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青春豬頭少年不會夢到理性小魔女 第四章 在大雨之夜沖走一切
1
醒來一看，眼前是白貓疾風。它在咲太身上蹦蹦跳跳玩耍。看來它充滿活力地成長，真是太好了。
咲太起身觀察周圍。熟悉的空間，是咲太家的客廳。咲太直到剛才都睡在客廳地上。
腦袋終於運轉，想起今天直到天亮才回家。
看向時鐘，將近下午六點。看來睡了十二個小時。不過身體疲累，還很困。
即使如此，依然得準備晚餐。這個想法帶動咲太起身。首先淋浴衝掉汗水。微溫的水流好舒服。
走出浴室時已經完全清醒。咲太只穿一條內褲回客廳時，楓走出房間。
「哥哥早安。」
「楓，晚安。」
「晚安。」
「雙葉在房裡？」
如今，咲太的臥室完全成為理央的房間。
「不，還沒回來。」
「啊？她出門了？」
「是的。哥哥回來不久，她就說要去買東西。」
「買東西？」
咲太今天早上六點多回來，這麼早出門買東西很奇怪。當時是業者進貨到市場的時間。
咲太打開實際上成為理央房間的自己的臥室。
「……」
整理得莫名整潔。理央的行李完全不剩，甚至有打掃過的痕跡。
剛淋浴的身體緩緩冒出討厭的汗水。
「那個笨蛋！」
咲太任憑身體中心產生的火熱衝動驅使，反射性衝到玄關，開門出去。但他立刻停下腳步。
他察覺自己沒線索。
而且咲太依然只穿一條內褲。即使是響應輕裝上班的這個時代，世間終究不容許這種穿著吧。咲太的做法領先業界十年，必須忍耐到暴露裝上班的時代來臨才行。
咲太回到房間，穿上八分工作褲，在穿T恤的時候移動到電話前面。
撥打的是朋友的手機號碼。理央手機的號碼。
「……」
鈴聲響多久都沒接通。以為接通的時候，卻是進入語音留言信箱。
「是我，梓川。你現在在哪裡？不打算回來嗎？聽到留言聯絡我，一定要啊。」
咲太即使覺得白費力氣，依然留言之後放下話筒。但他立刻再度拿起話筒，打算聯絡另一個理央。
「……」
然而，咲太要撥號的時候才察覺自己不知道理央家的電話號碼。小學時會建班上的通訊錄，但是咲太升上高中之後就不記得看過這種東西。至今就算不知道同學家的電話也沒什麼困擾。
「楓，我出門一下。」
「現在出門？」
楓露出有點寂寞的表情，咲太將手放在她頭上。
「對不起。」
「沒……沒有啦，哥哥沒錯。楓不要緊的！」
「晚餐就解凍咖哩吃吧。」
「好的。」
「我應該會晚點回來，你可以先睡。」
「無論到幾點，楓都會等哥哥。」
楓鼓起幹勁堅定說完，咲太摸了摸她的頭，走出家門。
咲太跨上腳踏車，穿過住宅區，首先騎往藤澤站。原本想轉搭電車，前往理央所住的本鵠沼，但他判斷只有一站的話騎車比較快，所以繼續騎車。
拂過身體的風莫名暖和，濕氣很重。咲太活到這個年紀，大致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告知颱風接近的空氣。
咲太騎著腳踏車維持速度，並且仰望天空。厚重的雲層覆蓋上空，像生物般蠕動，一邊詭異地變形一邊飄向北方。
「看來會下雨呢。」
咲太剛說完，豆大的雨珠就滴到額頭，接著連續兩三滴雨珠打在身上。雨勢瞬間增強，眨眼之間成為傾盆大雨。
讓周圍看起來泛白的大雨。
「不會吧？」
T恤又重又濕，貼在皮膚上。
咲太也想過要不要回頭，不過就算回去也同樣濕透。
「爛透了，混帳！」
咲太一邊咒罵，一邊拚命騎腳踏車。
抵達理央家的時候，雨水已經滲進內褲了。老實說很難受，但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咲太按下對講機按鍵。
原本擔心要是家長應門怎麼辦，不過應門的是理央。
『梓川？』
對講機傳出理央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攝影機。』
「真是高科技呢。」
『在這個時代不稀奇吧？總之快進來。』
咲太推開外門，連同腳踏車進入雙葉家。感覺來幾次都不會習慣的有錢人家。門後具備某種魄力，拒絕淋成落湯雞變得更加窮酸的咲太。
咲太腳踏車，理央就開門露面。她身穿毛茸茸的可愛睡衣。
「怎麼了？」
「雙葉不見了。」
「咦？」
「我今天早上回家的時候還在。後來我呼呼大睡……醒來發現她連同行李消失無蹤。」
「姑且說明一下，我想我們並沒有恢復為單一個體。」
「應該吧。」
咲太不經意有這種感覺。沒有恢復的理由。
「她的去向，你心裡有底嗎？」
「……或許在學校。」
理央沒花多少時間就堅定回答，話中感受得到她的確信。
「如果另一個我打算從你或我們面前消失……她應該會這麼做。因為如果是我，我就會前往當時讓我不再孤單的學校。」
理央的眼中隱含力道。這番話沒有質疑的餘地。
「知道了。謝啦！」
此時，打了一聲好大的雷。震撼空氣的雷鳴。
「呀啊！」
受驚的理央以雙手掩耳。
「原來你也會發出這種聲音啊。」
「因……因為剛才太突然了。」
理央辯解到一半，天空再度發出閃光，聲音隨後追上。很近。
「呀啊！」
「……」
「你誤會了。」
「如果一個人會害怕，就叫國見過來吧。」
「我不要。」
「大喊『好恐怖喔～～』抱住他不就好了？」
「我不會講這種話。」
「只要推倒他，把生米煮成熟飯，那個傢伙會負責的。」
「以這種形式結合，我也不會高興。」
「那你就以正常的方法努力吧。」
咲太隨便回應之後，跨上腳踏車。
「我也去。」
「你留下來看家。啊，告訴我家裡電話號碼就好。」
理央回到屋內，拿著便條紙再度現身。咲太接過便條紙。
「我查到情報會通知你。此外……」
「她或許會來這裡。」
理央搶走咲太想說的話。她的雙眼蘊含緊張感，內心大概在想「遇到另一個自己會沒命」的生靈都市傳說吧。實際上，雙葉理央現在真的有兩人，所以不能忽略這種可能性。沒人知道兩人相見會發生什麼事。即使根據理央的假設，也可以做出相同的推論。
「到時候，你要冷靜和她談談喔。」
「就算我願意……」
咲太知道理央想說什麼。無法確定另一個理央是否願意。若是想像她離開咲太家的理由，演變成火爆場面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如果兩人無法恢復為一人，那麼只有一個人能以「雙葉理央」的身分活下去。必須考量到兩個理央將會爭奪這唯一的位子。
咲太預料到這種最壞的事態，再度騎腳踏車前進。現在非得儘快找到理央才行。
咲太一度想要回到藤澤站搭江之電到學校，但他立刻自己駁回這個計畫。
他已經淋雨淋到全身滴水，搭電車的話不太妙，肯定會造成他人困擾吧。
此外，咲太還在意風勢。風很強，電車也可能因為強風豪雨的影響停駛，這麼一來將會困在車站。
所以，咲太從理央家出發之後，朝著江之島方向騎車。
沿著道路南下，來到134號國道。
沿海的道路。
走這條路到七里濱，大約兩公里。
從大海吹來的風很強。右側的海面漆黑一片，即使是平常風平浪靜的海水浴場，大浪也頻頻打在海灘。
咲太眯細雙眼，承受著橫向大雨與強風，經過江之島前方。看不到在這個季節與這個時間應該點亮的燈籠光芒。壞天氣當前，今天應該早就收拾完畢了。
風吹得身體搖晃，好幾次差點摔車。
國道車多，出現過令人膽戰心驚的場
面，車輛超車時濺起的水花從頭頂淋下。
「啊～～混帳，真麻煩！」
咲太說出沒人聽得到的抱怨，大雨蓋過聲音。
「真的好麻煩！」
即使如此，咲太也沒停止咆哮。腳踏車沒減速。看到七里濱的時候，咲太站起來踩踏板，進一步加速。
「雙葉，你真麻煩！」
熟悉的七里濱展現完全不同的樣貌。這座海岸的浪一直受到衝浪手的喜愛，但今天的海面魄力十足，感覺光看就會被吞沒。
咲太背對海面，朝著已經看得見的學校，擠出最後的力氣。
「呼……啊～～快吐了。我要吐了。」
咲太搖搖晃晃地將腳踏車停在校門口。
翻越緊閉的校門，進入峰原高中的校區。
四下無人。今天八月十三日到十六日是中元假期，因此學生禁止到校。原本覺得可能有老師留守，卻也感覺不到有老師在。校舍的門當然也關著。
「做到這種程度，要是雙葉不在這裡，我會哭喔。」
咲太一邊抱怨一邊繞校舍一圈，來到物理實驗室外面。
另一個理央剛才告訴咲太，實驗室有一扇窗戶的鎖壞了。從後面數過來的第二扇。
「這裡吧。」
咲太朝窗戶伸手。往側邊一拉，窗戶輕易打開。
咲太踩著窗框進入物理實驗室。
「雙葉，你在嗎？」
沒回應。
「不在嗎～～？」
同樣沒回應。
咲太總之脫掉鞋襪。接著也脫掉T恤，在流理台擰乾，吸入的水量多到好笑。還有褲子。咲太仗著四下沒人，連內褲都一起脫下來擰，水像是打翻水桶般滴落。
不能全裸在校內徘徊，因此咲太再度穿上潮濕難受的衣褲。心情差到極點，但只能忍耐。
比起這種事，理央不在物理實驗室才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
另一個理央說「或許在學校」的時候，咲太擅自認為絕對是在這裡。
但她不在。
或許不在學校。
咲太剛這麼想，一個熟悉的物體就映入眼帘。一支手機放在黑板前面的實驗桌。咲太拿起來操作，立刻認出這是理央的手機。
理央肯定來學校了。至於現在是否還在學校，必須確認才知道。
咲太想甩掉不安的心情，來到走廊尋找理央。
漫無目的地走。他打算先去二年級的教室。理央或許在自己的班級。
咲太走向階梯的途中，經過一年級的教室前面。峰原高中各年級的教室位於不同樓層。一年級在一樓、二年級在二樓、三年級在三樓。
一年一班教室的門半開。
「……」
是咲太等人去年使用的教室。和理央與佑真同班的教室。
咲太將門開到底，進入教室。
感覺得到某人被聲音嚇到。
理央就在窗邊最後面的座位。她抱膝坐在椅子上，睜大雙眼看著來到教室的咲太。
「梓川，為什麼……」
「啊～～剛才有夠慘的。」
咲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和理央有段距離的講桌正前方。這裡是咲太一年級第三學期的座位，可以清楚看見黑板。
「……」
理央的視線刺在背上。明顯感受得到她警戒的氣息。
咲太假裝沒察覺，向她開口。
「昨天……應該說今天早上，我忘記對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下周，要不要去看煙火？」
「咦？」
大概是咲太說得出乎預料，理央率直表達驚訝。她大概以為咲太想說服她吧。
「就是江之島的煙火大會啊。去年也去了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理央語氣略顯不耐煩。咲太的行動令她不耐煩。
「國見說他也會來。」
「……」
「我們討論過，這次要照你去年說的，在韻沼海岸看煙火。」
「我……」
「你也會來吧？」
「……不去。」
「排了其他行程嗎？」
「我即將從這裡消失。」
這是扼殺情感的聲音。
「我即將從你面前消失，從這座城市消失。」
平靜、冰冷至極的聲音。
「這是怎樣？」
咲太無視於氣氛，以輕浮語氣回應。
「這個世界，不需要兩個雙葉理央。」
另一個理央也說過的話。因為是同一個人，所以會說相同的話。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莫名令咲太安心。兩個理央果然都是理央。
「只要我消失，一切都能解決。」
「是嗎？」
「另一個我已經停止上傳猥褻照片了吧？」
「嗯，她說不會再犯。」
「她有好好以雙葉理央的身分，住在那個又大又空的家對吧？」
「是啊。」
「而且每天上學，確實進行科學社的活動。」
「還經常去看國見練球。」
「她以雙葉理央的身分，毫無問題地活在世間。」
理央平淡地填平自己的護城河，將自己的存在逼入絕境，試著完全封閉內心，想要就這樣消失。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心情。
「籃球社的一年級學弟們，熱烈討論另一個雙葉很可愛喔。」
「那就更好了。比起這樣的我，另一個我更高明地成為『雙葉理央』。」
又一塊拼圖拼上去了。然而，這是絕望的拼圖……
「另一個我更適應這個世界。」
又追加一塊。
「以『雙葉理央』的身分幸福度日。」
拼圖即將完成。不對，已經完成了。接下來……
「只要我消失，一切都能解決。」
扔掉多餘的拼圖塊就好。只要這麼做就好。
「這要當成證明題的解答，應該是錯的。」
咲太毫不猶豫如此回應。以一如往常的調調回應……
「沒有任何地方出錯。是滿分的解答喔。」
「大錯特錯。從根基就是錯的。」
「既然這樣！」
響起「喀咚」的響亮聲音。應該是理央猛然起身。
「為什麼要給我看那種照片？」
「……」
咲太看向手上的手機。咲太、理央、佑真三人的合照設定為手機桌布。雖然講出來相當老套，不過這張照片拍下了某個無形的東西。如果將「友情」這兩個字化為形體，肯定會成為這樣的畫面吧。
「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隱含顫抖的激烈慟哭。
「看到那麼令人羨慕的照片，我滿腦子都這麼想！」
後方傳來吸鼻水的聲音。
「已經不需要我了……無論是你或國見，都只要那個我就好了，對吧！」
所以，咲太認為理央在哭泣。打從心底哭泣，自以為失去了一切……
「梓川，你神經太大條了！」
這句話隱含了攻擊性的犀利。現在這一瞬間，理央憎恨著咲太。這份情感尖銳到令咲太這麼覺得。
「呆子。」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將理央的情感全部一笑置之。
「雙葉，事到如今還講這什麼話？」
「什麼意思……」
「我神經大條不是眾所皆知嗎？你不是也經常這麼說？」
「……在這種狀況還講得出這種話，包含這種態度在內！所以我才說你……！」
理央依然想說下去，但咲太面不改色打斷她的話語。
「所以，十九日晚上六點半，在鵠沼海岸站集合。」
語氣和以往在物理實驗室閒聊的語氣相同；和消遣理央單戀佑真的語氣相同。
「……」
理央不禁語塞。
「我要說的到此為止。」
咲太說完將手機塞進口袋起身，就這麼筆直注視黑板，直到最後都沒轉身看理央。
之後是理央自己的問題。如果她不肯抓住伸過來的手，咲太也沒辦法多做什麼。光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將他人拖離絕望深淵。咲太沒辦法傲慢到自認做得到這種事。
所以，咲太已經沒有理由待在這裡。他踏出腳步準備離開。
這一瞬間，狀況發生了。
咲太視野突然扭曲，身體搖晃。他理解到這是強烈的暈眩時，已經陷入不省人事的狀況。
「梓川？」
理央發出緊張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遠方。
眼前一片黑，視野沒映出任何東西。一瞬間，咲太看到了某個東西，原來是地磚不規則的花紋。或許是污漬。咲太想到這裡，意識就完全中斷。
2
身體在搖晃。感覺是喀噠喀噠來自下方的震動，偶爾左右晃動。
察覺之後，聽到某人的說話聲。
咲太緩緩睜開雙眼。
陌生的天花板，不過咲太只看過一次。警笛聲也似曾相識。再來是打在窗戶的雨聲，還有雨刷規律的運作聲。
「醒了嗎？」
年約三十歲的男性看向咲太，身上是急救隊員的制服。
「梓川。」
理央就在一旁，擔心地看著咲太。
「啊～～我好像昏倒了？」
咲太記得自己起身時一陣頭暈目眩，接著意識被塗成一片漆黑，醒來就在這裡了。
「看得出脫水症狀，之所以昏迷，應該是輕度中暑的症狀。」
在這個時期打開電視，幾乎每天都會在新聞聽到這些專有名詞。咲太沒想到自己會出現這種症狀。
「哪裡痛嗎？你昏倒的時候可能有撞傷。」
急救隊員男性講話很簡潔。
「……」
咲太確認全身的知覺，沒有明顯的痛楚。
「全身都不痛。」
「她說你的頭部重擊地板，所以到醫院之後應該會檢查。」
「好的。」
咲太遵照指示，出聲回應。
都已經昏倒了，要是逞強說自己「沒事」，咲太覺得相當脫線。
經過十分鐘左右抵達醫院之後，咲太被送到頗為普通的診療室。原本以為可以看見醫療影集常出現的急救室，可惜期待落空。
看診的是二十五到三十歲左右的年輕醫師。
「以防萬一，幫你做頭部斷層掃描。」
咲太聽醫師說完，走路前往其他樓層。他就這麼依照指示，以誇張的機械進行頭部斷層掃描，然後又走回一開始的診療室。
「為了以防萬一，幫你打個點滴。」
這種說法有點令人不安，但這時候只能相信醫生。咲太躺在病床上，針插入手臂。點滴架拉到床邊，以管線連接咲太。
「點滴打完我再過來。」
年輕醫師說完匆忙離開，或許有其他重傷病的緊急患者。
咲太看著一滴滴落下的點滴，決定安分躺著，然後就這樣舒服地睡著。
咲太再度醒來是因為臉頰怪怪的，感覺莫名緊繃。真要形容的話，是被人捏住的感覺。
咲太戰勝疲累感，緩緩睜開雙眼。
「早安。」
美麗的女性一臉不悅地俯視咲太。臉頰之所以緊繃，是因為她的手指捏住咲太臉頰。
「……」
總之，咲太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為什麼看到入迷啊？」
「因為有一位超漂亮的學姊在我面前，不小心就看到入迷了。」
「看樣子應該沒事了。」
咲太緩緩坐起上半身。沒有搖晃的感覺。仔細一看，點滴瓶空了，管線也不知何時拆掉了。針刺的部位貼著止血紗布。
「所以，麻衣小姐……這是什麼懲罰？」
麻衣的手指依然捏著咲太臉頰不放。
「害小楓擔心卻一臉幸福熟睡的哥哥，必須接受這種懲罰。」
「原來如此，我懂了。」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對不起。」
「你要道歉的對象是小楓。快打電話給她吧。」
「遵命。」
咲太回應之後起身。原本想借麻衣的手機，卻不知道醫院是否可以用手機，所以作罷。
既然是醫院，肯定到處都有公用電話。
「這麼說來，麻衣小姐怎麼在這裡？」
「雙葉學妹通知我的。」
咲太曾經以麻衣的手機打電話給理央，所以應該是從當時的通訊紀錄查到號碼吧。
「可是，你來見我沒關係嗎？」
經紀人吩咐暫時別見面。咲太沒聽說禁令已經解除。
現在他們在診療室，基本上不會被外人看見，不過深處的通道似乎通往隔壁診療室，從剛才就有醫生與護士走來走去，而且幾乎所有人經過時都發現麻衣。白袍男性發出「咦？」的聲音嚇一跳，抱著病歷表的護士姊姊還看第二次確認，甚至有年輕醫師為了看麻衣反覆來回。
「在這之前，應該有話要對擔心得趕來的女友說吧？」
麻衣從圓凳起身，一副不滿的樣子。
「抱歉害您操心了。」
「重來。」
「咦～～」
「重來。」
麻衣的不滿不減反增。依照這個模式，將會一直持續到咲太說出麻衣想聽的話。必須趕快抽中正確答案才行，否則麻衣差不多要踩咲太的腳了。
「要是這樣害得麻衣小姐沒辦法工作，我會過意不去。」
「我說啊，我確實喜歡工作，樂在工作，希望一直工作下去。不過……」
咲太沒說出正確答案，麻衣露出鬧彆扭的表情，講到一半暫時停頓，眼神訴說著某些事。咲太大致知道她想說什麼，雖然知道，不過可以的話，希望麻衣親口說出來。
「不過？」
咲太面不改色地反問。
「你明知我要說什麼，卻故意這樣問吧？」
「不，我完全不知道。」
麻衣微微噘嘴，但還是死心般開口：
「工作很重要，不過……要是你感冒，我就想照顧你，休假的時候也想和你約會。」
麻衣一臉鬧情緒的樣子，眼神責備著讓她講出這番話的咲太。
「明明托你的福復出，但要是見不到你就沒意義了。」
這番話具備強大的破壞力，無法以「可愛」或「開心」這種字眼形容。次元完全不同。
「麻衣小姐！」
「什……什麼事？」
「可以緊抱你嗎？」
「為什麼啊？」
麻衣提高警覺，退後半步。
「我想把這份喜悅傳達給你。」
「……」
麻衣思索片刻。
「只限三秒喔。」
接著，她掛著逞強的笑容這麼說。
「咦～～但我覺得至少要一分鐘才能傳達耶。」
「感覺抱這麼久好像會懷孕……呃，呀啊！」
麻衣還沒說完，咲太就稍微強硬地將她抱過來，雙手懷抱在她背後。麻衣的身體好軟、好溫暖，而且好香。
麻衣雙手搭在咲太胸前，縮起身體。
「好，三秒了。」
「我要加時。」
「你應該先辦正事吧？」
首先要聯絡楓，之後也得向理央道謝。理央幫忙叫救護車，還陪同來到醫院。咲太欠她一次人情。
「該辦的正事辦完之後，可以和麻衣小姐繼續嗎？」
「已經超過十秒了，所以不行。」
「咦～～」
「你不遵守約定才會變成這樣。」
咲太迅速放開麻衣。
「來不及了啦。」
麻衣輕戳咲太額頭。
「……」
咲太拚命以眼神訴求。
「用死魚眼看我也沒用。」
「我說過，這是被拋棄的幼犬的眼神。」
「快去吧。要是醫生回來，我會幫你聽醫生怎麼說。」
「那就拜託了。」
咲太將麻衣留在診療室，來到走廊。
「得先打電話給楓。」
公用電話位於已經熄燈打烊的商店方向，並列的四台自動販賣機旁邊。綠色的懷舊款式。
咲太投入十圓硬幣，撥打自家電話號碼。接通之後進入語音留言信箱。
「楓，是我。還醒著嗎～～？」
『哥哥嗎？』
數秒後，楓接聽電話了。
「沒錯，是哥哥。」
『太好了，哥哥活下來了……』
「不要擅自咒我死。接下來應該要辦一些醫院手續，所以我想我晚點才會回家。」
看向牆上的時鐘，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咲太希望儘量在凌晨前返家。
「楓，你可以先睡。」
『楓會等下去。』
「這樣啊。總之，別勉強啊。」
咲太覺得楓應該說
不聽，所以只這樣回答。
「楓。」
『什麼事？』
「抱歉害你擔心了。」
『楓是妹妹，擔心哥哥是理所當然！』
「那麼，謝謝你一直當我的妹妹。」
『好……好的！楓今後也會努力！』
「那麼，晚點見。」
咲太放下話筒，突然察覺周圍寧靜無比。在這樣的寧靜中，告知電梯抵達的鈴聲響起。自動販賣機區域前方有一座電梯。
電梯門打開，一名少女走出電梯。
「啊……」
咲太不禁發出聲音。因為他知道走出來的少女叫什麼名字。
「咦？」
對方也是一看見咲太就做出驚訝反應。穿著睡衣加拖鞋的室內服出現，年紀比咲太小的這名少女是……牧之原翔子。
「那……那個……咲太先生為什麼在這裡？」
翔子即使視線游移，依然像是掩飾般這麼問。不想被看到的場面被看到了。這種時候特有的慌張出現在臉上。
「我中暑昏倒，被救護車送來這裡。」
「還……還好嗎？」
「症狀不嚴重，而且打過點滴之後，我比平常更有精神了。」
「要好好補充水分才行喔。」
翔子終於正面看向咲太，像是大姊姊般吩咐。
「鹽分也要補充。」
「嗯，說得也是。」
「……」
「……」
對話一度中斷。
「那個，你怎麼在這裡？」
既然在這裡巧遇就無法避免這個問題。畢竟沒問也很奇怪，而且老實說，咲太很在意。
「我感冒了。」
翔子斷然回答。
「我看看。」
咲太隨意接近翔子，將手心按在她的額頭上。
「看來沒發燒。」
「是……是的。」
「聲音一如往常，也沒咳嗽？」
「……」
「看來也沒流鼻水。」
咲太逐漸截斷退路。
「對不起，我說謊了。」
翔子很乾脆地坦承了。
咲太一開始就知道了。翔子身上穿的是睡衣、腳上穿的是拖鞋。現在時間是晚上十點，不是外來患者就醫的時段。既然不是咲太這種以救護車送來的患者，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翔子是住院患者。
「……哪裡出問題？」
咲太原本猶豫是否該問，但是一看到翔子低頭露出害怕表情的瞬間，他就開口了。
「啊……」
翔子嘴巴微開，卻立刻閉上。
「如果不想說，我不會逼問。」
「不，我想告訴咲太先生。」
翔子露出暗藏決心的眼神抬起頭。
兩人並肩坐在自動販賣機區設置的長椅，翔子緩慢、平靜地說明她的病。
她只講病名一次，咲太記不住，也完全無法想像是什麼漢字，不過只知道是心臟的疾病。
總之是難治之症，而且隨著翔子的發育惡化。翔子說，雖然有數種方式可以延長生命，不過想確實治好只能靠移植手術。然而，孩童的內臟捐贈者比成人少太多了，接受移植手術的機會微乎其微。而且出現捐贈者就代表某人遭遇不幸，述說時的翔子表情五味雜陳。
希望出現捐贈者。但是這種想法如同在詛咒別人不幸，她內心應該不好受吧。
「沒接受移植手術會怎麼樣？」
「確認是這種病的時候，醫生說我可能很難從國中畢業。」
翔子非常平淡地述說自己的末路，臉上甚至浮現安詳表情。咲太完全不明白個中意義。
不過，他依然明白一件事。
「原來是這樣啊。」
「咲太先生？」
「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在談到疾風那時候說過吧？只要你說『想養貓』，爸媽絕對會答應。」
如果沒接受移植手術，可能只能活到十四五歲。父母當然會對這樣的女兒百依百順，自然想儘量為女兒做點事。只要是翔子想要的東西都願意買；只要是翔子想做的事都讓她去做。
「爸爸與媽媽對我很溫柔。」
「……」
「他們很溫柔……無論我提出任何要求，他們都會說『沒問題』。這樣讓我很高興，卻也同樣難過。」
「嗯。」
咲太沒有亂插嘴，只出聲附和。他不可能敢說自己能體會翔子與父母的心情。
「媽媽每次說完『沒問題』，一定會在背地裡說『對不起』……道歉說『害你天生罹患這種病，對不起』……」
「嗯……」
「所以……我直到今天都沒說要養疾風。」
翔子如此述說時，側臉明顯蒙上陰影。咲太察覺了，而且也知道陰影的真相。
所以，咲太默默捏住翔子的臉頰。
「這……這是怎樣？」
咲太出乎預料的行動，使得翔子發出慌張的聲音。
「這是你怪罪媽媽該受的懲罰。」
「咦？」
「露出這種臭臉央求，你媽媽當然會覺得對不起你。」
「可是……」
翔子想開口之前，咲太連她另一邊的臉頰也捏住。
「要……要艾先生？」
她大概是在說「咲太先生」吧。
「只要你抱持『對不起，我生病了』這個想法，一切都不會改變。你的爸爸媽媽肯定有察覺到這份罪惡感。害你抱持『對不起』的想法，是最讓他們難過的事吧？你媽媽也會因而覺得『害你天生罹患這種病，對不起』。」
「這……或許吧……」
翔子輕聲說。
「可是，既然這樣，我該怎麼……」
「牧之原小妹，先不提你害爸媽難過而感到抱歉，你對爸爸媽媽有什麼想法？」
「我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好喜歡。」
翔子筆直看著咲太，毫不猶豫這麼說。應該是毫無虛假的真心使然。
「你對他們兩人這樣說過嗎？」
「……沒有。」
「與其聽到『對不起』，聽到『喜歡』會讓我高興得多。聽到『好喜歡』會樂翻天。」
「啊……」
看來，翔子終於理解咲太的意思了。
「某人對我說過，『謝謝』、『你好努力呢』以及『好喜歡』是她喜歡的話語前三名。」
「我……」
咲太放開手之後，翔子迅速起身。
緊接著，電梯抵達的鈴聲響起。走出電梯的是將近四十歲的夫婦。看得出他們發現翔子之後有所反應。
大概是翔子遲遲沒回去，才會來找她吧。
「媽媽、爸爸。」
翔子小跑步接近兩人。
「啊，翔子，別用跑的……」
母親如此關心時，翔子順勢撲進她的懷抱。
「哎呀，怎麼了？」
母親露出驚訝反應，但依然溫柔接住她。
「媽媽、爸爸，一直都很謝謝你們。」
「什麼？怎麼了？」
父母轉頭相視。
「我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好喜歡。」
「媽媽跟爸爸也很喜歡翔子喔。」
父親輕輕撫摸翔子的頭。
「嗯，是啊。」
「我很高興爸爸媽媽是我的爸爸媽媽。」
翔子就這麼抱著母親抬頭，錠放滿臉笑容。
「翔子……」
母親聲音哽咽，雙眼濕潤反光。父親也微微別過頭，似乎在拭淚。位於該處的是溫馨的空氣，充滿相互關懷的家族溫情。
「我……有一個請求。」
「翔子，什麼請求？」
「我想養貓。」
帶著開朗笑容的任性。翔子的父母以慈祥的表情接納。
「好啊，那就養吧。」
咲太目送翔子牽著父母回到病房。
「梓川。」
此時，身後傳來這個聲音。
理央在咲太身後。不知道她從何時開始旁觀這一幕。
「你可以下床了？」
「這裡是醫院，我再度昏倒也沒問題吧？」
「真麻煩的患者呢。」
理央嘆氣露出苦笑。
「這次給你添麻煩了。」
「一點都沒錯。做法真卑鄙。」
理央雙眼累積不滿。
「你在那裡昏倒，我沒辦法扔下你。」
「既然這樣，就不枉費我昏倒了。」
咲太坐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長椅。理央也坐在和他距離兩人寬度的位置。
「謝謝你幫忙聯絡麻衣小姐。」
「要好好道謝喔。」
「我這不就在道謝了嗎？」
「不是對我，是對櫻島學姊。」
「……難道說，她非常擔心我？」
剛才交談時完全感受不到，但麻衣專程趕來，或許果然比咲太想像的還要擔心。
「她抵達醫院之後，一直緊握著昏睡的你的手好一陣子。」
「有拍下當時的照片嗎？」
「怎麼可能。」
「唔哇～～我超想看的。」
「你真的是笨蛋呢。」
傻眼的笑。不帶情感的笑聲在走廊響起。
「……」
「……」
話題中斷，就覺得夜晚醫院的寧靜程度加深。自動販賣機的低沉運轉聲稍微填補空檔。
理央一直注視著伸直的雙腿趾尖，如同在尋找後續的話語……
「梓川，我……」
「『已經不需要我了』，『只要沒有我，一切都能圓滿收場』，『可是，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麻煩的話語，我已經不想聽了。」
「……」
理央長長的沉默，讓咲太知道自己說中了。
「討厭自己也無妨喔。」
聲音逐漸滲入寧靜的醫院走廊。
「……」
「我總是抱持『哎，就是這麼回事吧』的想法活到現在。」
「不愧是梓川呢。」
理央像是呼氣般輕聲一笑。
「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說『慢慢喜歡自己就好』或『雙葉也有很多優點』才對吧？」
接著，她這麼說。
「活得這麼積極只會累吧？而且這種熱愛自己的傢伙很煩。」
無法硬是喜歡上自己討厭的事物。要是試著喜歡，就會產生摩擦或壓力之類的障礙。如果這樣會折磨自己，放棄積極也是一種選擇，有時候會因而得救。咲太在兩年前學到這個道理，經過楓的事件學到這個道理。戰鬥並非一切。這樣就好。
「梓川爛透了。雖然爛透了……不過，我莫名鬆了口氣。」
理央如同擺脫心魔，露出安心的表情。
「真的，鬆了口氣。」
心情的絲線一直緊繃，將會因為某些契機而斷掉。偶爾放鬆留點餘力比較好，心情會放鬆許多。而且只要有餘力，對周圍景色的看法也會改變。如同現在的理央……
將一切堆積在心裡的理央應該需要這種平凡的放鬆吧。需要一點點的「隨便」。
咲太看著理央放鬆多餘力氣的側臉，如此心想。
「那個，梓川……」
沉默片刻之後，理央有些難以啟齒般說了。
「？」
「……煙火。」
「噢。」
「我也可以去嗎？」
「不行。」
「……」
「用這種講法就不行。」
像是在思索的嘆氣從理央小小的嘴流出。
即使如此，也只需要短短几秒的時間。
「我……我也……想去看煙火。」
聲音難得慌張。不習慣展露在外的率直情感使得理央講話結巴。
「講話的對象錯了。」
咲太以手指彈出剩下的十圓硬幣，硬幣描繪平緩的拋物線。理央以雙手夾住般接住，眼神自然投向公用電話。
理央獨自起身，走到電話前面。
拿起話筒、投入硬幣、撥打號碼。咲太背對著她聆聽這些聲音。
理央的呼吸很緊張。
咲太身後傳來電話迅速接通的氣息。
理央緩緩吸氣。
「是我……嗯，我見到梓川了。所以，那個……我有個請求。」
理央暫時停頓，大口吸氣。
「我……也想一起去看煙火。」
接著，她吐露自己的想法。
理央沒有繼續說下去，呼吸與氣息似乎也在這一瞬間消失。接著響起「喀咚」的堅硬物體碰撞聲。
咲太靜靜轉身。
映入眼中的，是極為普遍的綠色公用電話，話筒無力垂下。無論往右看或往左看，都沒看到任何人，只有漫長的走廊延伸到遠方。咲太的視野範圍內只有他一個人。
咲太起身抓住話筒，抵在耳際。
「哈囉～～？」
他以略微胡鬧的聲音呼喚。
『梓川，你回去診療室啦。櫻島學姊正在等你吧？』
聽到的是這樣的回應。
「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和麻衣小姐卿卿我我了。」
『我不聽這種事。』
「稍微聽一下啦。」
『不提這個，煙火。』
理央二話不說改變話題。
『梓川，別遲到啊。』
「雙葉，你稍微遲到也沒關係喔，畢竟穿浴衣應該會花一些時間。」
『真的一定要穿那個？』
「要是沒有穿浴衣的女生，去看煙火根本沒意義。」
『是喔……既然講好了，那也沒辦法了。』
理央的聲音聽起來挺愉快的。
醒來一看，眼前是白貓疾風。它在咲太身上蹦蹦跳跳玩耍。看來它充滿活力地成長，真是太好了。
咲太起身觀察周圍。熟悉的空間，是咲太家的客廳。咲太直到剛才都睡在客廳地上。
腦袋終於運轉，想起今天直到天亮才回家。
看向時鐘，將近下午六點。看來睡了十二個小時。不過身體疲累，還很困。
即使如此，依然得準備晚餐。這個想法帶動咲太起身。首先淋浴衝掉汗水。微溫的水流好舒服。
走出浴室時已經完全清醒。咲太只穿一條內褲回客廳時，楓走出房間。
「哥哥早安。」
「楓，晚安。」
「晚安。」
「雙葉在房裡？」
如今，咲太的臥室完全成為理央的房間。
「不，還沒回來。」
「啊？她出門了？」
「是的。哥哥回來不久，她就說要去買東西。」
「買東西？」
咲太今天早上六點多回來，這麼早出門買東西很奇怪。當時是業者進貨到市場的時間。
咲太打開實際上成為理央房間的自己的臥室。
「……」
整理得莫名整潔。理央的行李完全不剩，甚至有打掃過的痕跡。
剛淋浴的身體緩緩冒出討厭的汗水。
「那個笨蛋！」
咲太任憑身體中心產生的火熱衝動驅使，反射性衝到玄關，開門出去。但他立刻停下腳步。
他察覺自己沒線索。
而且咲太依然只穿一條內褲。即使是響應輕裝上班的這個時代，世間終究不容許這種穿著吧。咲太的做法領先業界十年，必須忍耐到暴露裝上班的時代來臨才行。
咲太回到房間，穿上八分工作褲，在穿T恤的時候移動到電話前面。
撥打的是朋友的手機號碼。理央手機的號碼。
「……」
鈴聲響多久都沒接通。以為接通的時候，卻是進入語音留言信箱。
「是我，梓川。你現在在哪裡？不打算回來嗎？聽到留言聯絡我，一定要啊。」
咲太即使覺得白費力氣，依然留言之後放下話筒。但他立刻再度拿起話筒，打算聯絡另一個理央。
「……」
然而，咲太要撥號的時候才察覺自己不知道理央家的電話號碼。小學時會建班上的通訊錄，但是咲太升上高中之後就不記得看過這種東西。至今就算不知道同學家的電話也沒什麼困擾。
「楓，我出門一下。」
「現在出門？」
楓露出有點寂寞的表情，咲太將手放在她頭上。
「對不起。」
「沒……沒有啦，哥哥沒錯。楓不要緊的！」
「晚餐就解凍咖哩吃吧。」
「好的。」
「我應該會晚點回來，你可以先睡。」
「無論到幾點，楓都會等哥哥。」
楓鼓起幹勁堅定說完，咲太摸了摸她的頭，走出家門。
咲太跨上腳踏車，穿過住宅區，首先騎往藤澤站。原本想轉搭電車，前往理央所住的本鵠沼，但他判斷只有一站的話騎車比較快，所以繼續騎車。
拂過身體的風莫名暖和，濕氣很重。咲太活到這個年紀，大致知道這代表什麼意思。
告知颱風接近的空氣。
咲太騎著腳踏車維持速度，並且仰望天空。厚重的雲層覆蓋上空，像生物般蠕動，一邊詭異地變形一邊飄向北方。
「看來會下雨呢。」
咲太剛說完，豆大的雨珠就滴到額頭，接著連續兩三滴雨珠打在身上。雨勢瞬間增強，眨眼之間成為傾盆大雨。
讓周圍看起來泛白的大雨。
「不會吧？」
T恤又重又濕，貼在皮膚上。
咲太也想過要不要回頭，不過就算回去也同樣濕透。
「爛透了，混帳！」
咲太一邊咒罵，一邊拚命騎腳踏車。
抵達理央家的時候，雨水已經滲進內褲了。老實說很難受，但現在不是抱怨的時候。
咲太按下對講機按鍵。
原本擔心要是家長應門怎麼辦，不過應門的是理央。
『梓川？』
對講機傳出理央的聲音。
「你怎麼知道？」
『攝影機。』
「真是高科技呢。」
『在這個時代不稀奇吧？總之快進來。』
咲太推開外門，連同腳踏車進入雙葉家。感覺來幾次都不會習慣的有錢人家。門後具備某種魄力，拒絕淋成落湯雞變得更加窮酸的咲太。
咲太腳踏車，理央就開門露面。她身穿毛茸茸的可愛睡衣。
「怎麼了？」
「雙葉不見了。」
「咦？」
「我今天早上回家的時候還在。後來我呼呼大睡……醒來發現她連同行李消失無蹤。」
「姑且說明一下，我想我們並沒有恢復為單一個體。」
「應該吧。」
咲太不經意有這種感覺。沒有恢復的理由。
「她的去向，你心裡有底嗎？」
「……或許在學校。」
理央沒花多少時間就堅定回答，話中感受得到她的確信。
「如果另一個我打算從你或我們面前消失……她應該會這麼做。因為如果是我，我就會前往當時讓我不再孤單的學校。」
理央的眼中隱含力道。這番話沒有質疑的餘地。
「知道了。謝啦！」
此時，打了一聲好大的雷。震撼空氣的雷鳴。
「呀啊！」
受驚的理央以雙手掩耳。
「原來你也會發出這種聲音啊。」
「因……因為剛才太突然了。」
理央辯解到一半，天空再度發出閃光，聲音隨後追上。很近。
「呀啊！」
「……」
「你誤會了。」
「如果一個人會害怕，就叫國見過來吧。」
「我不要。」
「大喊『好恐怖喔～～』抱住他不就好了？」
「我不會講這種話。」
「只要推倒他，把生米煮成熟飯，那個傢伙會負責的。」
「以這種形式結合，我也不會高興。」
「那你就以正常的方法努力吧。」
咲太隨便回應之後，跨上腳踏車。
「我也去。」
「你留下來看家。啊，告訴我家裡電話號碼就好。」
理央回到屋內，拿著便條紙再度現身。咲太接過便條紙。
「我查到情報會通知你。此外……」
「她或許會來這裡。」
理央搶走咲太想說的話。她的雙眼蘊含緊張感，內心大概在想「遇到另一個自己會沒命」的生靈都市傳說吧。實際上，雙葉理央現在真的有兩人，所以不能忽略這種可能性。沒人知道兩人相見會發生什麼事。即使根據理央的假設，也可以做出相同的推論。
「到時候，你要冷靜和她談談喔。」
「就算我願意……」
咲太知道理央想說什麼。無法確定另一個理央是否願意。若是想像她離開咲太家的理由，演變成火爆場面的可能性也不是零。如果兩人無法恢復為一人，那麼只有一個人能以「雙葉理央」的身分活下去。必須考量到兩個理央將會爭奪這唯一的位子。
咲太預料到這種最壞的事態，再度騎腳踏車前進。現在非得儘快找到理央才行。
咲太一度想要回到藤澤站搭江之電到學校，但他立刻自己駁回這個計畫。
他已經淋雨淋到全身滴水，搭電車的話不太妙，肯定會造成他人困擾吧。
此外，咲太還在意風勢。風很強，電車也可能因為強風豪雨的影響停駛，這麼一來將會困在車站。
所以，咲太從理央家出發之後，朝著江之島方向騎車。
沿著道路南下，來到134號國道。
沿海的道路。
走這條路到七里濱，大約兩公里。
從大海吹來的風很強。右側的海面漆黑一片，即使是平常風平浪靜的海水浴場，大浪也頻頻打在海灘。
咲太眯細雙眼，承受著橫向大雨與強風，經過江之島前方。看不到在這個季節與這個時間應該點亮的燈籠光芒。壞天氣當前，今天應該早就收拾完畢了。
風吹得身體搖晃，好幾次差點摔車。
國道車多，出現過令人膽戰心驚的場
面，車輛超車時濺起的水花從頭頂淋下。
「啊～～混帳，真麻煩！」
咲太說出沒人聽得到的抱怨，大雨蓋過聲音。
「真的好麻煩！」
即使如此，咲太也沒停止咆哮。腳踏車沒減速。看到七里濱的時候，咲太站起來踩踏板，進一步加速。
「雙葉，你真麻煩！」
熟悉的七里濱展現完全不同的樣貌。這座海岸的浪一直受到衝浪手的喜愛，但今天的海面魄力十足，感覺光看就會被吞沒。
咲太背對海面，朝著已經看得見的學校，擠出最後的力氣。
「呼……啊～～快吐了。我要吐了。」
咲太搖搖晃晃地將腳踏車停在校門口。
翻越緊閉的校門，進入峰原高中的校區。
四下無人。今天八月十三日到十六日是中元假期，因此學生禁止到校。原本覺得可能有老師留守，卻也感覺不到有老師在。校舍的門當然也關著。
「做到這種程度，要是雙葉不在這裡，我會哭喔。」
咲太一邊抱怨一邊繞校舍一圈，來到物理實驗室外面。
另一個理央剛才告訴咲太，實驗室有一扇窗戶的鎖壞了。從後面數過來的第二扇。
「這裡吧。」
咲太朝窗戶伸手。往側邊一拉，窗戶輕易打開。
咲太踩著窗框進入物理實驗室。
「雙葉，你在嗎？」
沒回應。
「不在嗎～～？」
同樣沒回應。
咲太總之脫掉鞋襪。接著也脫掉T恤，在流理台擰乾，吸入的水量多到好笑。還有褲子。咲太仗著四下沒人，連內褲都一起脫下來擰，水像是打翻水桶般滴落。
不能全裸在校內徘徊，因此咲太再度穿上潮濕難受的衣褲。心情差到極點，但只能忍耐。
比起這種事，理央不在物理實驗室才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
另一個理央說「或許在學校」的時候，咲太擅自認為絕對是在這裡。
但她不在。
或許不在學校。
咲太剛這麼想，一個熟悉的物體就映入眼帘。一支手機放在黑板前面的實驗桌。咲太拿起來操作，立刻認出這是理央的手機。
理央肯定來學校了。至於現在是否還在學校，必須確認才知道。
咲太想甩掉不安的心情，來到走廊尋找理央。
漫無目的地走。他打算先去二年級的教室。理央或許在自己的班級。
咲太走向階梯的途中，經過一年級的教室前面。峰原高中各年級的教室位於不同樓層。一年級在一樓、二年級在二樓、三年級在三樓。
一年一班教室的門半開。
「……」
是咲太等人去年使用的教室。和理央與佑真同班的教室。
咲太將門開到底，進入教室。
感覺得到某人被聲音嚇到。
理央就在窗邊最後面的座位。她抱膝坐在椅子上，睜大雙眼看著來到教室的咲太。
「梓川，為什麼……」
「啊～～剛才有夠慘的。」
咲太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和理央有段距離的講桌正前方。這裡是咲太一年級第三學期的座位，可以清楚看見黑板。
「……」
理央的視線刺在背上。明顯感受得到她警戒的氣息。
咲太假裝沒察覺，向她開口。
「昨天……應該說今天早上，我忘記對你說一件事。」
「……什麼事？」
「下周，要不要去看煙火？」
「咦？」
大概是咲太說得出乎預料，理央率直表達驚訝。她大概以為咲太想說服她吧。
「就是江之島的煙火大會啊。去年也去了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
理央語氣略顯不耐煩。咲太的行動令她不耐煩。
「國見說他也會來。」
「……」
「我們討論過，這次要照你去年說的，在韻沼海岸看煙火。」
「我……」
「你也會來吧？」
「……不去。」
「排了其他行程嗎？」
「我即將從這裡消失。」
這是扼殺情感的聲音。
「我即將從你面前消失，從這座城市消失。」
平靜、冰冷至極的聲音。
「這是怎樣？」
咲太無視於氣氛，以輕浮語氣回應。
「這個世界，不需要兩個雙葉理央。」
另一個理央也說過的話。因為是同一個人，所以會說相同的話。這種理所當然的事莫名令咲太安心。兩個理央果然都是理央。
「只要我消失，一切都能解決。」
「是嗎？」
「另一個我已經停止上傳猥褻照片了吧？」
「嗯，她說不會再犯。」
「她有好好以雙葉理央的身分，住在那個又大又空的家對吧？」
「是啊。」
「而且每天上學，確實進行科學社的活動。」
「還經常去看國見練球。」
「她以雙葉理央的身分，毫無問題地活在世間。」
理央平淡地填平自己的護城河，將自己的存在逼入絕境，試著完全封閉內心，想要就這樣消失。不知道這是什麼樣的心情。
「籃球社的一年級學弟們，熱烈討論另一個雙葉很可愛喔。」
「那就更好了。比起這樣的我，另一個我更高明地成為『雙葉理央』。」
又一塊拼圖拼上去了。然而，這是絕望的拼圖……
「另一個我更適應這個世界。」
又追加一塊。
「以『雙葉理央』的身分幸福度日。」
拼圖即將完成。不對，已經完成了。接下來……
「只要我消失，一切都能解決。」
扔掉多餘的拼圖塊就好。只要這麼做就好。
「這要當成證明題的解答，應該是錯的。」
咲太毫不猶豫如此回應。以一如往常的調調回應……
「沒有任何地方出錯。是滿分的解答喔。」
「大錯特錯。從根基就是錯的。」
「既然這樣！」
響起「喀咚」的響亮聲音。應該是理央猛然起身。
「為什麼要給我看那種照片？」
「……」
咲太看向手上的手機。咲太、理央、佑真三人的合照設定為手機桌布。雖然講出來相當老套，不過這張照片拍下了某個無形的東西。如果將「友情」這兩個字化為形體，肯定會成為這樣的畫面吧。
「我已經無處可去了！」
隱含顫抖的激烈慟哭。
「看到那麼令人羨慕的照片，我滿腦子都這麼想！」
後方傳來吸鼻水的聲音。
「已經不需要我了……無論是你或國見，都只要那個我就好了，對吧！」
所以，咲太認為理央在哭泣。打從心底哭泣，自以為失去了一切……
「梓川，你神經太大條了！」
這句話隱含了攻擊性的犀利。現在這一瞬間，理央憎恨著咲太。這份情感尖銳到令咲太這麼覺得。
「呆子。」
即使如此，咲太依然將理央的情感全部一笑置之。
「雙葉，事到如今還講這什麼話？」
「什麼意思……」
「我神經大條不是眾所皆知嗎？你不是也經常這麼說？」
「……在這種狀況還講得出這種話，包含這種態度在內！所以我才說你……！」
理央依然想說下去，但咲太面不改色打斷她的話語。
「所以，十九日晚上六點半，在鵠沼海岸站集合。」
語氣和以往在物理實驗室閒聊的語氣相同；和消遣理央單戀佑真的語氣相同。
「……」
理央不禁語塞。
「我要說的到此為止。」
咲太說完將手機塞進口袋起身，就這麼筆直注視黑板，直到最後都沒轉身看理央。
之後是理央自己的問題。如果她不肯抓住伸過來的手，咲太也沒辦法多做什麼。光靠自己的力量，不可能將他人拖離絕望深淵。咲太沒辦法傲慢到自認做得到這種事。
所以，咲太已經沒有理由待在這裡。他踏出腳步準備離開。
這一瞬間，狀況發生了。
咲太視野突然扭曲，身體搖晃。他理解到這是強烈的暈眩時，已經陷入不省人事的狀況。
「梓川？」
理央發出緊張的聲音，聽起來像是來自遠方。
眼前一片黑，視野沒映出任何東西。一瞬間，咲太看到了某個東西，原來是地磚不規則的花紋。或許是污漬。咲太想到這裡，意識就完全中斷。
2
身體在搖晃。感覺是喀噠喀噠來自下方的震動，偶爾左右晃動。
察覺之後，聽到某人的說話聲。
咲太緩緩睜開雙眼。
陌生的天花板，不過咲太只看過一次。警笛聲也似曾相識。再來是打在窗戶的雨聲，還有雨刷規律的運作聲。
「醒了嗎？」
年約三十歲的男性看向咲太，身上是急救隊員的制服。
「梓川。」
理央就在一旁，擔心地看著咲太。
「啊～～我好像昏倒了？」
咲太記得自己起身時一陣頭暈目眩，接著意識被塗成一片漆黑，醒來就在這裡了。
「看得出脫水症狀，之所以昏迷，應該是輕度中暑的症狀。」
在這個時期打開電視，幾乎每天都會在新聞聽到這些專有名詞。咲太沒想到自己會出現這種症狀。
「哪裡痛嗎？你昏倒的時候可能有撞傷。」
急救隊員男性講話很簡潔。
「……」
咲太確認全身的知覺，沒有明顯的痛楚。
「全身都不痛。」
「她說你的頭部重擊地板，所以到醫院之後應該會檢查。」
「好的。」
咲太遵照指示，出聲回應。
都已經昏倒了，要是逞強說自己「沒事」，咲太覺得相當脫線。
經過十分鐘左右抵達醫院之後，咲太被送到頗為普通的診療室。原本以為可以看見醫療影集常出現的急救室，可惜期待落空。
看診的是二十五到三十歲左右的年輕醫師。
「以防萬一，幫你做頭部斷層掃描。」
咲太聽醫師說完，走路前往其他樓層。他就這麼依照指示，以誇張的機械進行頭部斷層掃描，然後又走回一開始的診療室。
「為了以防萬一，幫你打個點滴。」
這種說法有點令人不安，但這時候只能相信醫生。咲太躺在病床上，針插入手臂。點滴架拉到床邊，以管線連接咲太。
「點滴打完我再過來。」
年輕醫師說完匆忙離開，或許有其他重傷病的緊急患者。
咲太看著一滴滴落下的點滴，決定安分躺著，然後就這樣舒服地睡著。
咲太再度醒來是因為臉頰怪怪的，感覺莫名緊繃。真要形容的話，是被人捏住的感覺。
咲太戰勝疲累感，緩緩睜開雙眼。
「早安。」
美麗的女性一臉不悅地俯視咲太。臉頰之所以緊繃，是因為她的手指捏住咲太臉頰。
「……」
總之，咲太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
「為什麼看到入迷啊？」
「因為有一位超漂亮的學姊在我面前，不小心就看到入迷了。」
「看樣子應該沒事了。」
咲太緩緩坐起上半身。沒有搖晃的感覺。仔細一看，點滴瓶空了，管線也不知何時拆掉了。針刺的部位貼著止血紗布。
「所以，麻衣小姐……這是什麼懲罰？」
麻衣的手指依然捏著咲太臉頰不放。
「害小楓擔心卻一臉幸福熟睡的哥哥，必須接受這種懲罰。」
「原來如此，我懂了。」
既然這樣就沒辦法了。
「對不起。」
「你要道歉的對象是小楓。快打電話給她吧。」
「遵命。」
咲太回應之後起身。原本想借麻衣的手機，卻不知道醫院是否可以用手機，所以作罷。
既然是醫院，肯定到處都有公用電話。
「這麼說來，麻衣小姐怎麼在這裡？」
「雙葉學妹通知我的。」
咲太曾經以麻衣的手機打電話給理央，所以應該是從當時的通訊紀錄查到號碼吧。
「可是，你來見我沒關係嗎？」
經紀人吩咐暫時別見面。咲太沒聽說禁令已經解除。
現在他們在診療室，基本上不會被外人看見，不過深處的通道似乎通往隔壁診療室，從剛才就有醫生與護士走來走去，而且幾乎所有人經過時都發現麻衣。白袍男性發出「咦？」的聲音嚇一跳，抱著病歷表的護士姊姊還看第二次確認，甚至有年輕醫師為了看麻衣反覆來回。
「在這之前，應該有話要對擔心得趕來的女友說吧？」
麻衣從圓凳起身，一副不滿的樣子。
「抱歉害您操心了。」
「重來。」
「咦～～」
「重來。」
麻衣的不滿不減反增。依照這個模式，將會一直持續到咲太說出麻衣想聽的話。必須趕快抽中正確答案才行，否則麻衣差不多要踩咲太的腳了。
「要是這樣害得麻衣小姐沒辦法工作，我會過意不去。」
「我說啊，我確實喜歡工作，樂在工作，希望一直工作下去。不過……」
咲太沒說出正確答案，麻衣露出鬧彆扭的表情，講到一半暫時停頓，眼神訴說著某些事。咲太大致知道她想說什麼，雖然知道，不過可以的話，希望麻衣親口說出來。
「不過？」
咲太面不改色地反問。
「你明知我要說什麼，卻故意這樣問吧？」
「不，我完全不知道。」
麻衣微微噘嘴，但還是死心般開口：
「工作很重要，不過……要是你感冒，我就想照顧你，休假的時候也想和你約會。」
麻衣一臉鬧情緒的樣子，眼神責備著讓她講出這番話的咲太。
「明明托你的福復出，但要是見不到你就沒意義了。」
這番話具備強大的破壞力，無法以「可愛」或「開心」這種字眼形容。次元完全不同。
「麻衣小姐！」
「什……什麼事？」
「可以緊抱你嗎？」
「為什麼啊？」
麻衣提高警覺，退後半步。
「我想把這份喜悅傳達給你。」
「……」
麻衣思索片刻。
「只限三秒喔。」
接著，她掛著逞強的笑容這麼說。
「咦～～但我覺得至少要一分鐘才能傳達耶。」
「感覺抱這麼久好像會懷孕……呃，呀啊！」
麻衣還沒說完，咲太就稍微強硬地將她抱過來，雙手懷抱在她背後。麻衣的身體好軟、好溫暖，而且好香。
麻衣雙手搭在咲太胸前，縮起身體。
「好，三秒了。」
「我要加時。」
「你應該先辦正事吧？」
首先要聯絡楓，之後也得向理央道謝。理央幫忙叫救護車，還陪同來到醫院。咲太欠她一次人情。
「該辦的正事辦完之後，可以和麻衣小姐繼續嗎？」
「已經超過十秒了，所以不行。」
「咦～～」
「你不遵守約定才會變成這樣。」
咲太迅速放開麻衣。
「來不及了啦。」
麻衣輕戳咲太額頭。
「……」
咲太拚命以眼神訴求。
「用死魚眼看我也沒用。」
「我說過，這是被拋棄的幼犬的眼神。」
「快去吧。要是醫生回來，我會幫你聽醫生怎麼說。」
「那就拜託了。」
咲太將麻衣留在診療室，來到走廊。
「得先打電話給楓。」
公用電話位於已經熄燈打烊的商店方向，並列的四台自動販賣機旁邊。綠色的懷舊款式。
咲太投入十圓硬幣，撥打自家電話號碼。接通之後進入語音留言信箱。
「楓，是我。還醒著嗎～～？」
『哥哥嗎？』
數秒後，楓接聽電話了。
「沒錯，是哥哥。」
『太好了，哥哥活下來了……』
「不要擅自咒我死。接下來應該要辦一些醫院手續，所以我想我晚點才會回家。」
看向牆上的時鐘，已經晚上十點多了。咲太希望儘量在凌晨前返家。
「楓，你可以先睡。」
『楓會等下去。』
「這樣啊。總之，別勉強啊。」
咲太覺得楓應該說
不聽，所以只這樣回答。
「楓。」
『什麼事？』
「抱歉害你擔心了。」
『楓是妹妹，擔心哥哥是理所當然！』
「那麼，謝謝你一直當我的妹妹。」
『好……好的！楓今後也會努力！』
「那麼，晚點見。」
咲太放下話筒，突然察覺周圍寧靜無比。在這樣的寧靜中，告知電梯抵達的鈴聲響起。自動販賣機區域前方有一座電梯。
電梯門打開，一名少女走出電梯。
「啊……」
咲太不禁發出聲音。因為他知道走出來的少女叫什麼名字。
「咦？」
對方也是一看見咲太就做出驚訝反應。穿著睡衣加拖鞋的室內服出現，年紀比咲太小的這名少女是……牧之原翔子。
「那……那個……咲太先生為什麼在這裡？」
翔子即使視線游移，依然像是掩飾般這麼問。不想被看到的場面被看到了。這種時候特有的慌張出現在臉上。
「我中暑昏倒，被救護車送來這裡。」
「還……還好嗎？」
「症狀不嚴重，而且打過點滴之後，我比平常更有精神了。」
「要好好補充水分才行喔。」
翔子終於正面看向咲太，像是大姊姊般吩咐。
「鹽分也要補充。」
「嗯，說得也是。」
「……」
「……」
對話一度中斷。
「那個，你怎麼在這裡？」
既然在這裡巧遇就無法避免這個問題。畢竟沒問也很奇怪，而且老實說，咲太很在意。
「我感冒了。」
翔子斷然回答。
「我看看。」
咲太隨意接近翔子，將手心按在她的額頭上。
「看來沒發燒。」
「是……是的。」
「聲音一如往常，也沒咳嗽？」
「……」
「看來也沒流鼻水。」
咲太逐漸截斷退路。
「對不起，我說謊了。」
翔子很乾脆地坦承了。
咲太一開始就知道了。翔子身上穿的是睡衣、腳上穿的是拖鞋。現在時間是晚上十點，不是外來患者就醫的時段。既然不是咲太這種以救護車送來的患者，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翔子是住院患者。
「……哪裡出問題？」
咲太原本猶豫是否該問，但是一看到翔子低頭露出害怕表情的瞬間，他就開口了。
「啊……」
翔子嘴巴微開，卻立刻閉上。
「如果不想說，我不會逼問。」
「不，我想告訴咲太先生。」
翔子露出暗藏決心的眼神抬起頭。
兩人並肩坐在自動販賣機區設置的長椅，翔子緩慢、平靜地說明她的病。
她只講病名一次，咲太記不住，也完全無法想像是什麼漢字，不過只知道是心臟的疾病。
總之是難治之症，而且隨著翔子的發育惡化。翔子說，雖然有數種方式可以延長生命，不過想確實治好只能靠移植手術。然而，孩童的內臟捐贈者比成人少太多了，接受移植手術的機會微乎其微。而且出現捐贈者就代表某人遭遇不幸，述說時的翔子表情五味雜陳。
希望出現捐贈者。但是這種想法如同在詛咒別人不幸，她內心應該不好受吧。
「沒接受移植手術會怎麼樣？」
「確認是這種病的時候，醫生說我可能很難從國中畢業。」
翔子非常平淡地述說自己的末路，臉上甚至浮現安詳表情。咲太完全不明白個中意義。
不過，他依然明白一件事。
「原來是這樣啊。」
「咲太先生？」
「我終於明白了。」
「明白什麼？」
「你在談到疾風那時候說過吧？只要你說『想養貓』，爸媽絕對會答應。」
如果沒接受移植手術，可能只能活到十四五歲。父母當然會對這樣的女兒百依百順，自然想儘量為女兒做點事。只要是翔子想要的東西都願意買；只要是翔子想做的事都讓她去做。
「爸爸與媽媽對我很溫柔。」
「……」
「他們很溫柔……無論我提出任何要求，他們都會說『沒問題』。這樣讓我很高興，卻也同樣難過。」
「嗯。」
咲太沒有亂插嘴，只出聲附和。他不可能敢說自己能體會翔子與父母的心情。
「媽媽每次說完『沒問題』，一定會在背地裡說『對不起』……道歉說『害你天生罹患這種病，對不起』……」
「嗯……」
「所以……我直到今天都沒說要養疾風。」
翔子如此述說時，側臉明顯蒙上陰影。咲太察覺了，而且也知道陰影的真相。
所以，咲太默默捏住翔子的臉頰。
「這……這是怎樣？」
咲太出乎預料的行動，使得翔子發出慌張的聲音。
「這是你怪罪媽媽該受的懲罰。」
「咦？」
「露出這種臭臉央求，你媽媽當然會覺得對不起你。」
「可是……」
翔子想開口之前，咲太連她另一邊的臉頰也捏住。
「要……要艾先生？」
她大概是在說「咲太先生」吧。
「只要你抱持『對不起，我生病了』這個想法，一切都不會改變。你的爸爸媽媽肯定有察覺到這份罪惡感。害你抱持『對不起』的想法，是最讓他們難過的事吧？你媽媽也會因而覺得『害你天生罹患這種病，對不起』。」
「這……或許吧……」
翔子輕聲說。
「可是，既然這樣，我該怎麼……」
「牧之原小妹，先不提你害爸媽難過而感到抱歉，你對爸爸媽媽有什麼想法？」
「我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好喜歡。」
翔子筆直看著咲太，毫不猶豫這麼說。應該是毫無虛假的真心使然。
「你對他們兩人這樣說過嗎？」
「……沒有。」
「與其聽到『對不起』，聽到『喜歡』會讓我高興得多。聽到『好喜歡』會樂翻天。」
「啊……」
看來，翔子終於理解咲太的意思了。
「某人對我說過，『謝謝』、『你好努力呢』以及『好喜歡』是她喜歡的話語前三名。」
「我……」
咲太放開手之後，翔子迅速起身。
緊接著，電梯抵達的鈴聲響起。走出電梯的是將近四十歲的夫婦。看得出他們發現翔子之後有所反應。
大概是翔子遲遲沒回去，才會來找她吧。
「媽媽、爸爸。」
翔子小跑步接近兩人。
「啊，翔子，別用跑的……」
母親如此關心時，翔子順勢撲進她的懷抱。
「哎呀，怎麼了？」
母親露出驚訝反應，但依然溫柔接住她。
「媽媽、爸爸，一直都很謝謝你們。」
「什麼？怎麼了？」
父母轉頭相視。
「我喜歡爸爸，也喜歡媽媽。好喜歡。」
「媽媽跟爸爸也很喜歡翔子喔。」
父親輕輕撫摸翔子的頭。
「嗯，是啊。」
「我很高興爸爸媽媽是我的爸爸媽媽。」
翔子就這麼抱著母親抬頭，錠放滿臉笑容。
「翔子……」
母親聲音哽咽，雙眼濕潤反光。父親也微微別過頭，似乎在拭淚。位於該處的是溫馨的空氣，充滿相互關懷的家族溫情。
「我……有一個請求。」
「翔子，什麼請求？」
「我想養貓。」
帶著開朗笑容的任性。翔子的父母以慈祥的表情接納。
「好啊，那就養吧。」
咲太目送翔子牽著父母回到病房。
「梓川。」
此時，身後傳來這個聲音。
理央在咲太身後。不知道她從何時開始旁觀這一幕。
「你可以下床了？」
「這裡是醫院，我再度昏倒也沒問題吧？」
「真麻煩的患者呢。」
理央嘆氣露出苦笑。
「這次給你添麻煩了。」
「一點都沒錯。做法真卑鄙。」
理央雙眼累積不滿。
「你在那裡昏倒，我沒辦法扔下你。」
「既然這樣，就不枉費我昏倒了。」
咲太坐在自動販賣機旁邊的長椅。理央也坐在和他距離兩人寬度的位置。
「謝謝你幫忙聯絡麻衣小姐。」
「要好好道謝喔。」
「我這不就在道謝了嗎？」
「不是對我，是對櫻島學姊。」
「……難道說，她非常擔心我？」
剛才交談時完全感受不到，但麻衣專程趕來，或許果然比咲太想像的還要擔心。
「她抵達醫院之後，一直緊握著昏睡的你的手好一陣子。」
「有拍下當時的照片嗎？」
「怎麼可能。」
「唔哇～～我超想看的。」
「你真的是笨蛋呢。」
傻眼的笑。不帶情感的笑聲在走廊響起。
「……」
「……」
話題中斷，就覺得夜晚醫院的寧靜程度加深。自動販賣機的低沉運轉聲稍微填補空檔。
理央一直注視著伸直的雙腿趾尖，如同在尋找後續的話語……
「梓川，我……」
「『已經不需要我了』，『只要沒有我，一切都能圓滿收場』，『可是，其實我不知道該怎麼辦』……這種麻煩的話語，我已經不想聽了。」
「……」
理央長長的沉默，讓咲太知道自己說中了。
「討厭自己也無妨喔。」
聲音逐漸滲入寧靜的醫院走廊。
「……」
「我總是抱持『哎，就是這麼回事吧』的想法活到現在。」
「不愧是梓川呢。」
理央像是呼氣般輕聲一笑。
「一般來說，這時候應該說『慢慢喜歡自己就好』或『雙葉也有很多優點』才對吧？」
接著，她這麼說。
「活得這麼積極只會累吧？而且這種熱愛自己的傢伙很煩。」
無法硬是喜歡上自己討厭的事物。要是試著喜歡，就會產生摩擦或壓力之類的障礙。如果這樣會折磨自己，放棄積極也是一種選擇，有時候會因而得救。咲太在兩年前學到這個道理，經過楓的事件學到這個道理。戰鬥並非一切。這樣就好。
「梓川爛透了。雖然爛透了……不過，我莫名鬆了口氣。」
理央如同擺脫心魔，露出安心的表情。
「真的，鬆了口氣。」
心情的絲線一直緊繃，將會因為某些契機而斷掉。偶爾放鬆留點餘力比較好，心情會放鬆許多。而且只要有餘力，對周圍景色的看法也會改變。如同現在的理央……
將一切堆積在心裡的理央應該需要這種平凡的放鬆吧。需要一點點的「隨便」。
咲太看著理央放鬆多餘力氣的側臉，如此心想。
「那個，梓川……」
沉默片刻之後，理央有些難以啟齒般說了。
「？」
「……煙火。」
「噢。」
「我也可以去嗎？」
「不行。」
「……」
「用這種講法就不行。」
像是在思索的嘆氣從理央小小的嘴流出。
即使如此，也只需要短短几秒的時間。
「我……我也……想去看煙火。」
聲音難得慌張。不習慣展露在外的率直情感使得理央講話結巴。
「講話的對象錯了。」
咲太以手指彈出剩下的十圓硬幣，硬幣描繪平緩的拋物線。理央以雙手夾住般接住，眼神自然投向公用電話。
理央獨自起身，走到電話前面。
拿起話筒、投入硬幣、撥打號碼。咲太背對著她聆聽這些聲音。
理央的呼吸很緊張。
咲太身後傳來電話迅速接通的氣息。
理央緩緩吸氣。
「是我……嗯，我見到梓川了。所以，那個……我有個請求。」
理央暫時停頓，大口吸氣。
「我……也想一起去看煙火。」
接著，她吐露自己的想法。
理央沒有繼續說下去，呼吸與氣息似乎也在這一瞬間消失。接著響起「喀咚」的堅硬物體碰撞聲。
咲太靜靜轉身。
映入眼中的，是極為普遍的綠色公用電話，話筒無力垂下。無論往右看或往左看，都沒看到任何人，只有漫長的走廊延伸到遠方。咲太的視野範圍內只有他一個人。
咲太起身抓住話筒，抵在耳際。
「哈囉～～？」
他以略微胡鬧的聲音呼喚。
『梓川，你回去診療室啦。櫻島學姊正在等你吧？』
聽到的是這樣的回應。
「這麼一來，我終於可以和麻衣小姐卿卿我我了。」
『我不聽這種事。』
「稍微聽一下啦。」
『不提這個，煙火。』
理央二話不說改變話題。
『梓川，別遲到啊。』
「雙葉，你稍微遲到也沒關係喔，畢竟穿浴衣應該會花一些時間。」
『真的一定要穿那個？』
「要是沒有穿浴衣的女生，去看煙火根本沒意義。」
『是喔……既然講好了，那也沒辦法了。』
理央的聲音聽起來挺愉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