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卷 虛空的假面 下 第八章 輝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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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死了。

  曾一度死去的男子,如今又死了一次,走在從前的自己最後一段日子曾走過的地方。

  提姆薩。

  還留著十年前血戰的痕跡,死亡的荒野。

  絕不會踏入一步的地方。

  雷文——抑或是修凡?這再也無所謂了——沒有懷抱什麼特別的情感,與尤利等人一同登上滿是岩石的山路。

  死人什麼都感覺不到。

  雷文覺得自己不過是一具負責搬運左胸裝置的肉塊。也或許自己的存在就只是為了搬運心臟魔導器吧!

  關於<人魔戰爭>、以及可能牽涉其中的始祖隸長,到目前與尤利等人一同經歷過的事,與包含他過去的各樣事件聯繫在一起,逐漸揭開了令人驚訝的真相。但雷文只是態度一如往常地配合著話題罷了。

  十年前。

  地獄。

  「唉呀,就算是本大爺,那時候也以為自己會沒命呢!」

  甚至還會誇張地開開玩笑。

  「啊~,那時候死了的話,還比較輕鬆一點吧!」

  對於這樣的雷文,大家都認為他一如往常。沒錯,一如以往。就某種意義上,這的確沒錯。誇張又輕浮,帶著演技的舉止動作。

  然而,就算外在看來行為舉止與平常無異,他的內在卻已經死了。死透了,空虛得很。意料之外差點要填滿的容器又再次翻覆。

  一行人在山腰一帶與茱蒂絲重逢。身為克里提亞族的她似乎也曾經居住於此地。

  十年前到訪這山巔之城時,前來迎接的克里提亞人們。茱蒂絲是否也在那群人之中呢?雷文無法問出口。

  菜蒂絲訴說了許多關於<人魔戰爭>雷文所不知曉,但在許多點上都能理解的詳情。那個赫爾墨斯的魔導器正是觸怒始祖隸長逆鱗,驅使它們前來交戰的肇因。

  雷文回想起赫爾墨斯悲傷的表情,以及充滿謎團的自我犧牲。

  那麼,那是罪人後悔的表情嗎?他自我制裁了嗎?

  「為什麼始祖隸長不告訴人類呢!?告訴人類那魔導器的危險性!」

  對於艾絲緹的疑問,雷文以乾澀的聲音回應道。

  「雙方都覺得用不著多說,毀滅對方就好啦!原本就是不相容的存在,沒義務為對方做到這種地步。大概是這樣吧!」

  也或許是憎恨阻礙了彼此靠近。十年前響徹此地,不成話語的意志中難以言表的憎惡。若是,能彼此溝通該會有多好呢?

  儘管不是所有的始祖隸長都對人類懷抱著憎恨,一旦憤怒點上了火苗將會招致何種結果,提姆薩的光景靜靜地陳述著一切。

  另一方面,招來憤怒的赫爾墨斯魔導器如今還存在於各地。化身為龍使的茱蒂絲無論再怎麼破壞,數量都不見減少。

  「本來應該在戰爭中失去的技術所製造出來的魔導器還在運作……。你知道這是怎麼回事嗎?」

  離開提姆薩之後沒多久,雷文向尤利問道。

  「……大概是在戰爭中活下來的傢伙,把那個魔導器還是技術給帶回來了吧!」

  尤利將理所當然的答案果決地說出口。雷文又更進一步提問。

  「如果,那個把東西帶回來的傢伙,明知它對世界有害卻執意使用的話……」

  雷文凝視著年輕人的眼睛說道。

  「表示那傢伙……是個要不得的大惡黨吧!」

  不知是否感覺到了他話中隱藏的含意,尤利難得地大聲起來:

  「大叔,你該不會……」

  對於尤利踏出的一步,雷文卻像退潮般退了下去,忽然鬆了力氣,開始裝傻。

  「喂喂,本大爺當時可是燃燒著正義感的純真美青年哪!再怎樣也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啦!」

  不過可能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參與了也不一定。

  然後有人再次使用一事也是。有人深信著那是正確而必要之事。

  「然而別忘了,時間正不停地流逝殆盡!」

  身為現存始祖隸長首領的菲洛,對尤利等人留下這句話之後便飛離遠去了。

  尤利等人追尋著世界的真相,菲洛告訴了他們魔導器與愛爾、<滿月之子>艾絲緹的「力量」——這正是流淌於皇家血脈中如今已形同殘渣的「力量」其真正的面貌——對這個世界可能會造成多嚴重的威脅。始祖隸長才是世界的守護者,<人魔戰爭>則是為了達成使命而引發的。

  菲洛說過錯在人類身上。

  但我到底有什麼過錯?

  他們有什麼錯?

  她有什麼錯?

  並無怒意只覺空虛罷了,雷文在心中喃喃低語。

  放著空洞的雷文獨自一人不管,尤利等人並不打算放棄希望。面對菲洛甚至加以痛斥毫無懼色,似乎打算面對命運反抗到底。

  若是為了真相,而那又是為了這個世界,就算失去生命也無妨,這樣的艾絲緹在雷文眼中顯得如此高尚。然而尤利對艾絲緹卻毫不隱藏怒氣。

  「死了也沒關係?你開什麼玩笑啊!」

  「……對不起。」

  「不准再說第二次喔!」

  「對不起……」

  這名年輕人只看著前方。那份堅強對雷文來說既耀眼炫目,又令人難以接近。雷文覺得自己仿佛是受火焰吸引的飛蛾。

  在艾格索森林一行人終於與騎士團的親衛隊發生激烈衝突。他們如今已成為亞雷克榭的親衛隊,毫無任何交涉餘地,便向尤利等人攻擊了過來。

  這些人一直以來都只相信著亞雷克榭的光芒,過於深信不疑,以致目眩神迷,再也看不見其他事物。究竟該可憐他們,抑或羨慕他們呢?雷文並不知道。

  親衛隊裝備著大規模的兵裝魔導器。即使受到猛烈攻擊,尤利等人依舊彼此支持掩護,果敢地持續戰鬥著。

  「有東西值得自己賭上性命的年輕人真閃耀啊~」

  「作為曾一度險些喪命的人,拼死這話可不能拿來說笑吧?」

  對仍然玩笑開不停的雷文,尤利卻以有些正經的語氣說道。可能是體貼也不一定。

  「嗯?險些喪命?」

  「你不是說<人魔戰爭>的時候你差點沒命嗎?」

  小小的謊言背後巨大的真相。

  雷文感到微微的煩躁,低頭碎念:

  「……唉……拼死努力,這是活著的人的特權吧!對死人來說信念或覺悟都……」

  「大叔?」

  結果,在尤利等人面前親衛隊被迫撤退。彷佛不知疲憊為何物似的,他們又往下一步前進。

  他們為什麼能如此積極正面呢?

  理由很簡單。

  他們還不懂絕望為何物。

  他們今後應該會知道。

  而且不是因為別人,正是由於雷文,他們稱之為夥伴的男子。

  隱蔽之城繆爾佐。

  在艾格索森林擊破親衛隊後,一行人來到克里提亞的故鄉,也是魔導器發祥地的這座空中都市。

  都市在一個巨大無比的浮游生物懷抱之中,浮於天空。聽說這浮游生物也是始祖隸長。得知了沉睡於繆爾佐的情報,雷文猜想親衛隊應該也正在尋找前往此地的方式。碰巧順著情勢來到此地的自己,竟然擊退了他們,想來也頗為諷刺。

  又或許這是為了讓雷文接下來要做的事更容易實行而演的一齣戲呢?若是現在的亞雷克榭的確有此可能。

  赫利歐德以及貝利烏斯的事件似乎讓亞雷克榭深信不疑。

  躲在雷文影子底下的修凡正等著時機到來。

  而就在一行人來到繆爾佐的長老家中之時,時機到來了。他們觀看了長老所保管的壁畫,得知了古代曾發生何種可怖的災厄,以及似乎由於<滿月之子>的犧牲,使之得以祛退。

  儘管詳情還不清楚,但對於想要知道自身宿命的<滿月之子>艾絲緹來說,這些資訊已經足以讓她動搖。她不聽夥伴們的制止,往外沖了出去。不過此地畢竟是遺世獨立的空中,尤利等人也就沒有追上去。

  針對這些新取得的情報,尤利等人在旅舍討論著。艾絲緹依舊在外頭。

  劫難的招來,與為了防止此事的討論。事情明顯已經超出了個人能力範圍之外,太過異於常態、太過巨大。

  就算是他們也藏不住倉皇迷惘之情。

  然而。

  其中一人想到某個點子,其他人立刻加以建議,再附上修改與贊同,他們又恢復了活力與希望。

  總是這樣,這些少年少女們彷佛不知何為沮喪。

  當然絕非如此,雷文也

  很清楚。他們也會受傷、會難過、會消沉。

  但這種時候,身旁總有人會伸出手來,勉勵、大聲激勵,有時也會說些嚴厲的話,但絕不會放開他的手。

  (夥伴、嗎?)

  雷文感到無可救藥的孤獨。明明是自己期望疏遠的,卻又為這難以忍受的疏離感所苦。

  「所以,你們是要去找那個全世界的學者都找不著的公式嗎?這才是痴人說夢吧!」

  像是對討論潑冷水一般,口是心非的話脫口而出。

  然而恢復了熱情的他們全然毫不在意。

  「我絕對會找到給你看的!為了艾絲緹也為了我自己!」

  簡直就像小孩和大人的對話,但外表卻是相反。

  「這樣嗎……」

  坐立難耐,雷文離開了當場。

  來到室外後,克里提亞族的街景在眼前展開。仿佛曾經見過的提姆薩將特徵更加極端強調後的光景。這遺世獨立的景色,如今卻反而戳弄著雷文的神經。

  沙漠、鮮血與紅花。

  儘管在記憶中深深連繫著,卻又是如此懸殊的光景。

  繆爾佐的克里提亞族切斷了與地上的關連,持續著如此彷佛水裡又似夢中般的生活。他知道這毫無道理,但他們的身影莫名地惱人。

  雷文在城裡一角發現了艾絲緹。與帝都相隔千里的全市國)公主靜靜佇立著,凝神俯望遙遠的遼闊大海。

  終於到了這一步。雷文內心感到十分沉重,但完全沒有表現在臉上。

  「小姐,方便借點時間嗎?」

  艾絲緹吃了一驚抬起頭,雖然困惑還是點了點頭。雷文默默地帶著路。

  克里提亞族發明魔導器,奠定了古代文明繁榮的基礎,卻因此招致災禍,於是遠在千年之前他們便選擇了放棄魔導器的生活。是故,城裡隨處可見年代久遠的古代遺物被取出中樞部分的魔核,化為單純的廢物。

  雷文將艾絲緹帶往自己在這樣的廢物山堆中,事先找出的一個角落。

  在某個形狀詭異,像是孩童小屋般的物體前,兩人停下腳步。

  傳送魔導器。

  果然在古早以前就被取出了魔核,在漫長歲月中,堅守沉默的裝置。

  不過隨著命令,亞雷克榭將必需的道具一併交給了雷文。將此物與艾絲緹的能力同時並用的話,他們應該能瞬間運送到某個該去的地方。

  但為此,首先得奪走艾絲緹的意志。

  雷文厭覺背後令人難受地冷汗直流,他咬了咬唇。

  「雷文……?」

  察覺到有些不對勁,艾絲緹出聲詢問。

  雷文將一瞬間浮現心頭,三十五年分的所有一切思緒整個擊潰。

  他從懷中取出手掌大的結晶體。

  亞雷克榭調整處理成魔導器的——聖核。

  「小姐,抱歉。」

  在光芒散發之中,他似乎聽見了極微弱的悲傷聲音。

  雷文狠狠地咬破了唇。

  「團長閣下,是巴克提翁神殿。」

  聽到親衛隊的報告後,亞雷克榭點了點頭。從他們所在的移動要塞赫拉克雷斯,其中央控制室的窗外也可清楚看見,背倚群山,深藏林中,類似遺蹟的建築物。

  亞雷克榭望向在山腰上開了個口的洞窟入口。

  「只要在這裡等,遲早會出來吧!」

  然後他對站立在一旁猶如枯木的修凡說道:

  「你先下去開始準備。我隨後就去。」

  修凡一語不發,行禮後出了控制室。見他離去後,亞雷克榭對身旁的親衛隊下令:

  「把公主帶來。」

  複雜而分歧繁多的巴克提翁神殿地下結構一角,修凡在此眺望著親衛隊來去匆忙的身影。騎士們懷中拿的是炸藥,偽裝得毫不起眼,裝設於地下各處。

  <宙之戒典>,杜克手中持有寶劍的替代品,亞雷克榭似乎終於製成了,再也無需真貨。但使用偽造品之時,沒人能保證本尊不會來千涉。於是為了將杜克也一併埋葬,亞雷克榭設下了大規模的陷阱。

  亞雷克榭最終究竟有何打算,修凡終究還是無從得知。只不過無庸置疑地,計劃已接近尾聲,而艾絲緹的存在掌握著重要的關鍵。

  其目標究竟為何,事到如今修凡已經不想知道。

  就結束吧!

  只有這點,只有這個念頭占滿了修凡心中。

  唐·懷特霍斯。

  尤利他們。

  他們伸出的手自己終究沒能抓住,最後還是拒絕了他們。既然自身沒那個價值,就只能唯唯諾諾地聽從現況了。

  他不過是具空洞的人偶,而且還是具殘破不已的人偶。

  事到如今要自我了斷,卻反而有些艱難。此身必須接受制裁。

  「修凡隊長,炸藥安裝完成了。」

  親衛隊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沉思。修凡默默點了點頭。

  這時亞雷克榭正好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光球浮在他身後,四周還有數個飄浮的結晶體——是處理過的聖核。被數層術式紋樣環繞的光球呈現半透明狀態,可以窺見內部。

  艾絲緹浮在光球之中,依舊仰臥著,看樣子是昏了過去。

  修凡感到一陣心疼。對於這樣自我任性的心情,他在腦海中唾棄著自己。

  「阿斯塔爾被逼到絕境了,接下來要給他最後一擊。最深處就是那傢伙的祭壇。杜克如果來的話也會是那裡吧!」

  亞雷克榭的語氣不自覺地有些興奮。

  這座神殿所祭祀的,阿斯塔爾。在建造神殿的人們消失身影之後,依舊棲宿於此地的始祖隸長。奪取其聖核——以始祖隸長的死作為交換而得之物——也是來到此地的目的之一。赫拉克雷斯似乎將它真正的工作做得十分成功。

  「你也過來,修凡。得把陷阱完成才行。」

  亞雷克榭正要往深處前進,卻發現修凡沒有跟上來的跡象,於是停下腳步。修凡凝視著回過頭來的亞雷克榭,低聲說了一句:

  「我來絆住妨礙者。」

  似是聽出話中某種含意,亞雷克榭蹙起眉頭。他闊步走了回來,站在修凡面前。

  他伸出手,一把攫住修凡下顎。

  「……好吧,就交給你。但是別忘了,創造你的人是我,你是屬於我的,我不准你任意妄為!」

  亞雷克榭的手指使了勁。修凡感覺到自己的下顎傾軋作響,但他的表情絲毫沒有變化。亞雷克榭將手鬆開。

  「我是修凡·奧爾崔因。是您的部下。」

  毫無抑揚頓挫,機械般的聲音。

  亞雷克榭注視著修凡一陣子,不久後終於轉過身去,留下他,帶著艾絲緹消失於神殿深處。

  出現的人不是杜克。

  但不知何故聽說持有<宙之戒典>,那麼作戰便繼續進行。

  聽了報告修凡不由得朝天一仰。

  臉上仍然掛著陰影,他直起腰,往祭壇之廳前進。

  在廳堂人口他與亞雷克榭擦身而過,對方身後依舊跟著被關在光球里的艾絲緹。

  亞雷克榭一語不發。

  修凡避開艾絲緹懇求般的眼神,往裡頭前進。

  前方可見親衛隊整然有序的背影。雖然被騎士們擋住了看不清身影,但另一側應是那群如果能夠他並不想見的人們。

  不讓紛亂的心境對行動有所干擾,修凡繼續前進。

  親衛隊一同轉身向他行禮。修凡點了點頭,騎士們便疾步離開了祭壇之廳。

  留在後方的尤利等人,視線整個集中在修凡身上。代替杜克攜帶<宙之戒典>剛來的就是他們。也或許只要想想他們之間羈絆之強烈,早應該料想到也不一定。

  修凡打算一個人應戰。

  「我記得你是隊長,叫修凡是吧?」

  尤利語帶尖刻,難得地藏不住焦急與憤怒。修凡回想起方才艾絲緹的神情。

  「每次都全部丟給部下不肯露臉,今天吹的是什麼風啊?」

  修凡沒有回答。

  但願能只以騎士團的幹部之身對戰。

  作為純粹的敵人戰鬥,然後——。

  「汪汪汪!」

  尤利的狗拉培德朝著修凡猛烈地吠了起來。

  「怎麼啦,拉培德?」

  被發現了啊!不過尤利他們還沒。就這樣開始戰鬥的話——。

  ——。

  自己到底自私任性到什麼地步呢?修凡咒罵著自己。

  「……果然瞞不過狗的鼻子啊!」

  「……這聲音……該不會是……雷文?」

  懷疑地看了看,他們

  終於發現眼前是張熟悉的臉。尤利等人的表情閃過一陣疑惑,然後回想到目前為止各式各樣的事件,似乎想通了,心想著原來如此。

  其中凱洛動搖得明顯可見。

  「怎麼會!因為唐他……喂!雷文!」

  修凡身上應該不存在的心臟——心中——划過一陣銳利的痛楚。

  (別這樣!別露出這種表情叫我雷文!)

  在他們口中,雷文這詞不只是單純的名字,還意謂著親昵與信任。

  事到如今竟然才發現這點。

  「我的任務不是和你們聊天。」

  修凡將自身的情咸與他們的情感全都一同捨棄。這樣下去難說覺悟不會動搖。

  「你是認真要跟我們打嗎?」

  修凡壓抑住表情,壓抑住咸情,選擇了沉默。

  「混帳東西!」

  真心的憤怒。沒錯,這樣就好。

  他拔出劍,身為修凡的證明,赤紅長劍。

  「<帝國>騎士團首席隊長,修凡·奧爾崔因……參見。」

  赤紅的閃光掠過,銀白的刀光迎擊。必殺的劍刃激烈衝突,火花四綻,映照出戰士們的面容。魔術炸裂,撼動著地底的廢墟。

  為了艾絲緹,尤利等人似乎跨越了糾葛。儘管依舊吶喊呼喚著雷文,卻也全力奮戰。

  若不這麼做,他們自身便性命難保。修凡儘可能地認真將他們逼至絕境,甚至像曾經與費亞連對戰之時那樣,驅使心臟的力量解放。

  現在,此刻,修凡回到了騎士團原本的劍法。自己所編成變幻自如的戰法是屬於雷文的。而雷文已經死了。我是修凡,以修凡之身奮戰,然後迎接死亡吧!

  而這一次,一定要讓自己這個存在從世上消失得無影無蹤。

  揮舞著自己所有的力量,修凡枯待時機殷殷企盼。

  而時機終於到來。

  激烈的刀光劍影使得戰士們更加激昂,修凡與尤利劍刃交鋒,漫長的一瞬間仿佛要持續到永遠。

  尤利慾更進一步追擊,手中長劍高高揮起。

  修凡卻鬆了手,把劍鋒垂下。

  尖銳的金屬聲響起,尤利的表情一陣驚愕,對於修凡的行動、自己的劍擊中了修凡、那異樣的觸感,以及——外露之物。

  受到猛烈的一擊,修凡呻吟了一聲,但是卻沒有鮮血流下。

  尤利擊中修凡左胸的劍只劃破了衣服,卻被下方的心臟魔導器彈了回來。

  「哼……受到剛剛的攻擊都還死不了……真是個不幸的身體……」

  伴隨著心酸苦楚,修凡自嘲。看來這身體真是滑稽到了極點。

  尤利等人啞然無語地看著他胸口的光輝出神。

  「什、什麼啊?這是魔導器……一直埋在胸口裡嗎!?」

  「……是心臟吧!用魔導器來代替作用。」

  魔導器的專家莉塔,以及克里提亞族的茱蒂絲首先察覺其為何物。

  「……原本的那個十年前沒了。」

  修凡簡單地告知眾人自己曾一度死於<人魔戰爭>之事,不過他沒提起亞雷克榭以外的任何名字。

  正當尤利等人想繼續追問之時,爆炸聲轟然響起。同時,祭壇之廳的入口發出聲響坍塌了。

  煙塵四起的另一側,爆炸仍伴隨著模糊的響聲持續不停。

  「……我們被關在這兒了。」

  在茱蒂絲冷靜地判斷之前,修凡已經了解了狀況。是為了杜克裝設的炸藥。

  「……是亞雷克榭吧,他想活埋我們。」

  「喂喂!你明明也在這裡耶!」

  「那把劍現在已經沒必要了,只要能收拾掉它就好,大概是這樣吧。」

  修凡指著尤利手中的<宙之戒典>解釋道。

  (——終於連亞雷克榭也捨棄我了吧!)

  由於遲遲未歸所以被視為喪命了嗎?還是已經沒有用處了呢?無論如何,修凡此身的了結就在眼前了。

  沒有遺憾這種情感,只不過這十年來經歷的種種對話在心中往返來去。

  修凡精疲力竭地坐了下來。雖是放棄了,心情卻十分平穩。見此貌,莉塔上前責問。

  「餵、大叔!你怎麼那麼冷靜哪!」

  「對我來說這可是好不容易到來的結束。」

  幾乎已經沒有剩下任何力氣回答,但修凡還是努力擠出話。

  「打從一開始……你就沒想要活著離開這裡吧?」

  茱蒂絲仿佛看透了他。

  似乎對此話有所反應,尤利逼近修凡。

  「你少在那邊自以為一切都結束了!」

  他抓住修凡的肩,激動地搖晃。修凡依舊低著頭沒有回答。即使如此尤利仍不停吶喊著。

  「就算和我們的旅程全都是在演戲,唐死的時候,你的憤怒那也是裝出來的嗎?」

  一個人。唐的死。演戲。

  饒了我吧!

  然而,在看不見的地方修凡有了某種動搖。

  「負責到底這才是公會的作風……才是唐的遺志不是嗎!」

  尤利憤怒不已。

  打從心底憤怒不已。

  為了他憤怒不已。

  「你給我堅定地活到最後!」

  尤利的聲音響徹於寬闊的地下空間。回音不絕,與遠方的爆炸響聲重疊在一起。

  微微的震動。細碎的石頭碎片紛落。

  緊繃的沉默瀰漫四周。

  修凡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他的腦海中迴響著尤利的吶喊,如同漣漪般喚醒了記憶中別的聲音。

  『你來這裡以後,有什麼是你自己開始去做的嗎?』

  十年,只聽從於他人吩咐行動的日子。

  『就這樣一直逃避下去的話,你到死都只是個半調子!』

  說得沒錯。而現在,我正要死了。

  『我只有你能拜託了。』

  過於沉重的信任、不足的覺悟。為什麼是我呢?

  『你這蠢貨!誰什麼時候在談別人的事啦!我現在在說你的事!』

  我的事,自己本身的事。

  『你自己可能沒注意,可你提到他們的時候啊,表情都變囉!』

  也許,真是如此吧!自己並不討厭他們。

  好似漫長又覺短暫的,與他們的旅程。

  和他們旅行真的很快樂。

  他們總是那麼率直。只要和他們在一起,曾經失去的東西仿佛又回到了手中。·他並不想喜歡上他們。得到之後的失去令人害怕。比起任何事這最令人害怕。

  和他們旅行真的很快樂。

  有人曾對他說過:

  『如果有一天能出現一個人讓你有那個意思就好了。』

  他們直到最後都喊他雷文。雷文。

  對他們來說意謂著夥伴的名字。

  夥伴。

  必須拯救艾絲緹的夥伴。

  突然,鮮明的意志閃過。

  不能讓他們死。

  當然啊!想一想,這實在是明快易懂不言而喻的道理。但是十年來一直往內封閉的精神,要往外開啟需要莫大的努力。

  而恐怕,毫不留情的激勵也是。

  忍不住湧起的思緒,他用力壓抑。

  「……真是、毫不留情的小哥啊。」

  他好不容易終於開口。就只有這句話恢復成雷文。

  自己尚未補償,還不能加入他們。

  所以——。

  在戰鬥中筋疲力竭,生命猶如只剩殘渣,雖是這副慘狀,但修凡站起身,將弓——由於尚存留戀,怎樣都捨不得丟棄——取出。

  他置箭於弦上,聚集僅存的一絲力量將其注入。力量過於微弱,弓箭並沒有散發出光芒。

  不過修凡判斷這樣已經足夠,將箭射出。弓箭射人堵住人口的瓦礫堆,並解放了力量。

  發生了爆炸。碎片四散,塵煙籠罩。

  煙散去之後,在那深處開了一個漆黑的通路人口,映入眾人眼中。

  大伙兒的眼神閃耀起希望。

  然而不知是方才的攻擊所引起,抑或是數次爆炸所導致,地鳴般的聲音響起,隨後天花板便發出聲響坍塌落下。

  「!!」

  修凡千鈞一髮之際有所動作。

  轟隆一聲塵沙飛揚。鮮紅的光輝卻貫穿塵埃閃耀著。

  ——心臟魔導器。

  左胸綻放著輝煌光芒,修凡一個人支撐著崩塌而下的天花板。以他為支點,天花板斜斜地傾倒著,多虧了他夥伴里沒人被壓垮。究竟哪裡殘留著如此

  力量,修凡自己也十分驚訝。

  「等等!你現在生命力低下,要是用魔導器做這種事!」·莉塔慘叫似地吶喊著。如她所言,在一陣爆發力之後,修凡厭覺到自己的身體正急速衰弱。

  「我撐不了太久……你們快逃出去吧!」

  一道赤紅鮮血從他額上滑落滴下。

  「大叔!」

  (都到了這種時候還願意這麼叫我嗎?)

  「亞雷克榭往帝都去了。他打算在那裡進行計劃的最後階段。剩下的……就看你們了。」

  凱洛大叫:

  「雷文!雷文!」

  (對你們來說,我還是雷文嗎?)

  那麼,至少,體諒我的心情。別讓我這點作為白費了。

  尤利低聲說道:

  「……走吧、凱洛。」

  「可是!」

  「走了!」

  凱洛看了一眼修凡,臉上哭得皺成一團,然後他跑了出去不再回過頭。其他的夥伴們也接續在後。

  尤利是最後一個。他一語不發地凝視著修凡的眼。

  修凡點了點頭,動作微弱得幾乎看不出來。尤利轉過了身。

  一邊目送著夥伴們離去,修凡用他血氣盡失的腦袋朦朧地思考著。

  話說回來,與他們的牽絆,也不能說不是他自己締造的契機呢。

  只是一時興起,只不過是一把不足取的鑰匙,但確實是自己開始去做的事。

  老爺子,有囉!

  而今,他以自己的意志為人生閉幕。就這樣的自己而言他覺得已經做得太好了。

  他在心中與夥伴們告別。

  然而脫口而出的卻是鬥嘴。雖然那原本比起修凡更適合雷文。

  「哼,真不像我的作風、吧……」

  顫抖著苦撐的雙膝突然失去了力氣。莫大的重量往全身壓上來。

  胸口的光芒似乎消失了。

  轟隆聲與地鳴震撼著地底世界。

  黑暗取回了地底的支配權,人的氣息消失於其中。

  2

  什麼都看不見。

  黑暗纏繞全身,動彈不得。

  看不見。聽不見。

  「我……還活著嗎……」

  不知在那之後經過了多少時間,修凡、抑或是雷文——事到如今分別兩者已經毫無意義了——在黑暗中喃喃低語。

  那時讓尤利等人逃走,自己應該被壓在崩塌的瓦礫堆底下,但不知是瓦礫交疊造成了空間,還是身上穿著的騎士團鎧甲意外地堅硬,修凡全身得以保全。

  真要說起來,藉由心臟魔導器過分驅策的肉身竟然能活這麼久,這也相當出乎意料。

  心臟魔導器對宿主的協助似乎遠超過自己所想。多虧它才能成功幫助了夥伴。相伴了十年,他頭一回感謝這埋在左胸的裝置。

  話雖如此他的手腳完全動彈不得。胸部與腹部雖被壓迫著但好像沒傷到,從還有感覺這點來看,果然應該是鎧甲卡在了岩石之間。

  「話說回來,我還以為能死得再帥氣點呢……」

  算了。修凡吐了口氣。就算有戲劇性或是緩慢平淡的差別,死亡本身還是無可避免的。

  這一生一直讓他人操控韁繩,但最後的最後終於是以自己的意志行動。看哪!活該!

  該告訴尤利等人的事已經說了。這一次,真真正正是空蕩蕩的。但感覺十分舒服清爽。風能吹拂穿過的空洞。風散發著自由的味道。

  那時候,如果天花板沒有坍塌,自己又會如何呢?就那樣和尤利他們一起走了嗎?他還不太敢去想。

  無論如何,自己都只有在這裡死去而已。修凡停止了思考。

  若說還有懸念,那就是艾絲緹了,那名可憐的公主。加速了她的命運,逼至絕境,他還沒有補償就這樣死去,實在有份愧歉。

  尤利等人以亞雷克榭為對手究竟是否能得勝,修凡無法預料。然而如今也只能如此希望。

  十年來,他一直戴著面具,而且還是兩張面具,但再也沒有必要了。

  「我差不多要過去了,多關照啊!」

  他卸下了面具,閉上雙眼。

  黑暗退去,溫暖的光芒擴展開來。

  光芒中浮現了熟悉的成員。

  鮮紅的花辦在風中飛舞。芬芳的香味撲鼻。

  達繆倫微笑著,緩步往彼方走去。

  有人在叫喊。

  刺耳的怒吼聲。

  吵死了,安靜點!

  但聲音豈止沒轉小還越來越接近。而且似乎不只一人。

  吵死了。儘管覺得煩躁,身體卻動彈不得。

  讓我安靜地走吧!還是說這是幻聽嗎?;

  爆炸聲。

  一點緊張咸都沒有可憐兮兮的聲音,然後是怒吼。

  又是爆炸聲。

  不知不覺間身體的壓迫咸好像減輕了。死亡近了。

  怒吼聲·沒勁的吆暍聲。怒吼聲。

  就說了安靜一點,拜託!

  又一次,爆炸聲。

  壓迫感逐漸消失。

  本應封閉在黑暗中的視野看見了光芒。

  指尖碰到了什麼。被緊握住的觸感。周遭的喧囂一口氣加劇。

  「給我差不多——」

  正當他想大叫出聲時,視野布滿了光。

  大概不是那樣強烈的光芒,但由於習慣了黑暗,十分炫目刺眼。

  有水滴落下滴濕了他的臉頰。呀然屏息的氣息。

  到底怎麼了?死的時候至少讓我安靜地——。

  「修凡隊長啊啊啊啊¨」

  眼睛習慣了光線。

  不符場合但相當熟悉的面孔就在眼前。

  而且還是三個。

  手接二連三地伸進挖開的洞穴中,抓住修凡的身體,想將他拉起來,但是卻文風不動。

  「還有岩石卡著,再把石頭搬開來!」

  一聲令下,他們連忙將修凡周圍的石頭搬離。洞穴越開越大,終於露出了上半身。雖然自己也覺得都事到如今了,修凡還是將敞開的左胸遮住·

  「修凡隊長,再忍耐一下就好了!喂!你們還不再加把勁!」

  在當上小隊長的勒布朗大聲激勵下,兩名騎士應聲動作。是高高瘦瘦的亞迪克爾與矮矮胖胖的博克斯。坦白說,他們是在眾所皆知能力不怎麼高的修凡隊中,尤其名符其實的三人。

  這樣的他們如今哭皺著一張臉,拼了命地想把他們的隊長一如字面地挖起來。

  他們帶來的光照魔導器將祭壇之廳微微照亮。崩塌雖然似乎告了一段落,但天花板到處是龜裂與脫落,不知何時又會再發生坍塌。

  「你們在幹嘛?快逃啊!」

  修凡對三人說道,聲音實在微弱得沒出息。

  「在下知道,請再忍耐一下就好。」

  根本不知道。

  「我是說丟下我快逃!」

  修凡激動了起來。但三人並不打算停下動作。

  「我們好歹也算是騎士,丟下自己的隊長逃走這種事可辦不到!」

  勒布朗叫道,另外兩人也異口同聲地附和。

  這時,大型的岩塊發出巨大的聲響從上頭的暗處落下。要是砸到頭可小命不保。而且像是漣漪般,類似的岩石接二連三地掉落。

  「不好,動作快!」

  聽到勒布朗的話,修凡終於火冒三丈。

  「你們夠了!」

  三人一下子僵住了身子。

  「你們根本不懂。我不值得你們冒著生命危險來救!聽好了,我——」

  「怎麼會不值得!!」

  被惡狠狠地反嗆回來,修凡不禁呀然失語。

  「有時間在這邊說話,我們就能救您出去!亞迪克爾!博克斯!」

  兩名騎士敬禮後便與勒布朗一起圍著修凡擺出架勢,並將武器備好。

  「準備好!可別偏了!……三、二、一、喝!!」

  三人一同將武器刺入腳邊的瓦礫中。衝擊波產生,穿過瓦礫堆。

  由於底下灌入了力量,瓦礫堆膨脹起來,彈飛散開。

  修凡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從背後被往外推出去,稍微飛往半空中,勉強沒有翻倒順利落地。

  「太好了!」

  勒布朗等人揚起了歡呼。

  修凡當場倒坐在地。騎士們立刻上前要扛著他起身。他想抵抗卻沒有力氣。

  「住手,快逃——」

  「請閉嘴!」

  勒布朗果決地說道,隨後給部下們一個信號,三人協力搬運起修凡。

  天

  花板傳出地鳴似的聲音。同時,大小如馬匹般的岩塊往方才修凡橫躺在地的位置砸下,地面轟隆作響。

  無可奈何地被三人扶著離開,修凡呆然地看著這一幕。

  (看樣子真是滑稽到了極點。)

  沒想到連死都不能如己意。

  一邊閃避著不時落下的岩石,穿過曲折的地底通路,四名騎士總算抵達了巴克提翁神殿外頭。

  從沉重的地底石室一轉來到藍天之下的騎士們,終於筋疲力竭。

  扛著修凡的三人不知是誰被小石子絆到往前一摔。

  「哇!」

  「嗚喔!?」

  三人異口同聲地叫出聲音,一個接著一個腳步踉蹌翻倒在地。修凡也被扔了出去,跌在草叢中。

  勒布朗等三人氣喘吁吁。

  四名騎士成大字形仰臥在地,仰望著蔚藍晴空。每個人都一動也不動。

  一片寧靜。微風吹拂林葉的聲響、清脆的鳥鳴不時傳來。

  不久後修凡撐起身子。勒布朗等人注意到修凡,於是也站了起來,向修凡行禮。

  「您沒事就好!」

  修凡疲憊地回望三人。怎麼這麼亂來!

  「勒布朗。」

  「是!?」

  「勒布朗,你對我的事知道多少?」

  「您的意思是……?」

  「我是說我不是你們所想的那種英雄人物。」

  騎士們面面相覷。

  勒布朗沉思了一陣子,隨後咳了一聲,開口說道:

  「坦白跟您說……在下實在不覺得傳聞中的修凡隊長和實際上相處的您是同一個人。」

  亞迪克爾與博克斯在勒布朗身後點點頭。

  「上司被稱為英雄令人十分光榮的確是事實,但我們尊敬的是您,所以……」

  沒辦法順利表達心中所想,勒布朗感到焦急,表情僵硬得有些可笑。

  「總之,我們十分尊敬修凡隊長!」

  勒布朗立正站好。亞迪克爾與博克斯也猛烈地點著頭跟著立正。

  「我……做了什麼值得你們尊敬的事嗎?」

  「您忘了嗎?」

  「忘了什麼?」

  「方才救您出來時使用的招式,那是以前您教導在下的招式。騎士團中明明沒有一個人願意教我。然後在下教給了部下。多虧如此才能成功救出瓦礫堆下的隊長。」

  修凡嘆了口氣。教導招式那時他並沒有想這麼多。

  而且在勒布朗他們面前,他雖然是以修凡的身分行動,但他再也不想繼續戴著面具了。

  面具。

  ——不對。

  在唐身邊的日子,還有與尤利他們一同度過的日子。

  說那是謊言騙局、是幻影,並不存在,自己真的這麼想嗎?

  心中立刻就有了答案。

  不要。

  他不想否認雷文。

  那麼修凡呢?

  作惡多端的名字,那就是修凡。然而另一方面,也有像勒布朗他們這樣的人。

  他能全盤否認這些嗎?當作沒發生過,把過錯推給別人,他能這麼做嗎?

  他的精神深處再次傳來聲音。

  修凡也是真的。

  那麼無論何者不都並非面具嗎?

  不是面具的話,究竟是什麼呢?

  第三次,強而有力的聲音從深處傳來。

  是我。

  儘管是從自身發出來的,這樣的思考還是讓他驚嘆動搖。

  這十年,一直認為是虛假的十年既然不是假的,那自己究竟是誰呢?十年以前的自己又會如何?自己的人生會是怎麼回事呢?

  貴族、平民、騎士、公會——。

  他心中浮現自己至今經歷的數個立場,那全是同一張臉。

  突然,他覺得思考這種事的自己是如此愚蠢。

  那全都是自己。全部,都是自己這一個人類。與世上一切都斬斷關係的此刻,從一段距離之外俯瞰自己,這才覺得此事不言而喻。

  到底,他為什麼能真心認為,一個人可以同時變成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人呢?

  接受這個想法的瞬間,他心中發生了劇烈的變化。—壓抑著眾多思緒的力量,突然間失去了根據,煙消雲散。

  心酸的記憶、快樂的記憶、十年來一直否定的事物、十年來一直壓抑的事物,這一切猶如潰堤的大河般一口氣沖往表面。他感覺自己彷佛要破裂了似地,用雙手抱住了自己。

  他仍舊坐在地上,本能地轉過身去背對勒布朗等人。

  「隊長……?」

  「你們先走吧!」

  聽到勒布朗語帶體貼的聲音,修凡小聲回應。

  「我馬上去。」

  勒布朗注視著修凡的背影,一陣子動也不動。不久後終於一個敬禮,右轉往林間走去。

  部下們疑惑地看了看修凡,又看了看勒布朗,沒多久也慌忙往勒布朗身後追了上去。然後像是突然想起又往修凡的方向行了禮。

  鎧甲喧鬧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又再次剩下修凡獨自一人。

  好一陣子,他待在包圍四周的寂靜中,雙手靜靜地壓抑著自己,一動也不動。

  但是——。

  到此為止了。

  他緩緩解放了自己。

  雙手離開身體,猶如翅膀,又似擁抱巨大無邊的物體般往左右張開。

  上半身往後仰,像是要向天空挑戰,又像要迎接某種龐然巨物。

  然後大吼。

  儘可能地張開口,將肉身、精神深處全都暴露出來,不成言語地大吼著。

  想一吐為快的東西。

  想宣告存在的東西。

  內藏的所有一切都包含在內的吼叫聲。

  莫大的解放威由下往上竄過背脊。

  淚水溢出眼眶,他一邊吼著一邊哭泣。

  淚水不停湧出,滑過臉頰流了下來。

  沒想到自己還能落下如此溫熱的淚水。

  沒想到自己還能發出如此雄偉的吼叫。

  好舒服,舒服得不得了。

  淚水與吼聲都毫無止境。

  有沒有人聽見都無所謂,他繼續大吼。

  有憤怒、有悲傷,也有歡喜。十年與二十五年份的一切都在此合而為一。

  我就在這裡。

  吼聲喊盡、淚水流盡,恢復了寂靜。·不久後一名男子在晴空下邁出步伐。

  再一次。

  他決定自稱雷文。

  嚴格說來,他並不是選擇了以雷文的身分活下去。只是對現在的他來說,比起其他任何名字,這讓他感到最合適,僅此而已。

  勒布朗他們對自己的心情究竟能理解到什麼程度,他並不知道。只不過他們尊重了這個決定——雖然有一瞬間露出了寂寞的表情。

  而且無論自稱什麼名字,對他們來說雷文果然還是值得尊敬的英雄。

  雷文說要去做個了斷,勒布朗他們二話不說就跟隨他前去。

  就算敵人是騎士團長。

  3

  「喔嗚!」

  尤利的拳頭正中雷文下顎。他手中握著拔出刀鞘的短刀。

  尤利等人沖入赫拉克雷斯之後,雷文出現在他們面前,並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他們。

  他接受了自己的存在、自己的人生,他認同了自己是個活生生的人。但是,別人要如何接受又是全然不同的另一件事了。

  果然,對於雷文的出現尤利等人十分驚訝、疑惑。本應以自己的性命作為交換,救了他們的這名男子,居然先繞到前方出現了,這樣的反應也是理所當然。而他們也向雷文質問真意為何。

  「如果在這裡給你們殺了,那也無妨。」

  語畢,雷文將短刀擲給尤利,這份心情千真萬確。

  接受自己,就表示接受自己所做的事——為事實——,也代表接受最後的結果。

  他並不打算自戕。然而他沒有其他東西能與自己所做的事相抵,或至少稍微接近了。

  「如今與亞雷克榭為敵,魔導器遲早會被停止也是沒命,所以在這裡死了也一樣……是這意思嗎?」

  亞雷克榭交給他的心臟魔導器控制裝置,現在也還在帝都他自己的房裡。在這層意義上,亞雷克榭確實可以將它找出來使用。不過他不覺得亞雷克榭事到如今會去做這種事。

  「我早就是已死之身了。」

  而且這樣就沒有意義了。他虧欠的是尤利他們,並不是亞雷克榭。

  於是他將自己的命運託付給尤利他們。如果要他死,他就接受。但若是能允許他

  活下去

  「那,就照<勇敢宵星>的規矩,給你個了斷!」

  雷文點點頭,閉上雙眼。眾人屏息以待,尤利揮起握住短刀的手。

  然後——打了他。

  「痛~」

  這沒有手下留情、認真的一擊讓雷文不禁發出一聲哀嚎。一旁響起尤利將短刀扔在地上發出的清脆聲音。

  「你這條命<勇敢宵星>就收下了。是生是死都看我們。」

  不顧在尤利的宣告下滿臉錯愕的雷文,眾人一致點頭。

  「嘿嘿,不愧是尤利。太棒了!」

  凱洛格外高興地說道。

  才說完他便靠近雷文,也給他猛烈的一擊。

  其他人也接在後面,

  「啊痛!」

  「嗚呃!」

  「啊嗚!」

  大伙兒毫不猶豫一一給他灌下毫不留情的一擊。雷文每回都慘叫一聲差點沒痛昏過去。

  無比暴力的歡迎,也可說是一種制裁。不過雷文甘願接受。

  一行人無視癱坐在地的雷文先行前進。在被丟下之前,雷文趕緊起身,這時凱洛的聲音拋了過來。

  「可不准你隨便死囉!雷文!」

  一看,大伙兒都停下了腳步,回過頭來看著他,大家臉上全都掛著一樣的笑容。

  雷文吃了一驚。那是他曾經熟知的笑容。

  只對夥伴才有的笑容。

  他不禁眼眶泛淚,不過不是因為疼痛。

  身為帝都中樞的皇帝居城,更位於其中心、高聳人云的結界魔導器。

  艾絲緹就在那裡。

  尤利一行人曾一度闖入卻被阻擋,之後終於又再次抵達了帝都。重返此地之前,雷文接觸到夥伴們的真情流露,他又重新堅定了自己身為其中一員的想法。

  在城裡還目擊了意外的一幕。勒布朗等人憑著自身判斷參與了人們的救援行動。不知足部下,或該說前部下,雷文對他們感到十分驕傲。

  登上漫長的螺旋狀空中通道後,他們見到了艾絲緹。和在巴克提翁神殿時一樣,她被關在光球之中。亞雷克榭就在她身旁。

  尤利威嚇著要他把艾絲緹還來。亞雷克榭的回應態度充滿露骨的藐視,毫不隱瞞他為了自己的目的只把艾絲緹當作道具看待。

  亞雷克榭對於雷文也投以相同的眼神。

  「你也是,修凡。既然你還活著我就讓你繼續為我所用,快像個道具乖乖回來吧!」

  「你說修凡的話,他不是可憐兮兮地被你活埋了嗎?我是雷文。就這樣,多指教啊!」

  雷文雖然灑脫不羈地答道,但內心十分複雜。

  『的確,你失去的實在太多,可儘管如此也應該還有能做的事啊!。

  亞雷克榭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這話要傳到他心中,花了十年的時光。

  好不容易他總算回到了能接受這句話的一天。

  然而這段期間,告訴他這話的男子卻變了。變成一個為了所揭示的理想將他人當作棄子不屑一顧的人。

  那時,自己若是能有所回應,事情是否會有所不同呢?

  或許吧!但對那時的自己來說這實在太嚴苛了。

  雷文將差點點燃的後悔火焰靜靜地澆熄。什麼事都去想如果,是種傲慢吧!

  只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現在的他是錯的。必須阻止他。

  然而,雷文等人深刻地體驗到,當優秀的頭腦喪失倫理之時,會做出什麼事情。

  被奪去自我意識、受到亞雷克榭操縱的艾絲緹,偏偏對尤利刀刃相向。

  尤利等人拼命的呼喚也只是白費力氣,被亞雷克榭提高了能力的艾絲緹成為了可怖的敵人,對尤利等人攻擊過來。

  這已經不是棄子而已,是殘酷的惡作劇。雷文感到一陣揪心之痛。

  像是不給人餘地喘息,亞雷克榭更藉由艾絲緹的力量喚醒了沉睡於帝都的機能。他曾經在帝都地底找出最初的線索,又追尋<宙之戒典>製造出複製品,這些作為最終的成果便是此事。

  帝都的結界魔導器中綻放出光芒,照射到遙遠水平線彼方的海面,描繪出巨大的術式。

  然後海底浮出某樣龐大而古老的物體。半圓形的環垂直聳立於海面。

  亞雷克榭透過出現在空中的影像,將這副景象展示在雷文等人眼前。雷文記得這曾經在繆爾佐的壁畫中看過。

  不知是不是愛爾的騷亂影響了心臟魔導器,雷文按住左胸。

  「呵呵呵……哈哈哈……成功了!太好了,終於完成了!!」

  亞雷克榭感動不已的笑聲響徹四周·

  「那才是古代文明所創造出終極的遺產!薩武迪不落宮!就連曾籠罩全世界的災禍都能摧毀的終極魔導器!」

  終極魔導器。那就是亞雷克榭的目的嗎?得到強大無比的古代兵器,藉由其力量實現真正的改革——。

  (胡說八道!)

  雷文在心中吶喊。

  然而亞雷克榭在此地事情一完成便消失了身影。尤利揮斬過去的劍只空虛地划過空中。

  而艾絲緹依舊沒有恢復自我。亞雷克榭就這樣向她下令去殺了夥伴·

  艾絲緹的攻擊比方才更增添了威力,凌駕於夥伴們之上。

  來到此地之前,尤利早已做好覺悟,最糟的情況下要自己親手了結艾絲緹。而包含雷文在內,所有夥伴們則發誓為了不讓事情演變至此要齊心協力。明明如此卻……。

  預厭噩夢再臨,雷文心裡一陣戰慄。他打從心底企盼奇蹟出現·如果有需要這條命也給你,求求你,地獄見過一次就已經夠了——。

  劍刃交鋒中尤利依舊拼死呼喚。

  而在尤利的聲音中摻雜著微弱的——這是?

  「嗚……啊……」

  雷文大吃一驚。

  艾絲緹的表情並無變化,但她口中卻發出了方才為止都還沒有的微弱聲音,帶著痛苦與悲傷的音色。

  是隨著戰鬥的時間拖長,暗示的效果淡了嗎?尤利似乎也注意到了。他看準這一點,不停追訴。

  「如果殺了你是幫你的話我照做也沒關係。可那真的是你的願望嗎?不是吧?回來吧!艾絲緹!」

  艾絲緹的動作遲鈍了起來。顯然她內心的糾葛正激烈交戰。

  「你想要就這樣被當作道具死去嗎!?」

  沒錯,小姐,身為人活下去啊!你是人類,是我們的夥伴哪——。

  艾絲緹朦朧的眼眸中射進了一道光芒。

  「我……我還……我還想作為一個人繼續活下去!!」

  那瞬間,從內到外束縛著艾絲緹的鎖鏈發出聲音彈了開來。

  那之後發生的事,對雷文來說已經沒什麼大不了的。

  艾絲緹恢復意識後,力量卻失去控制,陷入危險的暴走狀態。但尤利等人毫無懼色,合力將她的力量封住了。

  雖非易事,但毫無迷惘。

  裡頭蘊藏著覺悟與信任的羈絆,而雷文是其中的一部份。

  亞雷克榭的計畫將迎接終盤,動搖<帝國>的危機似乎又往前邁進了一個階段。不過看到尤利接住艾絲緹的身影,雷文打從心底感到安心與喜悅。

  亞雷克榭離開,艾絲緹得到解放,帝都<札菲雅斯>的危機暫時告了一段落。然而這場混亂毋寧說接下來才正要開始。

  結界明明尚未修復,逃出去的居民卻早早就開始返回帝都了,騎士團忙著安排護衛,以及驅逐闖人帝都中的魔物。

  評議會久違地發揮了存在感,將亞雷克榭正式烙上反叛者的烙印。另一方面,尤提爾憑藉著自身才智,幾乎穩穩坐上了次任皇帝的寶座。其中的諷刺,雷文獨自懷著複雜的心情接受了。

  幾乎可以肯定亞雷克榭是前往了薩武迪不落宮。尤利與成為騎士團長臨時代理的弗林商討對策,決定在休息一晚後也前往薩武迪不落宮。既然誰也不知道亞雷克榭會利用薩武迪不落市做出什麼事,那麼更必須儘快追上他。

  出發時間定在明早。夥伴們心想要度過最後一晚,隨意在城裡各自散開。

  緩衝時間只有一晚。

  太陽還沒下山雷文便開始行動。

  還有一事得做個了斷。

  「……小姐?」

  煩惱了半天,說出來的話還是沒什麼長進。

  在寬廣的城裡到處都遍尋不著的艾絲緹,結果就在自己的房裡。實際上,這房間根本就是監禁她的囚房,不過艾絲緹卻一副事不關己似的樣子。說起來也很像她的作風。

  雷文在門前出聲詢問後,等待了數秒。每過

  一秒他希望艾絲緹不在房裡的心情就更強一些。

  然而整整十秒後,門遲疑地開了。

  「……是。」

  聲音中帶有微微的猶豫——是什麼呢?害怕?警戒?這也難怪。

  雷文往後退了一步,表示自己無意進房。

  「呃——,那個,能借點時間說話嗎?不會太久的。」

  只會這種笨拙的說法,雷文感到十分難為情。一想到發生過什麼事,明明該有更好的措詞。

  「我知道了,請進。」

  出乎意料地,艾絲緹離開了門邊,意示他進來。

  「咦、不了,在這裡就好……」

  「站著說話也不好,而且莉塔等會兒要過來。」

  一邊說著她自己就進了房間。

  雷文對艾絲緹的想法感到十分納悶,但還是跟著進去了,一邊心想若是修凡這絕對是不可能的行動吧!

  皇家公主艾絲緹的房間,裝潢布置果然和其他房間有所不同。

  無論是地毯、覆蓋牆壁和天花板的裝飾、還是家具一類,連騎士團長的辦公室與其相較之下都顯得樸素。最重要的,房間整個十分女性化。

  只不過書桌上堆滿了新舊各樣的書籍,給人有些突兀的印象。

  雷文被布置引開了注意,結果艾絲緹先起了頭。

  「是繆爾佐的事嗎?」

  雷文默默頷首。

  他決定了一件事:不作任何辯解。自己的所作所為,無論怎麼解釋都不是能被原諒的事。

  而且一個不好,說不定只是讓對方回想起痛苦的記憶。可就算這樣也不是道個歉就能了事。煩惱了半天,總之先道歉,之後無論對方做什麼要求都接受,他抱著這樣的想法來到這裡。

  「小姐——」

  「請告訴我原因。」

  艾絲緹打斷了他。

  「雷文不是會毫無理由做出那種事的人。」

  聽到她如此清楚果決地說道,雷文不禁翻了個白眼。這是該對本人說的話嗎?而且還是被害者自己說——。

  不顧雷文內心想法艾絲緹繼續說道。

  「老實說,雷文那時候的眼神真的好可怕。可是在巴克提翁神殿的表情又是如此哀傷。所以我想,這其中一定有什麼原因。」

  雷文舔了舔乾澀的嘴唇。

  「不是……不是只要有理由就做什麼都能被原諒吧?」

  「這……我不清楚。所以我才想知道。而且我覺得如果雷文真的是個壞人,現在也不會在這裡了。」

  「小姐!」

  他忍不住大叫。艾絲緹嚇了一跳身體一震。雷文慌忙想彌補過失揮舞著雙手。

  「啊、沒有,怎麼說呢那個,不可以這麼輕易就相信人喔……」

  「為什麼呢?」

  雷文一時語塞。像這樣從根本上被反問回來,對話完全進行不下去。

  艾絲緹想法的基礎首先就是對雷文的信任。這就是出發點。所以她認為如果有違背這點的行為,就必定有其理由。

  她尋找著非得原諒他的理由。

  話雖如此,雷文已經決定無論她提出什麼要求都要接受,他有回答的義務。

  雷文嘆口氣。

  無論是身為修凡、抑或身為雷文,所做的一切都是自己這個人的行為。該怎麼說明,該從何說明起呢?

  總之,他先解釋了在繆爾佐採取的行動其目的,說亞雷克榭看中了她的力量,在亞雷克榭的命令下,自己將她拘捕。

  然而艾絲緹更進一步追問。

  「為什麼呢?」

  雷文解釋了服從命令的原因背景,周遭相關事物也多少說明了一些。但艾絲緹卻還不接受。

  「為什麼呢?」

  每當雷文解釋一件事,她就會再發問。於是雷文說了原因的原因,再說了它的原因,一件一件不停往上追溯。

  當他意識到的時候,話題已經回溯到<人魔戰爭>了。他將這十年之前開始的故事,以相反的順序全都訴說終了。這至今為止不曾向人提過的故事。

  能說的都說完了,雷文閉上嘴。

  艾絲緹似乎在思考這一連串聽到的事,靜默了下來。

  「……雖然有點長,不過就是因為這樣,所以對小姐做出了那種事。我知道就算道歉也個能怎樣,不過,真的很對不起你。」

  沉默得讓人尷尬,於是雷文開口說道。然後他坐到地下,額頭貼在地而,五體投地向她陪罪。他沒有其他辦法。

  雷文一動也不動,等著艾絲緹開口。然而只有沉默持續蔓延。

  他又等了一會兒,終於還是抬起頭來。他吃驚地瞪大了眼。

  艾絲緹眼淚滴滴答答地落下,正在哭泣。雷文連忙起身。

  「小、小姐……?」

  但是艾絲緹只是不停哭泣。好一會兒才說道:

  「你很難過吧……」

  艾絲緹跪在雷文面前,輕輕抱住他的頭。雷文腦袋一片空白。

  「小……!」

  「我聽到自己的存在對世界有害的時候,真的好震驚。可是多虧了有尤利他們在我身邊,我才能面對。你處於更痛苦的狀況,卻必須獨自一人去面對……」

  淚水落在雷文臉上,滑過臉頰。

  「不過現在有我們,有我們大家在,所以、所以……」

  聲音淹沒於淚水中不成言語。

  雷文威到無地自容。這樣立場簡直相反了嘛!居然被只有自己一半歲數的小姑娘安慰。

  他感覺自己彷佛回到了年幼的少年時期,變回了一臉快哭出來,讓母親安慰的少年。

  十年前也發生過這種事呢,雷文心想。不過那時是被訓了一頓。

  但至少現在的他,應該與十年前不一樣了。

  雷文緩緩離開艾絲緹懷裡。

  「謝謝你,小姐。不過為了我這種大叔流淚太浪費啦!把眼淚留給更重要的人吧!」

  「雷文……」

  「而且啊,你同情我我很高興,可是我認為做過的事該受的處罰還是得接受,所以呢……」

  「我知道了。」

  艾絲緹的表情突然恢復了堅毅。

  「那就讓我和大家做一樣的事。」

  話才說完,雷文還來不及反應,艾絲緹伸手就往雷文額頭啪地一擊。

  「這樣就結束了,沒問題吧?」

  她莞爾一笑。

  雷文吃驚得眨了眨眼。

  ——真是變強了!那名原本總是受周圍擺布,受自身命運擺布的少女——她無盡的包容力,讓雷文折服。

  必須保護她。

  他突然這麼想。這是值得守護,也必須守護,值得他奉獻此身的事物。

  這不是什麼道理,而是更單純而率直的厭覺。毋須言語多加贅述。

  在巴克提翁的地底,一瞬間向他襲來的感覺之中,也曾經有過線索。

  這瞬間,這份感覺雖然是對著艾絲緹,但雷文知道這感覺透過她更往外在擴展。那前方有夥伴們,無可替代的人們。從他們再往前,然後再往外無止境地擴展開來。一切都連繫在一起。

  是那個,那全是如此。

  雷文發現感覺有一個形式。

  真正的騎士。

  原來如此。

  在令人目眩神迷的暈眩感中,雷文心想。

  原來是這樣啊!

  「雷文?」

  艾絲緹的聲音將雷文拉回現實。她擔心地望著自己。

  「嗯、啊啊,沒事沒事。」

  時間想必只經過了短短一秒左右。從那樣恍惚的境界返回現實,雖然有些可惜,不過感覺扎紮實實地留了下來。

  「好啦,一不小心就待太久了,在被小莉塔發現臭罵一頓之前我就先告退吧!」

  雷文站起身,艾絲緹迅速地伸出手來。

  「?」

  「今後也請多指教的意思!」

  雷文毫無膽怯,緊緊地握住了她的手。

  「先走啦!」

  「好的。」

  與來時截然不同,雷文腳步踏實地離開了房間。

  那天晚上,雷文前往了身為修凡的自己的房間。自從開始與尤利等人一同行動之後,他幾乎沒回來過這個房間,房裡樣貌與他最後一次離開時絲毫沒有改變,就在那裡。

  雷文走近一個架子,取出一把小小的鑰匙,將它插入抽屜的鑰匙孔一轉,發出喀啦一聲。他拉開抽屜。

  裡頭放著手掌大小的金屬塊。

  心臟魔導器的控制裝置。

  雷文輕輕將它拿出來。

  裝置比外表看起來的還要輕。這樣小小一個物體居然有左右自己性命的力量,想想還真可笑。

  把它拿在手中,他回想起了操弄著裝置的日子,還有不再想去操弄它的日子——。

  回想起來,亞雷克榭的視線前方總是注視著理想。他眼中從來沒有別人。甚至十年前似乎就是如此。

  他也十分純粹。或許就是那過於純粹的信念賦與了他不屈不撓的力量,把他逼進了無止盡的憤怒中也說不定。儘管如此,如果沒發生<人魔戰爭>的話,是否會有一個與現在不同的他呢?他身旁會不會有那些如今已不在的成員,而自己是其中之一?那個自己甚至不是修凡——。

  雷文臉上的表情混雜著懷念與寂寞。

  手指開始動作。不斷重複而熟記到他無意識間都能完成的動作。停止心臟魔導器的操作方式。

  操作完成只差最後一步,手突然停了下來。

  一瞬間,彷佛時間停止了一般,雷文緘默不語。

  他臉上驀地浮現笑容。

  下一秒,雷文將裝置拋到天花板附近,一翻身從懷中拔劍一揮,刀光一閃。

  發出了清脆尖銳的短促聲響,裝置化為碎屑。

  零件被破壞得體無完膚,散落在地面。

  雷文離開了房間。

  表情無比安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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