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香草口味的化學式 第一章 一石二鳥的戰爭>>里約格朗德地方墜落機援救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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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七月。

  中美里約格朗德地方的沙漠正中央,在很適合仙人掌與寬邊高頂帽的艷陽高照下,「正統王國」軍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正蒙受空前的危機。

  換句話說……

  「我等督戰專門獨立部隊『黑軍服』將實施不定期私人物品檢查!不論士官兵,所有三七所屬人員即刻配合我等的指示行動!」

  從上到下亂成一團。

  「黑軍服」是被賦予特別權限的獨立部隊,主要任務內容是督戰。換句話說,是專門負責調查被派遣到世界各地的「正統王國」部隊是否有違紀情況,士兵們是否在背地裡犯下戰爭罪的機關。若有,就向上級呈報,並實施懲戒。

  因此非常可怕,超級可怕。

  面對這群子彈上膛的槍口不對準敵人反而對準同袍,隨時等著背刺的傢伙們,不可能不感到害怕。

  庫溫瑟和賀維亞服役的這個維修基地區,是由超過一○○輛大型車輛所組成的活動基地。而現在,在士兵平時生活起居的兵舍之中,到處傳來哀號、尖叫、死纏爛打的嗚咽聲,以及彷若律師的滔滔雄辯聲混合而成的陣陣噪音。

  「不行~~!沒有小熊哈妮我會睡不著~~!這是會影響我身心狀態的軍用品,是向上頭申請經費購買的耶!」

  「沒這回事,沒收。」

  「請等一等!這個東西看似最新式的掌機,其實是為了研究與應對恐怖分子改造民用品進行攻擊的卑劣手段,由我們電子模擬部門所製作的實驗器材,請看相關規定第三十條第二款特別欄的記載……」

  「沒收。」

  「等等,哇啊啊!床底下我放棄,求求你千萬別檢查天花板~~!」

  「你們這些傢伙為什麼會帶這麼多私人物品!還有這個!是誰!居然在槍械管理晶片裡暗藏裸聊中心的快捷鍵!這可是軍用品耶!」

  在這當中。

  庫溫瑟.柏波特吉戰地派遣留學生也在灼熱沙漠的熱沙上,像個被休夫的渣男抱住要離去的老婆一般,死纏著某位金色短髮眼鏡巨乳大姊姊的腰部不放。一定是因為她是個優等生,所以胸部才那麼雄偉吧!

  庫溫瑟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哭訴:

  「拜託啦~~!別那麼兇巴巴的,我們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好不好?求求你啦,大姊姊~~」

  「當然不行,不行不行!而、而且你帶一堆按摩棒來是想幹什麼?太可疑了!」

  「咦咦~~?那只是健康用品,覺得可疑一定是因為大姊姊戴著有色眼鏡的緣故吧?看大姊滿臉賊笑,一定是想帶回去用在色色的用途上吧?嘻嘻。」

  「沒收。」

  「拜託啦巨乳姊姊~~!別這樣嘛巨乳姊姊,我帶這些進來是有理由的,巨乳姊姊~~!」

  「你這是趁亂把臉埋在哪裡啊!再給你加上一條不敬罪喔!這麼想被關禁閉嗎!」

  「咦咦?誰要關禁閉?大姊姊和我嗎?」

  「為什麼啊!為什麼我要和你一起被關進禁閉室啊!」

  「呵,因為夏日艷陽會促進危險戀情啊。偶爾來上一段封閉的共同生活也不錯吧?放心吧,大姊姊,不論攻或受我都可以喔。」

  「卡彼斯特拉諾少校!我要申請對他檢查是否有嗑藥!他講話支離破碎,根本沒辦法溝通,他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一旁,背靠著置放在沙漠上的金屬貨櫃,叼著細長菸管,傻眼看著這一幕的銀髮爆乳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一面搔搔頭一面說:

  「我看他神智很清楚,言行也乖巧得像天使。雖然就是這樣才傷腦筋。」

  「少校,請別裝無辜想置身事外,您也要接受檢查。」

  聽到這裡,庫溫瑟暗忖著,記得哈日族芙蘿蕾緹雅少校也有不少「島國」收藏。那些東西也會被沒收嗎?

  「不,這是權限問題喔,中尉。本部隊認同『黑軍服』的獨立性,但也請你們尊重實行作戰中的ELITE駕駛員,以及必須遠端掌控眾多部隊的司令官的個人隱私。說得更白話一點,休想進我房間檢查。」

  「好~~奸~~詐~~!居然自己躲進安全地帶!既然早知道會有突擊檢查,怎麼不事先通知一下,好讓我們藏私人用品啊!」

  庫溫瑟瞪大雙眼抗議,但這時卻發生難以置信的事態。

  「黑軍服」大姊姊居然不要命地搶走芙蘿蕾緹雅叼在嘴裡的菸管。

  「我們的確不敢擅闖您的房間,但在外頭我們就不客氣了。這根菸管我沒收嘍,少校。」

  爆乳露出難以用文字形容的爽朗笑容說:

  「這麼想要××裡面被人××嗎,你這個×××?」

  「凶我也沒用,沒☆收。」

  就算是不定期突襲檢查,為何要在這個時機實施大規模私人物品檢查?對於感到難解的庫溫瑟,大致明白事情緣由的爆乳如此說明:

  「……據說『安全國』有個閒得發慌的『貴族』即將閃電造訪。現在就是怕玷污那位貴族大人的眼,所以要先大掃除吧。」

  「多麼給人添麻煩啊!而且都事先預告了,算哪門子的閃電造訪!」

  「全名忘了,聽說是有著『溫切爾家的蒼藍玫瑰』這種別名的貴族千金。」

  「我去宰了賀維亞那混蛋!」

  庫溫瑟表示憤怒(雙手仍緊抱住大姊姊),帶著殺氣張望四周。其他人似乎也聽到對話,遠處的賀維亞.溫切爾上等兵被一群士兵團團包圍。

  「貴族」少爺連忙解釋:

  「不,這跟我沒關係!況……況且,不是叫蒼藍玫瑰?用花當別名一定是女的吧,但我根本沒聽過這別名。那傢伙一定是我底下第幾個……不,第十幾個妹妹吧!對我而言也很困擾啊!」

  「這混蛋!有數都數不清的妹妹們,居然還敢嫌?比島國擁有十二個妹妹的傳說還誇張!」

  「斃了他!」

  「在這個富足年代裡,吃得肥肥胖胖的資產階級必須死!」

  聽到一陣狂毆猛打的聲音,金色短髮眼鏡大姊甩開纏在她身上的庫溫瑟,臉頰略顯潮紅,在眼前豎起食指表示禁止。

  「總而言之!只要不是作戰行動必要的私人用品,我們全部沒收,無論說什麼藉口都沒用,再見!」

  打直腰杆,向眾人行了個禮後,看似欲望不得滿足的「黑軍服」大姊搖晃著藏在窄裙里的豐臀離開了。芙蘿蕾緹雅開口向趴倒在熱沙上的庫溫瑟這麼問道:

  「所以說……」

  「是的。」

  「……看你故意跟『黑軍服』纏得那麼緊,一定有什麼理由吧。」

  爆乳咧嘴一笑,庫溫瑟的臉上也掛起不懷好意的笑容。

  他將收在掌中的攜帶式終端機輕輕向上拋起,接著說:

  「在電子模擬部門的協助下,以非接觸式通訊成功盜取資料,找到『黑軍服』收藏沒收品的保管地點了。只要在她們編列戰果清單前先把物品替換過,就能讓她們抱著毫無價值的垃圾自我滿足。」

  「很好……那根菸管可是『島國』的輪島漆器呢,豈能讓不懂價值的小姑娘搶走。」

  芙蘿蕾緹雅忿忿說完,拍拍身後的貨櫃門。

  嘩啦!貨櫃裡的大量物品如雪崩般滾出。

  滿滿貨櫃都是從當地紀念品店大量購買而來,用途不明的便宜工藝品。

  「我聽說有檢查,為防萬一就買了。庫溫瑟,進入第二階段的作戰吧。」

  「……這個爆乳真的太可怕了。但只要還站在同一國,就是無比可靠啊。」

  2

  庫溫瑟.柏波特吉受到非正式的特別命令,參考偷來的資料,一邊確認攜帶式終端機,一邊前往維修基地區角落的某個帳篷群。說是帳篷,尺寸也大得跟馬戲團舞台相差無幾。庫溫瑟從一整排類似港口倉庫區的,外觀一模一樣的帳篷群當中找到正確的一間,用令人擔心這麼做反而更引人注目的可疑姿勢貼在牆壁上觀察狀況後,偷偷摸摸地溜進內部。

  這個倉庫原本似乎是用來收納一○○輛以上大型車輛的維修器材的地方。不是只堆在一起,而是保留寬廣空間以方便隨時取出。三七部隊被沒收的私人物品,現在就是滿滿塞在這些預留的空間裡。

  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少校剛剛說:

  『七月快到了,老實說最近陽光毒辣,這裡又鄰近墨西哥灣,原本想說等作戰結束後讓各位弟兄去海灘輕鬆一下也不是不行,可惜大家的泳裝都被沒收了。真可惜啊,唉~~真是可惜。』

  (該死的「黑軍服」,絕不原諒!別以為優等生眼鏡巨乳大姊做什麼都會被容許喔……!待會兒一定要討到她的私人信箱!)

  庫溫瑟心中燃燒著絕不動搖的正義之火,先在攜帶式終端機的空白地

  圖上大致標記私人用品堆的位置,結束後就是後續的貨物搬運隊的工作。待會兒只要拔掉固定帳篷的一兩根地釘,悄悄引導其他人進帳篷,就能把原本的私人用品和整個貨櫃的工藝品掉包。

  這項任務首重速度。得迅速確認「黑軍服」的巡邏時間,以及有無監視器或紅外線警報器。

  掉包魔術若不能在「黑軍服」她們登錄戰果清單之前完成,一切就再也無法挽回。

  這時。

  「咚~~鏘鏘~~咚~~鏘鏘~~……」

  「?」

  突然傳來與充滿緊張感的帳篷倉庫極不相襯的女性哼唱聲。

  不可能是庫溫瑟的其他同袍偷偷跑到這裡休息,來者必然是「黑軍服」。對潛入作戰極為生疏的庫溫瑟緊張得總之先半蹲縮了一下,帶著警戒前往窺探狀況。

  這時,「學生」從巨大金屬置物架的縫隙中看見了!

  「呼……好熱好熱。」

  是「黑軍服」。

  而且是剛才那位金色短髮眼鏡巨乳大姊。

  也許她有獨處時會把想到的事一一說出口的習慣。雖然帳篷倉庫比校舍更寬廣,畢竟仍是室內,所以鬆懈了吧。再不然,她也可能是有邊吃飯邊看電視邊說話的生活習慣的那種人。總而言之,她現在處於毫無戒心的狀態。

  庫溫瑟繼續觀察,發現事情有點奇妙。不知附近有他人存在的大姊姊開始脫下全黑窄裙與軍服,露出藏在軍服底下的有可愛荷葉邊的粉紅連身泳裝。

  而且不只如此。

  她從沒收來的第三七機動修護大隊私人物品中取出塑膠泳池,充好氣,拉了水管過來裝滿水後,一屁股坐進裡頭。泳池似乎不夠大,導致一雙頎長美腿一半伸出外頭,恰似在浴缸里泡澡的模樣。泳池水面上漂浮著入浴用的防水電視,從流泄而出的聲音可知她正在觀看「資本企業」的無線電視台。

  『──基於上述理由,所謂的自宅療養法案在直轄「本國」的七大企業體「第七核心」的股東大會上受到熱烈討論。受到相關部門施壓,核定標準預定將會大幅放寬,但也有相關人士認為這項法案反而可能會增加患者本身的負擔……』

  節目內容意外嚴肅,但一想到這就是優等生私生活的真面貌,反而令人興奮。

  更驚人的是,彷佛躺在浴缸里徹底放鬆的巨乳大姊手中拿著某種熟悉物品。是庫溫瑟剛才被她沒收的按摩棒。

  (該死,我本來把一堆按摩棒黏在水槽上當成海浪實驗裝置,現在被人拆掉了……嗯?她在幹嘛?)

  「呃~~是這樣弄嗎?這個開關是……嗯呀!」

  巨乳大姊小心翼翼地將按摩棒貼在肩膀上,但撫摸開關時不小心按到,超乎想像的振動令她嚇了一跳,趕緊將按摩棒移開。

  她凝視著按摩棒,接著又試了一次。

  「這個好厲害喔……哦?喔喔喔喔,原來如此,喔喔喔喔喔喔,原來是這種感覺啊……啊啊~~……」

  逐漸習慣後,一面將按摩棒貼在肩膀上,「黑軍服」……更正,粉紅泳衣大姊姊通體舒暢地浸泡在泳池裡。以泳池邊緣為枕,腦袋放空地凝視天花板。

  ……大概就跟各位想像中的一樣吧。躲在暗處觀看這一幕的庫溫瑟.柏波特吉這時心中有個惡魔全力誘惑他。

  (該怎麼辦?我接下來究竟該怎麼行動啊!優等生大姊姊的眼神逐漸渙散,彷佛即將開啟新世界的大門……我該溫柔抓著她的手親切引導嗎?還是故意什麼也不做,只可遠觀不可褻玩焉地在遠處欣賞呢?……好煩惱!!!)

  先來確認一下前提吧,這裡是「黑軍服」臨時徵收的私有地,因此,庫溫瑟潛入這裡的事一旦曝光,即使是「學生」身分也很不妙。不僅如此,假如他來此奪回被沒收的私人物品這個目的露餡,必然免除不了一頓嚴罰。

  因此他應該堅定意志,甩開粉紅陷阱,靜靜實行芙蘿蕾緹雅命令的私人用品奪回作戰才是正途,然而……

  「啊,對了,該來製作清單了……」

  說出口了。

  金色短髮大姊姊說出口了。

  來確認條件吧,庫溫瑟必須在戰果清單製作前,將私人用品掉包成民俗工藝品。

  等清單製作完成再來掉包就沒意義了。

  換句話說,現在他無論如何都得妨礙她製作清單!

  庫溫瑟獲得正當理由了。

  日後,這名少年以彷佛在撰寫回憶錄般,如此描述當時心境──

  那時,我實在抵擋不了內心的惡魔……

  ──戰地派遣留學生庫溫瑟.柏波特吉。

  「唔呼~~呼~~!看你挺享受的嘛,『黑軍服』大姊姊!我真的完全沒想過你會拿沒收的私人物品舉辦個人享受會呢~~~~~~~~~~!」

  「咦?咦?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笨蛋,就算雙手交叉擋在胸前,也遮不住你那對呼之欲出的巨乳!如果不希望我把這件事泄漏出去,就乖乖幫我一個忙吧,少根筋的優等生!啊啊,好愉快喔~~能讓嚴肅的大姊姊只剩下『好』或『Yes』可回答真是太愉快了~~啊哈哈哈哈~~!」

  「為……為什麼你會在這裡?這裡是我們『黑軍服』臨時徵收的營舍,是基於特別權限的禁區!如果你想威脅我,我也會不客氣喔……!」

  「是嗎~~?雖然泳裝大姊姊說得如此正氣凜然,可是我看你剛才很享受呢。話說回來,你是等不及下海游泳的小孩嗎?居然把泳衣穿在軍服底下啊。」

  「唔唔……!」

  「問題是,軍服規範中有這種穿戴範例嗎?軍服底下穿荷葉邊粉紅泳衣……咦咦?這好像是違反攜帶私人用品規定的行為耶。呃~~不可能吧?乖乖牌優等生『黑軍服』大人不可能做出這種違規事項吧???」

  「……唔……」

  「小狗狗,回答啊。」

  「汪……汪汪。」

  「唔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3

  就這樣,經歷一場台面下的情報戰之後。

  「這次的任務是營救被『資本企業』擊墜的『正統王國』軍運輸機。」

  會議室中,芙蘿蕾緹雅若無其事地進行說明。

  她在眾人面前炫耀般地輕揮細長菸管,但混在其他弟兄之中聽取戰前簡報的「黑軍服」們並沒有察覺異常。這正是庫溫瑟在戰果清單完成前成功執行了作戰的證據。

  「作戰內容本身很簡單,前往運輸機墜落現場,乘員若是生還就予以救助,若已罹難就回收屍體,如此罷了。真正麻煩的在於地點。」

  投影機打在她背後的白色牆壁上,顯示出地圖。那是北美地區南方,面對墨西哥灣的地帶。

  「如各位弟兄所知,北美是西邊『資本企業』和東邊『情報同盟』兩大勢力『本國』相接的火藥庫地帶。地圖上顯示的中美里約格朗德地方正好是這兩大勢力的進出門戶。這片廣大沙漠長期因所有權問題吵得不可開交,不小心丟個空罐都可能擦槍走火,引爆戰爭。這樣的緊張狀況已經持續超過三十年。」

  而現在,「正統王國」的運輸機卻墜落在這片沙漠上。

  不禁啟人疑竇,為何要行經如此危險的地帶?

  「像是要劃分界線般,西邊『資本企業』和東邊『情報同盟』在兩者之間的北美中央地帶設定了一條大規模非武裝地帶──大峽谷,這條東西寬二○○公里,縱貫北美的空白地帶,也是許多人利用兩軍膠著狀態在此往來的絲路,這次墜機或許是湊巧惹到誰不高興吧。」

  「也就是說,『正統王國』運輸機想從南邊門戶經大峽谷穿越北美的過程中,被人在大門口一腳踹落了?」

  庫溫瑟如此總結,芙蘿蕾緹雅點頭同意。

  「墜落地點很麻煩。沙漠中最重要的是水,也就是綠洲。運輸機湊巧就落在這片正因為所有權吵得火熱的火藥庫地帶的綠洲上。因此,如果我們出動救援,必然會受到『資本企業』和『情報同盟』雙方的干擾。」

  「……既然主張所有權,就該盡一下人道救援義務吧,混蛋。」

  被人海扁一頓,全身無一處不是腫包的賀維亞泄憤似的說。

  芙蘿蕾緹雅無視他的發言繼續說道:

  「雖然這次作戰基本上會派出貝比麥格農援護,但剛才也說過,北方是『資本企業』與『情報同盟』的『本國』。換句話說,一旦真的打起來,我方毫無勝算。我們只要解決運輸機問題就好。重複一遍,別考慮打勝仗,萬一捅到蜂窩,只會引來無限增援。」

  接著上台的是「黑軍服」金色短髮眼鏡大姊姊。

  當然,她已經從粉紅

  色泳裝換成窄裙軍服了。

  她彷佛「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一般擺出優等生面孔,進行簡報。

  「我是『黑軍服』特一五小隊隊長米娜.史丁格,請所有人看我這裡。」

  打完最低限度的招呼後,她說:

  「雖然這次行動並未受到正式的條約保護,但由於對方打破『慣例』,『正統王國』本國也非常關切這個問題。另外,身為監督戰場上規矩的『黑軍服』部隊,也很擔心敵我之間某一方發生逾越界線的道德風險……換句話說,我們必須在此終結混亂。」

  「Lady,能說得具體一點嗎?」

  庫溫瑟舉手發問,讓眼鏡大姊姊一瞬縮起身子,肩膀顫了一下,才試圖恢復冷靜地輕咳兩聲之後說:

  「好好享受當日來回的遠足,快快樂樂出門,平平安安回家。雖然和平常一樣只是輕鬆任務,但這次的地點比較敏感。而我們特一五小隊站在請求貴部隊支援的立場,不會要你們做白工。我們會派出所有能派遣的人才支援你們。由於這裡是『資本企業』和『情報同盟』長期爭奪領有權的要衝之地,不同於表面的祥和氣氛,綠洲內恐怕布下重兵。根據我所得到的情資,此地特別危險的是……」

  米娜說到這裡,暫時停頓一會兒。

  接著斬釘截鐵地說出口:

  「……地雷。還請各位務必當心。」

  4

  地獄的第一小時開始了。

  在艷陽高照下,趴在超過攝氏六○度的熱沙上,「正統王國」的馬鈴薯兵們就在地上匐匍前進。人數差不多三○○以上,人人淌著不舒服的汗水,有人用手槍型感測器對準地面,有人則是小心翼翼地用小刀挖沙,心驚膽跳地取出罐頭大小的金屬塊。

  賀維亞自暴自棄地抱怨:

  「提心弔膽挖半天,居然只是空罐?雖然真的挖到地雷也很傷腦筋,但這種失落感是怎麼回事?埋了一堆幌子,下一顆就快湊滿整數了耶。敵人耍這啥混蛋把戲!」

  「總比挖到真正的地雷好吧?敵人就是要你煩躁不堪,結果一腳踩在真正的地雷上。」

  「而且居然是牛肉罐頭!吃太好了吧!」

  「別再抱怨了啦。」

  說歸說,庫溫瑟自己也很煩躁。

  距離綠洲還有一千多公尺。由他們現在的位置能見到沙漠中央有不自然盛開的高大向日葵田,「正統王國」軍卻只能如蛞蝓般徐行,遲遲難以推進。

  而且不只是被灼熱太陽與沙地夾三明治而已,每當響起金屬反應的嗶嗶聲,心臟總會受到彷佛被人敲入透明木樁般的緊張感襲擊。不是開玩笑的,體感上簡直像匐匍前進了整整一星期。

  「就算到處是空罐也最好別大意。聽到『黑軍服』所說的吧?據說綠洲外圍埋了三萬顆呢。根本是地雷花園,不小心踩到的話,馬上就能在地面開煙火大會。」

  但「黑軍服」的優等生們卻彷佛快融化地癱在有點遠的熱沙上。她們原本就不是直接上戰場的類型,畢竟她們的職責是在維修基地里調查戰爭罪。而且,一襲註冊商標的黑色軍服穿在七月的沙漠裡也幾近自殺行為,沒像北風與太陽般搶著脫掉已經很了不起了。

  一邊看著似乎是米娜部下的黑長髮露額大姊姊,庫溫瑟壓低聲音對她品頭論足。

  而且還是以彷佛自主參加軍隊極機密超能力實驗中的透視實驗一般睜大雙眼,緊盯著她因汗水暴露純白罩衫中的內衣顏色,顯得毫無防備的胸口說:

  「檸檬黃啊……打腫臉充胖子穿豐胸內衣嗎……看來就算是『黑軍服』的優等生,也不見得每個人都是巨乳嘛。」

  「……不要命了嗎?敢對脖子上掛著『專殺自家人』牌子的大姊姊說這種話的只有你了。」

  雖說如此,也不是不能理解貧乳「黑軍服」滿臉疲憊的理由。

  一直趴在熱沙上以螞蟻速度前進,連笨蛋兩人組也快瘋了。

  都是埋得滿滿的地雷害的。

  「他們幹嘛埋這麼多地雷啊?打算一口氣處理倉庫里的即期品嗎?該不會忘了地雷不長眼,任誰踩到都會爆炸吧?」

  「但這是智慧型地雷喔,賀維亞。感應到友軍IC訊號便不會爆炸,於是就不知節制地越埋越多了。我記得新聞網站還報導過,這種地雷已經超過某突擊步槍,獲得『戰場上最普及的殺人武器』殊榮呢。」

  「真的假的?」

  賀維亞趴著確認四周,接著說:

  「既然如此,四周荒廢的生鏽卡車或裝甲車是怎麼回事?怎麼看都是誤炸的結果吧?」

  「也許跟商店門口的防盜警報器一樣吧,真是遺憾。」

  轟轟!轟隆……!遠方傳來不規則震動。「貝比麥格農」和「資本企業」方的第二世代「蟻獅」正在激烈衝突。

  「……再說了,現在這個時代如果說到要突破地雷區,應該是指這種方式吧。為什麼不是用大範圍炮擊直接把地雷區整個轟掉啊?這樣不就可以安全前進了嗎?」

  「不就說了這裡是『資本企業』和『情報同盟』的門戶,不小心捅到蜂窩的話會引來無限增援嗎?公主殿下正在遠處吸引工蜂,最好是可以在這裡引發大爆炸啦。」

  庫溫瑟一面嘮叨,一面從類似撲克牌組的物品中抽出一張卡片放在沙上。那是用來反射無線電電波的標誌,連接點與點就能標示出沒有地雷的安全路徑。

  「既然是高科技地雷,乾脆躺在沙灘椅上等到電池沒電順便曬成古銅色比較快吧?」

  「聽說地雷是靠沙漠的地熱發電,所以能半永久維持電力。」

  放置一定數量的標誌後,庫溫瑟和賀維亞躲在沙丘遮蔽處稍事歇息,這時後面的士兵沿著他們標示過的安全地帶走過來。因為除雷工作很費神,所以要像這樣交互進行與休息,慢慢前進。

  只不過,前來換班的傢伙有著截然不同的外貌。

  「那是什麼?強化服嗎?」

  『聽說是炸彈處理用裝備。少校剛剛想起倉庫里好像有這玩意兒,所以拖出來給我們用。』

  「那個爆乳!回去一定要搓揉到讓她求饒……!」

  「在這烈日曝曬下,穿那種跟布偶裝沒兩樣的裝備沒問題嗎?旁觀的我都覺得快中暑了。」

  『所以我全身貼了「散熱貼布」啊,反而還怕著涼呢。』

  強化服說完,喀鏘喀鏘地越過山丘。

  被迫在裝備不足的狀況下只憑雙手除雷,除了詛咒芙蘿蕾緹雅以外也別無他法。庫溫瑟心想,下次換班時也要借那件強化服來玩玩。也許是因為被厚重裝甲保護著吧,裡頭的士兵心情輕鬆地透過無線電聊起天來。

  『發現地雷。』

  「動作真快。很好很好……雷管就在那裡,只要拆掉那個,立刻變成服務生也能放心的安全托盤。」

  賀維亞喝了一口水壺的水,說道:

  「處理炸彈還真輕鬆,只要用鉗子夾起雷管尾端扭斷就好。」

  「戲劇里常見的那種,類似解謎遊戲的引爆裝置在現實里根本沒必要,只會在自己要拆除時徒增麻煩而已。那個是只有不管是否引爆或情勢是否變化,都打算『設置後不理』的犯罪者才能用的特權。」

  『順便挖一下旁邊的沙子,說不定有和引線連接。』

  『確認完畢。這個應該拿掉也沒關係了吧?』

  「嗯?」庫溫瑟聽到這句話,不禁皺眉。

  接著臉色鐵青地大喊:

  「笨蛋,慢著!沒那麼簡單──!」

  但來不及用無線電通話了。

  咻咚!

  沙丘的另一頭引起爆炸,沙牆彷佛雪崩般倒了過來。

  明明隔著一座沙丘,庫溫瑟和賀維亞還是被震波衝擊背部,瞬間陷入呼吸困難。位於遠方的「黑軍服」的黑長髮露額(貧乳)大姊姊則以M字腿的姿勢翻倒,蜜桃翹臀朝著天際暴露出來。

  庫溫瑟假惺惺地用一手遮臉,一邊窺視說:

  「太可惜了吧,小褲褲居然是天藍色的,上下顏色一點也不搭嘛……!」

  「那不是重點吧!……慢著,怎麼是我負責吐槽?」

  笨蛋兩人組一邊咳嗽一邊越過變形的沙丘,確認另一頭的狀況。沙漠被挖出一個大坑,意外還很有精神的強化服們正在裡頭掙扎。

  「搞啥,不是說拆掉雷管了!」

  「地雷底下還埋著另一顆地雷,一有個疏忽就會被炸死!」

  然而,事情並非只有炸掉一顆地雷那麼簡單。

  爆炸聲響徹四周,被無數智慧型地雷保護的綠洲得知有敵軍接近。

  「『資本企業』的國境防衛隊要出動了!」

  他們主動戳了蜂窩。

  如此一來,繼續趴在地上爬行相當於等死行

  為。不僅會受到綠洲內的守軍攻擊,甚至守衛「本國」的第二世代也有可能高抬貴腳前來掃蕩。

  因此,必須儘速完成任務。

  快速向在後方待命的維修基地區報告狀況後,計畫立刻變更。

  『建造金字塔的勇敢奴隸們,不想被自己人的腳踩扁就快點讓路吧!』

  接到無線電通訊,庫溫瑟和賀維亞連忙朝側邊翻滾。幾輛類似堆土機,配備大型怪手的裝甲卡車沙塵滾滾地朝前方而去。一路上「喀哩喀哩嘎哩嘎哩!」地挖起薄薄一層沙土,「故意」大量引爆地雷,強行開闢出安全道路。

  但綠洲守軍也沒有坐視不管。

  噗咻噗咻噗咻!連續傳來幾道類似壓縮空氣泄漏的聲音。

  瞬間,某種物體拉著又細又長的噴射煙,彷佛棒球長傳般沿著拋物線射入裝甲卡車正上方。

  隨著誇張的爆炸聲,燒焦的金屬塊被炸上半空。

  嚇軟腿的賀維亞對這不合理的世界叫喊:

  「那種東西還能叫地雷嗎!」

  「是專門從戰車上方攻擊的特殊類型。一旦感應器有所反應,就會從掩體背後彈跳起來,落到目標物上方進行轟炸。算是那種的超級強化版吧!」

  『放心,我們早就料到了。裝甲卡車是完全遙控型,上頭沒有載人,所以你們也用不著考慮救助。儘量減輕損耗,沿著已經淨空的路徑繼續突擊吧。地雷再怎麼優秀,數量畢竟有限,全部炸光它們!』

  無意義的爆炸聲響個不停。

  但照這樣下去,也許真能讓地雷全部售罄。

  庫溫瑟他們掩著雙耳,張嘴輕輕吐著氣拚命奔跑。然而,這時戰況又有所變化了。

  砰!砰!彷佛告知運動會開幕的煙火般的聲音響起。

  細長的噴射煙穿過庫溫瑟他們的頭上。

  並在空中爆炸。

  接著,宛如竹蜻蜓般不斷旋轉下降的數百個異物就散布在沙地上。

  毋寧說,是追加的智慧型地雷。

  只要一陣風吹過,立刻又會被沙子覆蓋了吧。

  「哇啊……」

  「糟透了。」

  笨蛋兩人組不禁嘆氣。

  因為在這瞬間,過去幾個小時的努力化為泡影,就連退路也被截斷了。

  5

  坐在「貝比麥格農」駕駛艙內的公主殿下感到焦急。

  不像以往,她這次無須擊破OBJECT,也不用打勝仗。這裡鄰近「資本企業」、「情報同盟」雙方的「本國」,綜合戰力有壓倒性的差距。換句話說,一旦被盯上,近乎無限的增援就會殺了過來。即使是OBJECT這種壓倒性戰力也無法例外。

  因此必須保持若即若離。

  挑釁保衛綠洲的第二世代,使戰況陷入膠著。她的最優先目標就是別讓戰況有所進展,並維持絕妙的平衡。

  她的責任理所當然就是如此。

  如果敵機無視「貝比麥格農」,回去警戒綠洲周邊的話,匐匍爬行在地雷區的幾百名步兵瞬間就會被送進英靈殿。對戰場上的士兵而言,有身為最大戰力的OBJECT牽制敵機,可說是最令人放心的支援。

  她對此心知肚明。

  然而是否心甘情願,則又是另一回事。

  (……真想快點去援護庫溫瑟他們……)

  只要用能擋下核彈攻擊的OBJECT輾過,一瞬就能掃平地雷區。明明有最簡單的解決方法,卻得派血肉之軀的士兵們滿頭大汗拆除地雷,怎麼看都有問題。

  雖然她是這麼想。

  『公主殿下,別去思考,憑你的感覺吧。這次是要維持拉鋸戰,某種意義下比平時的戰鬥更為困難。』

  「……明白了,芙蘿蕾緹雅。」

  重新集中在戰鬥上。

  「資本企業」的第二世代──「蟻獅」。機體名稱來自某種會躲在沙中製作陷阱,引誘螞蟻進入的昆蟲,理所當然是專打沙漠戰的機體。球體狀本體正下方除了靜電式浮體以外,上頭裝設了四根機械臂,能以類似打樁的方式鉤住地面,瞬間牽動機體,迅速在地面朝前後左右進行閃避運動。

  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

  「……?」

  除了右手的速射光束主炮外,左手的武器正在快速散布某種物體。

  公主殿下一面進行高速迴避運動,一面另外打開視窗進行分析。那種物體約略幾公尺大,形似三腳架,發射時為長槍狀,在空中展開後著地。外型也像是為了防止傘兵降落而設置的金字塔型鐵架障礙物。

  接著,狀況有所改變了。

  某種物體「沙沙沙沙沙沙!」地動了起來。不是「貝比麥格農」或「蟻獅」,而是除了它們以外的全部,宛如沙海般的沙漠,整片風景,像個生物體一般蠕動起來,彷佛四周幾公里範圍內都成了巨大流沙。

  「蟻獅」。

  蟻蛉的幼蟲。

  『管制中心這邊也確認到了,是對手製造的人工流沙!』

  「發現不明裝置,據推測是用來產生『共鳴』的天線棒,另外也觀察到高功率射頻。倘若那不是在用聲納進行探測的話,多半是想用棒狀天線來震動沙漠吧。」

  但那又如何?公主殿下在高速戰鬥中疑惑地想。

  不管是靜電式或氣墊式,OBJECT基本上都浮在空中。就算有劇烈流沙,也不會被吞沒或阻礙行動。對步兵或戰車可能是比風暴來襲的海上更可怕,但在OBJECT對OBJECT的戰鬥中恐怕半點作用也發揮不了。

  公主殿下如此判斷。

  但是,接下來狀況為之一變。

  砰轟!

  「貝比麥格農」正下方發生了劇烈爆炸。

  「!」

  並非受到炮火洗禮。仔細一瞧,發現在宛如生物般蠕動的沙漠中,到處有未曾見過的異物露臉。與戰鬥機尺寸相近的帶刺球體彷佛在波浪間載浮載沉的釣魚用浮標,漂浮在不斷蠢動的沙漠當中。如果本來就有那種東西的話,公主殿下不可能漏看,因此……

  『公主殿下,是地雷!埋藏在地下深處的地雷被流沙帶出來了!』

  「我知道。」

  當然,不管使用多麼強力的炸彈,也無法重挫「貝比麥格農」。就算是最強大的核子地雷也一樣。因為OBJECT本來就設計成能承受來自全方向的核武攻擊。

  但是,不管是靜電式或氣墊式,移動方式都是能讓全長五○公尺,重達二○萬噸的巨大軀體浮起的精密力場。若是引發大爆炸,對反應劑造成影響的話,絕不是令人開心的事。

  就算只干擾了幾分之一秒。

  破綻就是破綻。

  (要來了!)

  公主殿下從「蟻獅」的炮口及瞄準鏡頭的細微變化,事先察覺到主炮的動靜,立刻讓機體往右側閃避。沙沙沙沙沙沙沙!在雙方你來我往之際,沙漠又再度變形了。

  炮擊很猛烈。

  但並非躲不過。

  然而。

  帶電粒子炮竟然像蛇一般在空中扭曲了。

  「什麼……」

  超乎想像的事態。彷佛碰上卡車事故般體感時間暫時停止。接著,公主殿下瞬間計算出原因。帶電粒子容易受到磁力影響。而且「蟻獅」在主炮齊射前曾利用多具超音波共鳴棒引發人工流沙,想必不是為了用地雷攻擊吧。

  既然如此。

  產生流沙的真正理由是……

  (讓「鐵砂」有次序地排列,彷佛魔法陣般排出特定模式。)

  公主殿下喉嚨咕嚕地吞咽口水。

  (鐵砂能遮蔽或引導「地磁」,使得帶電粒子轉彎……?)

  體感時間恢復正常。

  兇猛炮火朝著「貝比麥格農」襲擊而來。

  來不及閃避。

  機體左手方。

  被灼燒赤紅的洋蔥裝甲宛如巨大花朵一般盛開,警報聲在駕駛艙里震天價響。

  6

  前後都是地雷。

  但也不能呆立在戰場上。

  守護運輸機墜落處附近綠洲的「資本企業」軍隊正虎視眈眈盯著他們,「正統王國」這邊為了因應,也不斷投入備有怪手的無人卡車。

  繼續留在原處反而危險。

  無人卡車不怕被炸,但地雷碎片會毫不留情破壞四周物體。尤其是靠著彈力跳到兩三公尺高后再爆炸的罐狀地雷更是危險,一旦炸開,會朝至少半徑一○○公尺範圍散射鐵珠。每一種地雷都集合了殺人智慧。唯一令人高興的是趴在附近的「黑軍服」黑長髮露額大姊姊(貧乳)的絲襪脫線了,看起來反而更妖媚。

  賀維亞趴在沙上用雙手保護後腦勺,同時大喊:

  「是想殺我嗎?混蛋!」

  「賀維亞,站起來,我們快走吧,想擺脫漸趨不利的狀況只有繼續走了。」

  「沒必要繼續裝優等生了吧?對手看我們沒有OBJECT的對空雷射援護就狂射飛彈。我們早被鎖定了!他們只要輕輕按下按鈕,隨時都能把我們炸飛!」

  「……真的是這樣嗎?」

  庫溫瑟用手背擦拭額頭汗水說道:

  「那只是群體控制而已。不是說埋在沙中的是智慧型地雷嗎?透過地雷的散布狀況和對象是『生』是『死』來控制訊號,自動朝分布變少的地帶射出地雷散布飛彈,如此罷了。綠洲的防衛戰力幾乎完全是無人武器,而裡頭的活人守軍也不是精銳,尚未掌握我們的位置。」

  「你這番話有什麼根據?」

  「熱源探測器沒辦法用在比體溫更高的灼熱沙漠中,只要躲在沙丘後就不會被對人雷達偵測到。重點是,如果他們已經掌握到我們的存在,我們早就死了。」

  庫溫瑟接著又提出一些令人放心的要素後,汗流浹背的膽小鬼賀維亞總算冷靜下來,喝了一口水壺裡溫熱的水,含在口中,緩緩站起。

  「反正不前進就結束不了,只好穿越這條該死的地獄之路了。」

  儘可能沿著裝甲卡車通過的痕跡在沙漠中前進。在新的智慧型地雷彷佛陣雨般從天而降以前應該都是安全地帶。

  是的,照理說應該如此。

  但是,庫溫瑟他們面前,卻有某種東西從沙中露出。那是類似金屬管前端裝上迴轉式散布器的物體,想像成「安全國」中的高爾夫球場維護草皮用的撒水器便錯不了。

  但這裡是戰場。

  噴灑也不是農業用水,而是某種帶有刺激性味道的液體。

  「危險~~!」

  庫溫瑟和賀維亞互看一眼,接著全力奔馳。

  五秒後,事情發生了。

  閃!劇烈爆炸填滿沙漠某個角落。

  混合去漬油和洗潔劑而成的燃燒劑著火,將周遭一帶變化成焦熱地獄。

  千鈞一髮。

  勉強逃出噴灑範圍的笨蛋兩人組雖然嚇軟腿,為避免被火星噴到,他們還是在地上爬著逃離。

  「那是什麼!」

  「火焰噴射器歷史久遠,能溯及古希臘時代。但是近代武器的火焰噴射器主要是將汽油桶埋在地下,扭動一下軟木塞就噴發出來。」

  緩緩吐了一口氣,庫溫瑟接著說:

  「換句話說,是地雷。」

  「隨便啦,現在這身被淋濕的軍服怎麼辦?只要一點點靜電,我們會立刻變成烤肉喔。連自己槍械的槍口焰都很危險……」

  兩人總之先把水壺裡的水從頭澆下,但任誰看來都知道只是杯水車薪。

  庫溫瑟像只淋濕的狗不停搖頭,這時,他看見了。

  有個水泥方框埋在灼熱沙中。在這片沙漠裡,總不可能是下水道人孔蓋吧?庫溫瑟走向方框,用雙手打開鐵蓋,立刻見到通往下方的樓梯。

  「這是啥?」

  「怎麼看都像外行人挖的。這裡是北美門戶,多半是黑手黨或幫派挖的毒品走私隧道吧。」

  隧道里飄著難以言喻的化學味,似乎會對身體造成不良影響。

  似乎有某種物體躺在隧道深處。那是……被烤成焦黑的大量屍體。並非單純受熱而變色,明顯有化學灼傷。

  「看起來是白磷,真可怕啊。光黏性火焰就足以把人烤焦,吸入或接觸混入粉末的濃煙更會造成化學灼傷,使人從內部灼爛。這些『業者』也真不幸,在狹窄隧道里根本無路可逃。」

  賀維亞一臉厭煩地嘟囔後,接著說:

  「不過,既然有地下隧道,事情就簡單了。不管沙中埋了多少地雷,從隧道走就不必擔心。如果隧道直接通往綠洲就更棒了。」

  「不,等等……」

  另一方面,庫溫瑟臉上表情就沒顯得那麼樂觀。

  斗大汗珠沿著他的鼻樑滑落,完全忘了要擦拭,他問道:

  「這裡為什麼有那麼多屍體?」

  「嗯?應該是掃蕩犯罪組織的作戰──」

  「那就表示,燒死這些犯罪者的『人物』知道有這條隧道。」

  庫溫瑟打斷賀維亞的發言,闡述他的想法:

  「我不知道這是『資本企業』或『情報同盟』哪一方乾的,但如果對方知道沙漠底下藏了這條長長隧道,這裡又是鋪設大量地雷的特殊防衛線,若想將這條隧道『再利用』的話……」

  「喂,庫溫瑟?」

  根本無暇回應惡友的疑惑。

  庫溫瑟急忙回頭,滾滾沙塵揚起,數十輛的無人裝甲卡車從後方的維修基地區出發朝向這裡前進,想必還有眾多士兵跟在車輛背後。

  庫溫瑟急忙抓起無線電,用力疾呼:

  「不妙……超不妙的!快點停止進軍!先用震動感應或超音波確認隧道分布位置……!」

  但是,沒有反應。

  來不及了。

  緊接著,總長達一六○公里,蛛網密布般的地下隧道隨著埋設在此的大量炸藥一口氣爆炸了。

  7

  據說這條帶狀爆炸連民用衛星也能觀測到。

  8

  天地彷佛整個翻轉過來。

  但庫溫瑟一瞬拒絕自力爬起。

  黑煙味淤積在胸口之中。

  仔細一看,後方一整片形成火牆,範圍大到難以確認從哪裡到哪裡。由右至左,從地平線到地平線,彷佛巨人的火焰之劍一劍揮下般,全方位被火牆所阻擋。

  「嗚嘔,咳咳……這次又是怎麼了?」

  「簡直像輸油管被引爆了,遠方變成一道深一○公尺的小山谷了呢,背後又有旺盛燃燒的火牆,無法法輕易跨越。」

  這下子真的被孤立了。

  距離火牆明明還有四○○公尺遠,沙漠卻到處都是焦黑破爛的金屬塊。

  「……來了。」

  賀維亞舉起步槍,透過配備多種感測器的瞄準鏡鏡觀察四周後說:

  「他們打算封住我們的退路後,從被孤立的士兵依序掃蕩,直接從綠洲里出擊了!」

  庫溫瑟也看見了。

  對手不是人類,是以銀色軍用不鏽鋼製作的猛牛型機械人。原本是為了當成防彈掩體或高爾夫的桿弟般替士兵們搬運重型武器而開發,現在卻成了背部直接配備鏡頭和重機槍,能直接從兩千公尺外連同磚牆一起打碎士兵心臟的暢銷款式。

  「該死,就算熱源探測和雷達失靈,只要對方展開地毯式搜尋,終究會被揪出來的。我可不想死於一二.七公厘步槍彈的亂射呢,到時候棺材裡只能裝入和破掉的水球相差無幾的零碎屍骸。」

  「……」

  庫溫瑟暫時陷入沉默。

  然後開始研究散落四處的焦爛金屬,從中拾起通訊兵背在背上的大型無線電器材。

  「來幫我一下,賀維亞。來破壞敵人的暑假自由研究吧!」

  「要怎麼做?對手是機械人,沒有大腦也沒有心臟,不知得開多少槍才能讓它停止行動。而且對方能在智慧型地雷陣中自由來去,全速奔跑還能達到時速六○公里,被發現就死定了!我看我們只剩被機槍掃射打成碎片,和踩到地雷被炸成碎片兩種選擇了!」

  「我的意思就是……」

  鏗鏗!庫溫瑟用手背敲敲大型無線電的表面說:

  「……智慧型地雷是靠IC識別裝置與無線電訊號來辨識敵我,決定是否爆炸,對吧?只要釋放干擾電波,就算是『資本企業』軍也會變得不認得。如此一來,保險裝置失靈,對方的地雷便會將對方的機械人炸個粉碎。我們只要做個速成的拋物面天線,讓電波集中於一點之上,就能發射到遠處。」

  9

  使用起來意外簡單。

  改造大型無線電的天線,調整成能夠如同探照燈般自由放射無形電波。只要對著猛牛型四足步行機械人正下方照射,沙漠立刻有趣地產生一陣陣爆炸。對手不是人類,所以庫溫瑟他們更能毫無顧忌地一一引爆「猛牛」腳下。

  「好厲害,簡直跟射擊遊戲一樣。」

  「右邊第二台的重機槍槍管斷了,多半是被爆炸或碎片破壞的,別攻擊那台半毀的機械人,反正它已經無法掃射就沒啥好怕的,把它引來這裡吧。」

  「為什麼!」

  「如果它朝我們這邊走,就能讓它一路引爆地雷,瞬間開闢一條安全路徑。」

  果然,配備於國境的「猛牛」相當堅固,兩人儘可能引誘殘存的優良品一直線朝他們前進,並利用干擾電波讓智慧型地雷誤炸。如此看來,這些猛牛反倒像是為了他們犧牲奉獻的可愛動物。

  距離綠洲還剩三○○公尺左右。

  事到如今,與其繼續躲躲藏藏,還不如直接闖入敵陣更快。綠洲方面似乎又透過無線電確認分布狀況,半自動地發射新的地雷散布飛彈。庫溫瑟他們無視追加的地雷,逆向沿著「猛牛」衝來的路徑奔馳穿越沙漠。

  只不過。

  在這之後,更可怕的干擾來了。

  「蟻獅」和「貝比麥格農」。

  兩架巨大機體橫越而過,席捲了整片沙漠。

  大前提徹底崩盤。

  密密麻麻的地雷群彷佛鞭炮般在OBJECT的腳下被引爆,地雷區的概念消失,原本勉強留有原形的「猛牛」在OBJECT的蹂躪下徹底變成廢鐵。

  這時,「蟻獅」用來抓住地面的四根機械臂側面上的無數副炮開始轉動。

  正確地鎖定了庫溫瑟和賀維亞這兩隻地上爬行的蟲子。

  過度緊張的學生感覺口乾舌燥。

  隨後,炮擊來了。

  閃!彷佛焊接的純白光芒刺痛他們的雙眼,但身體卻無痛覺,這也不是來自「蟻獅」的炮擊。

  反而是「蟻獅」的副炮彷佛糖漿般融化了。

  能做出這種事的是……

  「公主殿下!」

  庫溫瑟對無線電大喊。但「貝比麥格農」似乎也並非平安無事,主炮紮實地挨了一擊,由庫溫瑟方向看來的左半邊彷佛冰淇淋般融化了。即使如此,她還是代替打招呼發射雷射炮了。一口氣將從頭上散布大量智慧型地雷的飛彈全部掃平。相對於此,「蟻獅」則失去了炮擊的機會。就這樣,兩架繼續一邊纏鬥,一邊遠離到沙漠另一頭再次展開炮擊戰了。

  「別看傻了,快跑吧!等第二波、第三波飛彈射來的話就完了,誰知道安全路徑何時又會被地雷污染!」

  千載難逢的機會。

  兩人總之卯足了勁,全力奔跑。

  拚命克制膽怯的心靈,朝著綠洲而去。

  雖然沙漠地形開闊,幸好敵方並沒有狙擊手或展開機槍彈幕,也許真的很仰賴無人化裝置吧,「猛牛」背上的重機槍說不定已是守軍最強武器。

  幸好地雷散布飛彈也沒有再次射出。

  或許對方判斷附近有OBJECT監視,發射也沒意義。

  笨蛋兩人組接近密集種植在綠洲外圍的向日葵田裡。

  『糟透了。』

  向日葵比庫溫瑟的身高更高,且很密集,形成天然掩蔽,一瞬就看不清一起沖入田裡的賀維亞的臉。

  『有效視距連兩公尺都不到,叢林戰也沒那麼慘吧……』

  「賀維亞,喂,賀維亞!」

  學生著急地小聲呼叫,但惡友的聲音已經遠離。

  雖然能用無線電彼此聯絡,但茫茫花海,沒有路標無法會合,又不能留在原地,庫溫瑟決定總之先朝著原本作戰目標的墜落運輸機方向前進。

  向日葵田裡異常悶熱。

  濕度非常高,皮膚彷佛能感覺到水分。

  落單的庫溫瑟不停撥開向日葵往前進。莖上的密集細毛與臉頰摩擦,帶來類似擦傷的痛感。他皺著眉,不經意發現與臉同高的位置上,有隻外型兇惡的蠍子。

  「哇啊!」

  (生物污染?這片田裡該不會還躲著蜘蛛或蛇吧!)

  但他也沒時間害怕了。

  砰咻!噗咻噗咻!

  透過滅音器的低沉槍聲連續響起。庫溫瑟用雙手遮住嘴巴,當場蹲下。身邊的向日葵被交錯的子彈擊中,莖葉寸斷,飄出青草味。

  (滅音器?該死,賀維亞的槍上沒裝那種東西啊!)

  敵人聽到剛才庫溫瑟的叫聲而開槍,卻沒有射穿他的頭部或心臟。

  這個事實所代表的意義很單純。

  (對方就在附近,但彷佛窗簾般的向日葵遮蔽了對人雷達的電磁波,所以他們只能朝聲音方向開槍……!)

  因此,隨便逃走反而會因為撥開向日葵的聲音而暴露行蹤。

  就像現在對方朝這邊走來的聲音,庫溫瑟也聽得一清二楚一樣。

  噗通噗通噗通!心臟跳動越來越劇烈,他的意識集中在背包里的塑膠炸彈「HAND AE」上,但距離太近的話,連自己也會被爆炸波及。庫溫瑟思考一番後,手伸向腰包上的原子筆型電子雷管。

  接著。

  眼前三○公分處,一雙陌生的軍靴遮蔽了視野。

  「……………………………………………………………………………………………………………………………………………………………………………………………………………………………………………………………………………………………………………………………………」

  覺得自己快暈過去了。

  少年只是個「學生」,和頑強士兵打近身戰絕無勝算,就算發動奇襲也無法取得優勢。極近距離下刀子比槍械更有利的說法只在電影中成立,實際碰上背著卡賓槍的士兵,他根本沒有勇氣出手。

  因此,庫溫瑟決定仰賴別人的力量。

  不使用炸藥,只將電子雷管用側投的方式輕輕拋出。對象不是士兵,而是他身邊的某株向日葵的根部附近。

  是剛才那隻外型兇惡的大蠍子之處。

  毫不猶豫地按下無線電按鈕,一聲比鞭炮更響亮的爆炸聲響起,莖部斷裂,巨大花朵倒在士兵臉上,連同毒針一起。

  「噗哇啊啊啊!」

  趁著這個機會,庫溫瑟壓低身子,從揮舞手腳發出尖叫的敵兵身邊離去。沒必要著急,重要的是慢慢撥開向日葵前進,小心不發出比慘叫的士兵更大的噪音即可。

  但這時──喀嘰,小小的金屬聲響起。

  心臟縮起,仔細一瞧,從向日葵窗簾的縫隙中,另一挺卡賓槍槍口對準了庫溫瑟頭部。敵兵並非只有一個。

  槍口一樣裝有滅音器。

  汁液噴出的聲音隨後而來。

  但不是學生腦漿迸裂的聲音。

  是賀維亞從背後接近敵兵,用單手摀住他的嘴,以大型刀子把他的喉嚨劃開的聲音。

  「巡邏不可能單獨行動吧?多用點腦子啊。」

  「我想說就算走散了你應該也還在附近,聽到雷管炸開的聲音就會趕過來。」

  「但敵人也聽到了,快走吧。」

  賀維亞放開再也不能動的屍體,庫溫瑟撿起敵軍附有滅音器的卡賓槍,追在他背後。

  「何必執著你根本不會用的東西?帶在身上只會礙事。」

  「當成護身符而已。你能體會沒帶槍走在最前線的人的心情嗎?」

  兩人慎重走在不知哪裡埋伏著敵兵或有毒生物的向日葵田裡,在這片濃密的綠色窗簾中,稍一不慎就會迷失方向。

  「這裡沒埋地雷耶。」

  「植物根部是地雷的天敵,連柏油路面都能穿破,在植物密集區埋地雷只會誤炸或感應性能失常,總之問題很多。」

  但考慮到有可能設置鐵絲陷阱,一樣得留心,雖然最後證明只是杞人憂天。

  突然間,向日葵地帶中斷了。

  包覆綠洲的甜甜圈狀向日葵田有一整段被挖掉了,並非自然形成的,整片遮蔽視野的綠色窗簾被挖出寬約五○公尺的空白地帶。是「正統王國」運輸機墜落現場,但見不到完整的運輸機。機體部分斷成三大截,以及大量瑣碎零件與殘骸四散在附近。

  現場圍起黃色膠條禁止閒雜人等進入,地上放置標示英文字母的塑膠牌。主要的三截機體殘骸附近,有穿「資本企業」軍服的男子們正在作業,一截殘骸約十個人。

  躲在向日葵田邊緣,笨蛋兩人組進行討論。

  「運輸機的駕駛員們不知在哪裡?」

  「發生這麼慘重的事故,哪可能還活著,機上所有人都變成屍塊了吧。那個爆乳暗示人員尚有生存的可能性,只是想讓我們提起幹勁而已。」

  「既然如此,『資本企業』的傢伙又是積極地在找什麼啊?」

  「天曉得?我連這架運輸機載了什麼才被打下來都不知道耶。」

  現實和感人肺腑的戰爭片截然不同,兩人對不知名字與長相的友軍毫無感傷,有的頂多是「我們會認真工作,但抱怨一下總可以吧?」的冷淡態度。

  雖然剛才已有過一番激戰,對庫溫瑟他們而言,沒必要和「資本企業」士兵們起衝突。這裡是對方「母國」的腳邊,南方的門戶,萬一對方認真起來,無窮盡的增援就會殺過來,所以不管現在殺多少個都無濟於事。既然駕駛員們已經死了,拍個屍體照當死亡證據後打道回府就算任務達成。

  但是。

  「你以為我們能穿越那片監視網

  嗎?」

  「先從能調查的地方調查起吧。該死,真麻煩,結果最後阻礙我們的還是人類啊……」

  或許該說不幸中的大幸吧,遍地是大小不一的殘骸。機體主要斷成三截,但到處是貨櫃或汽車大小的殘骸。賀維亞首先壓低身子從向日葵田衝出,庫溫瑟緊隨在後,兩人貼靠在附近扭曲變形的金屬貨柜上。

  「……假如前方等候我們的是美艷上空女郎就好了,但就算穿越包圍網,要找的卻是散亂屍塊,這樣我怎麼可能有幹勁嘛。」

  「咦?等等,這個貨櫃是怎麼回事……?」

  庫溫瑟仔細觀察身旁的掩體。這個骰子形航空貨櫃邊長約兩公尺,為了減輕重量,主要材質是鋁。貨櫃門受到墜落的衝擊而打開,內容物被看得一清二楚。

  裡頭裝的不是武器彈藥,不是口糧等生活物資,更不是軍官們享樂用的保險套。

  庫溫瑟見到的是多層金屬層架、代替太陽光的紫外線燈,與調節溫度的小型空調……銀色鋁製貨櫃中,長滿茂密植物。

  「蔬菜工廠……?」

  庫溫瑟皺眉。

  「但為什麼?聽說調整光的波長能讓蔬菜一年收成二十六次以上,可是如果為了代替口糧而特別培養蔬菜,反而很不划算吧?」

  「不,這不是蔬菜……庫溫瑟,這個很不妙啊!」

  賀維亞走進貨櫃中,觸碰金屬層架上大型培養器中結實纍纍的麥子。

  只是,麥穗顏色與平時常見的不同,包在紫色硬殼裡,也較鼓脹,即使不懂農業的外行人,一看也知道植物生病了。

  「是麥角。如果不是飛機失事後才變這樣,肯定是故意的,因為完全密閉的貨櫃不可能『不小心』感染。」

  「呃,難道說……」

  總算明白狀況的庫溫瑟睜大雙眼。

  賀維亞一臉厭煩地說:

  「這個可以提煉出麥角鹼,也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LSD的材料,連危險毒品或違法藥草都滿不在乎地吸食的傢伙也會怕得不敢出手的人生溜滑梯量產裝置。聽說這種毒品最近被叫作『七彩香草』。」

  「為什麼?這種毒品有香草味嗎?」

  「不,因為這種毒品的致幻效果太強,連白色香草冰淇淋看起來也七彩繽紛的緣故。」

  不良「貴族」嘆氣。

  他用食指揉揉太陽穴說:

  「你聽過『資本企業』的自宅療養法案嗎?因為濫用這種毒品的人突然爆增,醫院和監獄都快爆滿了,議員們只好提議修法降低門檻,讓中毒者能在自宅療養,真的是非常誇張的新法律。雖然腳上要加裝GPS裝置,實質上等於是放任毒蟲不管,哪天突然被陷入幻覺的毒蟲亂刀刺殺或亂槍打死也不奇怪。身為世界級勢力,卻屈服於毒品的淫威了。」

  「可是,這個叫啥某某香草的材料既然是從『正統王國』運輸機當中現身的話……」

  「沒錯。」

  賀維亞暫時沉默。

  接著,他果斷開口:

  「我們『正統王國』居然有笨蛋挑起毒品戰爭了。那絕非偶然,目的是直接對敵方『本國』進行『無形的地毯式轟炸』,真是該死。」

  10

  同一時刻。

  鎮守於後方維修基地區的芙蘿蕾緹雅.卡彼斯特拉諾悄悄離開作戰指揮用的指令室。

  一走上通道,立刻取出攜帶式終端機,準備以手指操作時,一旁有人出聲向她搭話。

  是特一五小隊的米娜.史丁格中尉。

  「少校,戰況如何了?」

  「嗯……」

  芙蘿蕾緹雅邊答腔邊停止作業,將攜帶式終端機收回口袋。

  ……她原本打算繞過軍隊監控,和某處聯繫。如果這個事實被「黑軍服」發現絕對沒有好事。不管她這麼做是基於何種理由,黑軍服們只會墨守成規地按照軍規懲罰她。

  「剛剛接獲諜報部門告知一則不怎麼有趣的通報。雖然那邊本來就少有好消息傳來。」

  「呵呵,身為控管部隊紀律的『黑軍服』,我大致猜得到那是什麼。」

  眼鏡背後閃爍著小小的好奇之光,米娜催促對方繼續說下去:

  「如果不牴觸機密的話,能談一下嗎?」

  「當然。」

  芙蘿蕾緹雅點頭,恰似要將那對爆乳托起般地把手交叉在胸前。

  她背靠通道牆壁說道:

  「細節就不提了,最近似乎常見到『毒品戰爭』這個詞。」

  「哎呀……」

  毒品戰爭。

  簡單說,就是並非由幫派或黑手黨,而是由軍隊或政府主導的毒品生產、煉製或販售等行為。當然,官方不會承認做出這種事,但不管哪個勢力都有做過類似的行徑。

  有的是為了直接從內部侵蝕如果用炸彈或毒氣攻擊會遭到國際譴責的敵對勢力的「安全國」。

  有的是為了獲得資金,連自己國家的人民都不放過。

  「過去曾有軍事評論員在鏡頭前開玩笑說,想讓敵人『本國』陷入毀滅,與其開發高火力的OBJECT或戰術武器,還不如讓油膩膩的連鎖漢堡店去敵國展店,使敵對國國民得到成年病。但這種毒品戰爭比那個無聊笑話惡質得多了。」

  「我明白您的憤怒,少校。」

  米娜緩緩呼了一口氣說道:

  「我們專門處理的就是『這個』。我為剛才突擊檢查時的失禮致上歉意。但不定期的突襲檢查正是擊退敵人毒品戰爭的不二法門。」

  「我明白。如果士兵們彷佛偷帶掌機或電吉他般滿不在乎地偷藏白色粉末或冰糖狀物品,說不定軍方的運輸管道就被當成宅配服務了。我就是明白這點才答應你的,中尉。」

  「感謝長官的配合。」

  米娜老實敬禮後,接著說:

  「上層不明白毒品戰爭之可怕。恕我隱瞞姓名,但甚至有某位長官認為這是種必要之惡……那種戰爭的主要舞台並非『戰爭國』,而是『安全國』,若是放任不管,說不定長官自己或其家人都有染毒的風險,但長官們卻渾然不覺,真傷腦筋。」

  「長官們大概都天真以為『我家孩子是天才,絕對不會學壞,做什麼都會成功,是天使喔』這樣吧,卻不知道那種藥物通常會打著『有益美容』、『幫助減重』、『腦袋靈光』、『提升學習效果』、『強化體能創新紀錄』、『變成干架高手』、『能克服對人恐懼症』、『能讓個性變開朗,變成受歡迎的人物』……等宣傳,刺激對社會地位的嚮往或自卑心,只要依照個性傾向選擇用詞,耳語一下就得到新客戶了。」

  「即使如此,知道這個有『利』可圖的話,要阻止還是很難啊,少校。」

  「毒品戰爭的利益啊……」

  「我也聽過無數次相關說詞。第一,軍隊、政府介入幫派或黑手黨掌控的『市場』並且擾亂的話,能破壞交易價格,控制毒品整體的流通量。第二,能間接對原本無法攻擊的敵對勢力的『安全國』造成傷害。使之提升犯罪率,增加對政府行政機關的不信任感,促使將來原本有機會為社會盡一份力的潛在性天才變成廢人。第三,不同於其他軍事武器,毒品戰爭拖越久,軍事費用反增不減……軍事行動本來就是一種經濟活動,既然有機會能使用鍊金術,何樂而不為呢?」

  「結果還是利益的問題吧,『安全國』的長官們只看著第三點而已。」

  假如把戰爭視為經濟活動,不管運用任何武器或軍隊,都會增加支出。別說一發子彈,連每天要填飽肚子的糧食都不是免費的。換句話說,戰爭是打得越久,損失越多。就算戰勝,若最後得不到超過支出的回報,反而得不償失,這就是這個世界的規則。視情況而定,就算戰場上瀰漫著我軍必勝的氣氛,如果上頭判斷無利可圖的話,就算命令撤退也不奇怪。

  然而,毒品戰爭卻恰好相反,打得越久反而賺越多,可說是一種鍊金術。彷佛完全無視質量守恆定律的物理現象般,是金融經濟的超常現象。對於只能從折線圖的增減感覺到真實感的辦公桌將領來說,這麼好賺的如意算盤根本沒道理放手。

  當然,一旦曝光會讓名聲墜地,所以國家或軍方絕不會公開承認正在打毒品戰爭。但就跟大霹靂學說一樣,是無限接近真實的假設。

  芙蘿蕾緹雅感到可笑地嘆氣,主動改變話題。

  「對了,中尉。」

  「嗯?」

  「私人物品檢查時,全軍上下亂成一團,也許是那時搞丟的吧……三顆一組的白磷手榴彈不翼而飛了,你在被沒收的物品中有看到嗎?」

  「沒有,若必要我會再檢查一次。話說回來,白磷手榴彈啊……掉了那個還挺麻煩的吧?」

  「嗯。」

  芙蘿蕾緹雅不悅地說:

  「這次作戰主軸在於如何突破地雷區,沒有使用白磷手榴彈的必要。就算有個膽小士兵想借用強大武器守護自己,應該也是選更實用的武器……也許,參與作戰行動的士兵中,有人想趁機燒毀某種證據。」

  「所以說,那架運輸機果然是……?」

  「聽說『資本企業』是故意擊墜的,任何人看來都很不自然對吧?這表示對方也很著急。」

  「機上載有能當作毒品戰爭證據的某物……用白磷就能掩飾的某種證據……」

  「燃燒手榴彈在這時遺失,顯示恐怕有人會在這場作戰行動中做出什麼事。」

  「是不能小覷的事態呢。」

  「但問題是,即使到了這個緊要關頭,我們卻連絲毫確實的證據也沒有。」

  是的,雖然芙蘿蕾緹雅用了毒品戰爭這個單字,卻連具體的毒品名稱也不知道。即使靠著她的情報網,也只能得這般不確實的消息。

  而現在,最後一片拼圖就在墜落現場。

  對主導毒品戰爭,「潛身於某處的某人」而言,墜機里的證據也是致命弱點。所以才擬定這場強硬的拯救作戰,並付諸實行。只要能把證據燒成灰,就能得意洋洋地橫行世界,毒品戰爭也會繼續實行吧。那名「潛身於某處的某人」一定會恬不知恥地說──軍事行動本來就是為了自己國家的利益傷害他人的行為,用白色粉末代替子彈為何該被責備?軍人本來就是專門傷害他人的職種吧?

  用毒品攻擊敵國。

  減少流入自國的毒品量,轉移到敵國里。

  一方面是守護人民之盾,一方面又是攻擊敵人之劍。

  ……芙蘿蕾緹雅彷佛能聽到這些大言不慚的話語,眉頭皺得更深了。若說毒品戰爭是鍊金術,言語就是魔法。稍加排列組合就能自由地操弄人們的善惡或好惡。

  「因此,我想在此終結這場戰爭。」

  「嗯。」

  但是,她沒有明確證據。

  也不能亂扯一個莫名其妙的理由,命令全隊後退,那樣反而是本末倒置。因為如果不從墜落現場取得證據的話,也無法終結毒品戰爭。

  心情像是長生不老妙藥中被摻入毒藥一般。

  芙蘿蕾緹雅伸手撥了一下瀏海,忿忿地說:

  「不,我一定要在此終結這場戰爭。」

  11

  這時,笨蛋兩人組臉色發青地躲在骰子形航空貨櫃背後。

  「狀況好像不太妙……」

  賀維亞低吟道:

  「雖然我沒天真到相信戰爭是出自正義,但這種做法真的對嗎?『資本企業』為了防堵『七彩香草』而戰鬥,我們卻被派來消滅販毒證據?開什麼玩笑!」

  「我也無法忍受。就算去教會向神父告解,恐怕還是會有一段時間天天作惡夢。」

  「別害人啊,為了保護機密,國家會連神父也一起解決。還不如去看脫衣舞轉換心情。」

  「吶,你認為芙蘿蕾緹雅少校也和這場毒品戰爭有關嗎?」

  「如果有,不可能輕易同意『蒼藍玫瑰』閃電來訪或『黑軍服』突擊檢查吧,除非她想在埋藏屍體的山谷里開烤肉大會。一旦發現不知內情的朋友或熟人打算這麼做,她一定會收集海水浴場的GG傳單,裝出最和善的笑容來引導對方打消念頭,但她完全沒有那種徵候對吧?」

  「所以應該與她無關,這算唯一的救贖吧……」

  「現在更重要的是要快點處理這個問題,否則如果有笨蛋開始用投資外匯的輕鬆感覺賺起髒錢的話就麻煩了。」

  庫溫瑟用攜帶式終端機的鏡頭拍攝貨櫃的編號與裡面培養的紫色變形的麥角,並將幾顆種子收進袋子裡。他的臉上隱約顯露不安。

  「你覺得這能當成證據嗎?能阻止不知由誰發動的毒品戰爭嗎?」

  「哪有那麼簡單。墜落後過那麼久,貨櫃裡只有麥穗。就算拍了照片當證據,一定會有人說『嗯~~多半是麥穗在墜落後感染到綠洲里的麥角菌。雖然很有意思,但絲毫無法證明和「正統王國」有關。』就和調查是否有霸凌或過勞自殺情形一樣,會被『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不成文規定抹滅掉!」

  「……但是,把我們當成傀儡操弄的幕後黑手不可能放任風險存在,所以才會擬定這場寧可開拓危險地雷區也要實行的假救援作戰,可見現場的情資若被『資本企業』或『情報同盟』奪走一定很不妙。」

  「那是怎樣?」

  「……」

  庫溫瑟略為沉思,思考剛才的對話。

  他發現一件事。

  「賀維亞,你剛才說貨櫃裡的麥角可以硬是說成墜落之後感染到綠洲的麥角菌才長出來的,對吧?」

  「嗯,那又怎樣?」

  「……麥角菌是生物,有DNA或RNA等基因情報。只要把這個帶回去,送去實驗室化驗的話,應該能查出菌種來自何方。只要能證明不是綠洲自然生長的麥角菌的話……」

  「就沒辦法當成藉口了……?這或許能作為麥角原本就在貨櫃裡的證據!」

  既然如此,該做的事就很明白了。

  當然,越接近終點,妨礙也會增加。

  無線電傳來通訊。

  『庫溫瑟,賀維亞,還活著嗎?雖然四周都被火牆包圍,我們要重新展開攻勢了。別死喔,在綠洲相會吧!』

  「糟了!還不知道誰是內賊,得死守貨櫃才行!」

  「不,放著不管吧。我們只要回收幾顆樣本就能分析麥角菌。貨櫃被炸毀的話,幕後黑手反而會鬆懈。我也想確認是誰會率先沖向貨櫃,說不定能藉此揪出幕後黑手的狐狸尾巴。」

  「啊啊,對耶,就這麼做吧。對了,那『資本企業』的傢伙們該怎麼辦?雖然剛才也殺了幾個,但知道真相後還要和他們廝殺總覺得很愧疚。」

  躲在掩體背後,重新確認運輸機的殘骸方向。

  在這個受到敵軍侵襲之際,防守仍交給無人機,幾乎綠洲里的所有步兵都聚集在這裡。他們一定也在監控戰況,知道自己逐漸不利,但還是認為比起自己的生命,斬斷輸往「本國」的「七彩香草」的通路更重要。這些士兵當中,一定也有許多人的家人或戀人就在「本國」中吧。

  他們是國境防衛隊。

  面對侵襲「戰爭國」的危險,挺身戰鬥就是他們的職責。

  庫溫瑟思忖了半晌之後說:

  「……賀維亞,你會說『資本企業』腔嗎?不夠純正不行喔。」

  該做的事很簡單。

  庫溫瑟他們先退回向日葵田裡,將黏土炸彈「HAND AE」裝上雷管,到處散布。

  然後操作從「資本企業」士兵手中奪得的滅音器卡賓槍,取出一發子彈,將鉛彈彈頭部分用鉗子壓扁後再裝回彈匣。

  朝正上方發射的話,開槍時的炸裂聲會被滅音器降低音量,但扁掉的彈頭部分在空氣中前進時則會發出類似尖銳笛聲的聲音。

  隔了幾秒,庫溫瑟按下無線電的按鈕。

  轟隆轟隆轟隆!向日葵田裡接連響起爆炸聲,賀維亞用吃奶的力氣大喊:

  「是『正統王國』的迫擊炮!等地面掃平後他們的本隊就要來了。快撤退,撤退到防空洞裡吧!」

  「資本企業」的士兵們以為接下來天空將會有彷佛豪雨般的爆炸物降臨,不禁緊張起來。現場一陣騷動,幾個人仍試圖抵抗,很快就被其他士兵抓著手拉走。

  「博愛主義真令人感動落淚,今天就訂為聖賀維亞大人紀念日吧。」

  「要鬆懈還太早,我們也躲在草叢裡確認狀況吧,看是誰最先跑向貨櫃……」

  話都尚未說完,這時。

  「賀維亞,你們沒事吧?剛才有很大的爆炸耶!」

  出聲者(照理說)是「正統王國」的夥伴,「貴族」少爺大大嘆了一口氣,然後放棄了。若無其事地把突擊步槍上的感測器和軍用電池拆下,拋在腳邊,擺出笑臉和同袍會合。

  但是,對方沒有呼叫庫溫瑟的名字。

  因為沒看到他。

  庫溫瑟縮起身體,拿起槍械配件,捧著撿來的滅音器卡賓槍緩緩後退,躲進向日葵田的綠色窗簾中。五公尺外的草叢裡一陣搖晃,「黑軍服」的露額黑長髮(貧乳)探頭出現在墜落現場。在斷裂向日葵的青草味中,混入一絲芬芳氣息。當然,沒有人不怕死上戰場還擦香水,那是女性特有的淡淡香氣。換句話說,兩人的距離就是那麼近。有人從觸手能及的距離走過去,少年緊張得差點心臟爆掉,幸好,對方沒看見他。

  (是誰……)

  距離貨櫃只有一○○公尺左右。即使如此,庫溫瑟還是忍不住替不會使用的卡賓槍裝上輔助感測器,透過瞄準鏡確認狀況。

  (是誰第一個靠近有嫌疑的貨櫃……!)

  賀維亞往墜落現場前進,附近的士兵看到受到蹂躪的向日葵田與斷成三截的墜機殘骸也發出呻吟。所有人都一臉擔心地確認駕駛艙。畢竟他們的任務是「拯救機上乘員」,會有這種反應很正常。

  在這當中,唯有一人視線朝著不同方向。

  有人對運輸機殘骸不屑一顧,偷偷摸摸地觀察四周。

  那人在發現某物體後,立刻裝成若無其事地離開本隊,伸手撫摸庫溫瑟他們剛才當作掩體的骰子形空運貨櫃。

  庫溫瑟腦中陷入空白。

  一瞬間不明白髮生什麼事。

  (怎麼可能……「黑軍服」特一五小隊……?)

  是那位風韻成熟,胸部卻意外平坦的大姊姊。

  以露額黑長髮為註冊商標的那個人。

  難怪神不知鬼不覺。就像毒販用玩具骨頭和寵物飼料籠絡了機場的緝毒犬一般。只要監督機關裝聾作啞,想怎麼搞毒品戰爭都沒問題。她們自己率先檢查貨物,就能讓藏在貨櫃角落的白粉袋子自由通行。只要蓋上「已確認」、「安全」、「合格」印章,就不會有其他人存疑。

  然而現在不是感嘆優等生墮落的時候。

  「黑軍服」的黑長髮大姊姊手指貼在貨櫃表面滑動。不,她似乎想用手指觸感測量什麼。常常兼任工兵的庫溫瑟發現她是在決定炸彈的位置。接著,看到黑長髮大姊姊接著取出的物品,庫溫瑟不由得呻吟。

  (居然是白磷……!)

  以白磷作為原料的燃燒手榴彈。

  不只能瞬間產生高溫,同時還會釋放有毒煙霧,可說是惡名昭彰的毒辣武器,足以令相關人士紛紛搖頭,質疑「為何不被歸類為毒氣武器?」的程度。

  腦海中浮現躺在隧道樓梯附近的焦黑屍體。不僅火焰會附著在身上,在吸入混合大量粉末的煙,也立刻會使得人身體內外嚴重灼傷。接觸過量的話,會使人像融化的巧克力一樣在地上痛苦掙扎,肺部潰爛無法呼吸,接下來的幾十秒到十幾分鐘內可以充分感受到地獄。而且一旦吸入就沒救了,只能踏著死亡舞步直到生命終結。

  只要用瞄準鏡上的感測器確認風向,周遭士兵很明顯都會受到毒氣波及。而且現場的特一五小隊也不只她一個而已。庫溫瑟繼續用卡賓槍確認,見到附近七到八個貨櫃旁均有可疑人影。

  如果這些人都使用白磷的話,恐怕墜落地點附近的弟兄會全軍覆沒。只要吸入不只讓人嘔吐,還會使皮膚直接潰爛的毒煙,全部都會毀滅。

  (不,對方就是想讓我們全滅吧。原本在現場的「資本企業」士兵已經撤退,無法偽裝成貨櫃在突發戰鬥中燒毀,這種狀況下引爆燃燒手榴彈很不自然,因此乾脆抹消所有目擊者。只要殺死所有三七的隊員,死無對證,特一五就能自由編造報告書,嫁禍給「資本企業」的士兵!)

  透過瞄準鏡確認賀維亞的臉。這個距離沒辦法用眼神示意,但惡友偶爾會望向庫溫瑟這邊。賀維亞似乎也察覺了貨櫃旁的特一五小隊。明白歸明白,卻無法出手。不經說明,直接把槍口對準「黑軍服」的話,會被當成危險人物的反而是賀維亞。

  若想守護同袍們的生命,只能由唯一沒有露面的庫溫瑟展開行動。

  一定要阻止她們引爆白磷手榴彈。

  就算得狙擊現場的所有一五小隊也要阻止。

  只是……

  (……辦得到嗎?)

  不是是否敢殺人的道德上的問題。

  在他手上的是最新式的軍用品,有各式感測器能輔助瞄準,但畢竟不是用慣的炸彈,而是從未練習過的卡賓槍。

  (附近都是友軍,如果我失手了,流彈恐怕會打中他們。而嚇一跳的「黑軍服」也可能拔掉白磷手榴彈的插銷。在這種狀況下,我真的辦得到嗎?就算是半自動武器,對手也有八個人,與我的距離從一○○公尺到四○○公尺。我真的能在混亂之中扣住扳機連續狙擊嗎……)

  呼吸急促。

  頭昏腦脹。

  明明知道該做什麼,卻被難以形容的沉重感所壓迫,找不到開始行動的契機。明明知道時間過得越久,成功條件就越難達成,卻仍不敢稍動。

  就在這時。

  「唉,真拿你沒辦法,借我一下。」

  突然間,聞到一陣與充斥青草味的向日葵田很不搭的玫瑰香水味道。

  庫溫瑟還沒來得及反應,卡賓槍就被人從旁奪走了。

  由於對方動作過於自然,庫溫瑟只能愣愣地任由她這麼做。

  一名少女在他的身旁單膝跪地。

  與戰場不相稱地,少女有著一頭彷佛黃金瀑布的金髮與白皙肌膚,以及令人耳目一新的靛藍禮服。少女窺視瞄準鏡的姿勢不像為了殺人而磨練的軍事技術,而像是「貴族」們優雅不弄髒衣物地進行的狩獵遊戲。

  這時,少女突然皺起眉頭說:

  「這是什麼?追加這些拉哩拉雜的東西……反而礙手礙腳。」

  把庫溫瑟裝上的「正統王國」軍配件全數取下後,少女重新窺視瞄準鏡。

  雖然少女昂起下巴,一臉得意,但她肌膚的蒼白程度讓人懷疑是否體弱多病。

  不看庫溫瑟一眼,眼睛緊盯著獵物,少女開口:

  「用不著幫我觀測,不懂狙擊的人在一旁多嘴也只會擾亂我的思考而已。」

  就在說完這句的瞬間。

  咻砰!四○○公尺外的「黑軍服」的頭慘烈地粉碎了。首先攻擊的是離最遠的目標。鉛彈穿過眾多的友軍及賀維亞的身旁,接著依序降低難度,一一射穿目標。雖說是半自動,每發間隔約一秒,若不能連開槍時的后座力及手的震動都活用在瞄準動作上是不可能達成。

  但少女卻不覺得自己達成什麼豐功偉業,反倒視為理所當然。

  彷佛劇情到最後必然會圓滿落幕的西部片或時代劇一般,自然而然地完成了。

  轉眼間只剩最後一個。

  是那位沒有瀏海,整片額頭袒露出來的黑長髮平胸大姊姊。

  她茫然呆立,東張西望,嘴唇發抖,似乎想說點什麼。下一瞬間,卡賓槍的子彈毫不留情貫穿了這名特一五小隊隊員的腦袋側面。

  「就連野兔為了生存也還掙扎得更激烈點呢,真無趣。」

  過了不久。

  總算認知到狙擊的事實,現場的三七隊員彷佛被拍打的蜂窩般引發騷動。但是靛藍禮服的少女卻無動於衷。她把手上的卡賓槍拋還給庫溫瑟,從單膝跪著的狀態優雅地站起,單手撥動彷佛黃金瀑布般的金髮。

  「這叫作『Noblesse oblige』,意思是『貴族所應負的義務』。用不著道謝,引導迷途『平民』乃是我們『貴族』之責。」

  「……你是……?」

  「名義上是閃電來訪,但我還以為那只是說給媒體聽的,位於前線的你們早知道內容呢。」

  聽到這段話,庫溫瑟的腦海中浮現某個消息。

  難不成……?

  「我是阿茲萊菲雅.溫切爾。」

  就在再次潛入向日葵田前。

  靛藍禮服的少女回過頭。

  在灼熱沙漠的戰場上,與現場完全不搭的蒼白肌膚少女如此自稱:

  「你應該聽說過吧?平民給我取了個外號,叫『溫切爾家的蒼藍玫瑰』。」

  12

  在沙漠之中。

  「貝比麥格農」和「蟻獅」都滿身創傷。

  雙方機體多處像冰淇淋般融化,卻仍維持對峙。

  公主殿下聽著來自友軍的無線電。

  大致明白了事情經過。

  雖然有點違反軍規,她在開放頻段和對面的ELITE駕駛員通話。

  「我贏了。」

  『開什麼玩笑,再交手個十二回合,我就會把你完封。』

  「我只要用低穩定式電漿炮轟炸沙地,讓沙漠表面化為玻璃,就能封印你的流沙戰術了。」

  『你知道我能反向利用你噴灑在沙上的靜電「推斥劑」嗎?我只要在你腳下製造流沙進行干擾,就能讓你的機體完全靜止五秒。這段期間,我的主炮足以打穿你兩次。』

  「……」

  『……』

  一陣沉默。

  最後,公主殿下高舉雙手喃喃地說:

  「……抱歉,給你添麻煩了。」

  『知道就好。這場毒品戰爭起因於你們「正統王國」製造的七彩香草走私到「資本企業」國內。絕不能讓「自宅療養法案」通過。你們一定要確實調查,妥善處理這個問題,否則下次準備正式開戰吧。』

  13

  過了不久。

  接獲現場的無線電通報,芙蘿蕾緹雅輕聲嘆氣。

  她離開指令室,走向走廊,從大型車輛內部到外頭,用火柴替細長菸管點火,和「黑軍服」的米娜.史丁格中尉四目相視。

  「嗨,中尉,雖然我在他們面前絕不會這樣說,但有一群能心照不宣的好部下真是不錯。」

  「您在說什麼……?」

  「至於你的蠢部下則是失敗了,我方順利回收貨櫃。我的部下也向我報告,貨櫃裡的感染麥角的麥穗有何功用。據說麥角菌可透過分析基因來分辨系統,能在研究室里鑑定出這些麥角是墜落後才在綠洲感染的,還是本來就在貨櫃中培養出來……話又說回來,聽說對方的『本國』有近三分之一的國民吸食過這種叫『七彩香草』的毒品,如果被逼上絕路的『資本企業』的高層們真的強行通過『自宅療養法案』的話,對我們而言或許是歷史性的勝利吧。雖然絕不是什麼光彩的歷史,反而會讓『正統王國』的名譽蒙塵就是。」

  「……」

  「且慢,如果你想透過文書手續,捏造三七的隊員私下調製七彩香草的事實,並以此為由沒收樣本的話,勸你最好放棄。雖然我們為了執行作戰週遊世界,但只要調查麥角菌的基因,就能輕易得知是在哪裡採取的。倘若不是我們三七部隊去過的地方,我們立刻就能洗刷冤屈。」

  「……──」

  「相反的,中尉,特一五同樣也全球各地行動,假如跟麥角菌的出處吻合,對你們而言可是很麻煩的喔。因為這樣反而會加深你們的嫌疑。」

  「………………………………………………………………………………………………………………………………………………………………………………………………………………………………………………………………………………………………………………………………………」

  不知不覺間。

  米娜.史丁格的臉上爬滿不舒服的冷汗。不停顫抖的她一步也動不了。她已失去先前那樣遊刃有餘的態度,也沒有力氣裝出笑容試探對方。

  「你什麼也不懂……」

  「你這句開場白和『吶,你聽說過嗎?』一樣,只說這句話,誰知道你接下來想說什麼?更何況,你想說的事真的有必要了解嗎?雖然我不像接下來得面對軍方調查與軍法審判,以及面對在記者會上失聲痛哭的雙親的你那般忙碌,但我的時間也很寶貴。」

  「剛才說過了,少校。為了對抗毒品戰爭,我們特一五可說是專門處理『這個問題』的部隊。縱使有一方把槍放下,但另一方會嗎?恐怕對方只會趁機扣下扳機罷了。毒品戰爭就是這麼殘酷。就算我們特一五放棄毒品戰爭,那些宛如血液傳遍全世界的『商品』也不會消失。」

  呼吸急促,米娜冷汗直流地繼續說。

  彷佛在對只有她能看見的天使辯解似的。

  「七彩香草,侵蝕『資本企業』的『本國』三分之一人口的麥角酸類致幻劑,由於濫用藥物者急速增加,醫院和監獄無法收容,目前『第七核心』正在緊急商討是否要制定自宅療養法案。假如這個法案通過,實質上將會引發國際規模的道德風險,可說是惡魔的結晶……但實際上並非僅只如此。」

  「……」

  「麻醉藥品、興奮劑、精神藥品、有機塗料、動植物毒素……少校,您知道這世界有多少『商品』流通嗎?光登錄在資料庫的就有四百五十種,若是加上設計師毒品或品種改良草藥等亞種,少說也會多達十倍。和網路戰爭相同,若不持續更新資料庫來對應日新月異進化的病毒,下一次就換我們受到攻擊了。」

  「但是一般防毒軟體公司會在網路上流放病毒?別跟我提病毒公司故意製作病毒來提高銷售量之類沒根據的都市傳說喔。」

  「您說笑了。一旦失去控制,這個世界的扭曲就會侵襲『正統王國』。您所做的等於是擅自關上守護這個國家的防火牆,雖拯救了『資本企業』和『情報同盟』,卻使得『正統王國』的女性與小孩蒙受遭毒品污染的風險。」

  「又來了,『女人與小孩』。軍方與政府一旦陷入困境,總會搬出『女人與小孩』當擋箭牌。如果這兩者不夠,接著就把老人與重病患者搬上檯面。但很不幸地,我的淚腺的水龍頭有點緊,想讓我感動落淚,請拿出和莎士比亞同等級的超級大作吧。」

  「毒品戰爭只是軍方此一巨大齒輪中的一部分。卡彼斯特拉諾少校,就算您自認是遠離中心的小小齒輪,只要有和其他齒輪咬合,共同驅動音樂盒的美妙音樂,那您就無法置身事外。更何況,我們獲取的資金也不是進入我們的口袋之中,而是透過各種帳戶洗錢,再流入首謀的──」

  但米娜的求饒之言並沒有說到最後。

  接下來的行動來自遠方。

  咻砰!

  彷佛被透明的重錘從側面擊中一般,米娜.史丁格的頭部側向一邊。

  鮮血之花綻放。

  啪嚓,一顆小小水滴噴到銀髮爆乳的臉頰上。

  在用手背擦拭前,她反射性地採取行動。

  比「黑軍服」彷佛壞掉人偶般倒在熱沙上更快地,芙蘿蕾緹雅迅速在巨型車輛中尋找掩蔽,躲進比她的身高更巨大的輪胎背後,屏氣凝息確認狀況。

  (狙擊?從哪個方向來的?)

  由大型車輛排列而成的維修基地區看似能在任何地方建立據點,事實上,這超過一○○輛大型車輛的配置其實經過縝密計算。尤其是指令室附近,往往有各種車輛形成遮蔽,難以找到可狙擊的射線。

  不,嚴格說來……

  (如果對方擁有能穿過針孔般小縫隙的狙擊能力……倒也不是沒機會。)

  芙蘿蕾緹雅吞了吞口水。

  (即使如此,狙擊點少說也離了一千五百公尺以上。這種長程狙擊必須連風向與重力都計算進去,而且還要穿過車輛與車輛之間的微小縫隙,正確射穿中尉的頭部。這名狙擊手未免也太強了吧!)

  14

  和賀維亞等其他弟兄一起踏上歸途的庫溫瑟,回想著剛才遭遇的不可思議事件。

  那名靛藍禮服的少女。

  阿茲萊菲雅.溫切爾。

  「溫切爾家的蒼藍玫瑰」。

  雖然庫溫瑟在緊要關頭被她拯救了,但冷靜思考起來其實很奇怪。

  並非關於她是怎麼來到「正統王國」與「資本企業」衝突的最前線,這個問題先擺一邊,另一件事情更重要。

  那個時候,她是怎么正確識別目標的?

  當時,出現在墜機現場的只有身穿「正統王國」軍制服的士兵。如果阿茲萊菲雅不明白內情,在她眼裡,每個看起來都像自己人。庫溫瑟確認過貨櫃內容,掌握到「正統王國」內部有人策動毒品戰爭,並試圖湮滅證據的事實,才會利用培育麥角的貨櫃作為誘餌,釣出率先試圖接近的人物,才總算確定了真兇。

  但蒼藍玫瑰卻一瞬就看穿了。

  省略了一切確認,一瞬就明白了庫溫瑟正在追獵的對象。

  連一句話也沒有討論。

  (不……)

  「應該不至於吧……」

  「嗯?庫溫瑟,你在說啥?」

  「不,沒事。」

  「話說回來,剛剛那麼緊迫的局面,沒想到你竟然那麼神啊。雖說是中短距離,連續狙擊八人實在很了不起。看來你想辦就辦得到嘛!雖說真正的功勞應該算在在那種局面靈機一動,拋下『正統王國』正規步槍配件的我頭上啦,啊哈哈!」

  「哈哈哈……」

  受到身旁惡友的誇獎,少年含糊地回應。

  他當然沒有那種身手。

  他怎能擁有那種身手。

  15

  同時,在某個沙丘上,身穿靛藍禮服,雙瞳閃耀蒼藍光芒的少女,眼睛離開造型粗獷的反物資步槍。

  帶著冰冷的微笑,獵人說:

  「就連野兔為了生存也還掙扎得更激烈點呢,真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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