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Act2 鼻血店長的危機
「啊—真是夠了—！笨蛋！笨蛋！你真是笨蛋！」
午休時間的教室里，迴蕩著班長的吼叫聲。
「你很吵耶，罵別人笨蛋的自己才是笨蛋，這句話你沒聽過嗎笨蛋。」
「我考試成績還比你高一分耶笨蛋！」
「笨蛋！之前的期末成績我比你高五分好不好！」
「之前的期末成績？你是在講中學時候的事喔？不要一直記著這種無聊的事情啦，腐爛的笨蛋。」
「我才不想被出那種紕漏的笨蛋罵笨蛋咧，你這笨蛋！」
「你再說一遍！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這大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怎樣笨蛋，我比你多說一次啦！」
「你多說了兩次！你這笨蛋！我饒不了你！」
小陸的班級時常上演這齣戲碼。
班長推了推臉上的黑框眼睛，狠狠地瞪著眼前的男子。
明明是個美人，可惜戴上那種樸素的眼鏡顯得十分土氣。
這裡要說明一下，班長只是這位女孩的綽號，她並不是真正的班長。真正的班長另有其人，只不過真正的班長很沒有存在感。因此在小陸的班級里，上課喊口令的也是這位綽號班長的女孩子——
和班長進行激戰的男生，是全班第一帶種的人物——芳賀王子。
全班十幾位男生一致認同——這位芳賀王子是位勇者、英雄、笨蛋王子，也是他們最不想成為的類型。
班上很少有人會稱呼他的姓名。
大家都叫他笨蛋夫、笨蛋王子，笨蛋王——稱呼方式雖然各有不同，但是語意基本上都是一樣的。
小陸都稱呼他「笨蛋夫」，當然這種稱呼方式包含了親密的意味。
小陸轉頭看著笨蛋夫和班長，意外地和附近的女同學——朝倉綾乃四目相交。
兩人在視線交會的一瞬間心有靈犀。他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這兩個人又在吵架了。他們以眼神進行交流，忍不住笑了出來。
兩人隨即想起要保持低調，於是連忙撇開視線。
小陸在班上的時候會儘量避免和朝倉綾乃說話，而且會儘量和她保持距離。他們在A漫專賣店擔任店長和店員的秘密，千萬不能讓班上的同學知道。任何會惹人懷疑的舉止都必須戒之慎之，反正每天去店裡都可以和綾乃盡情閒聊。
「你真的把我惹火了！——出來吧！王者之劍！」
班長右手一橫，做出召喚兵器的手勢。
一位女同學打開掃除用具的柜子，從裡面拿出掃把和畚箕。那位女同學將兩把神兵傳過其他女同學手中，交到班長的手上。
班長將掃把高舉到頭上。
神聖王者之劍》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閃爍著燦爛的光華。
如果說笨蛋夫是男生心目中的勇者和「最不想成為的類型」那麼班長就是女生心目中的英雄，也是所有笨蛋男生的天敵。
「你別以為你永遠都會贏喔？——出來吧！腐岳！」
笨蛋夫同樣舉起一隻手——可是，沒有任何男同學拿武器給他。
無奈之下，他只好自己去拿「武器」。他拿了一塊骯髒的抹布，走回拿著掃把聖劍和畚箕神盾的班長面前。
「什麼腐岳嘛——不過是塊抹布罷了。」
「你的武器還不是普通的掃把上帥別小看這塊抹布喔，這可是擦過牛奶七天都沒洗的抹布啊！」
「嗚。」
「讓你見識一下冶煉了七天七夜的神兵吧！上帝已賜給我絕對防禦的力量！有膽你就摸摸看啊！腐岳擁有可以腐蝕任何物質的力量！你就好好體會一下吧！」
「哇哇你不要靠過來啦笨蛋！」
「吼呀恰——！！」
笨蛋夫發出怪鳥般的吼叫聲，將抹布當成雙節棍甩。
沒一會功夫，教室里飄散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小陸這幾天一直有聞到某種臭味，他現在才發現那股臭味是笨蛋夫發出來的。笨蛋夫為了把抹布當成武器，還刻意讓擦過牛奶的抹布發酵。
真是蠢到一個極致。
「呀—！呀—！呀—！不要過來啦笨蛋！」
身為女中豪傑的班長，遇到這種攻擊也只能逃跑。
班長四處逃竄——最後躲到朝倉綾乃的背後。
「綾乃！綾乃綾乃！綾乃！——你快點教訓他啦快點快點！綾乃也來教訓他啦！」
「咦？」
被推上最前線的綾乃不知該如何是好。順帶一提，綾乃和班長是好朋友，兩人常常很要好地一起吃便當。小陸從以前就認為，認真的綾乃和古板的班長也許很合得來。
「呃……那、那個啊，芳賀同學。你看，班上還有其他人在吃中飯……」
「不是這樣啦！」
班長放聲大叫。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要你告訴他不要把A書帶來學校！不要在學校看A書啦！——你快點說他幾句！快點說他幾句啊！」
「咦……？」
綾乃愣住了，遠在幾公尺外的小陸也愣住了。
「你說這個喔？」
「呀——！」
看到笨蛋夫拿出的書本，班長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不、不要給我看那種骯髒的書！快點丟掉！立刻拿去燒掉殺菌消毒！」
班長撇過頭去，只差沒在那本書上吐口水。小陸定睛一看——這才發現笨蛋夫拿出來的書是A漫。小陸終於了解為什麼今天班長會痛罵笨蛋夫了，因為笨蛋夫把A漫帶來學校，所以班長才會和他發生爭執。
「餵、小陸……你也來說她兩句啊。」
「咦？咦咦？」
笨蛋夫不知何時抱住了小陸的肩膀，將小陸推上最前線。
「你之前不是說過你喜歡這種的嗎？」
「沒有，我對這種的完全沒有——任何興趣YO？」
「不過這是你推薦我看的耶。」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綾乃！綾乃！你之前也說過，糟糕的事情是不對的吧？快點說給他聽啊！你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對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班長和笨蛋夫各自將小陸和綾乃推到面前。小陸哇哇叫個不停，綾乃也是滿臉疑惑，兩個人的反應非常相似。
小陸和綾乃被自己的「朋友」推上火線強制磁頭。
對此小陸感到非常困擾，在班上他一直儘可能地保持低調。他甚至下定決心，絕對不和綾乃單獨談話——
「快點說給她聽啊，小陸！告訴她色情能夠拯救世界！」
「你也說他兩句啊！綾乃！告訴他H是不行的！」
「咦——咦——咦——呃呃這……」
「那個那個那個、那個呃呃……」
班長和笨蛋夫推著兩人的背——小陸和綾乃在近距離內，以困擾的表情看著對方。
小陸今天了解了一件事。
身為綾乃好友的班長，超級討厭糟糕的事情。
「先說喔，我不是什麼百合系的，我只是覺得女孩子享受快感的表情非常漂亮。」
A漫專賣店《MARVELOUS》內。
在這家店裡，只要客人稍微少一點，精靈和仙人就會像這樣討論A漫的話題。對痴蘿莉小姐和鳥巢兄來說，談論這種重鹹的話題就像呼吸空氣一樣稀鬆平常。
「說到享受快感的表情，最誘人的還是自o吧。」
「咦？聽你這麼說我才想到，在A漫里很少有女孩子自o的場面。……為什麼呢？」
身為仙人的鳥巢兄似乎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對了，小陸。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啊？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那綾乃，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不知道耶……為什麼呢？」
綾乃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隨口應和了一句。
「對了，綾乃。你是習慣早上做還是晚上做？當然我是指自o行為啦，你都習慣什麼時候做？」
「餵——你問這什麼問題啊，痴蘿莉小姐！」
「不知道耶……什麼時候做好呢？」
綾乃又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臉上面無表情。
「綾乃，你會自o嗎？當然會吧，畢竟你也是女孩子嘛——我說得對吧？」
「……對啊。」
綾乃呆呆地望著頭頂，漠然回答道。
綾乃現在承認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糟糕事，可是她本人絲毫沒有自覺。
聽到這裡，小陸確信綾乃根本沒在聽大家講話。如
果她有在聽，鐵定會流鼻血。
「店長，你是不是去休息一下會比較好啊？」
小陸開口提議。綾乃不只無精打采，她的氣色也不太好。
「咦？紫東同學？你剛才說什麼？」
「我們在說自——」
小陸搗住痴蘿莉小姐的嘴巴，免得她嘴裡排出毒氣，小陸對綾乃說。
「休息時間到了喔，店長。請去休息半小時吧。」
「咦？……啊？是嗎？那、那麼……我先去休息了。」
這時候店裡又來了一大群客人。眼看即將進入忙碌的工作時段，小陸抬起下巴，示意磨蹭的綾乃快去休息。因為如果沒人去休息，下一個時段的人也沒辦法準時休息。
綾乃進入理貨區里。小陸目送她單薄的背影，準備進入櫃檯——
「你在幹什麼啊，小陸？你也快去休息。」
痴蘿莉小姐搶先一步進入櫃檯。
「咦？可是，這麼忙碌的時間怎麼可以一次休兩個人啊——」
「別婆媽了！快去！」
鳥巢兄也不見蹤影了，他好像進入了店面另一邊的櫃檯。
「——來來來！你們幾個都給我排成一列。記得先把書條拿下來，將印有條碼的那一面朝上，然後乖乖等候結帳！什麼，你不知道什麼是書條？書里不是有夾一張很像書籤的東西嗎？就是那個，把那些全部拿下來！結完帳的人幫下一個人裝書，付錢的時候儘量出整數。我們也很歡迎各位用信用卡付帳喔。」
痴蘿莉小姐幹練地下達指示，對上門的顧客頤指氣使。而那些被她使喚的客人，也開心地大喊「遵命！女士！」。
那些被痴蘿莉小姐馴服的客人，小陸稱他們為「痴蘿莉親衛隊」。
將外場的工作交給痴蘿莉小姐後，小陸跑去觀察綾乃的狀況。
他穿過沒有房門的入口，進入陰暗的理貨區。
裡面有書本的庫存和包裝用的器材，還有電話、傳真機、下單和管理商品用的電腦、員工的置物櫃、茶具水壺等各種東西。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就塞在狹窄的內部通道，小陸往通道內前進——他在洗手台發現了綾乃的身影。
綾乃彎腰趴在洗手台上——小陸看到她竟然在嘔吐。
「餵——你、你沒事吧？朝倉同學？」
「我沒事……我只是有點不太舒服而已。」
綾乃維持彎腹的姿勢扭開水龍頭。
水龍頭流出大量自來水，將綾乃的胃酸沖入排水口。
「你該不會……。懷孕了？」
「才沒有！」
綾乃一記手刀劈向小陸的額頭。
「啊——對不起！」
綾乃慌張的拿出手帕，可是她發現要先將自己的手洗乾淨才行。洗好手後，綾乃用手帕細心地擦拭小陸的額頭。
小陸稍微鬆了一口氣，胃酸PLAY對他來說等級還太高了一點。
「痴蘿莉小姐她……。她要我來看看你。呃——不過我不是因為她這麼說才來的喔。那個，我也……蠻擔心你的。」
「謝謝，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已經沒事——」
「——你不用勉強沒關係。」
小陸打斷了她無謂的逞強，沒事的人根本不會嘔吐。
他耐心地等待綾乃開口。隔了一會，綾乃開始娓娓道來。
「鳴海她……我從沒有想過……她會這麼討厭那些色情書刊。」
班長當然也有本名，但是除了綾乃以外沒有人會那樣稱呼她，她的名字叫新明路鳴海。
「萬一被她知道的話……萬一被鳴海知道的話……不知道她會怎麼想？如果……被她知道……我在專賣色情漫畫的書店、擔、擔任店長……」
綾乃抱住了自己的盾膀。儘管理貨區裡的燈光昏暗，小陸依然能看到她的肩膀在顫抖。
小陸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顫抖的綾乃。
用空口白話讓對方安心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然而這樣做並不能改變什麼。小陸相信綾乃也不需要這種不負責任的廉價安慰。
「要是被鳴海發現……要是被她發現……我該怎麼辦？」
綾乃以失去血色的蒼白面容看著小陸。小陸明知這樣想很失禮，但他依舊覺得那張失去表情的臉孔很美麗。
「對不起……我也許需要休息一下。」
「嗯，沒關係，我知道。」
綾乃的頭輕輕靠在小陸的肩膀上——小陸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生氣。
他始終不知道該對綾乃說些什麼才好。
「綾乃，一起去吃麥噹噹吧。」
朝倉綾乃被鳴海叫住，身體抖了一下。
放學後，教室里的人潮逐漸散去。
有人參與社團活動，有人準備回家，也有人像朝倉綾乃一樣要去打工，大夥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
綾乃呆站在人群里。她以困擾的表情，看著應該算是自己朋友的新明路鳴海。
「今天我……」
「你今天也沒空嗎？」
鳴海話中有話，綾乃聽了不知該做何回應。自從她負責店長的工作以來，一直拒絕鳴海放學後的邀請。
「你最近好難約喔，你該不會……交男朋友了？」
「沒……！沒有！我沒有交男朋友！沒有喔！真的沒有喔！」
「幹嘛這麼拼命否認呢。」
被鳴海這麼一說，綾乃心虛地閉上嘴巴。她的腦海里瞬間浮現紫東同學的面孔。
綾乃用力搖頭，將那張面孔趕出腦海——鳴海以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結果，綾乃和鳴海去了麥噹噹。
本來綾乃只答應去一下下，沒想到這一去竟然超過了上班時間。她的心情隨著時鐘的長針推移而陷入慌亂，彷佛有種內臟被向下掏空的感覺。
透過二樓的窗戶，綾乃俯瞰著傍晚的人潮。她心不在焉地聽著好友鳴海說話。
綾乃因為各種原因感到胃痛，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要吐了。可是鳴海大快朵頤的模樣挑起了她的食慾，她也分了一點鳴海的薯條來吃。
「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鳴海又繞回了這個話題，綾乃都記不得今天聽過多少次了。
「男人有夠蠢的，你看王子就能了解了吧，男孩子都是那副德性。」
「可是芳賀同學成績很好不是嗎？」
綾乃說道。笨蛋夫的成績足以和鳴海爭奪班上的第一名，之前的學年排名甚至擠入了前十名。綾乃就讀的這所學校，學生人數有千人以上，一年級更有十二個班級。因此能排入該學年的前十名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情。
「頭腦好成績好，不代表他就不是笨蛋。」
「這樣啊。」
「所以我才說男人啊——」
鳴海豎起右手的食指，每當她開始演說男人如何如何的時候，一定會擺出這種姿勢。
「男人都是一些笨蛋好色又沒用的生物，他們只會以下半身來思考。」
「咦咦……」
綾乃聽了滿臉通紅，她知道鳴海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包括那句「下半身」指的是什麼東西。
「聽好羅，綾乃。男人啊，只把我們女孩子視為洩慾的對象而已。」
「泄、泄……」
鳴海說得非常直接，綾乃害羞地搗住嘴巴。她急忙確認自己有沒有流鼻血。
「他們認為交往後第一天就要牽手，一個禮拜後就要接吻。到了第三次約會，接吻成了理所當然，撫摸身體更是不在話下。然後第四個禮拜——」
「哇—！哇—！」
綾乃用大叫蓋過鳴海的聲音，周圍的客人都盯著她。
「還有啊，如果男孩子叫你去他家裡，千萬不可以去喔。」
「為什麼？」
「去對方家裡，就等於你答應對方了。」
「答應？答應什麼？」
「就是做——」
「哇—！？哇—！哇—！」
綾乃放聲尖叫。
她的腦袋一片混亂。
「所以我們女孩子要更加自愛啊。」
鳴海結束了這個話題，她的表情也略微羞紅，綾乃則是直接趴在長桌上。
「好熱喔……鳴海……」
「可能我說得太露骨了吧……你也知道，真央她完全不能接受這種話題嘛，光是提到接吻她就受不了了。之前跟她提到接吻，她不是很生氣嗎？還大喊禁止接吻什麼的。連少女漫畫我都沒辦法借她，因為裡面有接吻畫面。」
真央是鳴海的另一位女性友人，和鳴海一樣很不擅長應付色色的東西。
「那個……鳴誨，你……不喜歡
色色的事情嗎？」
綾乃怯生生地尋問鳴海。從鳴海先前的反應，她其實已大致猜到鳴海會有什麼答覆。不過她想聽自己的好朋友親口說出來。
「啊—討厭死了，我超級討厭的。」
「真的有這麼討厭嗎？」
「真的，完全沒辦法接受、完全沒辦法理解。」
「這、這樣子啊……」
「可是我很喜歡綾乃喔，因為你一點也不色。」
她的臉猛然貼近綾乃，兩人的臉頰稍微碰在一起。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綾乃只能幹笑。
她覺得……非常困擾……
閒聊結束後，鳴海打開手機不知道打電話給誰。
「啊—真央——是我啦。今天要一起去玩嗎？嗯、對啊，綾乃她沒辦法啦。啊、這樣嗎？太好了！那我過去找你。」
鳴海一甩手，帥氣地闔上手機。
「我約到真央了。」
「啊、那我先走了……」
綾乃準備起身向鳴海道別，她偷看一眼牆上的時鐘，打工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這可是前所未有的超級大遲到。
「總之……我今天也安心了，幸好你沒有交男朋友。」
「就跟你說我沒交男朋友了嘛：我、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爸爸現在扭到腰在家休息嗎？所以有很多家務要處理……」
綾乃急忙拿起書包離開座位。前往樓梯途中，綾乃轉身回到鳴海身旁。
「啊、對了……這個給你。」
「怎麼了？」
鳴海訝異地看著綾乃手上的五十元硬幣。
「你還問我怎麼了……？這是薯條的錢啦。因為我也吃了一半……。啊、五十元太少了是嗎？也對，我吃了一半嘛。呃呃，薯條一包好像是兩百五十元吧？……一半是一百二十五元？」
「綾乃。」
綾乃將手放進口袋裡掏錢，鳴海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跟你說，綾乃。你這樣不太好喔。」
「咦？」
「不懂嗎？……算了，沒關係。你還有其他事不是嗎？快走吧。」
「可是薯條錢……？」
「給我用跑的！」
「是、是！」
充滿「班長」威嚴的吆喝聲，嚇得綾乃趕緊跑下樓梯。
*
「給我用跑的！」
鳴海目送綾乃跑下樓梯，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
新明路鳴海收起臉上陪笑的表情。
她以冷靜的目光，從二樓窗戶向下俯瞰。
跑出店面的綾乃往車站的方向前進，那裡不是她家的方向、也不是超市的方向。
——看吧，她根本不是要回家。
——綾乃她說謊了。
眼鏡下的冰冷目光追尋著「好友」的背影，鳴海心中若有所思。
——綾乃她應該不可能真的交男朋友。
將托盤上的垃圾倒進垃圾桶後，鳴海抓起書包迅速衝下樓梯。好友的背影就在道路的前方，她追尋著在人潮中怱隱忽現的背影。
我是為了保險起見才這麼做的……我要確定綾乃沒有被奇怪的男人纏上……
鳴海如同念咒一般，在心中反覆念著這句話來消除跟蹤朋友的罪惡感。
*
「對不起，我遲到了。」
難得遲到的綾乃，套上藍色的圍裙出來看店。
看到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小陸非但無法安心，反而更加擔心她的情況。
綾乃由於昨天嘔吐的關係，今天午休時便當幾乎沒吃幾口。
她要是乾脆請假休息，小陸還比較能放心一點。可是以她認真的個性，想必根本不會有請假的念頭。
「啊、店長，這裡我來負責就可以了——」
小陸將雙手放在綾乃肩上，把她的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小陸推著不明究理的綾乃走進理貨區。
「今天就請你整理帳簿吧。」
將搞不清楚狀況的綾乃成功推進理貨區，小陸鬆了一口氣——
「唉呀、歡迎光臨。小姐你很可愛呢，今天來找什麼書呀？」
這時候他聽到痴蘿莉小姐做作的聲音，她只有對女性說話才會用這種語氣。和男性說話則是一貫以年長者的命令語氣。
如果是掰洞妖美眉的區域那也就罷了，這個區域基本上很少有女性顧客。小陸一邊思考這件事，一邊走過轉角招呼客人。
「歡迎光臨。」
小陸開口的一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那位女性顧客也愣住了。
「紫……紫東同學？」
「班……班長？」
「為什麼？為什麼紫東同學會在這種店裡？」
班長的雙眼在眼鏡底下驚訝地眨個不停。
「呃、你認錯人了吧？我的名字不叫紫東喔？」
「你剛才不是叫我班長嗎？」
「糟糕。」
「算了，這種事無所謂。」
「無所謂啊。」
班長把同班同學在A漫專賣店打工的驚人事實，用「這種事無所謂」輕描淡寫地帶過。小陸覺得自己被當成了路邊的石頭，多少有點受到打擊。然而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眼下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吶、綾乃有沒有來這裡？」
「咦咦咦？你在說什麼？那是誰啊？你說綾乃……？啊啊、你是指我們班上的朝倉同學是嗎？」
「沒錯，就是那個綾乃。」
「為什麼你會這樣問，朝倉同學怎麼會在這種店裡呢？」
「小陸，什麼叫這種店啊？」
痴蘿莉小姐嘟嘴抱怨，小陸輕輕搖頭示意她閉嘴——
「你問綾乃？啊啊綾乃她——」
可惜痴蘿莉小姐不懂小陸的意思，她不假思索地提起綾乃。
小陸以瞬步欺近痴蘿莉小姐，用一記鐵肘讓她閉嘴。
「朝朝朝、朝倉同學她怎麼可能會在這種店裡嘛。」
「可是我看到她走進來了。」
「啊啊、因為這裡是通道的關係啦，入口不是有一塊唬人的看板嗎？就是那塊印有『→通往西邊出入口的捷徑，歡迎利用』字樣的看板啦，你有看到對吧？都是那塊看板的關係，想通往西邊出入口的人常常會走到這裡。」
班長以可疑的眼光凝視著小陸，小陸緊張得如坐針氈。
小陸自己也覺得那種說法很瞎，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掰下去。
「唉呀我完全沒注意到朝倉同學呢，她也許真的有經過這裡吧。一定是我忙著排書才沒看到她，畢竟書店的工作也是很忙碌的呢。」
小陸將一大疊新刊推給痴蘿莉小姐，痴蘿莉小姐以她的貧乳接下書籍後，咳了幾聲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臨走前她還用力踩了小陸的腳掌一下。
「不過……就算只是路過，綾乃也不應該來這裡啊……」
班長懷疑的眼神已經開始動搖了——
還差一步。
就差最後一步了。
班長的態度軟化了，再加把勁就能矇混過關了。
就在小陸準備放出大絕招的時候——
「怎麼了？和客人發生糾紛了嗎？」
綾乃正好來了。
「……真是的，我不是時常提醒大家注意態度嗎？為什麼這麼衝動呢？」
她的腳步聲不斷接近。
「不好意思，我們的店員失禮了——我是擔任店長的朝倉綾乃。」
綾乃和班長正面碰頭——
小陸估計，兩人整整愣了將近三十秒。
「綾……綾乃？」
「鳴……鳴海？」
她們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小陸已經看不下去了。虧他先前做了許多努力，不讓班上的同學——尤其是班長發現綾乃擔任店長的秘密。
「綾乃……你是……店長啊？」
「呃……嗯，」
綾乃並沒有說謊，她老實地承認了。朝倉綾乃就是這樣的女孩子，況且在這種狀況下說什麼都沒用了。
「是嗎……這樣啊。」
班長以非常冷酷的聲音說道。
小陸不知道班長說出這句話時是什麼表情——因為他低著頭，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班長轉身離開店裡。
「那個女孩是誰啊？綾乃的朋友？」
目送班長離去後，不清楚事情原委的痴蘿莉小姐問道。
「也許我們……當不成朋友了吧……」
綾
乃的低語傳進了小陸耳里。
小陸他——沒辦法說出任何話來安慰茫然若失的綾乃。
*
「早安，鳴海。你今天來得真早呢。」
早上的教室。
班長一進入教室，綾乃立刻向她打了聲招呼。一般來說，很少有人會這麼快發現對方進來教室里，更遑論打招呼了。
綾乃的聲音輕快流利，內容也很自然。
然而綾乃的舉動小陸一直看在眼裡。他很清楚，綾乃之所以會馬上發現班長進來教室，是因為她始終盯著入口的方向。她那自然的聲音和問候語，想必是在腦海里進行無數次演練的成果。
「今天的天氣不錯呢。」
雙眼略微紅腫的綾乃，對「好友」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綾乃的聲音和問候很自然，唯獨表情實在沒辦法掩飾。
班長完全無視綾乃的問候和笑容。
她簡直把綾乃當成空氣，逕自坐上自己的位子。她打開教科書，開始預習第一節課的上課內容。
「啊……那個，鳴海……那個、新明路同學，我……那個、我想向你道歉。」
綾乃拼命向班長搭話，班長的視線卻從沒離開教科書。
班長的絕交態度堅決，她連綾乃的謝罪也不想聽。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班上的女孩子也發現情況不對勁。大家感受到兩人詭異的氣氛，開始竊竊私語。
「她們怎麼了啊？」
笨蛋夫那個笨蛋也察覺到了異樣。
「那兩個傢伙……該不會吵架了吧？」
「你閉嘴啦。」
有人叫笨蛋夫閉嘴，不曉得是誰喊的。
小陸真希望對方能多罵笨蛋夫幾句——遷時他發現那個人好像就是自己。
因為笨蛋夫轉頭看著小陸，小陸才發現這件事。
「火災和吵架是江戶的神髓啊。」
笨蛋夫聳聳肩說道。
「去死啦。」
「你是怎麼了啊，小陸？」
笨蛋夫果然是個笨蛋，損友白目的個性令小陸有點光火。
直到放學以後，教室里都充斥著緊繃的氣氛。
*
掃除時間。
小陸來到校舍後方倒垃圾，他聽到兩名女孩激動的交談聲，不禁停下腳步。
「我說過了！只要你不在那種傷風敗俗的店裡工作，我可以考慮再當你的朋友！」
「你怎麼、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對話的人是班長和綾乃，小陸不會聽錯她們的聲音。
聽到兩人終於有機會對話，小陸一時感到很欣慰。但聽她們的對話內容，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
「我有說錯嗎！那種——那種書店！除了色情書刊以外什麼都沒有不是嗎！」
班長說的確實是無法否認的事實。畢竟那裡是A漫專賣店，的確只有販賣那種書籍。
「那種、那種書店……太骯髒了。那種地方完全暴露出男人的欲望不是嗎？」
呃、也有專門排解女性慾望的區域就是了。
例如掰洞妖美眉的南塔。
「反正一定是那樣吧！男人在那種地方買那種色情書刊！拿來用在那種事情上！」
綾乃默默地忍受班長的責難。
嚴格講起來，班長說的幾乎都是事實。雖然她用「那樣」和「那種事情」之類的瞹昧說法，不過大致上並沒有說錯。
小陸不知道綾乃能聽懂多少，不過小陸相信她不可能完全聽不懂，不然她也不會常常流鼻血了。
「所以我說！只要綾乃不在那種傷風敗俗的書店工作，我願意——」
「才沒有……傷風敗俗。」
綾乃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反駁班長的說法。
班長話才說到一半，就把嘴巴閉了起來，她的雙眼在眼鏡底下變得越來越銳利。
「你剛才……說什麼？」
「才沒有傷風敗俗。」
綾乃拾起頭正面凝視著班長的雙眼，明確地說出那段話。
「哼……還真有臉說。」
班長轉身背對綾乃。
「那我走了，再見。」
說完，班長邁步離去，綾乃也沒有挽留她。
「來，新刊送來了喔。」
當天夜裡，綾乃搬著沉重的紙箱來到小陸面前。她纖細的手臂不停發抖，走路左右蛇行的模樣令人捏把冷汗。
「店長，這種粗活讓我來就好……」
小陸接下紙箱，並且提醒綾乃切莫逞強。萬一紙箱裡的書不小心掉到地上壓壞，不但不能拿來販賣，也沒辦法退貨。最重要的是，小陸很擔心逞強的綾乃。
「接下來要做什麼好呢？請儘管吩咐喔。」
綾乃連額頭上的汗水都忘了擦，她以精力充沛的表情望著小陸。
如果小陸沒有碰巧聽到綾乃和班長在校舍後方的談話，他一定會鬆一口氣，以為兩人已經和好。
「那麼店長，請你去理貨區整理收據或是——」
「——粗重的工作也沒問題喔。」
綾乃搶先開口，不讓小陸把話說完。
「活動身體咸覺好舒服呢。啊、對了，我來替換書架上的書吧！先把這個書架上的書全部搬到那邊去——」
「店長，這種工作等結束營業後大家再一起做吧。」
綾乃的模樣實在令人不忍卒睹，小陸打算先讓她進到理貨區里。他把手放在綾乃的肩膀上，將綾乃的身子向右轉——他一使力，綾乃的身體竟多轉了半圈有餘，整個人重心不穩摔倒。
「咦？咦？咦咦咦—？」
小陸急忙抱住跌倒的綾乃。
剛才還精力充沛的綾乃，這會在小陸的懷裡暈了過去。
*
聽到綾乃規律的呼吸節奏產生了變化，小陸把頭抬起頭來。
小陸把好幾張椅子組成一張臨時床鋪，讓綾乃躺在上面休息，然後坐在附近照顧綾乃。他在綾乃的額頭上放了一條濕毛巾，這麼做的安慰效果大於實際效果，因為綾乃實際上沒有發燒。
鳥巢兄、痴蘿莉小姐、乃至掰洞妖美眉和關羽姊，大家都很擔心綾乃。本來一伙人還急著要叫救護車，後來小陸向他們說明綾乃暈倒的原因是精神上的問題。
綾乃輕咳了一聲，緩緩睜開雙眼。
「……啊。」
綾乃看到小陸凝視著自己。她的眼睛四處瞟了一會，最後又望向小陸的眼睛。
「……紫東同學？」
「你暈倒了……還記得嗎？」
關羽姊研判綾乃的症狀是貧血造成的。這個假設是否成立，端看小陸相不相信關羽姊用手感應氣場的「診斷」方法。
「啊……」
綾乃想起自己暈倒的經過，驚訝得用手搗住嘴巴。
「對不起，我馬上回去工作……」
綾乃連忙起身，可是她只有上半身能動。一陣暈眩後，她又一次重心不穩摔倒。
「你起來得太快，才會造成貧血。」
這次小陸輕易地抱住了綾乃，他讓綾乃的頭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小陸聞到一股類似洗髮精的香味。女孩子特有的香氣從綾乃頭上冉冉飄升，明明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小陸卻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動。
「我……我認為朝倉同學說的沒有錯。」
之前小陸沒辦法安慰綾乃，所以他一直在思考該說些什麼比較好。
「咦？」
綾乃抬頭仰望小陸，她的臉離小陸非常近。小陸稍微撇開臉說。
「我指的是——你說那不是傷風敗俗的東西。」
「咦？」
「啊啊對不起，我聽到了……在倒垃圾的時候。」
「啊……」
綾乃終於懂了小陸的意思。
「可是……我被鳴海討厭了。」
綾乃並沒有錯—同樣的，小陸也覺得班長說的沒有錯。她們兩個人都沒有錯，卻發生了吵架這種令人難過的事情。
為什麼會這樣呢？小陸不解。
「為什麼會這樣呢？」
綾乃也有同樣的疑問。
「好想……」
綾乃靠在小陸胸口上，發出細微的顫抖。
「我妤想像以前一樣……和朋友……」
綾乃的語氣也跟著顫抖，隨後轉變為啜泣的聲音。
小陸除了讓綾乃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什麼也辦不到。他沒辦法輕撫眼前那一頭顫抖的秀髮，只能雙手下垂、挺直背脊，讓哭泣的綾乃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
「我求你了！」
笨蛋夫五體投地，那是日本傳統的懇求姿勢——下跪磕頭。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下跪磕頭，是飛翔式下跪磕頭。所謂的飛翔式是指在半空中做出下跪磕頭的姿勢，並以那個姿勢落地的下跪方法，那可是本校傳統的下跪大絕招。
「靠——你在幹什麼啊，笨蛋夫？」
小陸尋問笨蛋夫，他的下跪舉動被笨蛋夫搶先了。
「餵——你在幹嘛啊，小陸？」
「這是我要問你的吧？」
「你也快點下跪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
小陸在笨蛋夫身旁也擺出了下跪磕頭的姿勢，兩人一起下跪的對象——正是班長。班長雙手環胸，一臉不爽地俯視著小陸和笨蛋夫。
小陸希望綾乃和班長能言歸於好。他找笨蛋夫討論這件事，也不曉得能否稱得上明智之舉——總之笨蛋夫主張「下跪磕頭」是最好的辦法。
小陸沒有詳細把她們之間的問題告訴笨蛋夫，笨蛋夫也沒有深究。儘管笨蛋夫什麼也沒問，但是他敏銳地察覺了問題的本質，彷佛擁有超能力一般。
「拜託！請你看看朝倉工作時的模樣吧！」
「笨蛋夫你不要搶我台詞啦。——班長，求求你，請你去看看朝倉同學工作的情況。」
小陸把班長叫到校舍後方，本來打算親自下跪懇求，奇怪的是連笨蛋夫也跟著下跪了。倒不如說，現在變成笨蛋夫主動下跪，小陸在一旁陪襯的情況。鏊件事歸根究底，都怪笨蛋夫把A漫帶來學校，才會發生這一連串的事情——因此笨蛋夫難辭其咎。或許笨蛋夫也是基於這個因素，才會陪同小陸一起下跪磕頭。
小陸並不是要拜託班長和綾乃言歸於好，他知道這樣是行不通的。
他只希望——班長能好好了解朝倉綾乃這個女孩子。
「拜託！我求你了！這是我芳賀王子一生一世的請求！」
「就跟你說不要搶我台詞啦——班長！拜託了！求求你啊。」
小陸和笨蛋夫像在比賽一樣，兩人互不相讓地在水泥地上用力磕頭。
「快起來啦，笨蛋。」
「我們不起來！在你答應我們的要求之前，我們絕不起來！」
「好啦，我答應你們就是了，笨蛋。」
「咦？」
小陸抬起頭來。
「真是的，你們腦筋有問題啊？」
班長撇過頭說道。
「先說，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喔。……我不會跟她和好的，如果這樣你們也無所謂，那我可以……答應你們。」
「真的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今晚去沒問題吧？」
「啊、嗯。」
小陸一臉茫然的模樣——他不敢相信班長真的會答應這件事。
「幾點？」
「那、那就……八點？」
「八點是嗎？我知道了。」
班長說完轉身離去。
小陸看著班長的及盾秀髮消失在校舍轉角，笨蛋夫朝他的背部用力拍了一下。
很痛耶，笨蛋夫。
*
夜晚八點，約定的時間——
一位可疑度破表的人物造訪書店。那個人戴著深色的太陽眼鏡和棒球帽，脖子上的圍巾還故意拉到嘴巴一帶，身上穿著運動夾克和牛仔褲。
「歡迎光臨啊，可愛的小姐。你是之前來過的那位女孩子吧？」
痴蘿莉小姐一眼就識破對方的變裝，而且還看穿對方是個女孩子，班長嚇得跳離地面五十公分。
「班長，這裡這裡。」
小陸伸手招呼班長，將她帶到隱蔽的地方。
「那個笨蛋不在嗎？」
班長四處東張西望，掃視著每一面牆上的A漫。那些A漫連書背上都大刺刺地坦胸露乳，令她相當驚訝。
「你說笨蛋夫？我怎麼可能把他找來呢，這裡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他。我只跟他說朝倉同學在書店打工。」
「我是因為那傢伙磕頭才來的喔。」
小陸心想，我也有磕頭啊。
「你到底想叫我看什麼？這積地方我一秒也不想待下去。」
班長行進時一邊閃躲平台和通路上擺放的書籍。偶爾衣服不小心碰到那些書，她會急忙拉開距離，再故意用手拍拍被碰到的地方。
「再……再說了，一個女孩子……待在這種、這種店裡面……別人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會被當成變態不是嗎？」
原來如此。小陸終於了解為什麼她要做男裝打扮，圈外人要注意的事情還真不少。
「你好純真喔。一開始大家都是這樣，總有一天你也會成長的。」
不知跟來幹嘛的痴蘿莉小姐，開口說出這種妖言惑眾的話。
「我想讓你看的……就是那個。」
一行人從轉角處偷偷窺視櫃檯的方向。店裡這種細長蜿蜒的獨特構造，在這種時候派上了用場。
目前負責櫃檯業務的人——正好是綾乃。
現在時間是晚上八點，是上班族戰士的下班時間。這個時間既是店裡的黃金時段，也是營收最好的時候。挑選這個時間叫班長來，小陸自有他的算計。他想讓班長看看朝倉綾乃不斷應付顧客的模樣。
綾乃對每一位客人都會恭敬地說一句「歡迎光臨」並低頭行禮。
那些財力雄厚的上班族買法非常豪氣，每一個人幾乎都會買好幾本書。綾乃將他們拿來的書一一掃瞄條碼，接著收下貨款從收銀機里找零，再把書本包裝好放進手提袋裡，最後畢恭畢敬地鞠躬目送客人離開。櫃檯前排了一列客人，綾乃一刻也不得清閒。
「我們的工作說穿了就是都會的綠洲，提供短暫的娛樂給那些忙於工作的孩子。」
不愧是痴蘿莉小姐，她的年長者風範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她竟稱呼那些二十多歲的上班族「孩子」。
聽痴蘿莉小姐這麼一說，班長才開始汪視那些客人臉上浮現的笑容。
客人們臉上的笑容，透露出溫和的安詳氣息。
「這裡是『一切都能被允許的場所』喔。」
痴蘿莉小姐說。
「這裡可以讓大家解放平時無法公諸於世的興趣——大家在這裡都是同類，店員也都是仙人和妖精，最近還有女高中生店長呢。」
班長的視線望向綾乃——隨即又將視線移開。
「請好好看著她吧。」
小陸心知不能把勸說工作都交給痴蘿莉小姐。他在班長的耳邊，祈求班長正視綾乃。
「店長她……朝倉同學她其實很不擅長面對色情的東西。」
每次看到櫃檯上堆積如山的A漫封面，綾乃就會滿臉通紅地低下頭來。每一本書的條碼都印在封底，就算把書本的封底朝上也無法安心。因為有些無法印在封面的糟糕圖，反而會印在封底上。
看著綾乃的模樣，大家知道她的HP正在慢慢減少。
「也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噗嘶，綾乃的鼻血噴了出來。
「會、會互齊。牛、牛逼鞋呢……」
櫃檯旁時常備有一盒面紙，綾乃迅速抽起面紙進行應急處理。她處理鼻血的技巧堪稱達人級水準，客人也早已見怪不怪。很多客人親眼目睹過綾乃流鼻血好幾次，甚至有人是為了看她流鼻血才來的。
鼻孔塞著衛生紙的綾乃繼續操作收銀機。
「你看，她每天都會像那樣流鼻血。」
「真的，幾乎每天都會。」
「我記得她好像只有兩天沒流鼻血吧？」
「她沒流鼻血的日子，就換小陸流鼻血啦。」
「她的拳頭超痛的。」
「綾乃……我聽她說過……她小學的時候似乎有學過空手道。」
「哇啊啊。」
小陸在內心發誓，他以後再也不敢惹綾乃生氣了，
班長拿下太陽眼鏡、帽子、圍巾，再將圍巾卷好抱在懷裡。她的表情仍然很僵硬，但是比起一開始來店裡見到綾乃的時候，表情柔和了不少。那時候班長看著綾乃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
小陸不用想也知道，現在該對班長說些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朝倉同學這麼努力嗎？」
「這裡是她父親的寶貝店鋪，我都稱他的父親鬍子店長。由於鬍子店長閃到腰，朝倉同學認為自己有義務要守護這家店，因此她明知道自己不擅長面對這些東西，依舊努力挑下這個職務。」
「小陸一開始也是為了幫助綾乃才來打工的。」
「我一開始是為了保護她不受變態店員的性搔擾才來的
。」
「你說的變態是誰啊？性搔擾又是怎麼一回事？」
痴蘿莉小姐說這句話大概是認真的。
「啊、又噴第二次了。」
一直望著綾乃的班長突然說道。
仔細一看——綾乃又流鼻血了，這是今天第二次。
「也差不多該制止她了。」
痴蘿莉小姐走向綾乃。綾乃擺出戰鬥姿勢表明自己還可以撐下去，痴蘿莉小姐制止她繼續逞強，代替她站入櫃檯。
痴蘿莉小姐推著綾乃的肩膀，將她推向小陸身旁。這時綾乃停下腳步，她發現小陸身旁還有另外一個人。
班長已經沒有變裝了，她以本來的面貌站在綾乃面前。
「鳴……新、新明路同學？」
「叫我鳴海就好。不對……請叫我鳴海吧，就像平常一樣。」
「呃呃……可是我……我、那個……」
綾乃的手掌反覆開闔。她的雙手在圍裙前互相緊握，視線也在空中游移不定——
過了一會——綾乃終於正視班長的雙眼。
「那個……我、我真的可以嗎？」
綾乃以虛弱的聲音問了一次，之後又以明確的聲音再確認一次。
「我真的可以……當鳴海的朋友嗎？」
「嗯。」
班長用力點頭。
「雖然我還是不喜歡色情的東西，不過現在我比較能接受了。」
「鳴海……」
眼眶泛淚的綾乃呼喚著好友的名字。
「對不起，像我這麼頑固又不知變通的人，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不、請你……當我的朋友吧！」
「嗯！嗯！」
綾乃和班長——兩人手拉著手，重修舊好。
啪啪啪啪——四周傳來了鼓掌聲。
店裡的客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她們身上，大夥笑眯眯地看著她們。
「笨——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不要看啦！不要看啦！笨蛋！」
班長害羞得滿臉通紅，嘴裡不斷罵著笨蛋。
午休時間的教室里，迴蕩著班長的吼叫聲。
「你很吵耶，罵別人笨蛋的自己才是笨蛋，這句話你沒聽過嗎笨蛋。」
「我考試成績還比你高一分耶笨蛋！」
「笨蛋！之前的期末成績我比你高五分好不好！」
「之前的期末成績？你是在講中學時候的事喔？不要一直記著這種無聊的事情啦，腐爛的笨蛋。」
「我才不想被出那種紕漏的笨蛋罵笨蛋咧，你這笨蛋！」
「你再說一遍！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這大笨蛋！」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怎樣笨蛋，我比你多說一次啦！」
「你多說了兩次！你這笨蛋！我饒不了你！」
小陸的班級時常上演這齣戲碼。
班長推了推臉上的黑框眼睛，狠狠地瞪著眼前的男子。
明明是個美人，可惜戴上那種樸素的眼鏡顯得十分土氣。
這裡要說明一下，班長只是這位女孩的綽號，她並不是真正的班長。真正的班長另有其人，只不過真正的班長很沒有存在感。因此在小陸的班級里，上課喊口令的也是這位綽號班長的女孩子——
和班長進行激戰的男生，是全班第一帶種的人物——芳賀王子。
全班十幾位男生一致認同——這位芳賀王子是位勇者、英雄、笨蛋王子，也是他們最不想成為的類型。
班上很少有人會稱呼他的姓名。
大家都叫他笨蛋夫、笨蛋王子，笨蛋王——稱呼方式雖然各有不同，但是語意基本上都是一樣的。
小陸都稱呼他「笨蛋夫」，當然這種稱呼方式包含了親密的意味。
小陸轉頭看著笨蛋夫和班長，意外地和附近的女同學——朝倉綾乃四目相交。
兩人在視線交會的一瞬間心有靈犀。他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這兩個人又在吵架了。他們以眼神進行交流，忍不住笑了出來。
兩人隨即想起要保持低調，於是連忙撇開視線。
小陸在班上的時候會儘量避免和朝倉綾乃說話，而且會儘量和她保持距離。他們在A漫專賣店擔任店長和店員的秘密，千萬不能讓班上的同學知道。任何會惹人懷疑的舉止都必須戒之慎之，反正每天去店裡都可以和綾乃盡情閒聊。
「你真的把我惹火了！——出來吧！王者之劍！」
班長右手一橫，做出召喚兵器的手勢。
一位女同學打開掃除用具的柜子，從裡面拿出掃把和畚箕。那位女同學將兩把神兵傳過其他女同學手中，交到班長的手上。
班長將掃把高舉到頭上。
神聖王者之劍》在日光燈的照耀下，閃爍著燦爛的光華。
如果說笨蛋夫是男生心目中的勇者和「最不想成為的類型」那麼班長就是女生心目中的英雄，也是所有笨蛋男生的天敵。
「你別以為你永遠都會贏喔？——出來吧！腐岳！」
笨蛋夫同樣舉起一隻手——可是，沒有任何男同學拿武器給他。
無奈之下，他只好自己去拿「武器」。他拿了一塊骯髒的抹布，走回拿著掃把聖劍和畚箕神盾的班長面前。
「什麼腐岳嘛——不過是塊抹布罷了。」
「你的武器還不是普通的掃把上帥別小看這塊抹布喔，這可是擦過牛奶七天都沒洗的抹布啊！」
「嗚。」
「讓你見識一下冶煉了七天七夜的神兵吧！上帝已賜給我絕對防禦的力量！有膽你就摸摸看啊！腐岳擁有可以腐蝕任何物質的力量！你就好好體會一下吧！」
「哇哇你不要靠過來啦笨蛋！」
「吼呀恰——！！」
笨蛋夫發出怪鳥般的吼叫聲，將抹布當成雙節棍甩。
沒一會功夫，教室里飄散著一股難以言喻的「味道」。小陸這幾天一直有聞到某種臭味，他現在才發現那股臭味是笨蛋夫發出來的。笨蛋夫為了把抹布當成武器，還刻意讓擦過牛奶的抹布發酵。
真是蠢到一個極致。
「呀—！呀—！呀—！不要過來啦笨蛋！」
身為女中豪傑的班長，遇到這種攻擊也只能逃跑。
班長四處逃竄——最後躲到朝倉綾乃的背後。
「綾乃！綾乃綾乃！綾乃！——你快點教訓他啦快點快點！綾乃也來教訓他啦！」
「咦？」
被推上最前線的綾乃不知該如何是好。順帶一提，綾乃和班長是好朋友，兩人常常很要好地一起吃便當。小陸從以前就認為，認真的綾乃和古板的班長也許很合得來。
「呃……那、那個啊，芳賀同學。你看，班上還有其他人在吃中飯……」
「不是這樣啦！」
班長放聲大叫。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要你告訴他不要把A書帶來學校！不要在學校看A書啦！——你快點說他幾句！快點說他幾句啊！」
「咦……？」
綾乃愣住了，遠在幾公尺外的小陸也愣住了。
「你說這個喔？」
「呀——！」
看到笨蛋夫拿出的書本，班長發出震耳欲聾的尖叫。
「不、不要給我看那種骯髒的書！快點丟掉！立刻拿去燒掉殺菌消毒！」
班長撇過頭去，只差沒在那本書上吐口水。小陸定睛一看——這才發現笨蛋夫拿出來的書是A漫。小陸終於了解為什麼今天班長會痛罵笨蛋夫了，因為笨蛋夫把A漫帶來學校，所以班長才會和他發生爭執。
「餵、小陸……你也來說她兩句啊。」
「咦？咦咦？」
笨蛋夫不知何時抱住了小陸的肩膀，將小陸推上最前線。
「你之前不是說過你喜歡這種的嗎？」
「沒有，我對這種的完全沒有——任何興趣YO？」
「不過這是你推薦我看的耶。」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
「綾乃！綾乃！你之前也說過，糟糕的事情是不對的吧？快點說給他聽啊！你是站在我這一邊的對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班長和笨蛋夫各自將小陸和綾乃推到面前。小陸哇哇叫個不停，綾乃也是滿臉疑惑，兩個人的反應非常相似。
小陸和綾乃被自己的「朋友」推上火線強制磁頭。
對此小陸感到非常困擾，在班上他一直儘可能地保持低調。他甚至下定決心，絕對不和綾乃單獨談話——
「快點說給她聽啊，小陸！告訴她色情能夠拯救世界！」
「你也說他兩句啊！綾乃！告訴他H是不行的！」
「咦——咦——咦——呃呃這……」
「那個那個那個、那個呃呃……」
班長和笨蛋夫推著兩人的背——小陸和綾乃在近距離內，以困擾的表情看著對方。
小陸今天了解了一件事。
身為綾乃好友的班長，超級討厭糟糕的事情。
「先說喔，我不是什麼百合系的，我只是覺得女孩子享受快感的表情非常漂亮。」
A漫專賣店《MARVELOUS》內。
在這家店裡，只要客人稍微少一點，精靈和仙人就會像這樣討論A漫的話題。對痴蘿莉小姐和鳥巢兄來說，談論這種重鹹的話題就像呼吸空氣一樣稀鬆平常。
「說到享受快感的表情，最誘人的還是自o吧。」
「咦？聽你這麼說我才想到，在A漫里很少有女孩子自o的場面。……為什麼呢？」
身為仙人的鳥巢兄似乎也有不知道的事情。
「對了，小陸。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為什麼要問我這種問題啊？這種事我怎麼可能知道。」
「那綾乃，你覺得這是為什麼？」
「不知道耶……為什麼呢？」
綾乃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隨口應和了一句。
「對了，綾乃。你是習慣早上做還是晚上做？當然我是指自o行為啦，你都習慣什麼時候做？」
「餵——你問這什麼問題啊，痴蘿莉小姐！」
「不知道耶……什麼時候做好呢？」
綾乃又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臉上面無表情。
「綾乃，你會自o嗎？當然會吧，畢竟你也是女孩子嘛——我說得對吧？」
「……對啊。」
綾乃呆呆地望著頭頂，漠然回答道。
綾乃現在承認了一件非常不得了的糟糕事，可是她本人絲毫沒有自覺。
聽到這裡，小陸確信綾乃根本沒在聽大家講話。如
果她有在聽，鐵定會流鼻血。
「店長，你是不是去休息一下會比較好啊？」
小陸開口提議。綾乃不只無精打采，她的氣色也不太好。
「咦？紫東同學？你剛才說什麼？」
「我們在說自——」
小陸搗住痴蘿莉小姐的嘴巴，免得她嘴裡排出毒氣，小陸對綾乃說。
「休息時間到了喔，店長。請去休息半小時吧。」
「咦？……啊？是嗎？那、那麼……我先去休息了。」
這時候店裡又來了一大群客人。眼看即將進入忙碌的工作時段，小陸抬起下巴，示意磨蹭的綾乃快去休息。因為如果沒人去休息，下一個時段的人也沒辦法準時休息。
綾乃進入理貨區里。小陸目送她單薄的背影，準備進入櫃檯——
「你在幹什麼啊，小陸？你也快去休息。」
痴蘿莉小姐搶先一步進入櫃檯。
「咦？可是，這麼忙碌的時間怎麼可以一次休兩個人啊——」
「別婆媽了！快去！」
鳥巢兄也不見蹤影了，他好像進入了店面另一邊的櫃檯。
「——來來來！你們幾個都給我排成一列。記得先把書條拿下來，將印有條碼的那一面朝上，然後乖乖等候結帳！什麼，你不知道什麼是書條？書里不是有夾一張很像書籤的東西嗎？就是那個，把那些全部拿下來！結完帳的人幫下一個人裝書，付錢的時候儘量出整數。我們也很歡迎各位用信用卡付帳喔。」
痴蘿莉小姐幹練地下達指示，對上門的顧客頤指氣使。而那些被她使喚的客人，也開心地大喊「遵命！女士！」。
那些被痴蘿莉小姐馴服的客人，小陸稱他們為「痴蘿莉親衛隊」。
將外場的工作交給痴蘿莉小姐後，小陸跑去觀察綾乃的狀況。
他穿過沒有房門的入口，進入陰暗的理貨區。
裡面有書本的庫存和包裝用的器材，還有電話、傳真機、下單和管理商品用的電腦、員工的置物櫃、茶具水壺等各種東西。這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就塞在狹窄的內部通道，小陸往通道內前進——他在洗手台發現了綾乃的身影。
綾乃彎腰趴在洗手台上——小陸看到她竟然在嘔吐。
「餵——你、你沒事吧？朝倉同學？」
「我沒事……我只是有點不太舒服而已。」
綾乃維持彎腹的姿勢扭開水龍頭。
水龍頭流出大量自來水，將綾乃的胃酸沖入排水口。
「你該不會……。懷孕了？」
「才沒有！」
綾乃一記手刀劈向小陸的額頭。
「啊——對不起！」
綾乃慌張的拿出手帕，可是她發現要先將自己的手洗乾淨才行。洗好手後，綾乃用手帕細心地擦拭小陸的額頭。
小陸稍微鬆了一口氣，胃酸PLAY對他來說等級還太高了一點。
「痴蘿莉小姐她……。她要我來看看你。呃——不過我不是因為她這麼說才來的喔。那個，我也……蠻擔心你的。」
「謝謝，不好意思讓你擔心了。我已經沒事——」
「——你不用勉強沒關係。」
小陸打斷了她無謂的逞強，沒事的人根本不會嘔吐。
他耐心地等待綾乃開口。隔了一會，綾乃開始娓娓道來。
「鳴海她……我從沒有想過……她會這麼討厭那些色情書刊。」
班長當然也有本名，但是除了綾乃以外沒有人會那樣稱呼她，她的名字叫新明路鳴海。
「萬一被她知道的話……萬一被鳴海知道的話……不知道她會怎麼想？如果……被她知道……我在專賣色情漫畫的書店、擔、擔任店長……」
綾乃抱住了自己的盾膀。儘管理貨區裡的燈光昏暗，小陸依然能看到她的肩膀在顫抖。
小陸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安慰顫抖的綾乃。
用空口白話讓對方安心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然而這樣做並不能改變什麼。小陸相信綾乃也不需要這種不負責任的廉價安慰。
「要是被鳴海發現……要是被她發現……我該怎麼辦？」
綾乃以失去血色的蒼白面容看著小陸。小陸明知這樣想很失禮，但他依舊覺得那張失去表情的臉孔很美麗。
「對不起……我也許需要休息一下。」
「嗯，沒關係，我知道。」
綾乃的頭輕輕靠在小陸的肩膀上——小陸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生氣。
他始終不知道該對綾乃說些什麼才好。
「綾乃，一起去吃麥噹噹吧。」
朝倉綾乃被鳴海叫住，身體抖了一下。
放學後，教室里的人潮逐漸散去。
有人參與社團活動，有人準備回家，也有人像朝倉綾乃一樣要去打工，大夥三五成群地走出教室。
綾乃呆站在人群里。她以困擾的表情，看著應該算是自己朋友的新明路鳴海。
「今天我……」
「你今天也沒空嗎？」
鳴海話中有話，綾乃聽了不知該做何回應。自從她負責店長的工作以來，一直拒絕鳴海放學後的邀請。
「你最近好難約喔，你該不會……交男朋友了？」
「沒……！沒有！我沒有交男朋友！沒有喔！真的沒有喔！」
「幹嘛這麼拼命否認呢。」
被鳴海這麼一說，綾乃心虛地閉上嘴巴。她的腦海里瞬間浮現紫東同學的面孔。
綾乃用力搖頭，將那張面孔趕出腦海——鳴海以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結果，綾乃和鳴海去了麥噹噹。
本來綾乃只答應去一下下，沒想到這一去竟然超過了上班時間。她的心情隨著時鐘的長針推移而陷入慌亂，彷佛有種內臟被向下掏空的感覺。
透過二樓的窗戶，綾乃俯瞰著傍晚的人潮。她心不在焉地聽著好友鳴海說話。
綾乃因為各種原因感到胃痛，她覺得自己好像又要吐了。可是鳴海大快朵頤的模樣挑起了她的食慾，她也分了一點鳴海的薯條來吃。
「男人沒有一個好東西。」
鳴海又繞回了這個話題，綾乃都記不得今天聽過多少次了。
「男人有夠蠢的，你看王子就能了解了吧，男孩子都是那副德性。」
「可是芳賀同學成績很好不是嗎？」
綾乃說道。笨蛋夫的成績足以和鳴海爭奪班上的第一名，之前的學年排名甚至擠入了前十名。綾乃就讀的這所學校，學生人數有千人以上，一年級更有十二個班級。因此能排入該學年的前十名是一件相當了不起的事情。
「頭腦好成績好，不代表他就不是笨蛋。」
「這樣啊。」
「所以我才說男人啊——」
鳴海豎起右手的食指，每當她開始演說男人如何如何的時候，一定會擺出這種姿勢。
「男人都是一些笨蛋好色又沒用的生物，他們只會以下半身來思考。」
「咦咦……」
綾乃聽了滿臉通紅，她知道鳴海說的話是什麼意思，包括那句「下半身」指的是什麼東西。
「聽好羅，綾乃。男人啊，只把我們女孩子視為洩慾的對象而已。」
「泄、泄……」
鳴海說得非常直接，綾乃害羞地搗住嘴巴。她急忙確認自己有沒有流鼻血。
「他們認為交往後第一天就要牽手，一個禮拜後就要接吻。到了第三次約會，接吻成了理所當然，撫摸身體更是不在話下。然後第四個禮拜——」
「哇—！哇—！」
綾乃用大叫蓋過鳴海的聲音，周圍的客人都盯著她。
「還有啊，如果男孩子叫你去他家裡，千萬不可以去喔。」
「為什麼？」
「去對方家裡，就等於你答應對方了。」
「答應？答應什麼？」
「就是做——」
「哇—！？哇—！哇—！」
綾乃放聲尖叫。
她的腦袋一片混亂。
「所以我們女孩子要更加自愛啊。」
鳴海結束了這個話題，她的表情也略微羞紅，綾乃則是直接趴在長桌上。
「好熱喔……鳴海……」
「可能我說得太露骨了吧……你也知道，真央她完全不能接受這種話題嘛，光是提到接吻她就受不了了。之前跟她提到接吻，她不是很生氣嗎？還大喊禁止接吻什麼的。連少女漫畫我都沒辦法借她，因為裡面有接吻畫面。」
真央是鳴海的另一位女性友人，和鳴海一樣很不擅長應付色色的東西。
「那個……鳴誨，你……不喜歡
色色的事情嗎？」
綾乃怯生生地尋問鳴海。從鳴海先前的反應，她其實已大致猜到鳴海會有什麼答覆。不過她想聽自己的好朋友親口說出來。
「啊—討厭死了，我超級討厭的。」
「真的有這麼討厭嗎？」
「真的，完全沒辦法接受、完全沒辦法理解。」
「這、這樣子啊……」
「可是我很喜歡綾乃喔，因為你一點也不色。」
她的臉猛然貼近綾乃，兩人的臉頰稍微碰在一起。
「啊……啊哈哈哈哈哈哈……」
綾乃只能幹笑。
她覺得……非常困擾……
閒聊結束後，鳴海打開手機不知道打電話給誰。
「啊—真央——是我啦。今天要一起去玩嗎？嗯、對啊，綾乃她沒辦法啦。啊、這樣嗎？太好了！那我過去找你。」
鳴海一甩手，帥氣地闔上手機。
「我約到真央了。」
「啊、那我先走了……」
綾乃準備起身向鳴海道別，她偷看一眼牆上的時鐘，打工時間已經過了十五分鐘。這可是前所未有的超級大遲到。
「總之……我今天也安心了，幸好你沒有交男朋友。」
「就跟你說我沒交男朋友了嘛：我、我之前不是跟你說過，我爸爸現在扭到腰在家休息嗎？所以有很多家務要處理……」
綾乃急忙拿起書包離開座位。前往樓梯途中，綾乃轉身回到鳴海身旁。
「啊、對了……這個給你。」
「怎麼了？」
鳴海訝異地看著綾乃手上的五十元硬幣。
「你還問我怎麼了……？這是薯條的錢啦。因為我也吃了一半……。啊、五十元太少了是嗎？也對，我吃了一半嘛。呃呃，薯條一包好像是兩百五十元吧？……一半是一百二十五元？」
「綾乃。」
綾乃將手放進口袋裡掏錢，鳴海一把抓住她的手。
「——我跟你說，綾乃。你這樣不太好喔。」
「咦？」
「不懂嗎？……算了，沒關係。你還有其他事不是嗎？快走吧。」
「可是薯條錢……？」
「給我用跑的！」
「是、是！」
充滿「班長」威嚴的吆喝聲，嚇得綾乃趕緊跑下樓梯。
*
「給我用跑的！」
鳴海目送綾乃跑下樓梯，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
新明路鳴海收起臉上陪笑的表情。
她以冷靜的目光，從二樓窗戶向下俯瞰。
跑出店面的綾乃往車站的方向前進，那裡不是她家的方向、也不是超市的方向。
——看吧，她根本不是要回家。
——綾乃她說謊了。
眼鏡下的冰冷目光追尋著「好友」的背影，鳴海心中若有所思。
——綾乃她應該不可能真的交男朋友。
將托盤上的垃圾倒進垃圾桶後，鳴海抓起書包迅速衝下樓梯。好友的背影就在道路的前方，她追尋著在人潮中怱隱忽現的背影。
我是為了保險起見才這麼做的……我要確定綾乃沒有被奇怪的男人纏上……
鳴海如同念咒一般，在心中反覆念著這句話來消除跟蹤朋友的罪惡感。
*
「對不起，我遲到了。」
難得遲到的綾乃，套上藍色的圍裙出來看店。
看到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小陸非但無法安心，反而更加擔心她的情況。
綾乃由於昨天嘔吐的關係，今天午休時便當幾乎沒吃幾口。
她要是乾脆請假休息，小陸還比較能放心一點。可是以她認真的個性，想必根本不會有請假的念頭。
「啊、店長，這裡我來負責就可以了——」
小陸將雙手放在綾乃肩上，把她的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小陸推著不明究理的綾乃走進理貨區。
「今天就請你整理帳簿吧。」
將搞不清楚狀況的綾乃成功推進理貨區，小陸鬆了一口氣——
「唉呀、歡迎光臨。小姐你很可愛呢，今天來找什麼書呀？」
這時候他聽到痴蘿莉小姐做作的聲音，她只有對女性說話才會用這種語氣。和男性說話則是一貫以年長者的命令語氣。
如果是掰洞妖美眉的區域那也就罷了，這個區域基本上很少有女性顧客。小陸一邊思考這件事，一邊走過轉角招呼客人。
「歡迎光臨。」
小陸開口的一瞬間，整個人愣住了。
那位女性顧客也愣住了。
「紫……紫東同學？」
「班……班長？」
「為什麼？為什麼紫東同學會在這種店裡？」
班長的雙眼在眼鏡底下驚訝地眨個不停。
「呃、你認錯人了吧？我的名字不叫紫東喔？」
「你剛才不是叫我班長嗎？」
「糟糕。」
「算了，這種事無所謂。」
「無所謂啊。」
班長把同班同學在A漫專賣店打工的驚人事實，用「這種事無所謂」輕描淡寫地帶過。小陸覺得自己被當成了路邊的石頭，多少有點受到打擊。然而現在不是計較這種事的時候，眼下有一個最大的問題——
「吶、綾乃有沒有來這裡？」
「咦咦咦？你在說什麼？那是誰啊？你說綾乃……？啊啊、你是指我們班上的朝倉同學是嗎？」
「沒錯，就是那個綾乃。」
「為什麼你會這樣問，朝倉同學怎麼會在這種店裡呢？」
「小陸，什麼叫這種店啊？」
痴蘿莉小姐嘟嘴抱怨，小陸輕輕搖頭示意她閉嘴——
「你問綾乃？啊啊綾乃她——」
可惜痴蘿莉小姐不懂小陸的意思，她不假思索地提起綾乃。
小陸以瞬步欺近痴蘿莉小姐，用一記鐵肘讓她閉嘴。
「朝朝朝、朝倉同學她怎麼可能會在這種店裡嘛。」
「可是我看到她走進來了。」
「啊啊、因為這裡是通道的關係啦，入口不是有一塊唬人的看板嗎？就是那塊印有『→通往西邊出入口的捷徑，歡迎利用』字樣的看板啦，你有看到對吧？都是那塊看板的關係，想通往西邊出入口的人常常會走到這裡。」
班長以可疑的眼光凝視著小陸，小陸緊張得如坐針氈。
小陸自己也覺得那種說法很瞎，不過他還是硬著頭皮掰下去。
「唉呀我完全沒注意到朝倉同學呢，她也許真的有經過這裡吧。一定是我忙著排書才沒看到她，畢竟書店的工作也是很忙碌的呢。」
小陸將一大疊新刊推給痴蘿莉小姐，痴蘿莉小姐以她的貧乳接下書籍後，咳了幾聲走到別的地方去了。
臨走前她還用力踩了小陸的腳掌一下。
「不過……就算只是路過，綾乃也不應該來這裡啊……」
班長懷疑的眼神已經開始動搖了——
還差一步。
就差最後一步了。
班長的態度軟化了，再加把勁就能矇混過關了。
就在小陸準備放出大絕招的時候——
「怎麼了？和客人發生糾紛了嗎？」
綾乃正好來了。
「……真是的，我不是時常提醒大家注意態度嗎？為什麼這麼衝動呢？」
她的腳步聲不斷接近。
「不好意思，我們的店員失禮了——我是擔任店長的朝倉綾乃。」
綾乃和班長正面碰頭——
小陸估計，兩人整整愣了將近三十秒。
「綾……綾乃？」
「鳴……鳴海？」
她們難以置信地看著對方。
小陸已經看不下去了。虧他先前做了許多努力，不讓班上的同學——尤其是班長發現綾乃擔任店長的秘密。
「綾乃……你是……店長啊？」
「呃……嗯，」
綾乃並沒有說謊，她老實地承認了。朝倉綾乃就是這樣的女孩子，況且在這種狀況下說什麼都沒用了。
「是嗎……這樣啊。」
班長以非常冷酷的聲音說道。
小陸不知道班長說出這句話時是什麼表情——因為他低著頭，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班長轉身離開店裡。
「那個女孩是誰啊？綾乃的朋友？」
目送班長離去後，不清楚事情原委的痴蘿莉小姐問道。
「也許我們……當不成朋友了吧……」
綾
乃的低語傳進了小陸耳里。
小陸他——沒辦法說出任何話來安慰茫然若失的綾乃。
*
「早安，鳴海。你今天來得真早呢。」
早上的教室。
班長一進入教室，綾乃立刻向她打了聲招呼。一般來說，很少有人會這麼快發現對方進來教室里，更遑論打招呼了。
綾乃的聲音輕快流利，內容也很自然。
然而綾乃的舉動小陸一直看在眼裡。他很清楚，綾乃之所以會馬上發現班長進來教室，是因為她始終盯著入口的方向。她那自然的聲音和問候語，想必是在腦海里進行無數次演練的成果。
「今天的天氣不錯呢。」
雙眼略微紅腫的綾乃，對「好友」露出了一個僵硬的微笑。綾乃的聲音和問候很自然，唯獨表情實在沒辦法掩飾。
班長完全無視綾乃的問候和笑容。
她簡直把綾乃當成空氣，逕自坐上自己的位子。她打開教科書，開始預習第一節課的上課內容。
「啊……那個，鳴海……那個、新明路同學，我……那個、我想向你道歉。」
綾乃拼命向班長搭話，班長的視線卻從沒離開教科書。
班長的絕交態度堅決，她連綾乃的謝罪也不想聽。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班上的女孩子也發現情況不對勁。大家感受到兩人詭異的氣氛，開始竊竊私語。
「她們怎麼了啊？」
笨蛋夫那個笨蛋也察覺到了異樣。
「那兩個傢伙……該不會吵架了吧？」
「你閉嘴啦。」
有人叫笨蛋夫閉嘴，不曉得是誰喊的。
小陸真希望對方能多罵笨蛋夫幾句——遷時他發現那個人好像就是自己。
因為笨蛋夫轉頭看著小陸，小陸才發現這件事。
「火災和吵架是江戶的神髓啊。」
笨蛋夫聳聳肩說道。
「去死啦。」
「你是怎麼了啊，小陸？」
笨蛋夫果然是個笨蛋，損友白目的個性令小陸有點光火。
直到放學以後，教室里都充斥著緊繃的氣氛。
*
掃除時間。
小陸來到校舍後方倒垃圾，他聽到兩名女孩激動的交談聲，不禁停下腳步。
「我說過了！只要你不在那種傷風敗俗的店裡工作，我可以考慮再當你的朋友！」
「你怎麼、你怎麼能這麼說呢……」
對話的人是班長和綾乃，小陸不會聽錯她們的聲音。
聽到兩人終於有機會對話，小陸一時感到很欣慰。但聽她們的對話內容，實在令人高興不起來。
「我有說錯嗎！那種——那種書店！除了色情書刊以外什麼都沒有不是嗎！」
班長說的確實是無法否認的事實。畢竟那裡是A漫專賣店，的確只有販賣那種書籍。
「那種、那種書店……太骯髒了。那種地方完全暴露出男人的欲望不是嗎？」
呃、也有專門排解女性慾望的區域就是了。
例如掰洞妖美眉的南塔。
「反正一定是那樣吧！男人在那種地方買那種色情書刊！拿來用在那種事情上！」
綾乃默默地忍受班長的責難。
嚴格講起來，班長說的幾乎都是事實。雖然她用「那樣」和「那種事情」之類的瞹昧說法，不過大致上並沒有說錯。
小陸不知道綾乃能聽懂多少，不過小陸相信她不可能完全聽不懂，不然她也不會常常流鼻血了。
「所以我說！只要綾乃不在那種傷風敗俗的書店工作，我願意——」
「才沒有……傷風敗俗。」
綾乃開口的第一句話，竟是反駁班長的說法。
班長話才說到一半，就把嘴巴閉了起來，她的雙眼在眼鏡底下變得越來越銳利。
「你剛才……說什麼？」
「才沒有傷風敗俗。」
綾乃拾起頭正面凝視著班長的雙眼，明確地說出那段話。
「哼……還真有臉說。」
班長轉身背對綾乃。
「那我走了，再見。」
說完，班長邁步離去，綾乃也沒有挽留她。
「來，新刊送來了喔。」
當天夜裡，綾乃搬著沉重的紙箱來到小陸面前。她纖細的手臂不停發抖，走路左右蛇行的模樣令人捏把冷汗。
「店長，這種粗活讓我來就好……」
小陸接下紙箱，並且提醒綾乃切莫逞強。萬一紙箱裡的書不小心掉到地上壓壞，不但不能拿來販賣，也沒辦法退貨。最重要的是，小陸很擔心逞強的綾乃。
「接下來要做什麼好呢？請儘管吩咐喔。」
綾乃連額頭上的汗水都忘了擦，她以精力充沛的表情望著小陸。
如果小陸沒有碰巧聽到綾乃和班長在校舍後方的談話，他一定會鬆一口氣，以為兩人已經和好。
「那麼店長，請你去理貨區整理收據或是——」
「——粗重的工作也沒問題喔。」
綾乃搶先開口，不讓小陸把話說完。
「活動身體咸覺好舒服呢。啊、對了，我來替換書架上的書吧！先把這個書架上的書全部搬到那邊去——」
「店長，這種工作等結束營業後大家再一起做吧。」
綾乃的模樣實在令人不忍卒睹，小陸打算先讓她進到理貨區里。他把手放在綾乃的肩膀上，將綾乃的身子向右轉——他一使力，綾乃的身體竟多轉了半圈有餘，整個人重心不穩摔倒。
「咦？咦？咦咦咦—？」
小陸急忙抱住跌倒的綾乃。
剛才還精力充沛的綾乃，這會在小陸的懷裡暈了過去。
*
聽到綾乃規律的呼吸節奏產生了變化，小陸把頭抬起頭來。
小陸把好幾張椅子組成一張臨時床鋪，讓綾乃躺在上面休息，然後坐在附近照顧綾乃。他在綾乃的額頭上放了一條濕毛巾，這麼做的安慰效果大於實際效果，因為綾乃實際上沒有發燒。
鳥巢兄、痴蘿莉小姐、乃至掰洞妖美眉和關羽姊，大家都很擔心綾乃。本來一伙人還急著要叫救護車，後來小陸向他們說明綾乃暈倒的原因是精神上的問題。
綾乃輕咳了一聲，緩緩睜開雙眼。
「……啊。」
綾乃看到小陸凝視著自己。她的眼睛四處瞟了一會，最後又望向小陸的眼睛。
「……紫東同學？」
「你暈倒了……還記得嗎？」
關羽姊研判綾乃的症狀是貧血造成的。這個假設是否成立，端看小陸相不相信關羽姊用手感應氣場的「診斷」方法。
「啊……」
綾乃想起自己暈倒的經過，驚訝得用手搗住嘴巴。
「對不起，我馬上回去工作……」
綾乃連忙起身，可是她只有上半身能動。一陣暈眩後，她又一次重心不穩摔倒。
「你起來得太快，才會造成貧血。」
這次小陸輕易地抱住了綾乃，他讓綾乃的頭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小陸聞到一股類似洗髮精的香味。女孩子特有的香氣從綾乃頭上冉冉飄升，明明現在不是思考這些事的時候，小陸卻不由自主地感到心動。
「我……我認為朝倉同學說的沒有錯。」
之前小陸沒辦法安慰綾乃，所以他一直在思考該說些什麼比較好。
「咦？」
綾乃抬頭仰望小陸，她的臉離小陸非常近。小陸稍微撇開臉說。
「我指的是——你說那不是傷風敗俗的東西。」
「咦？」
「啊啊對不起，我聽到了……在倒垃圾的時候。」
「啊……」
綾乃終於懂了小陸的意思。
「可是……我被鳴海討厭了。」
綾乃並沒有錯—同樣的，小陸也覺得班長說的沒有錯。她們兩個人都沒有錯，卻發生了吵架這種令人難過的事情。
為什麼會這樣呢？小陸不解。
「為什麼會這樣呢？」
綾乃也有同樣的疑問。
「好想……」
綾乃靠在小陸胸口上，發出細微的顫抖。
「我妤想像以前一樣……和朋友……」
綾乃的語氣也跟著顫抖，隨後轉變為啜泣的聲音。
小陸除了讓綾乃靠在自己的胸膛上，什麼也辦不到。他沒辦法輕撫眼前那一頭顫抖的秀髮，只能雙手下垂、挺直背脊，讓哭泣的綾乃靠在自己的胸膛上。
*
「我求你了！」
笨蛋夫五體投地，那是日本傳統的懇求姿勢——下跪磕頭。
而且那不是普通的下跪磕頭，是飛翔式下跪磕頭。所謂的飛翔式是指在半空中做出下跪磕頭的姿勢，並以那個姿勢落地的下跪方法，那可是本校傳統的下跪大絕招。
「靠——你在幹什麼啊，笨蛋夫？」
小陸尋問笨蛋夫，他的下跪舉動被笨蛋夫搶先了。
「餵——你在幹嘛啊，小陸？」
「這是我要問你的吧？」
「你也快點下跪啊。」
「不用你說……我也知道啦。」
小陸在笨蛋夫身旁也擺出了下跪磕頭的姿勢，兩人一起下跪的對象——正是班長。班長雙手環胸，一臉不爽地俯視著小陸和笨蛋夫。
小陸希望綾乃和班長能言歸於好。他找笨蛋夫討論這件事，也不曉得能否稱得上明智之舉——總之笨蛋夫主張「下跪磕頭」是最好的辦法。
小陸沒有詳細把她們之間的問題告訴笨蛋夫，笨蛋夫也沒有深究。儘管笨蛋夫什麼也沒問，但是他敏銳地察覺了問題的本質，彷佛擁有超能力一般。
「拜託！請你看看朝倉工作時的模樣吧！」
「笨蛋夫你不要搶我台詞啦。——班長，求求你，請你去看看朝倉同學工作的情況。」
小陸把班長叫到校舍後方，本來打算親自下跪懇求，奇怪的是連笨蛋夫也跟著下跪了。倒不如說，現在變成笨蛋夫主動下跪，小陸在一旁陪襯的情況。鏊件事歸根究底，都怪笨蛋夫把A漫帶來學校，才會發生這一連串的事情——因此笨蛋夫難辭其咎。或許笨蛋夫也是基於這個因素，才會陪同小陸一起下跪磕頭。
小陸並不是要拜託班長和綾乃言歸於好，他知道這樣是行不通的。
他只希望——班長能好好了解朝倉綾乃這個女孩子。
「拜託！我求你了！這是我芳賀王子一生一世的請求！」
「就跟你說不要搶我台詞啦——班長！拜託了！求求你啊。」
小陸和笨蛋夫像在比賽一樣，兩人互不相讓地在水泥地上用力磕頭。
「快起來啦，笨蛋。」
「我們不起來！在你答應我們的要求之前，我們絕不起來！」
「好啦，我答應你們就是了，笨蛋。」
「咦？」
小陸抬起頭來。
「真是的，你們腦筋有問題啊？」
班長撇過頭說道。
「先說，我只是去看看而已喔。……我不會跟她和好的，如果這樣你們也無所謂，那我可以……答應你們。」
「真的嗎？」
「我不是說過了嗎，今晚去沒問題吧？」
「啊、嗯。」
小陸一臉茫然的模樣——他不敢相信班長真的會答應這件事。
「幾點？」
「那、那就……八點？」
「八點是嗎？我知道了。」
班長說完轉身離去。
小陸看著班長的及盾秀髮消失在校舍轉角，笨蛋夫朝他的背部用力拍了一下。
很痛耶，笨蛋夫。
*
夜晚八點，約定的時間——
一位可疑度破表的人物造訪書店。那個人戴著深色的太陽眼鏡和棒球帽，脖子上的圍巾還故意拉到嘴巴一帶，身上穿著運動夾克和牛仔褲。
「歡迎光臨啊，可愛的小姐。你是之前來過的那位女孩子吧？」
痴蘿莉小姐一眼就識破對方的變裝，而且還看穿對方是個女孩子，班長嚇得跳離地面五十公分。
「班長，這裡這裡。」
小陸伸手招呼班長，將她帶到隱蔽的地方。
「那個笨蛋不在嗎？」
班長四處東張西望，掃視著每一面牆上的A漫。那些A漫連書背上都大刺刺地坦胸露乳，令她相當驚訝。
「你說笨蛋夫？我怎麼可能把他找來呢，這裡的事情我沒有告訴他。我只跟他說朝倉同學在書店打工。」
「我是因為那傢伙磕頭才來的喔。」
小陸心想，我也有磕頭啊。
「你到底想叫我看什麼？這積地方我一秒也不想待下去。」
班長行進時一邊閃躲平台和通路上擺放的書籍。偶爾衣服不小心碰到那些書，她會急忙拉開距離，再故意用手拍拍被碰到的地方。
「再……再說了，一個女孩子……待在這種、這種店裡面……別人一定會覺得很奇怪吧……會被當成變態不是嗎？」
原來如此。小陸終於了解為什麼她要做男裝打扮，圈外人要注意的事情還真不少。
「你好純真喔。一開始大家都是這樣，總有一天你也會成長的。」
不知跟來幹嘛的痴蘿莉小姐，開口說出這種妖言惑眾的話。
「我想讓你看的……就是那個。」
一行人從轉角處偷偷窺視櫃檯的方向。店裡這種細長蜿蜒的獨特構造，在這種時候派上了用場。
目前負責櫃檯業務的人——正好是綾乃。
現在時間是晚上八點，是上班族戰士的下班時間。這個時間既是店裡的黃金時段，也是營收最好的時候。挑選這個時間叫班長來，小陸自有他的算計。他想讓班長看看朝倉綾乃不斷應付顧客的模樣。
綾乃對每一位客人都會恭敬地說一句「歡迎光臨」並低頭行禮。
那些財力雄厚的上班族買法非常豪氣，每一個人幾乎都會買好幾本書。綾乃將他們拿來的書一一掃瞄條碼，接著收下貨款從收銀機里找零，再把書本包裝好放進手提袋裡，最後畢恭畢敬地鞠躬目送客人離開。櫃檯前排了一列客人，綾乃一刻也不得清閒。
「我們的工作說穿了就是都會的綠洲，提供短暫的娛樂給那些忙於工作的孩子。」
不愧是痴蘿莉小姐，她的年長者風範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她竟稱呼那些二十多歲的上班族「孩子」。
聽痴蘿莉小姐這麼一說，班長才開始汪視那些客人臉上浮現的笑容。
客人們臉上的笑容，透露出溫和的安詳氣息。
「這裡是『一切都能被允許的場所』喔。」
痴蘿莉小姐說。
「這裡可以讓大家解放平時無法公諸於世的興趣——大家在這裡都是同類，店員也都是仙人和妖精，最近還有女高中生店長呢。」
班長的視線望向綾乃——隨即又將視線移開。
「請好好看著她吧。」
小陸心知不能把勸說工作都交給痴蘿莉小姐。他在班長的耳邊，祈求班長正視綾乃。
「店長她……朝倉同學她其實很不擅長面對色情的東西。」
每次看到櫃檯上堆積如山的A漫封面，綾乃就會滿臉通紅地低下頭來。每一本書的條碼都印在封底，就算把書本的封底朝上也無法安心。因為有些無法印在封面的糟糕圖，反而會印在封底上。
看著綾乃的模樣，大家知道她的HP正在慢慢減少。
「也差不多了吧。」
「差不多了。」
噗嘶，綾乃的鼻血噴了出來。
「會、會互齊。牛、牛逼鞋呢……」
櫃檯旁時常備有一盒面紙，綾乃迅速抽起面紙進行應急處理。她處理鼻血的技巧堪稱達人級水準，客人也早已見怪不怪。很多客人親眼目睹過綾乃流鼻血好幾次，甚至有人是為了看她流鼻血才來的。
鼻孔塞著衛生紙的綾乃繼續操作收銀機。
「你看，她每天都會像那樣流鼻血。」
「真的，幾乎每天都會。」
「我記得她好像只有兩天沒流鼻血吧？」
「她沒流鼻血的日子，就換小陸流鼻血啦。」
「她的拳頭超痛的。」
「綾乃……我聽她說過……她小學的時候似乎有學過空手道。」
「哇啊啊。」
小陸在內心發誓，他以後再也不敢惹綾乃生氣了，
班長拿下太陽眼鏡、帽子、圍巾，再將圍巾卷好抱在懷裡。她的表情仍然很僵硬，但是比起一開始來店裡見到綾乃的時候，表情柔和了不少。那時候班長看著綾乃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髒東西一樣。
小陸不用想也知道，現在該對班長說些什麼。
「你知道為什麼朝倉同學這麼努力嗎？」
「這裡是她父親的寶貝店鋪，我都稱他的父親鬍子店長。由於鬍子店長閃到腰，朝倉同學認為自己有義務要守護這家店，因此她明知道自己不擅長面對這些東西，依舊努力挑下這個職務。」
「小陸一開始也是為了幫助綾乃才來打工的。」
「我一開始是為了保護她不受變態店員的性搔擾才來的
。」
「你說的變態是誰啊？性搔擾又是怎麼一回事？」
痴蘿莉小姐說這句話大概是認真的。
「啊、又噴第二次了。」
一直望著綾乃的班長突然說道。
仔細一看——綾乃又流鼻血了，這是今天第二次。
「也差不多該制止她了。」
痴蘿莉小姐走向綾乃。綾乃擺出戰鬥姿勢表明自己還可以撐下去，痴蘿莉小姐制止她繼續逞強，代替她站入櫃檯。
痴蘿莉小姐推著綾乃的肩膀，將她推向小陸身旁。這時綾乃停下腳步，她發現小陸身旁還有另外一個人。
班長已經沒有變裝了，她以本來的面貌站在綾乃面前。
「鳴……新、新明路同學？」
「叫我鳴海就好。不對……請叫我鳴海吧，就像平常一樣。」
「呃呃……可是我……我、那個……」
綾乃的手掌反覆開闔。她的雙手在圍裙前互相緊握，視線也在空中游移不定——
過了一會——綾乃終於正視班長的雙眼。
「那個……我、我真的可以嗎？」
綾乃以虛弱的聲音問了一次，之後又以明確的聲音再確認一次。
「我真的可以……當鳴海的朋友嗎？」
「嗯。」
班長用力點頭。
「雖然我還是不喜歡色情的東西，不過現在我比較能接受了。」
「鳴海……」
眼眶泛淚的綾乃呼喚著好友的名字。
「對不起，像我這麼頑固又不知變通的人，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嗎？不、請你……當我的朋友吧！」
「嗯！嗯！」
綾乃和班長——兩人手拉著手，重修舊好。
啪啪啪啪——四周傳來了鼓掌聲。
店裡的客人都把目光集中在她們身上，大夥笑眯眯地看著她們。
「笨——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不要看啦！不要看啦！笨蛋！」
班長害羞得滿臉通紅，嘴裡不斷罵著笨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