我們的能力,還有名字以及未練。」

  「白兔奪走了?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未練重新發行人』杜威德蒂與『新名發行人』杜威德姆,這些原本是他們負責的工作。」帽商從懷裡掏出香菸,向愛麗絲解釋。

  「重新發行……?」

  「在人類出生後,最需要的是名字,在人類死後,最礙事的是未練,在人生中兩者缺一不可,所以才會有我們的存在。」

  然後,雙胞胎中的哥哥滿臉厭惡,弟弟則是語氣誠懇地解釋起事情始末。

  白兔運用從杜威德姆身上奪走的能力,為自己帶進「奇異國度」的人們命名,又為了讓遊戲更加複雜有趣,奪去了未練。

  名字和未練原本「保存」在無名森林裡頭,由杜威德兄弟擔任管理人進行挑選,交給失去名字和未練的人們。

  「就是因為這樣,這地方只剩下空殼。快滾回去,別再把我們牽扯進這個無聊的遊戲。」

  「慢著,既然如此,為什麼白騎士還要我過來這裡?」

  「誰知道,反正事情和我們無關。」

  雙胞胎哥哥的態度冰冷,愛麗絲只好放棄深究。

  「那麼我有個私人的問題,最近有失去名字的人來這裡嗎?」

  「……這話是什麼意思?」

  「坦白說,我沒有放棄或是換個新名字的意思,何況這不是我真正的名字,是從別人身上搶來的。至於是從哪裡搶來……我記不清楚,腦子裡也是一團混亂,只不過在夢中之類的地方,一直有人要我把名字『還』給她……」

  他視線游移,望見一臉困惑的杜威德兄弟,和有些納悶的帽商。

  「我想把名字還給那個人——把〈愛麗絲〉這個名字還給她。」

  雙胞胎哥哥臉上的敵意逐漸消散,只剩人們在面對難題時總會露出的嚴肅神情。雙胞胎弟弟的臉色也像是痛下覺悟。

  接著,弟弟開了口。

  「其實我們這裡還剩下一個名字和未練。」

  「!」

  哥哥猛然望向弟弟,弟弟回望,朝哥哥輕輕點了下頭。

  「大哥,你帶愛麗絲過去吧……用不著擔心我。」

  「好,接下來就交給你了。」

  哥哥靜靜吁了一大口氣,重新轉身面對愛麗絲。接著他努了努下巴,指向玄關大門。

  「走吧。」

  走出雙胞胎的家後,無名森林裡傳來陣陣騷動,天色較走進屋子前更為昏暗。太陽該不會下山了吧,愛麗絲疑心地仰頭一望,只見眼前白蒙蒙的一片,分不清上頭瀰漫的是霧還是雲。

  雙胞胎哥哥沒回頭確認愛麗絲是否跟了過來,一股腦兒地往前走,走往沒有路……一個乍看之下無路可走的地方。但他一站到幽暗的密林前,立刻有枝葉的摩擦聲傳出——出現一條細窄的獸徑。

  奇怪的咆哮聲又從森林深處傳了出來,哥哥抬起頭,暗啐一聲。

  「〈賈勃沃克〉那傢伙今天好像很激動呢。」

  「那是什麼東西?敵人嗎?」

  「要是你沒確實跟在我後面,它就會是你的敵人了。我們是倉庫的管理人,它則是警衛,守護裡頭的名字和未練。」

  「可是那些東西不是全被白兔奪走了嗎?你們這些管理人和警衛還真是沒用。」

  「…………你自己走好了。」

  「等一下,好啦,我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抱歉。」

  哥哥朝愛麗絲瞪了一眼,踏上獸徑,愛麗絲也跟著走進森林。

  他一踩上獸徑,腦子裡立刻竄起劇烈疼痛,氣溫沒有明顯下降,他卻全身起雞皮疙瘩。他的眼前猛然一黑,林間落下的黑影逐漸蓋過白色霧氣。

  愛麗絲深刻感受到,這座森林不歡迎自己。

  走到雙胞胎家前,森林裡一片死寂,然而此時又有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的賈勃沃克咆哮,還有怪

  蟲掠過耳邊,以及奇形異狀的鳥兒尖鳴飛去,惹得愛麗絲一心期盼能儘早回到「鏡國」。儘管白騎士的態度強硬,城堡里又異常廣闊容易迷路,待起來總比這座森林舒適,甚至是回到帽商家也好,總之他只想趕緊離開這座無名森林。

  可惜事與願違,雙胞胎哥哥始終沒停下腳步,埋頭在森林裡走了幾十分鐘,一路上不發一語。由於頭隱隱作痛加上全身發冷,愛麗絲終於忍無可忍,在他背後喃喃抱怨。

  「欸,我們到底要走去哪裡?」

  「少廢話,跟我走就是了。」

  「在這座森林裡不能出聲嗎?」

  「對,因為我最討厭別人亂嚼舌根。」

  「這話聽起來好像我講的全是廢話。」

  「你滿有自知之明的嘛。」

  哥哥用鼻子冷笑了一聲,愛麗絲自然是怒不可遏,但又怕因為惹惱雙胞胎哥哥被拋下不管,導致在森林裡頭遇難,平白送了這條小命。不過,哥哥疑似改變了主意——在兩人說完話後不再一路沉默,主動開口。

  「你知道真正的愛麗絲嗎?」

  「你不是討厭愛麗絲嗎?」

  「……我只是不喜歡這個故事老是圍著愛麗絲打轉,你到底要不要回答我的問題?」

  愛麗絲注意到雙胞胎哥哥似乎放慢了走路速度。

  他在腦中反覆思量這個問題,真正的愛麗絲——自己試圖歸還名字的對象。他認為自己實際上沒碰過真正的愛麗絲……應該沒碰過,又覺得在白兔的洞穴里疑似見過這麼一號人物,只是說不定終究是場幻覺。畢竟那是個異樣的空間,自己當時又陷入混亂。

  不論何時,〈愛麗絲〉總是個曖昧不明的幻影。

  「我不能確定我知道的那個愛麗絲是不是真正的愛麗絲,我把真正重要的事情全忘光了,一個也想不起來。最近甚至認為也許殺了白兔,由我成為愛麗絲這件事情本身就是錯誤。」

  「……你這傢伙……」

  「我和其他人都察覺到了一點,沒有人期待我成為愛麗絲,可是我卻搶走了〈愛麗絲〉,當成自己的名字。」

  「放棄名字登上『鏡國』女王王位,退出〈獵殺白兔遊戲〉,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不太一樣,我……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活在這世上,找出自己真正的名字。」

  「——原來你有改變故事走向的意思啊。」

  雙胞胎哥哥停下腳步,迎面凝視愛麗絲。他的神情依舊肅穆,但已經見不到對愛麗絲表現出的莫名厭惡。

  改變故事走向。

  這話讓愛麗絲想起一件事。

  每當他自以為是地採取行動,結果常導致「奇異國度」或遊戲扭曲,違背原先的走向,而那些情形全出現在愛麗絲依自己的意思行動的時候。

  從中生出的扭曲經過輾轉迂迴,最後甚至間接奪去年幼孩童的性命。

  『關於那些窮途末路的廢物,你只需要袖手旁觀,當一個順應故事發展,率直又可愛的愛麗絲就行了。』紅心女王如此責備他。

  『當愛麗絲真好。只要顧好自己,就能獲得幸福。』孩子們也如此指責他。

  剛才雙胞胎哥哥也說過,這個世界的故事和遊戲全是以愛麗絲為中心,愛麗絲最好是依循既定的故事情節前進,如此一來既不會節外生枝,也不會有人因此無辜犧牲。

  『別隨便竄改故事內容!為什麼你能做到這種事? 』

  白兔也怒罵過他。他不被允許有個人意志,心想也或許就是因為自己一心試圖反抗帽商,才會與帽商如此不合。

  愛麗絲必須順應故事發展,不過這樣的方式似乎不適用在他身上。

  「改變故事走向?別說傻話了,我……我本來應該順應故事的發展行動,卻做不到這一點。反正我不適合愛麗絲這個名字,那是別人的名字。搞什麼?」

  「我對你是什麼人沒興趣,也和我無關,不過——」雙胞胎哥哥神情肅穆,繼續說了下去。「有人需要你這個愛麗絲。如果你是愛麗絲,就別想那麼多,只要跨出腳步前進。現在的愛麗絲是你。」

  帽商……也說過同一句話。愛麗絲吃了一驚,望向雙胞胎哥哥。

  森林深處傳來一聲聲長而了亮,宛如嗚咽的嚎叫,風吹得樹木與花草沙沙作響,空氣中隱約飄來如鮮花又如糖果的甜膩香氣。

  雙胞胎哥哥在風中眯細雙眼,雙手插在口袋裡。

  「我在這裡把〈奇異國度的愛麗絲〉留下的未練還給你。」

  「……什麼?把未練還給我?」

  「沒錯。」哥哥嚴肅地點了下頭。

  「我不懂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我這趟是來找杜威德姆要新名字,不是來討回什麼未練。」

  「杜威德姆不在這裡。」

  「呃……」

  「我是『未練重新發行人』,有個未練想見你一面,碰巧是這森林裡唯一剩下的未練,正好適合你。我在此重新給予——你的未練。」

  杜威德蒂,亦即「未練重新發行人」,帽商曾如此說明。

  他們自始至終從未主動報上自己的姓名,帽商疑似認識兩人,但並未清楚告訴愛麗絲哪一個是杜威德姆,杜威德蒂又是哪位。

  愛麗絲一直誤以為雙胞胎哥哥是杜威德姆。他誤會在先又沒詳加確認,卻覺得自己受到瞞騙。

  「如果你不是愛麗絲,就以你自己的力量拯救奇異國度的愛麗絲,自行歸還名字吧。」

  霧氣輕飄,渲染出色彩。愛麗絲記得這顏色,在嬌憐中帶著些許妖艷的桃紅。

  「可惡,誰要你多管閒事……!」

  自從與杜威德蒂走入森林,他就感到頭隱隱作痛,此時這一陣頭痛更是猛然撕扯他的腦門,仿佛被人用錐子鑽進太陽穴,痛楚來得既尖銳又劇烈。

  「呃……!」

  「我很少見到和未練這麼不合的情形,你……似乎沒有真正的過去。」

  愛麗絲雙膝跪地,抬頭仰望杜威德蒂,第一次在雙胞胎哥哥的臉上見到憐憫之情。

  「你和我們『一樣』,都是被那個男人一創造出來就馬上丟棄,悲慘的紙屑。」

  沒有真正的過去。

  一樣。

  那個男人。

  紙屑。

  杜威德蒂的話字字刺進愛麗絲的腦子,刺進他的胸口,比起那些板著怒容吐出的惡言更令愛麗絲痛苦。

  尤其是——紙屑。

  (沒用的紙屑。)

  『不行,這種爛主意……你這傢伙果然是失敗作品。』

  又撕又揉成一團,接著隨手一丟——咚的一聲落地。

  ——別丟啊,拜託你別丟,別丟下我,「老師」。

  ——「姐姐」是我的……

  討厭的聲音和記不得何時說過的話語,在頭痛欲裂的腦子裡打轉。

  「那個男人……『老師』……是誰……?」

  「永別了,愛麗絲。」

  「等、等一下,杜威德蒂!沒有過去是什麼意思?」

  又來了。在白兔洞裡經歷過的混亂再次翻攪腦內,桃紅霧氣緊纏著愛麗絲的身體不放。霧氣帶著人類體溫,猶如一隻手牢抓住愛醒絲。

  杜威德蒂的氣息與腳步聲徐徐遠離,步調冷靜又死板,非常有他的風格。他沒有理會愛麗絲的問題,以及霧中伸長的手……直接消失在愛麗絲面前。

  森林低語著,賈勃沃克在林中某處嚎叫,四周一陣騷亂,此時有個聲音從腦髓與意識深處湧現,愛麗絲實在沒有餘裕豎耳細聽外頭的吵雜聲。

  (愛麗絲。)

  記憶。殺害美骸「姐姐」的記憶也一個個冒了出來。

  (把名字還給我。)

  為了甩開滲滿鮮血和雨水的聲音與記憶,愛麗絲猛力搖頭,嘴裡發出的呻吟聲聽來像是出現在遙遠彼方。

  早上他問過帽商,是否有可能忘記自己殺了人。其實他很清楚不可能忘記,只是平常儘可能避免記起發生過這樣的事,藉此欺瞞自己。

  (奇異國度的愛麗絲是我,不是你。)

  (把名字還給我。)

  『我不會把名字交出去,愛麗絲只要有我一個就夠了。』

  記億中的槍聲響起,愛麗絲嚇得跳了起來。

  我殺了那個人,奪走她擁有的一切,不論是名字還是過去,未練肯定也是其中之一。不過事情究竟發生在什麼時候,我又是在哪裡殺死她的呢?也許在雨中的屋檐下,也可能是在金黃陽光普照的午茶時間。

  其中唯一的共通點只有殺人手法,我開槍殺死了她。如果這不是屬於我的過去——

  「愛麗絲和我到底是什麼關係?」愛麗絲自問。「愛麗絲是我的……!」

  ——我的什麼……?

  (你忘記了嗎?)

  痛楚瞬間消逝,他茫然抬起頭,放下按住頭的雙手。

  眼前站著一個紅髮少女。

  「……你是誰……?」

  「愛麗絲。」

  似曾相識的嗓音,似曾相識的臉孔,那正是在「奇異國度」的〈淚池〉邊襲擊愛麗絲的未練。

  ◆◇◆◇◆◇◆

  在杜威德兄弟家中,只剩下雙胞胎弟弟和帽商。

  兩人好一會兒沒開口說過一句話,由於對方請自己坐下,帽商於是在桌子前坐了下來。過沒多久,雙胞胎弟弟端了茶出來,茶呈現淡橙色,飄散出如鮮花的芬芳香氣。

  「這是玫瑰花茶嗎?」

  「你不喜歡這種茶嗎?」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喝大吉嶺紅茶。」

  「玫瑰茶對抽菸的人有益哦。」

  「多謝你的好意。」

  帽商打開砂糖罐子,在玫瑰茶里倒入大量砂糖。雙胞胎弟弟似乎早知道帽商有這個習慣,沉穩注視著他這樣的舉動。

  「沒想到『奇異國度』與『鏡國』相連的這一天真的來了,我也沒料到你居然這麼快就找到這裡。」

  「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在白兔奪走一切後,我和哥哥……以為我們只能在這裡渾渾噩噩度日,永無開始與結束的一天。」

  雙胞胎弟弟筆直凝視帽商的雙眸,如同試圖探入他的目光深處。

  帽商的目光陰鬱深邃……吞噬了所有光芒。臉上表情雖有變化,目光總是飄渺不定,仿佛在遠慮探尋,漆黑的瞳孔里望不見情感起伏。

  「你見到那頭蠢貓了吧?」

  「貓——噢,你說那個長頭髮的……」

  「我不曉得他和你們說了些什麼,反正也不關我的事。出於某些緣故,我很討厭那隻貓,早知道就不聽他的命令了。」

  「他命令你到『鏡國』來嗎?」

  「——不對,不過也差不多了。」

  帽商答得曖昧,臉上露出曖昧的苦笑,接著喝下砂糖尚未完全溶解的玫瑰茶。他沒評論好喝與否,只是輕輕吐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雙胞胎弟弟把手放在茶杯上,完全沒有拿起來喝的意思,只是靜靜凝視淡橙色的茶麵。

  「他真的是你在找的愛麗絲嗎?」他低聲問道,帽商的眼珠子尖銳地轉動了一下。「那傢伙再怎麼看都——」

  「都確實是愛麗絲,不是嗎?」帽商嘴角歪斜,笑容看上去甚至有些冷酷,似乎有意反駁雙胞胎弟弟的言下之意。

  「…………說的也是。」弟弟見狀沒再堅持己見,一臉困惑地贊同帽商的話。

  「我們別聊那傢伙了,我來這裡的目的是為了取得和愛麗絲離開『奇異國度』必須的物品,我記得你們剛才提到,這裡還剩下一個名字對吧?」

  雙胞胎弟弟鎮定地點了下頭。

  「白兔表示遊戲不需要那名字,特地把那名字寄放在這裡,那同時也是個無法給別人的刁鑽名字。他留我和哥哥一命,就是為了指派我們保護那個名字……不過,他這麼做有什麼意義,我很清楚。」

  「這樣事情就好辦了。」

  帽商的手一動,雙胞胎弟弟放在茶杯上的手頓時竄過些許緊張。

  帽商把槍和右手重重抵在桌上,他的槍法神速,儘管尚未瞄準目標,只要雙胞胎弟弟一出現試圖逃跑的舉動,他想必會毫不猶疑地立即開槍射殺。

  「〈杜威德姆〉,把我的名字還給我。」

  「…………」

  呼,「新名發行人」杜威德姆輕輕嘆了口氣。他沒看向帽商手中的槍,這時才啜飲了一口杯中的花茶。

  「你用不著拿那種東西威脅我,交代給我的工作我絕對會確實執行,畢竟故事已經進行到這裡,沒辦法再回頭了。」

  杜威德姆聽見警衛賈勃沃克發出嗚咽般的哀嚎,瞄了眼窗外的森林。窗戶與大門緊閉,風仍帶著霧氣穿進屋內。

  「你不需要未練嗎?」

  「未練?那種東西在人生中只會造成麻煩罷了。」

  「忽略設定可不行哦。在人類死後,最礙事的是未練,這不是你決定的嗎?」

  「可惜我不記得了。在從你這裡拿到名字後,到時候肯定會想起一堆這種無聊的事情,我真擔心自己會被逼瘋呢。」

  「——把名字還給你後,我就失去了在道地方生存的意義。」杜威德姆落寞低喃,不知為何……揚起了微笑,似乎有些自嘲之意。「其實我不想成為任人使喚的棋子,要是我不需要在這故事裡登場就好了。既然我沒有改變故事結局的力量,哪需要執著存在意義——」

  「一直到前一陣子,我也是抱持和你一樣的想法。」

  帽商放開槍,把手插進外套裡頭,掏出皺巴巴的紙張。杜威德姆不由自主地睜大了眼,帽商手中的紙在正反兩面密密麻麻填滿了藍色墨水寫下的文字。

  「境圈入口位於奇異國度境內」「由白騎士前來迎接」「聽不見一點雜音」「不存在未練」「空無一人」「鏡國內濃霧密布」「前方一百碼往右為杜威德姆家」

  「還沒取回名字……你就能寫故事了……」

  「其實也不是每件事都能做得到,把『鏡國』入口設定在家附近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如果少了愛麗絲,我肯定不會想一股作氣寫完這個故事。」

  「你指的是那個假愛麗絲嗎?」

  「哪來那麼多個愛麗絲。」帽商苦笑。然而,他始終沒明確指出自己口中的愛麗絲到底是哪一個愛麗絲。

  杜威德姆一口氣喝完杯中花茶,芳香的玫瑰茶只剩下餘溫。

  「你為了愛麗絲而活,卻沒辦法帶給愛麗絲幸福。」

  「愛麗絲一死再死,無論我寄予多大期望,終究沒人救得了愛麗絲。不過事情已經過去了,我這次一定……」

  「真可憐的人啊。」

  接著,杜威德姆喚出眼前戴著帽子的男人名字。

  ◆◇◆◇◆◇◆

  濃霧纏繞兩人,不只樹木,連地面也是一片模糊,讓人難以判別這地方是否真是一座森林。這真的是霧嗎?衣服和頭髮沒沾上一點濕氣,甚至相當乾燥。自從愛麗絲離開帽商家,這片奇怪的濃霧便籠罩了周圍世界。

  然而,自己和未練的身影卻是清晰可見。

  紅髮未練一如往常,臉上掛著天真又蠱惑人心的矛盾笑靨。她的唇色艷紅,看上去相當可愛,分不出是她的氣色紅潤,還是塗上了淺色口紅。

  「我們又見面了呢。」

  「你究竟是……」

  「我是愛麗絲,和你一樣是〈奇異國度的愛麗絲〉。」

  「……不對,我不是愛麗絲。」

  「怎麼啦?查叫你不是堅決主張那是自己的名字嗎?你真的不要那名字了嗎?」

  未練故作不解,淘氣又有些不懷好意地追問。

  過去每次遭到未練襲擊時,愛麗絲確實拼了死命守住名字,似乎以為保住名字就等於保住了自己的性命。我不會再讓別人奪走自己的名字,愛麗絲心裡始終掛念著這一點。

  然而,他進入這座森林為的是歸還名字。儘管無法隨意丟棄,但他確實認為自己不該再自稱愛麗絲。

  「該怎麼解釋才好呢,總之這名字是我借來的,不是我真正的名字,可是又不能隨便交給其他閒雜人等,那樣太危險了。」

  「哎呀,你的意思是我也是『閒雜人等』之一羅。」

  愛麗絲苦笑。他內心想點頭,又怕惹惱或是惹哭這年紀的女孩子,衍生出更多麻煩。

  不過,「我知道,我不是愛麗絲,我只是個無關緊要的冒牌貨。」未練嗤嗤笑著肯定他的說法。「我還有個其他名字,是爸媽幫我取的,只是我很討厭那個名字,所以在來到『奇異國度』前丟了、忘記了。但是我一點也不後悔,畢竟白兔給了我一個很棒的名字嘛。」

  「白兔沒給過我名字。」

  「可是你是愛麗絲,你有殺死白兔的能力。」

  「我沒有!我開槍打中他,但是殺不死他。」愛麗絲怒聲駁斥。由於他突然大吼,未練瞬間睜大了紅色雙眸,但臉上又隨即浮現若有所指的微笑。

  「為什麼你殺不了他,我來告訴你原因吧?」

  「什麼……?」

  白兔中槍不死的原因,愛麗絲一心以為那是因為自己不是愛麗絲——力量過於薄弱,是個不配當愛麗絲的廢物,才殺不死白兔。

  紅髮未練把手放上自己的左胸口。

  「殺死白兔的能力還在我身上,我身上還殘存有一點愛麗絲的能力。在你到來之後,殺死白兔的能力一分為二,由我和你各持一半

  ,因此即使你開槍擊中白兔,也只能讓他受到輕微槍傷,要是由我攻擊,肯定也是相同的後果。」

  「為、為什麼?」

  「——『老師』一承認我是愛麗絲……我就被小貓殺了。」

  「!」

  未練揪緊左胸口。

  提到貓,愛麗絲腦中只想得到那個男人。

  「你是說〈柴郡貓〉嗎……?」

  「對,我最討厭小貓了。」

  柴郡貓。難以捉摸,隨時面帶微笑,遇到重要話題總是避而不談的惱人貓。愛麗絲每次和他談話都覺得頭痛,但又不認為他是個會動手殺人的傢伙,儘管在淚池見到他和未練相依偎的模樣時曾嚇得不寒而慄。

  這一想讓愛麗絲記起,他們兩人的態度親昵, 宛如一對情侶,也就是說這個未練牢牢挽住的是殺死自己的男子手臂。

  「小貓為了帶你進來,殺死了我,〈第八十八位愛麗絲〉,他硬是把愛麗絲這個名字拆成兩半,並且讓其中一半留在我身上。」

  「等一下,愛麗絲一死,白兔不是應該馬上會帶新的愛麗絲過來嗎?」

  「我不就說過了嗎,我還擁有愛麗絲這名字,而且因為小貓奪走一半的名字,白兔沒辦法把名字從我身上收回去。白兔發現我死亡時已經太遲了,我早就變成未練,帶著剩下一半的名字在奇異國度內四處遊蕩……至於我是怎麼去到哪些地方,我也記不得了。」

  聽著死去的人聊自己喪命的經過和死後的情形,原來是這麼讓人坐立難安的一件事,奇怪的是,他不害怕眼前和幽置相去不遠的少女,反倒認為殺死這個無辜女孩的柴郡貓——雖然搞不懂這麼做的意圖也是其中一個原因——更讓人驚恐。

  「我聽說自己是隔了兩、三年才又出現的愛麗絲。」

  「準確來說是兩年又八個月。找不到〈愛麗絲〉,無法繼續讓遊戲進行下去,白兔的力量也衰退了呢。」

  「白兔為什麼沒有馬上發現你死了呢?」

  紅心女王解釋過,白兔就像這個世界的神,只要一有人死,他馬上會帶人進來遞補,聽來像是他可以立刻掌握是否有人死去。

  愛麗絲一問,未練垂下眼眸,懊悔地喵咬下唇。一會兒過後,她總算咬牙切齒地喃喃吐出話語。

  「因為……每次都是由『老師』親手殺死愛麗絲……」

  「……老師?」

  未練剛才也提過這個稱呼。

  每次都是由老師親手殺死愛麗絲。

  一聽見這句話,愛麗絲心中漠然浮現不安。

  「白兔不知道在什麼地方、什麼時候有誰死了,都是靠朋友向他報告。我的死訊……有好一陣子,不管老師還是小貓都沒向人提起。『老師』因為大受打擊,把自己關在家裡,老實說我還滿高興的。」

  「老師……誰是老師?」

  「他是眼裡只有愛麗絲,一心只愛愛麗絲,同時也是殺了愛麗絲的人。」

  「殺了……愛麗絲的——」

  「老師沒殺死我。當老師殺死冒牌愛麗絲的那一瞬間,只有那麼一瞬間,冒牌愛麗絲會成為『真正的愛麗絲』。攘有殺死白兔的能力,在老師手下喪命的愛麗絲才是『真正的愛麗絲』……所以再這麼下去,我們永遠無法成為『真正的愛麗絲』。」

  「我……我不要這樣的結局,我不要在那種連是誰都不知道的傢伙手下斷送性命。」

  「不過該成為愛麗絲的人是你。」

  未練的眸子裡閃爍紅光,散發出寶石般的絢麗色彩。她凝視愛麗絲,靜靜走近。

  愛麗絲不覺得可怕,倒是充滿疑問與困惑。然而,他的心情異常平靜,滿腦子疑惑也在未練牽起他手的瞬間消散。

  「我答應過小貓會把殺死白兔的能力交給你,這正是我來這裡的目的。」

  第八十八位愛麗絲即便慘遭柴郡貓殺害,依然選擇與他攜手合作。她理應痛恨柴郡貓,柴郡貓提出的條件難道真具有如此魅力,足以凌駕這股恨意?

  「我們來交換條件吧?」

  「什麼條件?」

  「你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棲身之所吧?你希望老師能認同自己不是廢物吧?」

  「我問你,『老師』到底是誰?」

  「你不知道,是因為你沒有真正得到認同,沒有一個完整的名字。你想知道老師是誰嗎?」

  這條件確實相當誘人。只是,未練提出的全是對愛麗絲有利的條件,她自己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我應該要怎麼做?」

  「讓我成為你的『未練』。」

  「——什麼嘛,只要這麼做就行了嗎?」

  未練稍微挺直背脊,雙唇貼上愛麗絲的唇。

  緊接著,愛麗絲感到腹部傳來尖銳的冰冷刺痛,往下一瞧才發現未練往自己的肚子刺了一刀——未練的身影化為桃紅與白色相間的霧氣,從愛麗絲腹部的傷口鑽進他體內。

  「呃……!」

  劇烈痛楚猛然襲來,他忍不住雙膝跪地。霧氣一動,樹木與花草叢生的地面隨之呈現眼前。

  (我希望死在老師手下。)

  第八十八位愛麗絲的未練與記憶伴隨聲音,流入第八十九位愛麗絲體內。

  眼熟的房子裡有個傾斜的掛鍾,還可見到一張為了茶會準備妥當的桌子,空氣中瀰漫香菸的煙味,墨水味和硝煙味……以及甜膩香氣,各種味道混在一起的奇特氣味。沙發上擺著堆積成山的帽子。

  愛麗絲確定道就是自己住了好幾天的家。腳步與香菸味逐漸接近。

  (愛麗絲。)

  (沒錯,你是我的愛麗絲。)

  〈瘋帽商〉。

  愛麗絲從未見過帽商露出如此溫柔的微笑,和那個陰鬱的目光中散發出騰騰殺氣,總是一副厭煩,慍怒模樣,態度冷酷的帽商簡直是判若兩人。

  那隻手輕撫紅髮與金髮,看上去十分幸福,然而那雙漆黑的眼瞳……不知為何依然陰暗如無底深淵。

  (愛麗絲。)

  (我一直在找你。)

  (我們一起離開這個國度吧。)

  愛麗絲的嘴自顧自動了起來。

  (老師。)

  那人就是「老師」,他一再聽到的名字。與瘋帽商的長相相同,嗓音也一樣的男子。他們可能是同一個人,也有可能不是。曖昧的謎樣存在,那就是「老師」。

  那個人究竟是誰?

  我應該知道他的名字,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我希望死在老師手下。)

  (老師是我喪命的原因。)

  (因為這是老師下的決定。)

  白霧奪去愛麗絲的意識,眼前所見的事物與耳邊所聞的聲音忽而遠去——他甚至沒注意到自己已經昏眩倒地。

  ◆◇◆◇◆◇◆

  賈勃沃克的嚎叫聲在背後響起,杜威德蒂獨自走在無名森林。遭假愛麗絲譏為廢物,擔任警衛的賈勃沃克一聲接著一聲咆哮,不是為了威嚇,而是慟哭,住在森林裡的雙胞胎兄弟很清楚這一點。

  賈勃沃克今天的情緒較往常激動,發出一聲聲哭嚎,仿佛已然預見森林裡與雙胞胎兄弟家中出了事情。

  杜威德蒂完成了託付給自己的工作。工作內容雖然奇怪,他倒也沒興趣知道這工作背後藏有什麼樣的真相,反正也不會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他看到了自己家,警衛又哭嚎得更加悽厲,聽來宛如女子一聲聲苦苦哀求,要求自己別進屋。

  打開家門前,他猛然屏住氣息。

  一股不祥的預感襲來。不過,今天會發生什麼事,我不是心裡有數嗎?在把弟弟留在家裡進入森林之前,我早已有所覺悟,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杜威德蒂如此說服自己,打開家門。

  硝煙味。

  「……杜威德姆?」

  他喚了一聲,無人回應。

  這不是理所當然嗎,杜威德蒂自嘲。這房子不大,只要稍微往四周張望一下,便能馬上察覺有沒有人待在屋內。他很快發現房子裡空無人影,只聞見硝煙味與香菸的煙味。雙胞胎弟弟杜威德姆不在家,那個頭上戴著帽子,身穿黑衣的男子也不見蹤影。

  茶具放在桌上,其中一個茶杯破裂,幾近粉碎,宛如遭子彈擊中。

  「……這意思是不再需要登場的角色是嗎?我還有你都是……」

  雙胞胎哥哥用力緊咬下唇,像是恨不得咬出血來:心裡明白這裡在前沒多久發生了什麼事。

  「辛苦你了。」

  敲門聲沒有響起,也聽不見開關門的聲音,卻有男子的嗓音出現在杜威德蒂背後。男子踩著悠哉的腳步,繞到杜威德蒂面前。

  身穿黑

  西裝,留著一頭長髮的——貓。

  和之前與杜威德蒂見面時一樣,柴郡貓臉上始終掛著微笑。他往下看向桌面,以纖細的指尖捏起茶杯碎片,把所有碎片全集中在一起。

  「我依照約定,把未練交給了愛麗絲。」

  「感謝你的幫忙。你已經完成全部的工作,接下來要怎麼活下去是你的自由。」

  相隔數日,柴郡貓與杜威德蒂再度相會。幾天前,雙胞胎生活的環境陡變。自從受到白兔殘忍的對待後,無名森林和杜威德兄弟的存在長久以來一直為眾人遺忘。白兔為撐起「奇異國度」卯足全力,完全無心顧及「鏡國」,結果導致「鏡國」因此成為時間停滯的荒蕪世界,每一天只是茫然任時間流逝。雙胞胎兄弟在此相依為命,過著不知今夕是何夕,鎮日聽著賈勃沃克哀嚎的日子。

  然而,數天前,「奇異國度」與「鏡國」突然相連,風與時間開始流動,接著柴郡貓帶著紅髮未練出現在雙胞胎兄弟面前——

  「我確認一下,你沒把名字給他吧?」

  「廢話,我只做了自己答應過的事。」

  「這樣啊,那麼我就放心了。我怕他一但得到名字,難保不會動了『活下去』的念頭呢。」

  貓笑盈盈地說出殘酷的話語。在平常的情形下,杜威德蒂絕不會相信這種男人,但他沒有其他選擇,只能答應對方提出的條件。必須如此才能迎向結局,杜威德蒂心想。

  「這個故事與遊戲的目的不是為了救出愛麗絲嗎?」

  「當然是,犧牲了那麼多冒牌貨和廢物,大家一路努力過來都是為了這個目的,故事正一頁頁步向結局,你和你弟弟的幫忙也是推動故事前進不可或缺的力量。」在聽見柴郡貓提起弟弟的瞬間,杜威德蒂的雙肩不由自主一顫。「這個故事不曉得會迎向什麼樣的結局,至少目前看來應該不會太歡樂。」

  「……無聊死了。」

  「噢,抱歉,我不該說道種無聊的話。」

  柴郡貓把茶杯碎片全整理在一起後,在桌子一角坐了下來,面向杜威德蒂,臉上浮現嘲諷的笑容——讓人摸不清他在打什麼主意。

  那個愛麗絲博得了這個男人的好感。

  柴郡貓說過,那個冒牌貨是解決這個瘋狂故事最後的手段。一開始見面時,杜威德蒂不滿自己居然必須為了一個小男孩東奔西跑,心裡只有嫌惡。然而,在森林裡的那段談話中,他總算理解柴郡貓這麼說的意思。

  『沒有人期待我成為愛麗絲。』

  『我想把名字還給那個人——把〈愛麗絲〉這個名字還給她。』

  『我……我想知道自己為什麼活在這世上。』

  那個愛麗絲有意改變故事內容。

  「那傢伙不是愛麗絲,他到底是誰?」

  「你也對他產生興趣了嗎?……他其實是愛麗絲的弟弟,不過是個被丟棄的角色就是了。」

  「弟弟——」

  聽見這個字時,杜威德蒂怎麼也無法控制自己的腦子,不自覺停止思考。

  原本以為這空虛的日子永無止盡的一天,兄弟兩人只能永遠在時間停滯的「鏡國」里相依為命。杜威德姆期盼接下來會出現個有趣的故事,杜威德蒂只希望這無聊的故事趕快結束,引頸期盼派不上用場的兄弟兩人再次執行工作的那天——最適合廢物迎接的無聊末日到來。

  今天就是他長久以來期待的那一天。

  柴郡貓天真又直截了當的疑問打斷了他的思緒。

  「我說了什麼有趣的事嗎?」

  「沒有,無聊死了。」

  「這樣啊。」

  「你打算讓那個冒牌貸採取什麼行動?」

  「你如果想知道,就一起待到故事結束吧?你完成了約定,我會聽從你的任何命令。」

  這確實是兩人當初交換的條件。

  杜威德蒂不發一語,凝目瞪視柴郡貓。貓輕聲苦笑。

  「不好意思,我記得你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無聊話吧,最近我的記性真是愈來愈差——杜威德蒂,說出你的希望吧。」

  「……帶我到杜威德姆那裡。」他好不容易擠出聲音,柴郡貓聽了垂下雙耳,臉上依然帶著淺淺微笑。

  「真可惜呢,你也打算放棄嗎?」

  最先放棄的人是杜威德姆。

  他對這樣的決定表示支持,畢竟杜威德姆是自己的弟弟,兩人一直以來共同擁有所有回憶,儘管全是些變化不大的無聊往事。

  一路走到最後這一天,兩人再也無法共享回憶。今天該是結束的一天了。

  「很不巧,我對故事結局沒興趣。」

  柴郡貓無聲走近,左手有個東西發出亮光,一個較貓爪更大更堅硬而且銳利的東西。

  杜威德蒂的身影在倒地前碎裂,被撕破,被揉成一圈,變成沾滿藍色墨水的紙屑。

  「可惜你對結局沒興趣——我們似乎很合得來呢。況且你既然不怕死,或許有改變故事結局的能力。」柴郡貓手上垂著一把刀,俯視發出輕細磨擦聲的紙屑,喃喃說道。

  ◆◇◆◇◆◇◆

  愛麗絲時常做噩夢,這段時間以來甚至逐漸習慣噩夢這回事,而且即使夢見的不是噩夢,也大多是些奇怪又詭異的夢境。

  不過,他此時此刻的夢境並不可怕,反倒可以說是一個美麗的夢。

  愛麗絲與留著一頭耀眼金髮的少女共騎在白馬上,在湖邊緩步繞著圈子,緩慢的步伐繞得他在夢中昏昏欲睡。

  身穿藍色圍裙洋裝的金髮少女沒有回頭。她低垂著頭,白馬每走一步,她的頭便跟著上下搖晃,看來應該是睡著了。

  愛麗絲也是拼了死命與睡魔纏鬥,但由於眼前的景象實在刺眼,即使他試圖睜大雙眼,睡意與炫目光芒依然硬逼他不由自主闔上眼瞼。

  他決定讓視線從少女的背影與豐盈秀髮上移開,只是當他轉望向湖泊,湖面上一樣閃爍金黃光芒。

  詩歌朗誦聲傳來。愛麗絲不知為何聽出那是首隨口胡謅的詩。好幾首詩相互交錯,重點全被省去,如這場夢境,如「奇異國度」與「鏡國」,既奇怪又扭曲。

  金黃湖面上浮著一艘手劃的小船,沒人坐在上頭,小船漂到了湖泊中央。

  愛麗絲眯細了眼遠眺,懷疑自己乘過那艘小船。這時,一旁傳來沉重的撞擊聲。

  姐姐!

  愛麗絲驚叫卻發不出聲。少女落下馬背,一回神,他發現自己也摔到了少女身旁。

  姐姐!

  少女躺臥在地,一動也不動,其實她在落馬時也是沒發出一聲慘叫。不管再怎麼猛力搖晃,少女依然沒有反應,愛麗絲於是狠下心,把少女的身體朝上翻了過來。

  不出所料,我早就知道她不是睡著。

  少女死了。藍色洋裝與純白圍裙染上暗紅,左胸口開了一個洞,貫穿少女心臟。

  (殺了她的人是我。)

  愛麗絲低喃。

  (殺了她的人是我。)

  一個陰沉的嗓音在背後低聲說出同一句話。

  (什麼叫做心臟有病,我不許你因為這種無聊的理由喪命。)

  「什麼?」

  聽見這陰沉的告自,愛麗絲心頭一驚,心臟……差點停止跳動。

  (愛麗絲要死,必須有個能讓大家還有我接受的理由,〈愛麗絲的死因〉。如果找不出來,就由我殺了愛麗絲,由我成為她送命的死因。對,愛麗絲是我殺的,殺死愛麗絲的人是我。)

  愛麗絲回頭,望見白騎士騎著白馬站在他背後,白衣和臉上濺上斑斑鮮血……

  愛麗絲從睡夢中醒來,昏昏沉沉的腦子一下陷入混亂,分不清自己身在何處。

  他睡在一張垂掛睡簾的純白床上,羽毛被和枕頭鬆軟並且意外輕盈,蓋起來十分暖和。他掀開棉被,打量了下自己,這才發現身上穿著從末見過的睡衣。睡衣也是一樣純白,觸感相當光滑,疑似是件絲質睡衣。

  他左顧右盼,四下張望,腦子也跟著清醒。因為做了個夢的緣故,他醒來時並不覺得神清氣爽,倒是身體狀況不錯,只有遭白兔打斷的肋骨還會感覺到一點疼痛。他確認了下自己的身體,發現身上連一點小擦傷也找不到。

  在異常寬敞的房內,睡簾宛如一陣霧氣緩緩渲染天花板,他不禁心想比起自己這麼一個大男人,這房間和睡床更適合高雅的公主居住與使用。透過睡簾上的蕾絲,可以望見牆上有一面豪奢的大鏡子。

  ——對了,我本來人在無名森林裡頭,這裡……應該是「鏡國」里的城堡吧?

  一回過神才發現自己身在他處,他過去也曾有過這樣的經驗。仔細想想,自己還真是個容易昏倒的人,他忍不住莫名佩服起自己。

  揮開蕾絲睡簾,他從床上站

  了起來。一旁的白色柜子上除了白西裝,愛麗絲的衣服全整整齊齊地撂好放在上頭,不只洗得乾乾淨淨,甚至熨燙平整。衣服旁邊則是擺有手槍與子彈。

  愛麗絲愣愣洗了把臉,換上衣服。接著他走出臥室,眺望迴廊。

  天花板,牆壁、地板和各類擺設全是一片白,地板上鋪有灰色絨毯,連自己的膚色在這之中也顯得格格不入。這地方確實美麗,但仍令人不禁懷疑建造這座城堡的人當初是否放棄了配色上的設計。這麼一想,這座城堡的純白之美一下子顯得既隨便又敷衍。

  愛麗絲一如往常,沒多細想便信步在城堡里繞了起來。他不太擔心迷路,只是抱持著強烈的好奇心,在分不清是美還是草率的城堡里閒晃。

  「這座城堡未免太大了吧……和帽商家簡直是天壤之別。我以後就住在這裡了嗎?」愛麗絲的喃喃自語消失在寂靜的白色城堡內,他抬頭仰望高聳的天花板,面露苦笑。「這裡看來不是很適合住人呢。」

  離開臥室後,他走了十分鐘左右,每一發現有意思的門就試圖打開,只是那些門幾乎全上了鎖,最後他只打開其中兩道門。房內空間相當寬敞,裡頭擺有鏡子、白色裝飾品和壁爐,房間本身的用途不明。

  眼前所見的一切雖美,卻感覺不到生氣與現實感,顯得不切實際,宛如舞台上的布景,所有精心設計只是為了栩栩如生地呈現出「豪華城堡」的模樣。

  他搞不清楚回臥室的路,要說迷路他確實是迷失了方向,但他一點也不焦急,也沒有危機意識浮現,只是悠哉地心想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這世上不存在沒有出口的建築物,即使是監獄也設有出入口。

  出口。

  愛麗絲一想到這,猛然停下腳步。

  「奇異國度」。不存在出口,或是該說無法輕易離開的國度。

  他回想起在那個國度遇見的人們,以及在那裡遭遇過的事情。

  「奇異國度」規定不能回首過去,也不能回頭,「鏡國」這裡又是如何呢?光是沉溺在回憶里無法滿足愛麗絲,他忍不住想回頭一試。

  〈第八十八位愛麗絲〉——她的未練是否正跟著自己?

  他還記得在無名森林裡發生的事情。

  但他終究沒有回頭,直視前方。一扇需要抬頭仰望才能盡收眼帘的門扉近在眼前,門把和門框皆雕刻有精緻細膩的花紋。

  他試著打開門。

  「哇啊。」

  巨大的開門聲在四周迴蕩。

  那是個足以容納千人的寬敞大廳,天花板上嵌有一面面鏡子,垂下好幾盞豪華吊燈,地板上鋪有格紋絨毯。

  「這裡是舞廳……吧?」

  愛麗絲隨口輕呼,低喃的嗓音卻出乎意料響亮,腳步聲被絨毯吞沒,聽來格外沉悶。

  他試圖想像有上千名紳士淑女在這房裡轉圈跳舞,然而——房內此時只有愛麗絲獨自一人。

  他仰望天花板,形成幾何圜樣的無數面鏡子映照出無數個愛麗絲。

  「早安,女王陛下,原來您在這個地方。」

  「!」

  清澈的嗓音在大廳里響起,茫然仰望天花板的愛麗絲差點沒被活活嚇死。他把頭轉了回來,望向前方,發現白騎士正朝自己走近,看來是從後門進入大廳。

  「由於這座城堡占地遼闊,在尚未熟悉環境前還請儘量避免一個人在外走動。現在城堡內的侍從只有在下,萬一您迷路,難保不會在喪生五天過後才彼人發現。」

  「你說什麼?這城堡居然有這麼大!」

  他原本抱持樂觀心態,以為迷路也沒什麼大不了,這時想起來忍不住捏了一把冷汗。白騎士微笑點頭,看不出剛才那段話是玩笑還是認真,反倒更讓人害怕。

  「您的身體狀況如何?」

  「噢……我的身體好得很。對,對了,我是什麼時候回到這裡來的?我去了〈無名森林〉,可是回來的事一點也記不得了。」

  「您倒在森林入口附近,是在下前去接您回到城堡。」

  「原來是你啊,也是你幫我換衣服的囖!」

  「是的,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沒什麼……」

  「女王陛下,早餐已經備妥,這邊請。」

  白騎士快步走向後門,愛麗絲搔了搔頭。

  「效,拜託你別叫我『女王陛下』,聽得我完全提不起勁,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你還是叫我愛麗絲就行了。」

  他嘀咕說,白騎士聞言停步,一臉驚訝。

  「請問您這話是什麼意思?您已經捨棄〈愛麗絲〉這個名字,以『鏡國』女王的身分重生,杜威德姆不是給您新名字了嗎?」

  「……我會去換新名字,還不是被你威脅……」

  愛麗絲稍微瞪了下白騎士,白騎士完全沒表現出過意不去的模樣,反倒照樣露出爽朗微笑。

  「說威脅實在太難聽了,這個國度的規則規定,愛麗絲必須登基成為『鏡國』女王。」

  「好好,我知道了,反正老是沒有人在乎我的想法,算了。」

  愛麗絲微微舉起雙手,白騎士又再跨出腳步。今後他恐怕還是會繼續稱呼愛麗絲為「女王陛下」,無視愛麗絲的意見與希望。

  跟在白騎士背後走時,愛麗絲深覺慚愧。

  威脅——不對,他聽從指示前往無名森林,也見到了杜威德姆,只是出於誤會再加上沒有詳加確認,導致實際上關照他的人其實是杜威德蒂。

  他沒有取得新名字,反而取得了第八十八位愛麗絲的未練。

  他並不反對讓愛麗絲這名字由雙胞胎兄弟保管。『如果你不是愛麗絲,就以你自己的力量拯救奇異國度的愛麗絲,自行歸還名字吧。』但是,他的提議遭到駁回。愛麗絲至今依然是〈愛麗絲〉,這樣的行為等於是向白騎士撒謊,和「奇異國度」里的居民一樣,說話總是顧左右而言他,隱瞞真實情形。

  「令天下午預定舉行加冕儀式。請問您在用完早餐後有什麼計劃呢?您想在房裡休息嗎?」

  「唔,這裡有什麼觀光景點嗎?」

  「——觀光景點是嗎,這裡有非常多座森林。」

  「也就是說這地方什麼都沒有羅……」

  「是,這是個由您創造的國度,從今天開始將會非常忙碌。」

  「……由我創造……」

  「畢竟這是女王陛下的職責所在。」

  白騎士又輕笑了一下。愛麗絲納悶無法接受,總覺得不切實際。

  自行剖造國度,包含觀光景點,城鎮與居民,所有一切都等著他剖造。他並非懷疑自己做不到,只是模模糊糊認為……自己沒有資格這麼做,就像愛麗絲這名字不屬於自己。

  ——這麼說來,我的真實身分到底是誰?

  早餐有麵包、蛋和牆根,以及紅茶。餐點的味道不差,只是也沒留下太深刻印象。這些餐點似乎是由白騎士一個人負責準備,聽說決定由誰擔任廚師也是愛麗絲的工作。

  用餐時,白騎士始終不曾離開愛麗絲身旁。

  「唉……被拋下不管是很讓人生氣,可是黏得這麼緊也很讓人頭痛啊……」

  「您說了什麼嗎?」

  「沒什麼,我還要麵包。」

  「『鏡國』特製的可頌麵包還合您的口味嗎?」

  「還遇得去啦,和在帽商家老把甜得要死的餅乾當主餐比起來,這種普通口味的普通麵包反倒好吃多了—-」

  愛麗絲霎時停止咀嗎與抱怨。儘管是自己提起這個話瓸,他總覺得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想起帽商。

  他與帽商在無名森林裡巧遇,帽商表示自己找杜威德兄弟有事……不曉得之後的情形如何。

  他並非掛念或是懷念帽商,絕非如此,只是就像刺在手上的針棘,教人很難不在意。即使是兩人一起行動時,他也從沒搞懂過對方心裡有什麼盤算,但此時不在身旁又教他覺得不安,懷疑這男人該不會正在打什麼鬼主意。

  尤其——帽商最近的表現不太對勁。

  「欸,你為了『回收』我,到無名森林去了,對吧?」

  「是。」

  「你有遇到帽商嗎?」

  「您之前也提過『帽商』這個人,請問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你真的不認識他嗎——他和你相反,全身烏漆抹黑,頭上戴著頂高級帽子,一頭亂翹的捲髮,滿嘴亂胡,而且眼神兇狠。」

  「還真是有特色的外表呢。」

  「就是說啊……從這些特徽看來,他的外表根本和殺手沒兩樣嘛……」

  「所以是一位名叫帽商的殺手是嗎?如果您要找這個人,在下隨時效勞。」

  「噢,不用……不找他也無所謂,況且我要

  你找的是柴郡貓,你有確實遵守我們之間的約定嗎?你之前答應過我了。」

  愛麗絲惡狠狠地露出銳利目光,白騎士微微一笑。

  「當然,女王陛下。在下答應過必會不擇手段,即使需要痛下殺手,也會把柴郡貓帶到您面前。」

  「用不著殺他,把他帶過來這裡就行了。」

  前幾天在威脅(雖然本人堅決否認那是威脅)愛麗絲時也是一樣,這男人似乎習慣微笑說出驚人話語。「奇異國度」也好,「鏡國」也罷,難道找不到一個由衷展露笑容的人嗎?

  也許是因為聊到柴郡貓,柴郡貓那謎樣的笑容隨之浮現腦海。

  等於是間接遭愛麗絲殺害的〈公爵夫人〉,她臉上的笑容……或許真誠多了。只是到頭來,她始終沒向愛麗絲坦承自己真正的下場,她那甜美的笑容終究不是發自內心。

  白騎士在愛麗絲的空茶杯里倒入鮮紅色的紅茶。

  「那是只很重要的貓嗎?」

  「其實也不是很重要……只是我一時心急,開槍射中了那傢伙,關於這件事我得好好向他道歉才行。不過他那人神出鬼沒,要找到他的蹤影實在太難了,而且……我就這麼去找他實在掛不住面子,說是女王命令還可以充一下場面。」

  愛麗絲輕輕摸了下自己的右手。

  在〈淚池〉時,他朝柴郡貓開了一槍。如今回想起來,他還是無法理解柴郡貓為什麼會中槍,但是他確實看見鮮血噴濺,柴郡貓按住了右腎。

  柴郡貓帶來第八十八位愛麗絲的未練——在無名森林裡,愛麗絲終究還是接受了她,柴郡貓在淚池打的想必也是相同主意。

  愛麗絲揮開了朝自己伸出的援手。雖然柴郡貓事前沒有詳加解釋也是有錯,在接受未練之後,他才真正了解自己犯下天大的誤會。

  他本以為柴郡貓和未練是前來威脅自己性命的敵人。

  「您真是溫柔呢,女王陛下。」

  「是嗎?」

  「在下對貓沒什麼好感。一旦遇到危急,貓根本保護不了自己珍惜的人。」

  聽到這句話時,愛麗絲倒抽一口氣,口中的麵包險些哽住喉嚨。

  白騎土通話……以前好像在哪裡聽過……

  『「在重要的時刻派不上用場」——寵物不就是這樣嗎?』

  『要是你遇上生命危險,貓在這種時候一點忙也幫不上。』

  叮鈴鈴。

  愛麗絲把視線移往餐桌另一頭。

  在寬敞的飯廳里,有一張足以容納五十人以上的長桌,此時入席的人只有愛麗絲,他卻覺得聽見鈴聲,看見系上鈴鐺項圈的黑貓身影……

  「而且貓有著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在下實在無法和那種洞察力敏銳的動物和平共處。」

  寒氣頓時竄過愛麗絲全身,白騎士在他背後滔滔不絕地敷落起討厭貓的理由。愛麗絲在視線里望見餐桌對面的空位與牆上的一面大鏡子,在鏡中,他臉色慘白,半張著嘴,背朝大扇窗戶坐在椅子上。

  沒有白騎士。

  白騎士沒有出現在鏡子裡。

  愛麗絲回想來到城堡後,站在鏡門前的情形,以及在舞廳里,他一邊驚訝廳內空間寬敞,一邊仰望鏡面天花板時的情形,無視不能回首過去這條熟悉的規則。

  沒有,不管是在那一面鏡子裡,都找不到白騎士的身影。

  愛麗絲用力推開椅子,猛地站了起來,和白騎士拉開距離,迎面露出怒目瞪視。

  白騎士稍顯驚詫,茶壺依然穩穩拿在手中。

  「怎麼了嗎,女王陛下?」

  「你……到底是誰?」

  「您真是喜歡問問題呢——在下是『鏡國』的騎士,負責監視並且照顧女王,保護愛麗絲,這就是在下的職責。」

  他輕輕放下茶壺,幻色瞳孔凝神注視愛麗絲,仿佛沒有一景一物映入眼中。他像是目中無物,宛如盲目。那雙眼瞳閃爍銀光,看上去卻是空洞、陰暗。

  和某個人的眼瞳相似。

  是什麼人呢?

  「愛麗絲是我的全部。」

  ——帽商。

  這個男人有哪裡像帽商呢?不只長相、嗓音,他們全身上下沒有一點類似,但兩人確實十分相像。

  愛麗絲不寒而慄。白騎士到底是何方神聖,制那間,他害怕起這個謎團。他一口氣推倒好幾張椅子,阻擋白騎士前進,接著衝出飯廳。

  現在本來就沒有閒工夫在這裡扮演女王,愛麗絲——我得趕緊歸還這個名字。

  他在寬廣的走廊上狂奔,衡向其中一扇窗,可惜是扇釘死的窗戶。

  「嘖……」

  干臆直接踹破窗戶算了。就在他啐了一聲,離開窗戶的瞬間,一聲巨響傳來,震撼鼓膜與身體的響聲響遍四周。一扇又一扇窗降下銀色鐵欄,愛麗絲記起自己也曾目睹相同的情景。在「奇異國度」的公爵家,為了把公爵夫人這位愛麗絲的替身關在家裡,門前降下了鐵欄,窗戶全被釘死。

  這座城堡不也是一樣,都是為了把某個人關在裡頭嗎?

  ——難道那個人是我?

  鐵攔既然降下,再也不可能踹破窗戶,離開這座城堡。

  腳步聲緩緩走近,此時在城堡里的人除了自己,就只有白騎士,那個仿若吸血鬼,鏡子照不出身影的男人。

  愛麗絲拔腿就跑,從窗外景色研判,這地方位於一樓。他一心想逃離這個地方,只是分不清東南西北。這座城堡大得誇張,他心裡後悔早知道要逃,至少該把一樓的地理位置記個仔細。

  ——我不是那個該在這裡登上女王王位的人。

  我該做什麼呢?

  ——殺死白兔。不,不對。

  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可是我不能待在這裡。

  ——我……希望「老師」能殺死我。

  突然間,有個莫名其妙的想法掠過腦海。

  眼熟的巨大門扉猛然映入眼帘,門的另一頭是舞廳,他之前便是穿過舞廳,走進飯廳。

  他打開門,沖了進去。

  天花板上的無數面鏡子映照出無數個自愛麗絲,每一個都是驚慌失措的模樣。「!」由於過度驚愕,他差點腿軟。

  白騎士就站在他眼前,他一時不解為何如此。但仔細想想,這裡就像白騎士家的後院,他比愛麗絲更詳知城裡構造,要搶先一步並非難事。

  「女王陛下,請問您要到哪裡呢?」白騎士宛如戴上面具,面無表情地問道。

  「……『奇異國度』。」愛麗絲應道,口氣暴躁。

  坦白說,他並沒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想趕快離開這座城堡和這個男人。

  「您沒有殺死白兔的能力,請別白費工夫。」

  白騎士冷酷斷言,愛麗絲哼笑著駁斥他的話。

  「可惜,我有了殺死白兔的能力,幸虧你威脅我到無名森林。」這一點沒什麼值得驕傲,他也不再有殺死白兔的意思,卻掩不住得意。「不好意思,我得去追白兔,不能在這裡待太久——因為我還是愛麗絲。」

  「果然沒錯。」白騎士沒有沒有譴責愛麗絲,只是冷冷點了下頭。「既然如此——在下更不能讓您離開,『奇異國度』和『鏡國』都太危險了。」

  「我非常明白你想保護愛麗絲的心情,不過為了愛麗絲,也有事情等著我去做。我要親手把這名字還給真正的愛麗絲,這麼一來,相信會有個比我更值得保護的愛麗絲來到你這裡。」

  「現在沒有別人,您就是愛麗絲,是女王陛下。您不可能殺死白兔,也不可能離開這座城堡。請回房,女王陛下。」

  「你根本沒有聽我解釋的意思嘛……那我只好這麼做了。」

  愛麗絲迅速拔出槍,拔槍速度甚至不輸帽商。他把槍口對準白騎士,對方絲毫不為所動,也不顯得害怕,讓他看了很不是滋味。

  「居然敢忤逆女王陛下,你的膽子還真大——退下,這是女王命令。」

  「哼,我還以為您會採取什麼行動……」白騎士微笑,一如往常露出靜謐又分不出是否發自內心的笑容。然而,他接著開口說出的話語明顯表現出侮辱之意。「不過一介女王,竟敢與我刀槍相對。」

  「你說什麼?任何人都得絕對服從女王命令,誰要是敢反抗,小心頭顱不保。」

  白騎士高高揚起嘴角,走向愛麗絲。

  愛麗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白騎士正嘲笑著自己。他扣下扳機,清脆的槍聲在舞廳里矗隆響起巨響。

  只是,愛麗絲其實心裡也有數,他只殺得了白兔和他的夥伴——

  子彈穿過白騎士,嵌入逮方的白色牆壁。白騎士悠然又迅速地拉近與愛麗絲之間的距離,接著往愛麗絲的肚子踢了一腳。

  「唔!」

  這一腳和白兔那一踢帶來的衝擊相去不遠,正在痊癒的肋骨斷裂聲和愛麗絲的慘叫齊聲響起。緊接著,白騎士踢了他的右腳,他無力抵抗,只得跪倒在格紋絨毯上。

  「任何人都得絕對服從女王命令?愚蠢,那是哪個白痴國度的法律?決定國內如何運轉的權力不在女王手中,就是『奇異國度』也是一樣。」

  「這話是什麼意思……?」

  「掌握主導權的是那個男人……」白騎士舉槍指向倒地的愛麗絲。「女王在城堡內受騎士監視,創造並且統治國度,這就是女王的職責。愛麗絲——您如果一意孤行要走入歧途,別怪我得廢了您的腳。那個男人……即使不擇手段,也要接近愛麗絲。」

  他一腳踩住愛麗絲的右手,槍隨即從愛麗絲的手中掉落。

  「那個男人一心只想殺死愛麗絲……!」

  愛麗絲扭過身體,仰望白騎士,那張雪白的臉上浮現憤怒與焦躁。

  ——殺死愛麗絲……?

  愛麗絲因為白騎士的喃喃自語板起了臉。話里突然一再出現的「那個男人」究竟是誰?

  「你……到底在說什麼……?那個男人是——」

  槍聲。

  唔,在吐出近似痛苦呻吟的喘氣聲後,白騎士倒地。

  愛麗絲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但還是爬著離開白騎士身邊,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從白騎士臉上的表情可以看出來,他也一樣摸不著頭緒。他的背上滲出一大片赤紅。

  在愛麗絲眼前,帽商正放下冒煙的槍口,神情較以往更加不悅,緩步走近白騎士。「拜託你別欺負我家的小鬼頭。」漆黑的眼瞳不帶情感,俯視白騎士。

  「帽商……?」

  愛麗絲本來打算叫出他的名字,又莫名覺得這名字與他格格不入。愛麗絲至今不知道叫過多少次這個名字,從沒有一次抱持這樣的質疑。

  這個男人的名字真的是帽商嗎?

  這個蠢問題究竟是從何而來?

  「……唔……帽商……?」白騎士倒臥在地,動作遲鈍地抬起頭,仰望帽商。……總算見到你了……原來……原來你就是……愛麗絲的敵——」

  帽商不發一語,把槍對準白騎士。

  「慢,慢著,帽商!別開槍!」

  帽商無視喝止聲,一點也不在乎愛麗絲的命令。他朝白騎士又開了一槍,白騎士的頭和手癱軟地垂落地面。

  在格紋絨毯上,在白騎士的白衣上,血漬無聲擴散。

  「可惡!你這個混帳傢伙!」

  愛麗絲沖向白騎士,發現他勉強還有一絲微弱氣息,只是銀色雙眸似乎完全茫然無法對焦。

  「……愛麗絲……」白騎士雙唇微顫。「……我只是想……保護愛麗絲……」他闔上眼,不管再怎麼搖晃他的身體還是叫他的名字,他始終沒有反應。

  愛麗絲抬頭,瞪視帽商。

  「你這傢伙在搞什麼鬼……!為什麼你可以那麼輕而易舉地殺死一個人?他和『奇異國度』還有遊戲扯不上半點關係不是嗎……根本沒有必要殺了他——」

  「——煩死人了……」

  「!」

  帽商俯視愛麗絲的臉龐因為氣憤而扭曲變形,一聽見那充滿怒氣的低喃,恐懼瞬間竄過愛麗絲全身。如假包換的殺意與怒意……正朝愛麗絲而來。他只是和平常一樣口出怨言,卻覺得這男人真的有可能朝自己開槍。

  在抵達「鏡國」前,他老早就覺得帽商的模樣和氣氛不太對勁。如今,他十分肯定,這個男人——

  「每個人的死都需要理由嗎?你每個理由都想知道嗎?對我來說,這些事情一點也不重要。情報販子、雙胞胎、八十七個假愛麗絲,反正他們每個都是用完就失去利用價值的道具。」

  不是瘋帽商。

  「……帽商,你——」

  「帽商?我才沒有那麼隨便的名字,我的名字是——路易斯·卡洛爾。」

  路易斯·卡洛爾。

  這名字如子彈貫穿愛麗絲的腦髓與心臟。

  路易斯·卡洛爾。

  這名字牢牢纏繞愛麗絲的身體與記憶。

  無法反抗的名字。象徽絕對的名字。為什麼呢,一聽見這名字,他馬上理解這名字帶有什麼樣的意義。

  擁有這名字的人——

  (老師。)

  正是創造,並且捨棄萬物的人。

  那就是「老師」,路易斯,卡洛爾。

  (老師。)

  (我要聽故事。)

  我知道自己不該恨夏洛特.利德爾,如果不是他從中牽線,我也不會認識愛麗絲.利德爾。

  不過,我一點也不感謝他。

  要是沒有認識她就好了,如果沒有認識愛麗絲,我也不至於陷入這樣的心情,可惜事情並沒有這麼單純。

  我從小就有這種想法——這世界無聊又無趣,不過是相同的事情一再反覆發生,存不存在都無所謂,我們這些人根本無力改變這個和紙屑沒兩樣的世界。

  然而,愛麗絲不同。

  愛麗絲改變了我無聊又無趣,一成不變的世界。

  在夏洛特以家庭教師的名義拜託我幫忙當小鬼的保姆時,我還沒仔細聽清楚內容就差點反射性拒絕他的請託。即使是熟人,他開的薪水也是低得出奇。不巧的是,我那時候剛好閒著沒事做。

  反正也不是什麼重要工作……不知道為什麼,不管是小說還是詩,我就是寫不出滿意的作品,這大概就是一般世人俗稱的瓶頸吧。

  就這樣,我認識了愛麗絲。

  她的年齡與夏洛特相差懸殊,留著一頭金髮,眼瞳湛藍,肌膚白皙。只消一眼,我就能看出夏洛特對她呵護至極,甚至鮮少帶她出門。

  事實證明我的判斷無誤,其實,愛麗絲礙於體弱多病,外出受到限制,只是儘管如此,她單純到了簡直是無知的地步……總是能惹得我目瞪口呆。

  她老愛把「為什麼?」掛在嘴邊。

  起先,我一聽到她這麼問就不耐煩,後來愈來愈不以為意,到了最後我甚至能精確掌握她要提問的時機。

  愛麗絲一無所知,但絕不愚蠢。她能馬上記住我教過的內容,就連那些閒聊的話她也能一一記住,而且是正確無誤。我在冬日結束時接下這份工作,在接下來的夏季接近尾聲時,她已經大致學完同齡學童的課程內容。她沒有上學,成績說不定比那些每天認真通學的學生更加優異。

  愛麗絲與夏洛特誇讚我是個好老師,我也不客氣地表示這是理所當然。

  由於暫且沒有趕課程進度的必要,我和愛麗絲的課堂成了喝茶閒聊的時間。愛麗絲開始會拜訪我家,和我一起出門購物,如果她的身體狀況良好,我們也會一起到郊外進行森林浴。

  愛麗絲就是在這個時候發現那隻黑貓。

  由於她整天聊的都是那隻受傷的黑貓,我實在被煩得受不了,只好辛辛苦苦找來那隻黑貓,交給愛麗絲。夏洛特面有難色地抱怨:「這麼一來伙食費要增加到2.5人份了。」因為不忍看見愛麗絲一臉難過的表情,只好由我出面,說服夏洛特只要給貓吃剩下的飯菜就夠了,伙食費頂多只會多個0.2人份。

  由於她吵著要搭小船游湖,我實在被煩得受不了,只好讓她乘上小船,由我划船。這是個永遠不能讓夏洛特發覺的秘密,他要是知道我把他體弱多病的妹妹帶到湖中央,肯定會大發雷霆,從我身邊搶走愛麗絲。

  在一個秘密的金黃色午後,愛麗絲第一次要求我說故事。

  我不記得自己提過,她卻知道我是個作家。

  ……她眼神發亮……聽著我當場隨口捏造的支離破碎又枯燥乏味,如夢一般的故事。

  因為懶得思考出現在故事裡的角色,主角就定為愛麗絲,其他角色則大多是隨意亂掰的動物或是從諺語而來。

  從那之後,愛麗絲每見到我,就纏著我說新故事。這位大小姐似乎十分中意我那哄騙小孩的無聊故事。

  在日復一日這樣的生活中,我發現自己之前在寫作時毫無進展,但在為愛麗絲說故事時,不論故事還是詩,都有源源不絕的創意湧現。

  這一定是因為在我隨口編故事時,愛麗絲總會問我:「為什麼?」

  每當她這麼一問,我就必須為隨口編出來的故事內容隨便找個藉口,或是加入子虛烏有的常識,不時還得編出一長首意味不明的詩,讓愛麗絲沒得提問。

  正因為如此,我懂得了如何編出讓小孩子著迷的故事。沒有愛麗絲,就沒有這些故事。

  過沒多久,愛麗絲開始「提議」。

  發生這種事的話好像很好玩呢,如果有這樣的角色出現好像也很有趣呢——

  愛麗絲的「弟弟」原本只不過是其中一個「提議」。

  「我有個弟弟。」

  愛麗絲雙手捧著茶杯,毫無預警地說道。

  我第一次聽說這件事。

  「夏洛特沒說過你們還有個弟弟。」

  「那也難怪,因為根本沒有這個人。」

  「……說清楚點。」

  「噢,抱歉。唔……媽媽死的時候呢,肚子裡有個小寶寶。媽媽說等小寶寶生下來,我們再一起幫小寶寶取名字……可是………那個小寶寶最後沒有順利出生。」

  夏洛特只告訴過我,他們的母親在十年前過世。我沒興趣知道別人的母親為何喪生,不清楚詳細經過。從愛麗絲的話聽來,死因應該是難產,母子的性命都沒能保住——是很常見的情形。

  十年前,愛麗絲仍在能否理解外界事物都還很難說的年紀,即使如此,那對她來說肯定不是個快樂的回憶。平時開朗的愛麗絲稍微沉下了臉,神情有些陰鬱。

  「那就是你弟弟嗎?」

  「不是,只是我希望那是個男孩子。因為如果是妹妹,我怕老師總有一天會被她搶走嘛。」

  「你在胡說什麼。」

  愛麗絲那短短數十秒前依然陰鬱的臉孔乍然浮現調皮笑容,簡直像只靜不下來的小兔子,神情與態度瞬息萬變。

  我無奈苦笑,「弟弟」的事情卻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

  「——這樣啊,你想要弟弟嗎?」

  「啊,你願意把他編進故事裡嗎?」

  「到時候再說吧。」

  在那個時候,我確實沒有把愛麗絲的弟弟當成故事裡的角色,讓他出現在故事裡的意思……至少在那個時候是如此。

  聽見這曖昧的回答,愛麗絲把茶杯放在盤子上。

  「老師。」

  「嗯?」

  「沒有出生的孩子,沒有人會承認他的存在吧?也就是說沒有人記得他,他就這麼孤伶伶地消失在這世界上。」

  「是誰告訴你這麼有哲理的話?」

  「……是老師你哦。」

  「我不記得自己說過這種話。」

  「嗯,是沒有。」

  「……我告訴過你,說話要條理分明,清楚分出主詞和受詞,日常會話中儘量少用形容詞和譬喻,這些我不是都教過了嗎?」

  「對不起。」愛麗絲苦笑說。「我只是在想,老師的故事裡有很多不同的人物登場,其中有幸福也有不幸,可是——應該也有角色在寫成故事前就被丟棄了吧。」

  「你指的是那些不用的點子吧。」

  我瞄了垃圾桶一眼,裡頭塞滿了原稿的稿紙屍骸。我究竟是什麼時候丟了這麼多原稿,就連我自己也摸不著頭緒,甚至認為真實情形很有可能是那些稿紙在不知不覺中像蟲子一樣大量冒了出來。

  我開始將在愛麗絲面前即興編造出來的故事整理成原稿,起因也許是出自愛麗絲強烈要求我把故事弄成繪本。由於故事內容全是當場隨口胡謅,每在紙上寫到讓人厭煩的無聊劇情或點子,我總會毫不留情地丟進垃圾桶。

  然而,這世上實在不乏我無法理解的怪人。有一次在我陪人到咖啡廳時,有個傢伙靠了過來,表示對我寫的故事有興趣。我拿出一小部分「奇異國度的愛麗絲」,他讀完後大表讚賞。他疑似是個有權有勢的大人物,向我提出了可依作品整體內容加入插圖出版的計劃。

  我不在乎故事是否能夠出版,只想讓故事順利迎向精彩結局,為此想必還得送好幾百張稿紙進垃圾桶,光想到這一點就讓我提不起勁。

  「書里到處是有了點子可是因為派不上用場遭到遺棄的人物,要是每丟掉一個角色就難過一次,書也寫不下去了。」

  「……這樣啊,說的也是……那些人物畢竟和我們不一樣嘛。」

  她說得不太有自信,於是我這麼問她:「你認為自己是沒用的廢物嗎?」愛麗絲的雙肩輕顫。我有些氣憤,她居然以為自己是個沒用的廢物,說不定認為自己根本不應該出生在這世上。我愈想愈氣。

  愛麗絲不是沒用的廢物。

  只要你希望,就算要我寫出亂七八糟的故事也無所謂。

  愛麗絲,你是我的——

  有那麼一瞬間,我們沉默不語,最後是愛麗絲先挪開視線,因為窗邊傳來聲響。

  「黛娜。」

  愛麗絲的臉龐綻放光采,我望向窗外的黑貓,板起了臉。我為愛麗絲東奔西跑,找了整整三天三夜才帶回那隻黑貓,它那仿佛看透一切的眼神最讓我看不順眼,再加上它總會做出似乎聽得懂人話的舉動……不過,也許這全是我的妄想。

  「啊,下雨了呢。老師,可以讓黛娜進屋子裡來嗎?」

  「不行。」

  「為什麼?」

  「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我討厭那傢伙。」

  黛娜那傢伙透過窗戶定睛注視著我和愛麗絲爭論,然後叫了一聲,消失在綿綿細雨的街道中。愛麗絲連忙開窗。

  「黛娜,快過來—小心感冒了!」

  「愛麗絲,快把窗戶關上鎖起來。」

  「老師真是太過分了!」

  「那傢伙剛才說『我死也不進去』,所以根本不需要介意!」

  「老師,你知道黛娜在說什麼嗎?」

  「怎麼可能,反正那傢伙本來就是野貓,沒有脆弱到淋個雨就會感冒。」

  愛麗絲鼓起臉頰,有些粗魯地關上窗戶,接著又坐到我面前,喝起紅茶。

  我本來以為她生氣了,只見她眼神猛然一亮,看來又想到了什麼無聊的餿主意。我正打算抱怨時,愛麗絲舉起了手。

  「老師,我有個提議。」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

  「老師,你心裡嫌麻煩了吧?」

  「快別這麼說,我怎麼敢嫌麻煩,對我親愛的愛麗絲有這種無禮的想法呢。我只是心想又有人要開始羅嗦了。」

  「……老師?」

  在愛麗絲的瞪視下,我就像被人用槍指著頭顱,只好高舉雙手投降。

  「知道啦,我會閉上嘴巴乖乖穗。說吧,你道次又有什麼建議?」

  「讓『奇異國度』的貓開口說話,你覺得如何?老師,你之前說過〈奇異國度的愛麗絲〉是以我為主角的故事對吧,那就讓黛娜在故事裡登場吧。」

  「我才不會讓那頭蠢貓出現在故事裡頭。」

  「唔,不行嗎?」

  「不行。」

  「那老師呢?」

  這提議嚇了我一跳,神色頓時嚴肅了起來,愛麗絲見狀笑說:「我之前就在想,老師為什麼不在『奇異國度』里呢?如果有老師在身旁,『故事裡的愛麗絲』肯定也會安心多了。」

  這是——

  我認為絕對不能發生的故事情節。要是我出現在以愛麗絲為中心的故事裡頭,故事裡的我……該說什麼話,該做什麼事情,我完全沒有頭緒。

  「我拒絕。」

  「咦,為什麼?」

  「……我告訴你,故事不能是作者本身的投影。如何把自己的意見不留痕跡地寫進故事裡頭,這一點最能看出作者功力。能一眼看穿作者思緒的故事大多無趣又無聊,既沒見過面也不認識的陌生人有什麼高見,幾乎大部分讀者都沒什麼興趣知道。」

  當時,我不自覺冒出的話語無半點虛假,那同時也是一個正當理由,我絕不會介入愛麗絲的故事。愛麗絲還是個孩子,卻一心與知識份子爭辯,按捺不住激動情緒。不過,由此可知她認真聽進了我的主張。

  「如果想直接向外界表達自己的意見,倒不如前往各地演講有效率多了。」

  「說、說不定真是這樣,可是……」愛麗絲一下泄了氣,那模樣看得我不禁有些佩服,因為她聽懂了我的意思。「老師,我只是——」

  「你這個主角怎麼能不了解寄托在故事裡的理念呢。我勸你還是再下點工夫,隨時記得發言要有愛麗絲的風格。」

  「唔,我明明是『真正的愛麗絲』……」

  沒錯。

  在我心中和這世上,愛麗絲·利德爾是真正的愛麗絲,獨一無二的完美存在。

  在那個雨天又過了一過後,愛麗絲在我家發病昏厥。

  那時,為愛麗絲所寫的故事已經大致進入尾聲。

  我第一次從夏洛待口中間清楚愛麗絲的病情。愛麗絲罹患的是心臟病,病情相當危急。我之前從不知道這回事,只聽說她體弱多病,忍不住向夏洛特提出抗議。那是個既無意義又愚蠢的抗議,若是我早知道這個事實,難道……會改變我對愛麗絲的心意嗎?

  愛麗絲活不了多久,在長大成人前就會死去,以少女之姿死去,

  從我面前消失,而且……還是因為心臟病……這種老套的理由。

  我不能允許她就這樣死去,無法接受這理由。

  愛麗絲萬一喪命,也得死於更能為眾人接受的理由,例如遭人殺害。她要是被殺,殺害她的兇手也得有足夠的動機。沒有在無意識的狀態下殺人的兇手,不過愛麗絲遭這種傢伙殺害也不失為一種死去的方式,尤其比起死於心臟病,這死因倒更有說服力。愛麗絲要從我面前消失,得有個能讓我接受的理由。

  愛麗絲的死因。如果找不到一個正當理由,愛麗絲得永遠活下去,活在我心中,活在我面前,活在故事裡。

  騙人,我不相信,愛麗絲不會死。這肯定是場騙局,她不會為了這種無聊的理由死去。

  萬一找不到愛麗絲喪命的理由……就由我親自動手殺了愛麗絲。

  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這麼做,我得避免做出這樣的行為,由於還殘存有一點理性,我能做的只有盡全力找出愛麗絲的死因。

  在我殺了愛麗絲之前。

  我面對鏡子說話,試圖說服鏡中的自己。

  你的故事無聊死了,你的故事根本跳脫不出幻想。

  你要是救得了她就試試看吧,根本沒人救得了愛麗絲。

  快想出理由,想出愛麗絲的死因。

  (可是,我應該保護得了愛麗絲。)

  在我陷入沉思時,門開了,愛麗絲的貓無聲地走了進來。

  無論在何時何地碰見,那傢伙身上總散發出一股不祥的氣息。一身漆黑,目光卻宛如神只,仿佛老早看透一切,嗤笑我的舉動。

  「反正你也讀得懂字吧。」說著,我把原稿丟到貓面前。我以「奇異國度的愛麗絲」為藍本,依自己的想法寫入愛麗絲的死因。在心愛的故事中死去,愛麗絲應該也能得到安息。

  「你是第一個讀者。」我向黑貓說。

  蠢男人,你一直都在寫這種無聊的故事嗎?黑貓不屑似地低吟。

  「我絕對不會把你擺進故事裡,我最討厭那種敏銳的貓了。」我罵道。

  我才要拒絕這種爛主意,你別執著愛麗絲了。黑貓也跟著罵。

  愛麗絲死了。她今天一大清早,也說不定在昨天夜裡就已經離開人世。

  愛麗絲死了。

  愛麗絲死了。所以拜託你別再毀了那孩子心愛的事物和心愛的人。

  我不相信這話,況且貓不可能會說話。愛麗絲一定還活在這世上某個角落,畢竟沒有理由,沒有一個讓那樣完美的存在死去的理由,這無聊又無趣的簡單論證可以證實她還活著。

  愛麗絲理應還活在這世上。

  我掏出槍,瞄準黑貓,開槍攻擊,可惜被它輕鬆往上一躍,一溜煙逃走了。

  我一拳打碎鏡子,把用藍色墨水寫下,一無是處的原稿撕成碎片,接著——

  出發尋找愛麗絲。

  她人應該在「奇異國度」。

  我會這麼認定,是因為我敦過她前往「奇異國度」的方法。

  證明的過程結束,我要親自找到愛麗絲,把她帶回這裡,一起離開「奇異國度」,救她脫離那個無聊又愚蠢的幻想。

  我不會讓你死於心臟病這種平凡的理由,如果找不到理由,就由我來成為你喪生的理由,由我親手送你離開人世。

  我說到做到,我保護得了愛麗絲,也殺得了愛麗絲,絕不會受外界事物迷惑。就算有人喬裝成愛麗絲出現在我面前,我也能一眼看出那人是不是冒牌貨,一個個殺死那些假扮成愛麗絲的傢伙。

  愛麗絲一定也在找我。

  她說過,希望我能陪她出現在故事裡頭。

  我這就實現你的願望,愛麗絲。我會實現你所有的心愿,你如果想活下去,我會保護你的生命不受威脅,你如果寧願一死,我會親自動手了斷你的性命。

  愛麗絲,你是我的——全部。

  愛麗絲.利德爾,我心愛的人。

  (愛麗絲。)

  (好,就讓我來為你說個故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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