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淪落到下之下的我 第四章 淪落為討厭鬼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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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一走到外頭,就發現雨已經停了。

  「嗚嗚~好冷!」

  把臉埋進圍巾里的絽美,用彷佛從喉嚨深處擠出來似的聲音如此大喊。

  「已經超過十二點啦。我們在裡面待得相當久嘛。」

  打開手機的石田聽起來很訝異地這麼說。一直睡到剛才的這兩人果然很有精神。

  「不過真虧你成功解鎖了啊,成道。」

  「是呀。成道同學,你輸入了什麼?」

  「哎,因為我有從爺爺那裡得到一點線索,所以就猜到了。」

  「哦。」

  這麼說的絽美還不知道自己的臉上起了什麼變化。畢竟夜路昏暗,而且就算這裡是觀光勝地。路上也幾乎沒有人。照這個樣子看來,最後有可能什麼事情都沒發生,就這樣回到旅館。既然如此,不如找個時間對她坦白並道歉吧。

  在前往看起來會有計程車經過的大馬路的途中,石田於通過路燈下時所做出的反應,反而讓這麼想的我鬆了一口氣。

  「嗚哇!那是啥啊——!」

  那傢伙的視線正對著我的臉。

  「咦?欸?」

  絽美傻住了。我跟現在已經完全清醒的莉子大小姐四目相交,微微露出尷尬的苦笑。

  「……絽美,抱歉。」

  我遞過莉子大小姐拿出來的小鏡子,並向她道歉。

  「……?」

  絽美頂著詭異的臉可愛地歪著頭,當她打開鏡子後,就說不出話了。

  「這、這是什麼……」

  「對不起……」

  我不會找藉口的。把她的臉搞成這樣的,毫無疑問的就是我。

  「先動手的人是我呀……很抱歉,快點回去把它卸掉吧。」

  莉子大小姐也老實低頭道歉。

  絽美露出好像搞不太清楚狀況的表情,視線交互著望向鏡子跟我們。接著……

  「……噗!」

  她好像再也忍不下去似地大笑出聲。

  「啊哈哈,討厭啦,好奇怪的臉……!」

  「絽美……」

  「這些塗鴉啊,幾乎都是成道同學畫的吧?」

  「呃、嗯。」

  由於一年級時一直在同一班上課,絽美很清楚我的美術能力。缺乏藝術細胞到我這種地步的人通常都會選擇上音樂課,但我唱起歌來會嚴重破音,演奏起樂器時就連地板下方的蟑螂都會痛苦萬分,是個完全遭到藝術之神捨棄的存在。

  「嘻嘻嘻,不過啊,這太好笑了。那個瑞本絽美竟然變成這樣。」

  不久連石田也大笑出聲,不知不覺間,我們大家笑成了一團。

  唯有一個人除外。

  「……不,這實在太棒了,瀨木。」

  黑川雙頰微微泛著紅潮,用熠熠生輝的眼神凝視著絽美的臉。

  「非常漂亮啊。」

  「咦……!?」

  絽美本人自然不用說,連莉子大小姐和石田都因這句話而滿臉震驚。

  「你、你在說什麼呀……」

  「是啊,要說笑話的話,就說得更簡單易懂一點啦。」

  「不,我是認真的,我從來沒有看過這麼可愛的女孩。」

  聽到這句話,絽美一副手足無措地低下頭。就算她對於容貌受到稱讚這點再有免疫力,應該也沒想到會在頂著這張臉的時候受到大肆讚揚,這對她算是種突襲。而且對方還是貨真價實的帥哥——黑川將。

  一想到這裡。我就冒了一點冷汗。

  「謝……謝謝你的稱讚啊,黑川!」

  我姑且當作是自己的畫功受到讚賞,於是向他道謝。接著我穿過他跟絽美之間,開始往前

  走。

  「好啦,我們快點回去吧!」

  就連我自己都覺得這種舉動很孩子氣。走了一會兒後,身旁的絽美抬起頭來對我微笑。雖然我這個畫上塗鴉的兇手這麼說也不太好,但我還是覺得這張臉與其說是漂亮,更讓人感到好笑。

  對於沒有辦法真心覺得絽美這樣的臉很可愛的自己,我感到有點厭惡。

  搭計程車回去的我們,抵達後便有等在大廳的真弓老師出面迎接。她似乎已經從鬼澤跟爺爺那得知來龍去脈,因此我原本做好覺悟會受到的責罵完全沒有降臨。

  「在倉庫里發生的一切事情,我們這些教職員也都看到了。」

  「咦……!?」

  這也就是說,照慣例又有哪個地方裝著攝影機之類的東西嗎?

  「可是爺爺為什麼知道我們會到那一帶去……」

  「因為他早就擬定好計劃,讓你們無論如何都會被引進那個倉庫里呀。由於可以省去將你們引出來的工夫,理事長十分開心呢。」

  乾脆例落地說明完後,老師露出了愉快的微笑。

  「你成功通過理事長提出的試煉了呢。看到你今天的行動跟言談,我們已經決定要重新評價瀨木同學的『個性』。」

  「真……」

  真的嗎,老師!

  「還剩下兩天,你要加油喔。」

  受到老師的激勵,我感覺到身體裡有力量在湧現。接著,我緊緊握住拳頭。

  沒錯。我不能一直陷在這樣的情緒中,要在情侶考試中好好努力。至於令我在意的事情,就一件一件解決掉吧。

  隔天,我們預定在移動到小樽之後,展開自由活動。

  「妹尾,可以跟你談一下嗎?」

  在旅館的早餐會場拿取自助餐的料理時,我這麼說。

  「……好。」

  或許是我的錯覺,回過頭來的她看起來很緊張。

  我們面對面在窗邊的位置坐下。活動中只有早餐的時候沒規定要整組一起用餐,可以在任意一個空位上就坐。

  「我開動了。」

  妹尾一如以往地雙手合十這麼說。接著她拿起筷子跟碗,將均衡地盛在盤中的菜餚送到嘴

  邊。

  妹尾吃飯時看起來總是吃得津津有味。以前我跟她本人這樣說時,她笑著這麼回答:

  ——因為我要是不吃得津津有味,我弟弟就不會動筷子。肯定是因為這樣才養成習慣了。

  自從母親去世後,這個女孩總是為自己以外的人著想,就這樣生活至今。她甚至忍耐著不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這樣的她為什麼會……

  「……欸,妹尾。」

  我一邊啜飲著加了豆腐與海帶芽的味噌湯,一邊儘可能語氣自然地說:

  「進去男湯的脫衣處時,你應該不太自在吧?」

  聞言,妹尾的手停止了一下,她凝視著我,霎時之間一動也不動。

  「……對不起。」

  垂下眼帘的她露出了充滿罪惡感的表情。

  「沒什麼關係啦,反正事情都已經過去了,而且最後在要被扣分之前,你就交給老師了。比起道歉,我更想知道妹尾為什麼會做出這種事。」

  在我這麼說的期間,她已經將筷子跟碗放到桌上。

  「……因為我想讓瀨木同學困擾。」

  「咦……?」

  我驚訝地想問個清楚,但她完全不肯跟我視線相交。

  「為什麼?我做了什麼嗎?」

  畢竟那個妹尾說了這種話,不論是誰都會焦急起來吧。

  她可是在文化祭那天,朝著落得孤零零的我伸出手的人。她可是個宛如溫柔化身的人啊。

  「……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你不會發現呢。」

  面對愕然的我,她又拋出了充滿衝擊力的一句話。

  「因為我開始討厭瀨木同學了。」

  ☆

  那天上午的事情,我都記不太清楚了。吃完午餐並在小樽解散後,當我回過神來,便發現自己正茫然立於運河前的道路上。

  「你那是什麼臉呀。」

  「……莉子大小姐。」

  但是我在四周找不到除了她以外的組員。

  「咦?大家呢?」

  我一問,莉子大小姐就挑起一邊眉毛,說:你在開我玩笑吧?」

  「就是因為想各自去買紀念品,所以才會決定好在三十分鐘後集合,然後就解散了啊。」

  「咦,真的假的?」

  「是『真的』。」

  「真的假的啊……」

  我竟然為這種一點內容也沒有的對話,浪費掉人生中貴重的幾秒。

  「……發生了什麼事嗎?^

  「咦,啊,沒有啦。」

  注意到她關懷般的視線,我儘可能語氣如常地搖頭。

  「……是說,莉子大小姐不用去

  買東西嗎?」

  「不用。只不過是食物嘛,想吃的時候再訂購就好啦。沒有比因為機會難得就在當地瘋狂大採購還更窮酸的事情了。」

  一如預期的名流發言讓我心生敬佩。

  「……莉子大小姐真好啊。」

  我唉聲嘆氣,眺望著眼前的運河。冬日晴天帶著一抹白的陽光,照得暗色的水面閃閃發

  亮。

  「……哪裡好了?」

  望著同樣的方向,莉子大小姐雙臂環胸。

  「什麼都很好啊。是超級富豪,腦袋非常好,而且是個大美人,在這個世界上,應該沒有無法如你所願的事情存在吧。」

  是呀,因為我是惠比壽家的下一任當家嘛。

  我期待聽到的是這種一如以往的自信話語。然而……

  「……也並非如此。」

  她帶著消沉的語調這麼回答。

  「咦……?」

  「唯有人的心情,空有金錢跟頭腦也沒什麼用」

  「沒有這種事吧?要是我爺爺是個會給我一大堆零用錢的爺爺,我現在肯定愛死他了。人啊,意外地是種很現實的生物喔。」

  「……你還真遲鈍啊。」

  面對輕佻地如此回答的我,她的聲音聽起來變得有些煩躁。

  「我在說的是戀愛的問題。」

  「哦……」

  接著,我思考了一下。

  「不過也有人會因為對方是有錢人,因此就喜歡上對方吧?」

  「那麼,你是那種男人嗎?」

  「啊?」

  我一看,發現莉子大小姐用彷佛發怒似的嚴厲表情凝視著我。

  「……不,我不是……」

  「那麼談論這種事情根本就沒意義。」

  我不太懂現在是在談什麼問題,因此陷入沉默。

  兩人就這樣望著運河好半晌後,她不久又再次開口。

  「……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厲害的女生嗎?」

  「咦……?」

  我再度看向身旁,但這次視線沒有對上。

  「我覺得……你很厲害啊。我從來沒遇過像你這樣的女孩。」

  說著說著,我漸漸回想起各式各樣的事情。

  「像是昨天你就很帥呢。在被封鎖起來的倉庫里,我們都只會驚惶失措,你卻利落果決地點起火來。那也是因為莉子大小姐是個知識淵博、反應迅速的女孩,才能做到這種事。」

  「雖然你這麼說,但你昨天也挺帥氣的呀。」

  「咦……?」

  正當我在思考自己做了什麼的時候,莉子大小姐彷佛想掩飾害羞般乾咳了一聲。

  「你包庇了我呀。不管是把火弄倒,還是在那女孩的臉上塗鴉,明明都是我不象樣地喝醉酒而闖出來的禍。」

  「哦……哎,可是無論是踢開鐵桶,還是把絽美的臉畫得亂七八糟,直接下手的人不都是我嗎?」

  「……我並不討厭你的這種個性唷。」

  她用傲氣十足的聲音說。

  「呃……謝謝你。」

  在這種時候道謝應該不會有錯吧……?

  「我呀,也曾經有過一段能像你一樣坦率待人的時期哦。」

  正當我困惑時,她忽然談起這樣的事情。

  「雖然那已經是在很——久以前,我真的很小很小的時候。就是在雖然不愁吃穿,但只能跟媽媽兩個人生活在並不大的公寓裡的時候。當時我就連自己有個父親這件事。也還不太明白喔。」

  這段話讓我回想起她複雜的家庭背景。

  「那個時候,我認為自己跟周遭的孩子們沒兩樣,就這樣過著每一天。但是漸漸的,我發現只要我有那個意願,就能得到很多事物。自覺到自己擁有足以得到這一切的資格與才能後。我就改變了。」

  她指的肯定是她把其他兄弟姊妹一腳踢開,為了得到惠比壽家下任當家寶座而奮鬥的那個時代吧。

  「我得到了我所期望的事物,那就是地位與名聲。在每天會見到的同學們之中,沒有一個人擁有這些。」

  「這倒是真的呢……」

  「不過超出常軌的地位與權力,給了我愈來愈強的束縛。」

  「咦……?」

  「被旁人認為『很厲害』這種事,有時候也會成為一種壓力。因為你會不斷告訴自己,必須一直當個『很厲害』的自己才行。」

  她的眼眸凝視著運河對面,好像感到有些懷念實似的眯了起來。

  「『我跟那些人不一樣』,這樣的自負一直使我將他人拒於千里之外,而旁人也將我視為雲端上的存在來對待。就是因為這樣,跟你的相遇對我來說相當具有沖撃力。」

  「哦……」

  記得在我第一次跟莉子大小姐說話那天,我因她擅自吃了要送給絽美的蛋糕而氣得打了她一巴掌。就算現在回想起來,我也覺得那真是個不知死活的舉動。

  「那個時候很抱歉。我竟然出手打女生……」

  「沒關係啦。要是沒發生那件事,我想我肯定不會主動跟他人有這麼深入的來往。」

  莉子大小姐說得很輕快,然後露出微笑。雖然現在的氣氛感覺有點溫馨,不過一想到她所謂的「這麼深入」的等級是用上保鑣追著我到處跑,我就覺得這個女孩的個性可真夠激烈。

  「拜此之賜。我的人生變得更開心了。雖然現在我也還是不喜歡爸爸,但唯有在安排我進入這間學校的事情上,我很感謝他。而且我也因此談了戀愛。」

  「哦~……呃、欸?」

  我一止住話語,她就兩頰飛紅地看向我。

  「臨海學校的時候,你有斥責過我對吧?你叫我『要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爸爸以外的男生罵。那讓我很開心,一想到有個會認真為我著想的男生存在,我不知何時就……」

  莉子大小姐沒有維續說下去,就這樣低下頭。

  ——梨子她喜歡你啊。

  文化祭那時四條學姊所說的話,在我腦中甦醒。

  「那些女孩們真令人羨慕呢。我不喝醉就沒辦法撒嬌。」

  「咦……?」

  我心臓枰枰亂跳,本來就很貧瘠的解讀能力又減少了一半。

  「真是困難呀。就算努力去做,也不見得會得到回報。雖然我並不擅長努力就是了。」

  這麼說完,她就重重嘆了口氣。

  「……我就告訴你,我為什麼不願意說出自己是混血兒的原因吧。」

  「喔、嗯。」

  話題跳得太快,我只能按捺著加速的心跳並點頭。

  「這個世界上的人,總是在尋找著『可以不用努力的理由』。畢竟努力是很辛苦的。看到優秀的人時,他們都會想:是因為那個人很努力嗎?不。肯定另有其他理由啦。所以自己就算努力也沒用,因為實力有差嘛。」

  可以想到的案例實在太多了,這段話聽起來實在相當令人心驚肉跳。

  「一看到聰明的同學,人就會開始找理由。接著一知道對方的父母是醫生,就會恍然大悟地想,果然如此,是因為遺傳呀。就我的狀況來脫,我爸爸是醫生的事情大家都已經知道了,

  所以這也沒辦法;但是我可不想被人認為由於惠比壽莉子是混血兒,所以長得漂亮也很理所當然,會講英文也是理所當然。」

  她的語調中慢慢帶有熱度。

  「我不希望別人把我的努力跟那麼單純的理由連結在一起。之所以有現在的我,是我的努力帶來的成果唷。與白人之間生下的混血兒,頭髮跟肌虜都比純粹的日本人還難以保養,而且就算能跟以英文為母語的母親用英文對話,在日本學校的英文文法上也不見得能拿到高分呀。」

  路上的遊客不斷回頭看著這麼說的莉子大小姐。這或許跟她的聲音愈變愈大有關,不過主要還是她那出色的容貌很引人注目。

  但是在接受這個事實的情況下還能說出這種話的她,以及她的這種個性,都讓我覺得「好厲害」。

  「……莉子大小姐好堅強啊。」

  面對甚至有些感動地低語的我,她投來一道脆弱的視線。

  「才沒有……那種事呢。」

  這是一句與剛才為止截然不同的小聲回答。

  「我根本就不堅強。」

  她彷佛在壓抑即將滿溢而出的情感般,聲音微微顫抖。當她抬起低垂的眼眸,我們的視線交會時,她那柔媚的模樣讓我忍不住枰然心動。

  她臉上沒有平時的堅決表情,站在那裡的是有著與年紀相符的柔弱、感覺好像只要一緊抱住她就會瓦解一樣的纖細美少女的身影。

  「所以……」

  她把手伸過來,緊抓住我的外套胸口位置。正當我差點被她那脆弱的眼神吸進去時,她忽然回過神似地放開我的衣服。

  「……」

  當我還在疑惑發生了什麼事情的時候,莉子大小姐就恢復平時的模樣露出微笑。

  「……我雖然不堅強,但若不堂堂正正地打一場,那我可不要。」

  說完,她自嘲似地嘴唇一歪,別開了視線。

  「我這種個性在談戀愛時說不定會吃虧呢。」

  看著只留下這句話就準備離開的她的背影。我不禁叫住了她。

  「莉子大小姐!」

  「……什麼事?」

  對著回過頭來的她,我有些苦澀地說:

  「我是不是可以叫你莉子……?」

  我不知道這份心情是不是叫戀愛。

  我都想設法將這個想法傳達給她。

  但是我很喜歡她,而且也對她這個人本身尊敬的亂七八糟,不管使用什麼樣的話語都好,我都想設法將這個想法傳達給她。

  「可以呀。不過——」

  「嗯?」

  「若要這麼做的話,你還是先以名字稱呼那個女孩吧。」

  她用眼神示意的,是從運河另一側的道路走向這邊的妹尾。

  「妹尾……」

  我馬上回想起早上的事情,恢復到跟莉子大小姐談話前的混亂狀態。

  ——因為我開始討厭灌木同學了。

  這是騙人的吧?

  你在騙我對吧,妹尾……

  「妹尾!」

  莉子大小姐走掉了,所以我走過去跟她攀談。

  「……瀨木同學。」

  一看到我,妹尾就迅速往左右兩側張望。接著,她的表情突然僵硬了起來。

  「欸,妹尾,你早上說的那句話……」

  「那就是我想說的全部了。」

  說完,她就彷佛想追著莉子大小姐而去般地轉過身。

  「等、等一下啊,可以稍微談……」

  「我不想談。」

  對著在背後不肯罷休的我,她頭也不回地說:

  「我不會再跟瀨木同學說話了。與其跟我說話,你還不如去找瑞本同學談談。」

  「咦……」

  接著,她就跑掉了。

  在那之後,她也一直是這種狀態。妹尾意外地頑固,我無論如何都無法跟她繼續談下去。主要是因為當我想跟她說話的時候,她馬上就會叫絽美過來,試圖讓我跟她單獨相處,所以也沒辦法好好談話。而且就連我跟絽美的關係也依然有點尷尬。

  在這樣的狀況下,第五天的觀光即將結束。

  ☆

  「今晚是最後一夜,所以在十點的總點名之前,特別允許你們在晚上外出。」

  那天晚上,真弓老師在晚飯過後宣布了這件事。

  「明天就是預備投票,所以遨心儀的異性去逛街或許也不錯哦。當然,要以不鬧過頭為原則。」

  當會場一口氣亢奮起來,老師就警告般地加上這句話。

  「那麼,就此解散。」

  「……心儀的異性……啊。」

  「喂,成道!我們要去哪啊——?」

  多愁善感地低語的我,因石田悠哉的一句話而感到無力。

  「喂,你沒聽到真弓老師說的話嗎?這時候當然是要跟女生一起去啊……」

  「啥?可是我們這組就只剩下我們啦。」

  「咦!?」

  當我四處張望,就發現在嘈雜的用餐會場中,確實看不到其他成員的身影。

  「絽美呢!?」

  我兩眼充血地這麼問。

  「難道黑川他……?」

  「才不是咧。剛才瑞本絽美跟惠比壽莉子吵吵鬧鬧地跑出去了。」,

  「這、這樣啊……」

  連我也覺得自己真是慌張得不象話,並正為此反省時,石田又說了下去:

  「至於黑川的話,他跟妹尾雪菜不知道去哪了。他們是不是在一起啦?」

  「咦……」

  聽到他說出這句意料之外的話語,我的思考瞬間停止。

  「說真的,『青梅竹馬』算什麼東西啊?如果身邊有這種對象在,人生不就是玫瑰色的嗎?可以自由來去彼此的家,而且對方早上也會來叫自己起床對吧?要是我也有這樣的對象,哪有可能一直都是個處男啊。」

  石田抱怨般的嘀咕從我的左耳進,右耳出。

  ——因為我開始討厭瀨木同學了。

  該不會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她跟黑川進展得不錯,所以就討厭我了嗎?

  ——妹尾……以前曾經和、黑川交往過嗎……?

  ——沒有。

  雖然文化祭時她是這麼說的,但是……

  我回想起的,是當時在賭場咖啡廳交談的那兩人間的親密氣氛。

  畢竟他們是青梅竹馬嘛。從小時候就認識彼此,知道我沒看過的那一面,擁有我無法介入的記憶,共有著各式各樣的事物。

  再加上對象是那個黑川。就算妹尾在畢業旅行漫長的行動之中,因某個契機而使心中對黑川的戀心萌芽也一點都不奇怪。

  ——因為這是我第一次從瀨木同學那邊得到的重要禮物。

  那麼為什麼她會露出那種表情。說了那種話啊……

  「……那就決定了吧。」

  正當我緊緊咬牙的時候,石田如發號施令般地說。

  「啥?」

  「所以啊,我們接下來的預定就決定是跟蹤黑川他們了,沒問題吧?」

  「為、為什麼會出現這個結論……」

  「就算你想獨自衝進※現充的世界,我也不會答應喔,黑川!」(譯註:網絡用語,意指現實生活充實的人。)

  石田「嘻嘻嘻」地笑得很邪惡,身上充滿著非比尋常的氣魄。

  「我也的確是在意得不得了,不過……」

  「那事情就簡單啦,我們快走吧!」

  總之就是這樣,我們離開了用餐會場。當我們匆匆忙忙前往玄關,馬上就在櫃檯附近看到那兩人的身影。

  「氣氛看起來不錯嘛,餵。」

  「是啊……」

  「可惡——我自從上國中之後,可是完全不曾跟女生單獨走在一起過啊!」

  你讀的明明是男女合校,這句話根本是胡扯的吧——雖然我心中這麼想,但嫌麻煩就沒有吐槽了。

  黑川跟妹尾跟其他眾多學生們一樣,在走了一小段路後,前往街上的熱鬧區域。接著他們沿著運河走了一會兒,最後在少有人經過的位置站定腳步。受到淡紅玉石般的街燈照耀的夜中運河顯得十分靜謐,宛如童話世界般帶著幻想氣息。

  「……果然不是為了買東西跑來的呢。」

  石田用有如正在跟監的刑警般的口吻說。

  「好,我們去那裡吧,成道。」

  他指著位於那兩人前方的階梯。運河旁並行著兩條路,一條是汽車也能行駛的普通道路,

  一條是緊鄰著運河的石板路散步道,而黑川他們在從道路通往散步道的斜坡尾端停住了腳步。竟然會試圖在與斜坡只有以一道低矮的石壁之隔的階梯旁窺看兩人的狀況,這還真像石田會做的事。

  「咦,可是這樣會被發現吧?距離超近耶。」

  「你這笨蛋,不到他們附近,不就聽不到那兩人的對話了嗎!」

  「…………」

  你為什麼要那麼認真啊,石田……

  「黑川啊,我想悲傷耶,原來你並不是處男之星啊……」

  「好、好啦。走吧,石田。」

  在這個一邊滿嘴怨言,一邊露出想哭神情的傢伙伴隨下,我先避開兩人的視線,從階梯往下走到散步道。接著我們走到與兩人的正面相對的地點靜靜坐下,這樣就準備完成了。

  然而過了好一陣子都沒有對話聲響起。我跟石田互使眼色後,移動了幾步,從石牆的尾端稍微探出頭。

  妹尾跟黑川依然沒有任何交談。兩人面朝運河站在一起,默默凝視著流水與夜空。

  這、這種氣氛是……

  就在原本半信半疑的我,也開始在兩人之間感受到粉紅色氣息的時候I「……你跟我出來,這樣好嗎?」

  黑川率先開口。

  「嗯……我想跟黑川同學談談。」

  他們的口吻一副馬上就要進入正題的樣子,這讓我縮起頭來側耳傾聽。

  「我們無論何時都要一直維持著這種關係嗎……?」

  真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聽到這句話時,我

  跟石田的反應。石田不知道在胡思亂想些什麼,翻著白眼好像快昏厥了。

  「我決定要進入聖☆重的時候,我們吵了架……當時我們約定要讓一直以來的關係歸零重來,所以至今我都遵守著這個約定。但是……」

  「妹尾同學。」

  黑川溫和地打斷她的話。

  「我也一直想跟你說一樣的話。」

  「……那麼……」

  「不過在那之前,希望你讓我道歉。」

  說完,他的語調忽然變得很鄭重。

  「那時候是我不好。抱歉。」

  不知道是感到訝異還是不知如何反應,妹尾保持著沉默。

  「我想你早就有注意到,而且事情都已經過了,所以我才會說出來。我國中的時候喜歡過你。」

  我再度跟石田面面相覷。

  「但是我知道你並沒有那個意思,所以我什麼都沒說。然而面對特地跟我考同一間高中併入學的你,我卻抑制不住焦躁的心情。老實說,我當時覺得你很沒神經。」

  明明事不關己,我的心臓卻跳得好快。

  黑川以前對妹尾……?

  「……因為黑川同學跟我很相似。」

  此時,一直維持沉默的妹尾開了口。

  「只要待在一起,就會覺得很舒服。有好多事情就算不說出口,也能傳達給彼此。不過直到那一次吵架中,我才注意到自己過於依賴這樣的關係了。」

  不知不覺間,我再度從牆邊探出頭。

  「……我有了喜歡的人。就在這間學校的入學考試那天。」

  妹尾雙頰微微泛紅,宛如要吐露重大秘密般悄聲這麼說。

  「那時候我並沒有這樣想,不過現在回想起來,其實就是這麼回事。從那一天開始,我就一直忘不了那個人,當我注意到的時候,我就決定要進入這間學校。所以就算被黑川同學罵,或是跟你吵架,那時我也絕對不肯退讓。」

  接著,她最後靜靜加上一句話:

  「即便是現在……我也一直喜歡著他。」

  「……這樣啊。」

  過了一會兒,黑川低聲說。

  「他是個好男人。我覺得他很適合你。」

  聞言,妹尾搖了搖頭,露出靦腆的笑。

  「拜託你不要這麼說。因為就算你只是隨口說說,我也會很開心的。」

  「我是有根據的啊。我跟你不是很相似嗎?」

  看著抬起頭來的妹尾,黑川微笑以對。

  「既然如此,我最棒的朋友怎麼可能無法成為你最棒的戀人呢。」

  他們說到這裡,我才終於有了確信。

  現在這兩人說的人是我……我可以這樣認定吧?

  這也就是說,妹尾果然並沒有討厭我嗎……

  「……現在的我說出這種話感覺好像很狡猾,也許別說會比較好吧。」

  聽到黑川別具深意的發言,妹尾跟我露出了同樣的表情。

  「我也有了一個在意的人。」

  「咦!」

  石田拍了一下一不小心發出聲的我的後腦勺,接著把我的頭拉回牆的這一側。

  「白痴,被發現的話怎麼辦啊。」

  「抱歉,因為我嚇了一跳……」

  即便在我們小小拉扯的期間,那兩人也仍在繼續著對話。看來他們沒有聽到我的聲音,這讓我鬆了口氣。

  「一起努力吧……唉,雖然我想我努力不了吧。」

  「我也……沒辦法努力。」

  妹尾無力地回答。

  「我不可以努力,這樣只會讓那個人困擾而已……」

  接著,從她的包包傳出了掏摸著什麼東西的聲音。

  「這個,你可以幫我保管嗎……?」

  「這是什麼?」

  「這是我從那個人那裡得到的。我真的非常開心,開心得快死掉了。可是,遲疑一下後,她低聲說:

  「那個人喜歡的是瑞本同學。」

  我垂下頭,凝視著腳邊的石板。

  妹尾剛才拿出來的東西,大概是那個玻璃鞋吧。

  「…………」

  我忽然有些在意地回過頭,發現石田正用宛如嫉妒化身的表情看著我。另一頭傳來黑川的聲音。

  「這種事很難講喔。人的心情是會改變的。」

  「不會變的。至少我不會。」

  這句話讓黑川陷入沉默。

  「……而且維納斯是瑞本同學,所以我不可能被那個人所選。那個人很溫柔,才會像現在這樣也對我釋出關懷。這讓我又高興,又痛苦。」

  我很震驚。

  原來我一直讓妹尾產生這樣的感受嗎?

  我明明只是想,自己留著買給絽美的禮物多出來的那一份也沒用,所以希望能稍微讓她開心一下罷了。

  「昨天當我想到我說不定搞丟了這東西的時候,我真的很悲傷。正因為我一直想著絕對不想失去它,所以當時真的很難以置信,頭腦變得一片混亂,就這樣衝出旅館,結果給大家添了麻煩……」

  「這就是你昨天在找的東西嗎?」

  「對。」

  「這麼重要的東西,為什麼要交給別人保管?」

  「……我一直很害怕擁有新的重要事物,因為失去時的悲傷實在太過龐大。昨天我再度覺得,我已經再也不想體會那種感受了。」

  由於出現了一小段沉默,我窺看著石田的臉色,並慢慢從牆壁探出頭。

  「……我該拿這個怎麼辦?」

  與妹尾面對面的黑川手上,有i小包白紙包裝的物品。毫無疑問,那就是我昨天給她的東西。

  「怎麼做都沒關係。如果覺得礙事,就請你將它丟棄在我看不到的地方。」

  「我不會這麼做。」

  黑川堅決地說:

  「我會小心收好。等到你需要它的時候,希望你說出來。」

  「那種時候不會到來的。大概直到我死為止都不會。」

  「是嗎?」

  對著頑固地搖頭的妹尾,黑川安撫般地說:

  「一生是很漫長的,沒人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啊。」

  「一生、很漫長……?」

  「是啊。世界上的確有人年紀輕輕就去世,但也有人活到白了頭、直不起腰,直到安享天年為止。誰知道你是哪一種呢。當然,我也一樣。」

  妹尾低著頭,什麼也沒說。

  「假如我先過世的話,就算你不願意,這東西也會回到你手上喔。我會用能讓人知道是你的東西的方式保管,所以這是當然的結果。」

  妹尾抬起頭,然而她還是沉默地垂著眼。

  「這樣一來,這也會成為我的遺物。重要的事物上會乘載這種無謂的回憶,這樣沒關係嗎?」「……沒問題的。反正到那個時候,這份心情大概也已經消失了。」

  「你的心情不是不會改變嗎?」

  這句話讓妹尾露出倏然一驚的表情。

  「與重要的事物一起活下去固然需要勇氣,但這是很美好的事情喔。」

  低沉而溫暖的聲音,在冰冷的空氣中聽來十分清晰。

  「跟瀨木他們交上朋友後,我再度體會到了這件事。」

  「可是,我……」

  「不管是因失去重要事物而悲傷的你,還是在那之前活潑的你,這兩者我都認識。我認為你是擁有那份勇氣的人。」

  原本想說些什麼的她,聽到他這麼說後沉默了下來。

  「假如你現在無論如何都覺得難受的話,這個就由我保管一小段時間吧。我會在還活著的時候還給你。」

  將那一小包東西放進外套口袋後,黑川這麼說。

  「……不過剛才談的這些話,讓我稍微安心了。」

  「咦……?」

  「到死為止,你都打算一直跟我當朋友呢。」

  我並沒有親密到足以稱為「青梅竹馬」的舊識,就連交情好的異性,我也只勉強想得出現在同組的這三人。

  所以說真的,我一點都不了解這兩人的關係,以及對彼此的想法。不過此時我確實感覺到,至今偶爾會出現在這兩人之間的繩結般的緊張感,現在已經鬆開變成一條直線,被編織進嶄新的關係之中。

  「……當然呀。」、

  妹尾微笑。

  「太好了

  看到她的笑容時,我想黑川應該也露出了微笑。我只看得到他的背影,所以這是我的想像。

  「在你孤立於眾人的中學時期。你說過你沒有別的朋友,所以希望我待在你身邊;但是對當時的我來說,你並不是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妹尾的臉上出現了些許陰霾。

  「那時候你沒有喜歡上我,真的是太好了。」

  「我並非……不喜歡你喔。不管從前還是現在都一樣。」

  她的視線在低空處游移著,如此低語。

  「可是……」

  「你不用說。我都明白。

  用爽朗的聲音這麼說後,黑川點頭。

  「要是聽到你接下來說的話,我身為男人的自信會蕩然無存。」

  對於這個笑著說「明明本來就幾乎沒什麼自信了」的好友,我打從心底感到喜愛。要是石田不在這裡,我或許早就跑到牆的另一邊拍打他的背了。

  妹尾曾經被這麼棒的男人喜歡,然而她喜歡上的……卻是我嗎?

  由我自己來說也挺怪的,但這真的是個謎。明明一百位女性中的一百人應該都會棄我而選黑川啊。

  「那麼,我先回去囉。這裡很亮,人也很多,應該不會有危險吧。」

  「好的。」

  就在我思考著這些事情的時候,談完話的兩人之間出現了道別的氣氛。我連忙把頭縮回

  來。

  「雪菜。」

  黑川的聲音忽然響起,我隨之停下了動作。

  「……我可以像以前一樣,這樣稱呼你嗎?」

  在過了有如點了個頭的空檔後,妹尾的聲音響起。

  「好呀,阿將。」

  「謝謝你。」

  於是。黑川離開了。

  ……我是這麼以為的。

  「咦?是你們啊。」

  黑川不知為何走向階梯這邊我們三人碰個正著。

  「……怎麼了嗎,阿將?」

  此時妹尾的聲音從上方落下。我跟石田拚命搖頭,拜託黑川保持沉默。

  要是被她知道我偷聽到了剛才的對話,明天我到底要拿什麼臉去面對她啊?

  「……沒事哦。我要走下面的步道回去。」

  黑川泰然自若地回答後,就跟我們一起走下階梯。

  「你們在這裡做什麼啊?」

  「黑川才是,為什麼會往這邊走……」

  「就跟我剛才跟妹尾同學所說的一樣啊,我打算走下面的路回去。雖然到頭來還是得走到上面,不過我想這樣比較方便她回去。」

  「哦……」

  的確,開了心結。談完剛才那段話後還是早點分開嘛。

  「……原來如此。你們人也真壞啊。」

  看到我們的反應,他似乎也掌握到狀況了。黑川露出有些在鬧脾氣的神情,感覺是很新鮮沒錯,但我們慌了起來。

  「抱、抱歉,一時鬼迷心竅……!」

  「抱歉啦,因為成道這傢伙說他無論如何都想偷聽,我才無奈地跟過來。」

  「什……!?那是你才對吧,石田……!」

  「是是是,就當作是這樣吧。」

  石田「咻」地吹著口哨,獨自往旅館的方向走回去。沒想到會受到背叛的我,一下就陷入驚惶失措的窘境。

  看著這樣的我,黑川臉上綻放出笑容。

  「……沒關係啦。既然你有聽到,反而可以讓我省去跟你解釋詳情的工夫。」

  說完,他就將手伸進口袋。

  「這個給你。」

  被交到我手上的,是剛才妹尾交給黑川的那一小包東西。

  「咦……?」

  「我希望由你來還給妹尾同學。我剛才還在想,交給你的時候該怎麼說才好,不過你全都聽到了吧?」

  「呃、嗯……不過交給我沒問題嗎?」

  「你會交給她,所以沒關係。」

  「而且我又該什麼時候還給她啊?」

  畢竟你剛才可是說了「我會在還活著的時候還給你」這種悠哉的話喔?

  「什麼時候都可以啊。等一下回到旅館後就給她也行。」

  「欸,這麼快也行?」

  黑川點頭。

  「畢竟一個明天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的血肉之軀,跟她做了『我會在還活著的時候還給你』的約定,這樣當然是愈早還愈好吧。她也會接受這個理由的。」

  「是喔……」

  這種像腦筋急轉簿一樣的理由沒問題嗎?

  「她懷抱的心情,你都有聽到吧?把這個交給她的時候。不管是往哪個方向都好,你能點撥她一下嗎?」

  「這是什麼意思啊……」

  別說點撥,我自從談過「背叛者」事件後就一直遭到妹尾冷漠對待,根本就沒有與她獨處的機會。

  「還有,關於明天的預備投票啊。」

  開始走上朝旅館方向而去的步道後,黑川說。

  「啊?哦,怎麼了?」

  「我打算寫下瑞本同學的名字。」

  由於這句自白來得太過突然,我整整花了一個呼吸的時間,才理解這句發言的內容。

  「咦……?」

  黑川要寫下絽美的名字……?

  ——我也有了一個在意的人。

  也就是說,剛才的那句發言指的就是絽美嗎?

  「雖然預備投票的結果不會對學生公開,不過我知道你們的關係,而且你又是我的朋友。我想在投票之前先跟你說一聲。」

  「為……」

  為什麼是絽美?

  雖然想這麼問,喉頭卻堵塞住了。遲遲發不出聲。

  「是、是因為昨天……我那個塗鴉的關係嗎……?」

  「是啊、那是起因。」

  「可、可是,長相符合你喜好的女生,不是還有別人嗎……?喏,像是鬼瓦之類的。」

  「光靠長相,是不會喜歡上一個人的吧?」

  與驚惶失措的我成對比,黑川很平靜。

  「我跟瑞本同學一起擔任班級委員,跟她談話的機會比跟其他女生還多,所以我從以前就覺得她是個好女孩。因此,看到她化上那樣的妝後,我突然以一個異性的身分在意起她來了。」

  「化妝……」

  竟然把那種全用黑色麥克筆畫成的前衛塗鴉稱為化妝,真不愧是黑川。

  「當然,我知道你的目標,也不打算妨礙你們喔。」

  「……咦?」

  我還以為我又收到像一晶那樣的情敵宣言了。

  「那麼,為什麼……」

  「我只是覺得無論是瞞著你寫下她的名字,還是不寫卻暗戀著她,不管哪一種都會形成對你的背叛,」。

  「黑川……」

  「你可以不用在意我喔。反正我也不認為我們能有什麼結果。」

  「不,可是……」

  我怎麼可能不在意啊。

  因為他可是黑川喔?他是暫定的英雄人選,在現在這個時間點是位於距我最遙遠之處的男人。要是這個傢伙認真起來,我肯定贏不過他。

  「……你這樣就滿足了嗎?」

  「或許不會滿足吧,不過是你先喜歡上她的。」

  「這種事情跟先後順序沒關係吧。」

  我在說什麼啊。

  可是,黑川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之前一直想,要是哪一天這傢伙有了喜歡的人,我也想替他全力聲援。

  「不,真的不用管我。我無意因為女生而跟你起爭執。」

  他說出這句話的口氣中,感覺不到半點自暴自棄的味道。

  「與其跟好朋友鬧僵,我寧可不談戀愛。」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認真這麼說的黑川。

  「不,這個……不太好吧。你還是好好談戀愛啦,不然總覺得有點可怕。」

  明明胸口深處熱了起來,我卻傻笑著如此回應。黑川也笑了,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

  ☆

  怎麼辦,演變成麻煩的狀況了。這是昨晚我在倉庫中因莉子大小姐的教唆而—筆時,根

  本沒有想像過的發展。

  黑川說他喜歡絽美?

  那天晚上回到旅館後,我的腦內依然被這件事情占領著。打麻將或打打鬧鬧時可以轉移注意力,但當凌晨獨自躺在被窩中時,來回兜圈的思考就不斷奪走睡意。

  「怎麼辦,怎麼辦……」

  ——我想成為的是成道同學的女朋友啊。

  我回想起絽美這麼說時,她那悲哀地眯起的眼眸。

  「抱歉,黑川……」

  雖然很不好意思,但是能麻煩你現在馬上放棄絽美嗎?她是我的人啊。

  為什麼我沒有這樣跟他明講呢?這樣或許反而對黑川比較好。

  怎麼辦,我該怎麼做才好?該怎麼做,對他比較……

  想到這裡,我猛然一驚。

  「這是為了……黑川……?」

  雖然我儘是思考著他的事情……

  「但我自己想怎麼做?」

  我喜歡絽美,而且跟她心意相通,然而我腦中現在卻因為妹尾而亂成一團。

  在我的包包里,放著隔了一天就回到我手中的那個包裝起來的玻璃鞋。

  「就算叫我把這個還給她……」

  ——我不會再跟瀨木同學說話了。

  ——她懷抱的心情,你都有聽到吧?把這個交給她的時候,不管是往哪個方向都好,你能點撥她一下嗎?

  「我該怎麼做啊……」

  妹尾都採取那種態度了,我還能做什麼?而且我也不明白她為什麼要偷走蓋章卡,我總不能用「你喜歡我吧?那你為什麼要做那種事?」這種話來問她吧。

  「啊啊——!」

  我在被窩中大喊,試圖以此消解煩亂的心情。

  「……吵死了!」

  就算被旁邊的石田狠狠踹了一腳,我也已經混亂到連疼痛都感覺不到。

  ——我有了喜歡的人。就在這間學校的入學考試那天。

  ——即便是現在……我也一直喜歡著他。

  那是你的真心話嗎?

  ——因為我開始討厭瀨木同學了。

  既然如此,這又是什麼意思啊?

  妹尾。妹尾雪菜。黑川的青梅竹馬,有一段時間是他喜歡的女孩,卻是個黑川無法追到的女生。

  她是個好女孩哪。長得可愛,人又溫柔,胸部很大,而且菜也做得好吃。這樣的女孩子從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的存在的時候開始,就一直只對我……

  一想到這裡,我的心臓就坪枰狂跳,於是又無謂地翻了個身。

  「睡不著……」

  再過不久,到了起床時間後,畢業旅行最後一天的行程就會開始,而且也必須進行聖誕約會的預備投票。

  ——關於聖誕約會,你可以選別的女生嗎?

  絽美已經無意寫下我的名字,而妹尾又擺出那種態度,要是不強硬創造出機會,她不可能與我單獨碰面。雖然不知道她會不會寫下我的名字,不過……

  「……」

  腦中浮現該寫在投票用紙上的人名後,雖然明白沒有用,我還是閉上上眼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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