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一章 密斯瑪路卡第一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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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email protected]輕之國度

  1

  大陸。

  「王子——」

  北方為主張『人魔平等』的塞比魯姆共和國。

  「王子——!」

  南方則有秉持『魔人至上主義』的格蘭馬賽納爾帝國。

  「馬希洛王子,請問您在哪裡——?」

  在兩大強國之間有個名為中原的地方;中原里有許多小國,當中則有個規模比都市還小的國家。這個爾後將震撼整座大陸的國家,名為密斯瑪路卡。不過,它如今還只是個人民安穩過活的小小國家而已。

  「我說王子——!」

  這裡是密斯瑪路卡的王城,而從剛才就不斷邊喊邊尋找王子的少女名叫帕莉艾爾·克萊傑爾,是個年僅十八歲的新進近衛騎士。

  「呼、呼……找不到……」

  找遍城內各處的她汗流滿面,喉嚨也因為大喊而幾乎沙啞。王子每次都這樣,經常會突然不見蹤影。

  帕莉艾爾愈來愈氣。

  「笨蛋王子,快點給我出來——!!」

  寬廣的走廊上,只有她的聲音迴蕩著。雖然的確有人開門出來察看,卻都只是想了解一下發生了什麼事的士兵或官員。

  「呼、呼……既然如此……」

  帕莉艾爾又用力吸了一口氣。

  「王子~來抱我~!!」

  「馬上來,甜心寶貝!!……什麼啊,原來是帕莉艾爾。」

  不知從哪裡突然冒出來一個長得眉清目秀的黑髮少年,他正是密斯瑪路卡王國下任王位繼承人——馬希洛·尤基爾斯尼格·艾登法爾托,現年十五歲。

  「您是從哪裡出來的……既然聽得見我的聲音,請一開始就回答呀,」

  「真是的,居然竭盡全力擠出那種引人誤會的聲音,你以為自己是誰啊?順便告訴你,余可是王子大人啊!」

  「呃,您說的是沒錯啦,」

  「算了,那種事情怎樣都好,總之餘現在很忙,沒時間陪小鬼在這裡瞎鬧。」

  「喂,你年紀明明此我小!」

  準備轉身離開的王子,披風被帕莉艾爾一把拉住。

  「你這人有時候語氣會突然變差耶……」

  「啊,沒有,這是因為……」

  王子突然伸手去摸帕莉艾爾的胸。

  「您在……做什麼……」

  「哼,就是這樣,只有這種程度。」

  (摸摸!)

  「所以才說你是小鬼——」

  「Fucking王子!!」

  叩!!

  ◆

  「啊——你聽好了,怎麼可以對王族動手動腳呢?如果是在其他國家,可是會被以叛國之名處以極刑的,沒錯,就是死刑喔,你是不是該搞清楚這一點呢……?」

  雖然帕莉艾爾心想其他國家根本不會有這麼奇怪的王子,不過她還是跟在脖子轉到奇怪角度的王子身後,並且不停地低頭賠罪。

  「是、是、我知道了,真的很對不起,請原諒我冒犯了,王子……那個,我只是一時衝動……」

  「什麼一時衝動,那是犯人常用的藉口吧?」

  「不、可是、那個……我覺得王子您突然伸手亂摸也有問題……」

  「那個嘛,因為余是王子啊,啊哈哈哈!要吃薄荷糖嗎?」

  「不必了!!」

  外貌——如果他不開口說話,光憑外貌真的稱得上是白馬王子。但他不僅在城內的士兵、官員和女侍之間都被當成傻子,甚至連領地內外都無人不知他的荒唐行徑。

  馬希洛收起方形的糖,然後轉頭看向帖莉艾爾。

  「所以,你找餘干嘛?」

  「呃,那個……對了,國王陛下要您到謁見廳一趟。」

  「什麼——?父親大人——?不用去了啦——反正他一定是要訓余——」

  到底是經過何種教育,才會產生如此莫名其妙的王子呢?這件事真的讓帕莉艾爾戚到好奇。

  「不可以的……對方可不是一般的父親,而是國王陛下喔:」

  「可是——余的父親大人生氣時很恐怖耶——」

  「不會,哪個家庭都一樣,不足只有王家。」

  「啊——真沒幹勁——余還是開溜好了——※羊皮康皮——」(譯註:出自漫畫《湘南暴走族》,意指「不想幹了」。)

  「您那是哪一國話?好了,我們快點定吧,否則我會挨罵的,快走快走。」

  帕莉艾爾推著王子的背前進。

  「被罵個幾句又有什麼關係。人生那麼漫長,偶爾總會碰到不如意的事情嘛。明天再努力就好了啊——!」

  「請問我拿同一句話回您如何!?」

  「不可以。余的膽子很小,被罵會讓余想死。」

  「我也是呀,好了好了,快點走吧!請把脖子擺正!您的皇冠歪掉了,」

  「還不都是你害的……好痛!余的脖子,扭傷了……!」

  抵達謁見廳後,國王已在王座上等待,國內所有重臣們也齊眾一堂。

  明明說自己膽子小,馬希洛卻能沿著中央的紅地毯大步走進去。帕莉艾爾則與王子分開,排在離謁見廳入口最近的隊伍最後端。身為新進人員的她,其實也來城裡一年的時間了。雖然不是沒看過這樣的場面,但今天的氣氛似乎有點不同。

  (到底發生什麼事情了……?)

  房間裡的氣氛非常凝重,幾乎要刺痛她的皮膚。

  「馬希洛,你現在才來啊。」

  國王穩坐在莊嚴無比的黃金王座上,他的聲音威嚴,光是短短一句話,就在寬廣的謁見廳里大聲迴蕩著。這位國王是被稱為『魔人』的種族。

  「哎呀,其實是有點事情耽擱了。請問有什麼事嗎,父親大人?」

  「就是有事。也許在這之中有些人已經聽說了,不過還是仔細聽好。昨晚,帝國……格蘭馬賽納爾再度發動侵略了。」

  聽到這裡,家臣們不禁開始議論紛紛。

  格蘭馬賽納爾帝國是一個標榜魔族主義的國家。藉由魔人族驚人的戰鬥力,加上國內奴役大量人類作為兵力與勞力,使其建國僅僅二十年就將大陸南半部完全納入手中,成為一個富強無比的獨尊魔人主義國家。

  一般認為帝國為了守護過度肥大化的領土不受龐物侵擾,而將軍力及補給線分散運用,因此暫時不會再度展開大規模的侵襲行動,但……

  (即將發生戰爭——)

  「安靜!」

  聽到國王的斥喝,包括帕莉艾爾在內的所有人霎時回過神來。頓時謁見廳內變得鴉雀無聲。

  「我很明白你們的不安。不過,如果我們亂了方寸,將會影響到人民。光是恐懼又有什麼用?我打算動身前往共和國一趟,商討反帝國同盟今後的動向。所以……」

  國王頓了一拍。

  「在我離開這段期間,馬希洛,就由你來負責管理國事。」

  周遭再次嘈雜起來,但是馬希洛卻像害怕面對父王的目光般,低著頭回話:

  「……父親大人,這對我來說……未免太沉重了……」

  「毋須擔心,我不是要你負責迎戰。雖說是發動侵略,但帝國目前還沒有明顯的動作。以帝國的軍隊規模,要正式行動大概得花上半個月或一個月的時間。而我大約五天,就算晚一點也只要一星期就回來了。我只是要你暫代這段時間的職務而已。」

  「可是……父親大人——」

  「馬希洛!」

  由於國王的聲音裡帶著未曾有過的嚴厲,使王子不禁縮起身體。

  「目前還無所謂,但是這座大陸很可能會在不久的將來陷入前所未有的戰亂中。即使是我也可能在某時某地發生不測。到了那個時候,你就必須背負起這個國家的命運。」

  「……」

  「戰事可以交由將軍指揮,政事也可以交由大臣執掌。但是,我們王族還是必須站在國家的頂端。明白嗎,馬希洛?」

  馬希洛看起來很鬱悶,依舊低著頭。

  「我明白,可是……」

  「你在國內外遭到什麼樣的評論,我當然也很明白。但那些事情都無關緊要,最重要的是你自己的意志,何必在意那些流言蜚語?只要你嘗試改變自己,那些誹謗將會在一夕之間轉變為榮譽。如此簡單的道理,你為何就是不明白?」

  國王輕輕搖了搖頭。

  「不,接下來就算你不想也得明白。身為王族,如果不能獲得人民的信任,就只是個丑角罷了。換言之,爭取人民的信任就是國王的使命。我現在就是要給你這樣一個機會。」

  馬希洛彷佛不敢面對父王

  的堅定視線……只是保持著沉默。看到自己的孩子露出這副模樣,國王不禁閉眼嘆息。

  「只是區區幾天,就算你什麼也不做也無所謂。不過,若是你能在這幾天展現出身為王者的器度,並且多少獲得人民的信任……我會考慮把原本封印住的力量還給你。」

  原本低頭不語的馬希洛王子才以意外的表情抬頭。

  「父王……請問是真的嗎?」

  「你身為魔人的力量,實在太過強大。因此,我才在你年幼的時候加以封印。但如果你能展現足以成為國王的器度……那就沒有任何問題了。」

  既然國王身為魔人,那麼他的兒子馬希洛當然也是魔人。但剛才這番話,帕莉艾爾卻是頭一次聽說。既然需要加以封印,那就表示……那力量超乎尋常。不只是宮廷魔術師,甚王連國王都無法加以控制,一份強大到可能招致毀滅的危險魔力……居然就藏在馬希洛的身體裡。

  「……我明白了。」

  馬希洛說道。

  「我會代替父王,好好治理這個國家。」

  挺直的腰杆,堅定到令人肅然起敬的聲音。

  這很有可能才是馬希洛的真正面貌。

  這是帕莉艾爾第一次看見自己所服侍的王子展現這樣的姿態,她不禁因感動而渾身發顫。而在場所有熟悉王子的人,想必也有相同的感受。

  2

  所有人在城門為國王送行。國王所乘坐的是施有多層魔法防護膜的古代文明遺產——一輛漆黑且高貴典雅的大型汽車,前後還有全身銀光閃閃的重裝甲冑的精銳騎士團以縱隊方式護送。總計有四名騎士團長及三名將軍率領著這支部隊,其餘還有近衛騎士、外交高官以及負責照料國王生活雜事的數名陪詩人員……

  以國王乘坐的汽車為中心,前後有騎兵隊及數輛馬車包圍。這個小國的所有兵力還不到一千人,即使有多名重臣同行,在這個時代里,以一國之君的遠行而言,這列隊伍的規模也實在太過渺小。

  「那就交給你了,馬希洛。」

  「請放心交給我,父親大人。」

  馬希洛朝著敞開的車窗後的國王深深一鞠躬。國王點點頭,然後才朝前正坐。

  「走吧,」

  聽到指示,坐在駕駛席的女侍輕按喇叭,整個車隊就如同在大陸上奔馳的火車般緩緩向前行進。花了數分鐘的時間,所有人員才離開城門。王城的寬廣前院一下子變得靜悄悄的,只留下無以言喻的寂靜。

  ◆

  「王對於馬希洛王子是不是太過嚴厲了點?」

  坐在副駕駛席上,皮膚白皙、戴著黑色眼罩的老將軍,轉向後方說道。他的名字叫修萊因班,與國王是多年舊識,同時也是最獲信任的魔術師。

  「雖然王子有點調皮,但其實他頗受人民愛戴,尤其是受到城周居民的喜愛。」

  「那是因為他經常溜出城外玩耍吧!」

  沿路上發現國王車隊的百姓們紛紛揮手送行,國王也輕輕舉手回應。這輛以古文明遺物復原而成的汽車本身能夠以極高的速度行駛,不過現在是配合著騎兵隊的行軍速度緩緩行進。

  「況且王子心地很善良。每次他看見女侍要撲殺老鼠或野生史萊姆,都會出手制止。」

  「喔?這倒是第一次聽說。」

  修萊因班嘶啞地笑若說:

  「他說有老鼠出沒代表城內的食材夠好,有史萊姆出沒則代表土壤夠肥沃,能幫助草木滋長。這真是讓臣恍然大悟啊!」

  「真是的……那小子從以前就很會亂編藉口。」

  連一隻老鼠都不忍心殺害,未來將如何在這座即將有無數人命消逝的大陸上生存呢?更別提他還生活在權謀充斥的王宮裡。

  「如果在和平盛世,他也許能成為賢君……那份連蟲子都不忍殺害的善良,在平時想必會被讚頌為聖君吧!但是……」

  「既然如此就吏讓臣感慨了,王上這次為何要如此逼迫王子?真教人在意結果將會如何呢!」

  老將軍撫著自己的長鬍鬚,忍著將打出的呵欠。

  「如果那小子真如你所料能成大器,可選擇的方法就只有一個了!就算他是個窩囊廢,城裡也還有愛戴爾瓦斯在。」

  「喔……也對,還有她呢,那麼我國就安穩啦……」

  老魔術將軍修萊因班深深躺在車椅上,大大地打了個呵欠,然後很快就睡著了。此時,一直在聽著兩人談話的資深女侍駕駛才開口說話:

  「陛下,恕我冒昧,是不是有什麼問題……」

  「如果你聽到了剛才的談話,就該明白吧,問題就是馬希洛。所以我才留下愛戴爾瓦斯。只是如此而已。」

  女侍緩緩地轉著方向盤,有些困擾地嘆了口氣。

  「……是,實際上也只有愛戴爾瓦斯大人能讓王子乖乖聽話……」

  「他又闖了什麼禍嗎?」

  「是,前幾天王子曾偷偷溜進我們的更衣室,於是我們侍從隊便集合全力圍毆……啊,不是的,那個,是稍稍教育王子……」

  「被追到無路可逃的王子,不知從哪裡找來大批的老鼠、蟑螂及野生史萊姆,使用那些對我們而言可說是天敵的生物……」

  「夠了,你專心開車吧!」

  「是,小的失禮了。」

  國王也和老將軍一樣,抱起手臂開始閉目養神。

  馬希洛以罕見的平靜眼神,凝望著敞開城門的另一頭,一直目送到車隊完全消失在國內最寬的大道盡頭為止。

  留在城內的重臣們紛紛望著王子,帕莉艾爾則率先發問:

  「好了,請問王子我們該從何著手呢?大家都在等待王子的命令喔,」

  王子終於回頭。在場所有人的臉上,都不再是平常那種困擾、傷腦筋的表情。每個人的臉上都展現出對君主的忠誠。

  「噗……」

  馬希洛突然開始爆笑。

  「呼、呼呼呼,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王……王子?」

  正當包括帕莉艾爾在內的所有人,都開始擔心早就料到的一天是否真的來臨的時候——

  「Free~~~~~~dom~~~~~!!」

  他突然開始大叫,還將雙手握拳高舉向天。

  「Free~~~~~~do~~~~~m!!」

  然後似乎是喊過頭了。

  「呼、呼……再喊一次好了。Free~~!」

  叩!帕莉艾爾忍不住從他頭上敲了下去。

  「王子,您在喊什麼Freedom?請用大家聽得懂的語言。」

  「余現在,終於獲得自由啦,這是所有人類都渴望的夢想,同時也是這自由主義國家密斯瑪路卡所應有的真正自由!!」

  「啊……?」

  「父親大人不在!主要的將軍們也都走了……如今……」

  馬希洛頓了一拍,然後低頭豎起大拇指。

  「余乃KING!!」

  「王……王子……?」

  「喂喂,帕莉艾爾,余可是國王啊!KING啊,長久以來竭盡所能過著放浪生活的余居然有今天!!意思就是說,這個國家居然不費一吹灰之力地落入余的手裡啦!!」

  「……不費吹灰之力……您這笨蛋王子怎麼突然用起成語了?」

  雖然帕莉艾爾損了他一句,但興奮不已的馬希洛完全不在意。

  「余現在可以從早到晚三餐都吃飯配鯖魚罐頭及醬油!!晚上要玩到幾點也沒人管!!啊啊,這一星期實在太夢幻啦!!」

  「那個……這可不是一般家庭里父母親出外旅遊、家裡沒大人的情況呀!」

  沒有在這種時機提出要竊取整個國家之類的主意,正反映出王子很了解自己的分量……又或許只是笨到沒想到而已。

  「余以王的身分下令,大臣,內政大臣卡洛在哪裡!!」

  「是……臣在,馬希洛王子。」

  一名矮胖的人物慌慌張張地跑上前來。馬希洛揮了揮斗篷,然後裝模作樣地伸手朝他下令。

  「余命令國內所有十二歲以上、未滿三十五歲的女性全部都必須穿上女侍服——!!」

  轟——

  密斯瑪路長城的前院裡,發生了建國以來最強烈的衝擊。

  光是從那細微到不行的年齡限制,就聽得出王子有多麼認真。想必在場的所有人,內心裡都有了個想法,那就是『這個王子真是〇〇……』

  至於為什麼……連本人也是這麼想的啊。

  「恕……恕臣冒昧一問,殿下,您……還正常嗎?」

  不只大臣亂了手腳,帕莉艾爾也插口問道:

  「就、就是

  說呀,王子,您有聽到國王陛下說過的話吧……如果繼續胡言亂語的話,五子將會比現在更失人望的,現在不是開玩笑的時候了!帝國什麼時候會攻打過來都不知道呢……!!」

  「帕莉艾爾,你才沒聽清楚父親大人的話吧?他明明說過還有半個月才會來襲啊——」

  「話是沒錯……!!」

  就某種層面來看,如果不是還有時間,國王怎麼會把國家託付給這樣的兒子呢!而照這樣看來,至少暫時還算安全吧。

  「哼……不要讓余再重複說了,余現在可是王啊!長久以來受到宮廷生活打壓,現在的余可說是破籠而出的饑渴野獸呀,如今這個國家裡,哪裡還找得到任何一個能夠阻止佘的蠻橫及暴政的——!!」

  啊啊,完蛋了。就在所有人都心想,這個國家將在帝國來襲之前就結束其延續了數百年的歷史

  傳統的時候……

  啪————!!

  一道如疾雷般劃破空氣的聲音,在馬希洛頭頂上迴響著。

  「殿下要找的人就在這裡。」

  被打趴在地上的馬希洛,回頭看見一名手持古文明遺產——終極教育指導用品『※張閃』的女侍。《譯註:音同摺扇。》

  她留著一頭如同用直尺切齊過的黑髮,眼神看起來比冰還冷。面對這位擔任本國侍從隊長的女性,馬希洛只能不可置信地眨著眼。

  「奇……奇怪?愛戴爾瓦斯,你在啊?」

  「是啊,有何不妥?」

  連聲音都是冰冷的。然而,這並不是因為她對馬希洛特別冷淡,而是對任何人都如此。

  侍從隊長愛戴爾瓦斯。在這個國家裡,『侍從』一職指的是包括女侍在內,所有在王族身邊工作的家臣。意思是說,就連最精英的騎士——近衛騎士隊也都隸屬於她之下,說得更明白一點,她是一位穿著女侍服的將軍。

  當然她正是帕莉艾爾的上司,更重要的是,她同時也是馬希洛的天敵。

  「你沒有和父親大人一起走……?」

  「沒有。」

  「這……這樣啊!」

  「正是如此。」

  看見馬希洛有氣無力地在地上呻吟,愛戴爾瓦斯又轉向其他家臣。

  「陛下已經說過毋須憂心。既然如此,我們只要和平常一樣地生活,等候國王歸來即可。所有的人都回自己的崗位吧,」

  那些就算聽到馬希洛命令也不動如山的家臣們,紛紛露出像是颱風終於過境的放鬆表情,快速地散去。

  愛戴爾瓦斯如此俐落的風範,就像是代表著這個國家的風範和紀律。

  「啊……啊啊,等等啊……余的野心、夢想、自由……全都凋零了……」

  嗚嗚嗚……

  「就連潘朵拉的盒子……最後都還留有一絲希望……」

  嗚嗚嗚嗚嗚嗚……

  「您也不必絕望成這個樣子吧……」

  「那是因為你不知道自由有多麼美好,才會說出那種話……」

  嗚嗚嗚嗚嗚嗚……啪!

  「殿下,您這樣很煩。」

  這個人真是毫不留情。

  「帕莉艾爾。」

  「是、是!」

  「你要負責管理殿下的行為,否則你這護衛還有什麼用?」

  「是、是……可是……一旦瘋掉……不對,失心……也不對,一旦王子喪失理智的話,想阻止他……」

  就算制止他也不聽勸,何況我身為護衛的本分是保護他的安危,應該不是教育他才對呀!

  「如你所見,王子還算耐打。我允許你稍微粗暴一點,只要別造成無法挽回的後果就好了。」

  她真的很不留情。

  「聽明白了嗎?」

  「是!我明白了!」

  敬禮。

  「那麼殿下,我就此告退了。」

  「……呃,所以說,那個……愛戴爾瓦斯?」

  「什麼事?」

  「所以余……身為王該做些什麼才好……呢?」

  「隨您高興。」

  意思是「誰管你要幹嘛」。

  帕莉艾爾深深覺得,無論如何都不想被愛戴爾瓦斯盯上。反過來說,每次被教訓得這麼慘卻還不知悔改的王子,就某種層面而言也算滿有一套的。

  「意思是……講白一點,余根本就無關緊要?」

  「是。」

  「嗚……嗚嗚……!余……余是沒人要的孩子!沒人要的國王!這……這種國家乾脆民主化算了——!!」

  哇啊啊啊啊!

  如同在演青春偶像劇一般,王子最後大哭大叫地跑走了。

  「不對,請、請等一下,王子,請等等我——!!」

  然後帕莉艾爾也跟著追上去。

  留在原地的愛戴爾瓦斯,既沒有笑也沒有嘆氣,就這樣面無表情地回到王城。

  3

  「定時回報。」

  《這裡是風一號。果然沒錯,城內似乎只留下王子。》

  《風二號回報。國王已離開領土,朝北前進。》

  「『風聲』無誤嗎?」

  《一號無異議。》

  《二號無異議。》

  「不過,這座城還真大,和這國家一點也不匹配。如事前聽說過的一樣,簡直有帝都的羅特海姆宮那麼大。」

  《是過去曾支配中原一帶的密斯瑪路卡王朝最後的遺產嗎!》

  《中原一帶,意思是領土有以前的共和國那麼大吧?真是個大國家啊!》

  「不過,當時的王不知道是哪根筋不對,居然標榜什麼自由主義,進而允許各領地獨立自治。雖然也不能怪他,畢竟當時是古文明崩壞以後最和平安定的時期。想要守護國家,的確只需對付魔物就夠了……」

  《聽起來真蠢。那個王根本不明白時代已經不同了嗎?事到如今,居然搞得現任國王得親自跑一趟,否則什麼事情也無法搞定。》

  《話雖如此……但城池依舊。曾有那般規模的國家遺留下來的城池,裡頭幾乎是個戰鬥要塞。想攻打恐怕沒那麼容易。》

  「這些事情並非我們『風』該擔心的……」

  《怎麼了?》

  「……沒事,應該是錯覺。沒有問題。下次的定時回報訂在一四零零。沒問題吧?」

  《一號無異議。》

  《二號無異議。》

  「通訊完畢。」

  ◆

  「呼、呼、總算找到了……」

  領土雖小,但城堡的規模卻是中原地帶最雄偉的,每次找人都得費上一番功夫。而馬希洛就在城堡中一個角落的樓頂上,瞭望著北邊城下的模樣。

  (王子……?)

  她的心怦通怦通地跳著。雖然不常見,但馬希洛一個人獨處的時候,總會露出如此平淡的表情。就算平常老是胡鬧,但他內心果然還是有些想法的吧,

  居高臨下地瞭望,底下是一片規模不大的街景。外圍還有一層名為『防護壁』的城牆,可用來抵擋魔物入侵。而位於中央位置的,則是被護城河及城牆所包圍的廣大城堡。如果要具體形容其規模,光是一個後庭差不多就有一座森林那麼大。

  「……請問您在想些什麼?」

  聽到帕莉艾爾輕聲問道,馬希洛如同回到現實一般,拾起頭並露出了笑容。他似乎有點不好意思,還用幾聲乾咳來掩飾。

  「余看起來像是在想事情嗎?」

  「……還是說,您只是在發呆?」

  帕莉艾爾站到馬希洛身旁,和他一起瞭望著城下的景象。這座小小的城市光是站在這個高度就能一覽無遺。不過,那並不影響它的美。

  「好美的國家,這正是國王託付王子統治的國家。」

  「嗯,話是那麼說沒錯啦——」

  馬希洛先是開朗地答道,然後又嘟起嘴。

  「可是愛戴爾瓦斯卻說『誰管你要幹嘛』——」

  「那……那是,該怎麼說,愛戴爾瓦斯大人應該是為了讓王子發憤圖強,才故意那樣說的。」

  「你覺得地是那種人嗎?」

  「……這——個嘛……老實說,我不覺得。」

  魔人愛戴爾瓦斯——雖然目前她是這個國家的侍從隊長,但據說她以前曾待在格蘭馬賽納爾帝國的特級侍從隊中。至於她為何會來這個國家,並非帕莉艾爾這種小兵可以得知的……總面言之,無論身為女侍或是馬希洛的教師,甚至身為一名將領,她都是無懈可擊的人物。

  而且,她還彰顯了過去只是普通傭人的『女侍』一職的重要性,替女侍建立起目前的社會地位。

  如同有實力的傭兵、獵人或鬥劍士能

  藉由契約得到龐大的利益,優質的女侍無論到哪個國家都能得到優渥的合約,並且成為僱主的地位象徵。

  「不過,她的意思也代表只要王子為國家著想,無論想做什麼都沒關係吧。您就依這個方向去做吧,畢竟這是國王陛下所賜與的難得機會呢!」

  「……」

  ——?

  「……王子,請問您從剛才到現在一直在看些什麼?雖然我覺得距離這裡太遠了,應該不至於能偷看到女孩子在換衣服之類的……」

  「……余說啊,你最近的態度是不足太隨便了一點?」

  帕莉艾爾只能以笑帶過。

  馬希洛伸手指向一個地方。

  「那棟房子。」

  那是有許多貴族居住、距離王城較近的高級住宅區其中一角。

  「好像一直找不到買主啊!」

  「……您是說那棟藍色屋頂的房子?那裡沒有人住嗎?」

  「房子明明那麼漂亮,真是浪費啊——余如果能有更多零用錢的話,早就買下了。一定會買的!不對,帕莉艾爾,你乾脆去房產店替余訂下吧,」

  「王子明明住在這麼雄偉的城堡里,還有什麼不滿呢……」

  「因為愛戴爾瓦斯啊!」

  帕莉艾爾嘆了口氣。

  「不過,如果已經被其他人買下,那也無妨。余會另尋一塊新天地,然後建立一個除了余之外全是女侍的女侍主義國家,並且稱霸整座大陸。」

  「您又在胡言亂語什麼呀?在國王陛下回來之前,請您務必乖乖待在城堡里喔。啊,您聽,教會的鐘響了。現在是中午了,該吃飯羅。吃完飯後您肯定會改變主意的。」

  「帕莉艾爾真是樂天啊——」

  由於繼續讓馬希洛待在這裡肯定會沒完沒了,帕莉艾爾只好半強硬地拉著他的手離開。他似乎很中意那棟房子……臨走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才跟著回到城堡里。

  4

  不知為何,馬希洛凡是有機會就會跑到騎士、衛士甚至女侍出入的一般餐廳用餐,而非自己的房間或王族專用的餐廳。

  一般餐廳里有許多長桌並排著,用餐者可以到櫃檯上的鍋盆里隨意拿取想吃的食物,然後自己找地方坐著吃。簡單地說就是自助式。

  如果是隊長、高官、大臣或將軍級的人物,當然也可以點自己想吃的菜,然後讓專人送到白己的房間……不過,馬希洛今天還是自己到櫃檯拿了熱狗及玉米濃湯,呼嚕呼嚕地吃了起來。馬希洛鍾愛鯖魚罐頭是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他似乎特別喜歡平民食物。

  帕莉艾爾拿的是牛角麵包、煎豬排、菠菜沙拉及豆子湯。

  「午後您必須練劍。」

  「……咦~?」

  馬希洛露骨地垂著頭。一副不情願的模樣。

  「我知道王子很討厭練武。」

  尤其是練劍。他總是以怕痛或肌肉酸痛為由,逃避練習。

  「可是.這種時候才更該練劍。」

  平時大白天的餐廳里總是擠滿了人,如今卻因為國王出訪而顯得冷清。也正因為太過安靜,周圍的人充滿憂心及不安的談論聲聽得更加清楚,甚至連氣氛都稍嫌疑重。

  「國王陛下能不能趕快回來啊——」

  「現在可是唱空城計啊,要是帝國攻打過來可就完蛋了。」

  「可是陛下說半個月內不會來襲呀?」

  「天曉得。要是對方知道城裡沒半個王族,搞不好調動一小批軍隊就打過來了。」

  「說得也是.不必全軍出擊,光憑一支騎士團也綽綽有餘。」

  「不過,相反地,如果規模不大的話,只要我們同心協力應該也能擊退他們。」

  「原來如此。對啊,意思是說這個國家的未來就寄托在我們身上啦!」

  「只要我們每個人克盡本分,就算是帝國也無法輕易出手!」

  似乎又熱絡起來了。

  馬希洛看到他們的模樣,輕輕笑了笑。

  「帕莉艾爾。」

  「是!有什麼吩咐嗎?」

  「余好像被當作不存在了。不是指不在國內,而是根本不存在於世上。」

  「別這樣說自己。」

  (嚼嚼嚼!)

  「總之,身為王子這樣尊貴身分的余,不喜歡劍術那種野蠻的東西。」

  就因為他老是找理由逃避,這才教人傷透腦筋。

  「更何況,你這護衛不就是為了讓余不需親自戰鬥嗎?」

  經他這麼一說,帕莉艾爾就更沒立場說什麼了。

  「話……話是沒錯,但還是怕萬一呀,在情勢緊急的時候,還是只能靠王子自己了。碰到那種情況,您必須自己保護自己才行……」

  「如果光是練個一兩天就能變強,大家就不會那麼辛苦了。」

  說著,馬希洛突然改變話題。

  「對了,你為什麼會選擇當騎士?」

  「咦?喔,因為我小時候曾被魔物襲擊。聽說我當時傷勢嚴重,不過有人救了我。」

  馬希洛停止用餐,抬起頭來。

  「你說『有人』?不記得是誰嗎?」

  「是的。我只記得當時是和朋友跑到野外玩。當我回過神的時候,就已經躺在床上了。」

  就算努力回想當時的情景,第一個浮現在腦海里的景象,就只有一同遊玩的男孩背影,接下來就變成母親憂心的臉龐。

  無論如何都想不起來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所以……我才想既然自己的性命是被人家救回來的,我也應該去幫助別人……或者該說守護別人……」

  「……這樣啊,總之有個正當的理由是嗎?」

  王子很罕見地聽完她的話,還一本正經地點著頭。

  「是呀,所以王子也該為了守護所有的國民……」

  「但是你又沒有成為醫生的資質是吧!」

  「請您解釋成我的劍術才能足以成為近衛騎士好嗎!」

  「是喔~這樣啊~」

  「啊啊!?您不相信對不對……還當我是笨蛋,姑且不論資質,小時候那件事是真的!我的背部現在還有當時的傷痕呢,」

  「喔,那余倒是知道。」

  「請問您為什麼知道?」

  「啊哈哈哈哈……要問為什麼,當然是看過……」

  「余沒有看過!!真的!余真的沒有看過啊啊啊~~~!!」

  叩!!

  「去死吧,你這白痴王子!!用你那爛腦袋去撞豆腐早早死掉算了!!」

  呼……呼……

  「不提這個了,王子,」

  「是……余不會再偷看你洗澡和換衣服了。」

  叩!碰!

  「言歸正傳,如果好好練習劍術,不只能夠保護您自己,也能夠保護他人,就算把國家交給愛戴爾瓦斯大人管理,如果王子能趁這個機會偷偷練劍,周圍的人會怎麼看待您呢?王子他終於發憤圖強……更何況您長久以來都像個廢……」

  「你不要趁機損人。」

  「總、總之……,會大受女性歡迎!!」

  「……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王子!」

  經帕莉艾爾如此一說,馬希洛馬上把熱狗塞進嘴裡,然後配合湯汁一口咽下,接著意氣風發地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余該反過來想。」

  「……?」

  「如果有愛戴爾瓦斯代替父親大人,那余的生活就和平常沒兩樣。也就是說,余在不在這件事從一開始就無關緊要。況且從剛才聽到的對話,余已經被當作不存在了。」

  「啥……」

  「基於上述理由,余要上街一趟。」

  「等……王子……」

  「請不用特地尋找余了。」

  「不、不行的,我絕對不能那麼做,不對,您到底想要做什麼……!」

  「就拿『到街上視察以備帝國侵襲』當藉口吧,余走啦!」

  馬希洛嘻皮笑臉地抬手一揮,然後快速地跑出餐廳。

  「什麼『當作藉口』……您到底想要做什麼呀……王子!!」

  帕莉艾爾也以超快的速度吃完剩下的食物,然後把朝櫃檯一扔便迅速追了出去。

  「……那孩子明明還那么小,真辛苦啊——」

  「好不容易當上近衛騎士,卻得照顧馬希洛王子……如果是我,寧願去當個小兵。」

  「她明明既認真又拚命,是個好孩子呢——」

  5

  「定時回報。」

  《這裡是風一號。無『風聲』。》

  《風二號回報。無

  『風聲』。》

  「『風聲』無誤嗎?」

  《一號無異議。》

  《二號無異議。》

  「……有護城河及城牆。看起來是座典型的城堡,該從哪裡攻打為上?」

  《有調查指令嗎?》

  「剛剛收到。」

  《派『風』潛入,然後讓他開啟城門方為上策。》

  《這座城堡牢固到這種程度?》

  《古密斯瑪路卡王朝的建國者為古馬吉斯帝亞王國一族之長……和現今帝國皇室有血緣關係……據說在魔法及紋章技術上擁有極高的水平。雖然不知道現今的密斯瑪路卡還剩多少實力,但如剛才提到的,這座城堡是當時遺留下來的產物。牆面上隨處都有警鐘和擊鎚……上頭還有沒看過的紋章。我不認為那只是一般的魔導障壁。》

  沙沙。

  「等等……」

  《……怎麼了?》

  「……似乎有附近的小鬼闖進庭院裡了。」

  《那是間空屋,這種事不足為奇吧,》

  「不對,那小鬼有點眼熟……」

  《……?》

  「……不可能吧!」

  《需要支援嗎?》

  「不,還是別那麼做。這個國家治安頗好,而且他已經準備離開了,看起來並沒有發現我。下次的定時回報訂在一六零零,沒問題吧?」

  《一號無異議。》

  《二號無異議。》

  「通訊完畢。」

  ……

  那小鬼是爬牆出去的嗎?

  那麼他又是從哪裡進來的?

  從牆上跳進這個長滿草叢的庭院,怎麼會只發出那麼微弱的聲音?

  「……緊急通訊,我要換駐點。」

  《還是有問題嗎?》

  「不,我們『風』行事必須愈謹慎愈好。」

  《一號無異議。》

  《二號無異議。》

  「通訊完畢。」

  ◆

  翻過高牆的馬希洛,跳下時幾乎趴倒在石磚上。他伸手拍了拍身體,把喬裝用的平民服上的灰塵拍掉。

  「好了……」

  馬希洛將因為衝擊而滑落的帽子重新壓低戴正。

  「裡頭果然有人……」

  正當他回頭望向原本應該空無一人的房屋時——

  「可找到你了,少爺!!」

  大吃一驚的他回過頭看,發現帕莉艾爾正騎著她毛色逐漸斑白的愛馬朝這裡沖了過來。

  「已經被找到了!?可惡,最近她的直覺愈來愈准了……」

  「好了少爺,快點乖乖跟我回家讀書吧,喔——呵呵呵呵呵!」

  畢竟這裡是大街上,帕莉艾爾可不能邊喊王子邊追人吧!

  「哪家的庭教師會穿著冒險者的衣服教書啊!?」

  馬希洛拚命往前跑,試圖甩開已把一身立領制服換成無袖、可以配劍的輕便服裝的帕莉艾爾。

  「我好不容易才重獲自由!所有人一出生就享有自由!神創造人的時候,明明沒有高低之分啊!快來人!救救可憐的我吧,這裡就快要有一名無辜少年的基本人權遭到踐踏啦——!!」

  「喔——呵呵呵呵呵呵!!」

  「哇啊啊啊啊啊~~~~~~!!」

  馬希洛竭盡全力地四處奔逃。

  ◆

  ……最後,他還是被逮了。

  噠噠噠!帕莉艾爾把精疲力竭的馬希洛放在后座,讓馬兒慢慢前進。

  「呼……跑太久了,好難過喔……」

  「那是因為您平常太缺乏運動了。如果肯好好練劍,一定會更……」

  「你不認為……余能跑給馬追整整三十分鐘……已經夠厲害了嗎……呼……哈……」

  話是沒錯啦!

  「話說回來,王子?」

  「什麼事?」

  「要不要換我坐後面?」

  「為什麼?」

  「您問我為什麼……男生坐在女生後面,老實說……實在很難看耶!」

  「反正余現在只是一個沒人知道從哪裡來,看起來身分有點高貴的少年而已。」

  「是沒錯。」

  「……余現在很累了。」

  「可是……」

  「……坐在其他生物上實在太殘忍了。」

  「才沒有人會這麼看待馬,而且您現在也坐在上面。」

  「……余還有這雙經過千錘百鏈的健腿。」

  「不就是因為跑不動了,所以才坐在我後面嗎?」

  「……」

  帕莉艾爾有不好的預感。

  「王子……您該不會怕騎馬吧?」

  「……老實說,YES。」

  轟——

  「什麼!?」

  「別管那麼多了,前面左轉。余不會再逃了,就帶你一起走好了。」

  「左轉……難道您打算離開市區……」

  「余不是說過了,要去視察啊!」

  「……真的嗎?」

  馬希洛用力晃著雙腿。

  「視察~人家要視察~」

  「我、我知道了啦!請您不要像個小孩子一樣耍脾氣!會刺激到馬的!」

  當馬兒走到大馬路上時,就朝城堡的反方向轉去。他們朝圍繞在城市外圍的防護壁其中一邊出入口前進,也就是南門所在的位置。

  「……到底是怎麼了?」

  由於這座小國的位置並非交通要衝,理所當然地不會有太多人出入。然而今天的出入口卻顯得特別擁擠,於是兩人騎馬靠近觀看。

  「不要推不要推!防護門即將關閉!」

  「把理由告訴我們啊!」

  「上面交代不准任何人出入!」

  「魚會腐爛的!」

  「我們今天一定要交貨才行!」

  「至少讓我把藥送進去!」

  「我只是出去打獵而已啊!」

  「就是呀,為什麼我連自己家都回不去!」

  一群人鬧哄哄的,他們的不滿即將爆發。

  「關閉防護門……到底為了什麼?」

  「……應該是因為帝國要來襲了吧?這裡的警衛隊長在……」

  兩人來到衛兵值班室附近後,馬希洛就下馬找滿臉愁容的中年衛士詢問。

  「發生什麼事?」

  「唔?這樣還看不懂嗎?我們即將關閉城門,凡是想出入國境的人都必須接受檢查……殿、殿下!?」

  馬希洛豎起食指要對方壓低音量,雖然擠在門前的幾個人一度回頭來看,不過似乎因為喧鬧聲太大,並沒有人注意到馬希洛在這兒。然而隊長還是難掩驚訝之情。

  「難道您又逃出城了……!嗚,沒想到王子居然愚笨至此……!」

  「終於連你都這樣說余啦!真過分耶,明明就和平常沒兩樣。」

  愚笨的程度和平常沒兩樣?

  「因為現在情勢不同啊!請問您來這裡做什麼……?您不是應該代替陛下待在城堡里……不,在這裡太招搖了,請您先到值班室來。」

  看來他們似乎很熟,熟到王子能說『和平常沒兩樣』的地步。值班室里擺了幾張簡易的木桌及木椅,牆上還排列著許多磨得發亮的槍及盾牌,看起來就和常見的值班室沒兩樣。

  「啊,王子,歡迎您來。坐吧,這裡有果汁喔。」

  「王子,我買了新的紙牌遊戲,要不要一起玩?這次我不會再輸您羅。」

  「王子,您要吃冰棒嗎?」

  「王子,城西的下町二丁目那間酒場,來了一位非常性感的舞娘……」

  這些人對王子的態度,該說是友善、還是沒大沒小呢……

  「你們這群蠢材,到底要休息到什麼時候,還不快點回到崗位上!!」

  聽到隊長的怒斥聲,年輕的哨兵們飛也似地奪門而出。

  「……王子,您好像很常來這裡呢?不對,請您解釋一下最後那位提到的可疑酒場……」

  「呃,這個嘛,總之你千萬不要告訴愛戴爾瓦斯。」

  馬希洛不理會帕莉艾爾的嘆息,以嚴肅的表情看向隊長。

  「言歸正傳,關閉城門是誰下的命令?」

  「是,這是內政大臣卡洛公卿下達的命令。他說即使帝國軍還不會來,但也許會有間諜之類的人物潛進城內。」

  「……你把理由告訴大家了嗎?」

  「是,在下當然沒說出去。畢竟國王陛下今早才要大家不可動搖,也不可讓民眾感到不安……」

  「那麼馬上中止關閉城門的行動

  吧!」

  聽到如此出入意表的話,不只隊長本人,就連帕莉艾爾也瞪大雙眼。

  「請問是為什麼,王子?」

  「嗯?因為毫無意義啊!」

  「您說毫無意義……事情沒有這麼簡單……」

  「別管這麼多了。要是繼續這麼亂下去,早晚會有人受傷的。不只魚會爛掉,那間工坊要是無法如期交貨,恐怕就要倒閉了。另外,那間診療所的藥更是重要……」

  (難道說……)

  王子對百姓的生活瞭若指掌?帕莉艾爾和隊長對望了一眼,兩個人內心的想法應該差不多。

  「就用原本有全大陸通緝犯等級的犯罪者入城,不過現在已經逃掉了之類的理由,馬上恢復平常的戒備。這是得到父王授權的余所下的命令。」

  「是,遵命!」

  「可以順便替余轉告北門那邊嗎?啊,不過記得用愛戴爾瓦斯的名字。」

  「是……?但這不是殿下的命令嗎?」

  「如果用余的名字下令,那邊一定不會聽的。畢竟那裡的隊長一本正經……」

  「哈哈,原來如此。我明白了,馬上照辦。」

  隊長走出值班室。當他依照馬希洛所提的說法向大家解釋後,立刻換得了『難怪會這樣』及『沒事就好』之類的回應,之後所有人就各自離開到原本想去的地方。等隊長回來後,他又馬上透過電話把同樣的理由告訴北門的警衛隊長。叮,聽筒被掛回牆上。

  「他們會馬上停止盤查。」

  「很好很好,這樣就沒事了。」

  不過,帕莉艾爾提出疑問:

  「可是,如果真的有間諜潛進來該怎麼辦?」

  「總會有辦法的,反正他們暫時不會攻打過來。」

  「是那樣沒錯……」

  「既然如此,至少要讓大家生活過得安穩點。」

  (……該怎麼說呢……)

  原來王子還是有在思考的呢——就因為平常的行徑太過荒唐,才更讓人有這份體認。即使他總是胡作非為,但內心還是很善良的。所以就算被國王陛下那樣說,他也不會刻意改變自己的做法。

  帕莉艾爾不禁笑容滿面。

  「也就是說,陛下應該也不會跑到街上來玩耍吧?」

  「……對,雖然父親大人看起來那樣,其實他很少親自動手。畢竟他只要穩坐在王座上,底下的忠臣們就會各自把事情全部完成。」

  「那麼王子也該效法陛下……」

  「既然什麼都不必做,把那些時間拿來遊玩也不會有任何問題吧!」

  「重點就是應該穩坐在王座上這件事呀!!」

  結果這一天,馬希洛就這樣被帶回城裡。

  6

  夜深了以後,馬希洛待在自己的寢室,和平常一樣躺在床鋪上讀書。

  「殿下,恕我打擾。」

  經過敲門後,愛戴爾瓦斯進入厲內。

  「白天您是不是用了我的名字下達命令?請問卡洛大臣的命令有何不妥?」

  「……」

  「一條魚、一座工坊,平時為他們如此考量不會有問題,但半個月或一個月後,今天入侵的密探將會如何影響戰局?您是否誤判了大局呢?」

  「愛戴爾瓦斯,你知道『風聲』是什麼嗎?當然余指的是狹義的風聲。」

  平時總是沒有表情變化的女侍,眼神稍稍變得銳利些。

  「……您是從哪裡聽說的?」

  「告訴你也沒用。」

  ——反正他們八成已經轉移陣地了。

  「太荒唐了,您居然去刺探帝國的『風』。『風』可是帝國諜報部的精英才能獲得的稱號。難怪您總能輕易潛入設置重重陷阱的更衣室。」

  「余就是擅長在暗地裡活動。」

  「不過,請您不要再像那樣玩火了。要知道,他們就連殺人都如風一般快速。」

  馬希洛噗嗤一笑。

  「放心,反正余是沒人要的孩子。」並點頭說道:

  「因為我很閒。」

  很閒——光憑這個理由就親赴戰場,就可說明這位名為露娜斯的公主的個性。公主步向專為自己準備的最大帳篷。在她身後三步距離有兩名訓練有素的女侍。

  露娜斯邊走邊向年輕的將領問道:

  「雷納,頭一次以將領身分出擊有何感想?」

  「目前還未與敵人接觸。」

  「……你這傢伙真是無趣哪!」

  這名被稱為雷納的青年,即使遭主子嘲諷也彷佛沒有察覺般,絲毫沒有打亂自己端正的姿態。這並非因為緊張,而是這名被譽為帝國三劍之一『獵劍』的青年原本就是這種個性。

  「對方的狀況如何?」

  「目前只有『風聲』……」

  當然他指的不是街頭巷尾的流言。由帝國諜報部颳起的『風』,他們所傳遞的消息稱為『風聲』。對於帝國軍來說是比什麼都值得信任的消息來源,同時也被視為情報戰的中心。

  「他們似乎認為我們在半個月到一個月之內,還不會展開進攻。」

  「是嗎?」

  「雖然在本日中午時分,城堡的防護門一度有關閉的動作,但那似乎是基於不讓犯罪者逃亡的考量。目前南門及北門都和平時一樣敞開著。」

  「嗯……距離父王陛下的宣戰才過兩天,他們絕不可能料到我們已經潛行到如此接近的距離。」

  露娜斯語帶嘲笑。

  這座陣地部署在山坡上,還混在深密的樹林中。不過只要爬上其中一棵樹察看,就能輕易瞭望到攻擊目標。比都市還小的弱國,距離他們僅有數公里遠。

  即使看似魯莽,但這正是僅以五百人奇襲部隊才可能實現的潛行突襲策略。

  「聽說『疾風』修萊因班也與王一同外出了。」

  聽到這句話,露娜斯突然表情一沉。

  「是嗎?」

  「敢問有何不妥?」

  「沒什麼……只是覺得此次不僅是奇襲,就連能成為好對手的名將也不在,真是教人失望啊!」

  雷納稍稍皺眉。儘管他所擅長的是劍術而非戰術,但身為統御士兵的將領,他自認還算懂得戰爭的道理。

  「這是戰爭,公主。手段沒有光明或卑鄙之分。」

  「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無趣』罷了。」

  這位第三皇女曾在統一現今帝國南部領土的進攻戰中,與威名顯赫的將軍、諸侯並肩奮戰,並且立下毫不遜色的戰功。

  就算在舞會中看見華麗無比的寶石,也只會板著臉坐著不動的這位公主,一被鈍色鎧甲及閃耀的劍圍繞,臉上就會像這樣充滿自信的笑容。

  不過,如今的她,表情似乎因為對手不夠強而略顯暗沉。當她正打算步入軍帳的時候,旁邊突然起了一陣騷動。

  「怎麼回事?」

  「這附近的魔物應該不足以威脅我們,想必是盜匪之類吧!」

  沒過多久就有一名騎士奔來,並且低頭向露娜斯回報。但是,雷納的預測罕見地落空。

  「稟告公主,我們抓到一名疑似密探的人,請問該如何處置?」

  「把人帶過來。」

  聽到露娜斯的話,那名騎士先是滿臉意外地抬起頭,然後又看向雷納。

  這也不能怪他,對方只是個下賤之人,毫無值得王族與之交談的分量。

  「如果要審訊,由我們來處理就夠了。」

  「無所謂。」

  露娜斯既沒有改變主意,也不像在開玩笑。

  不久,一名被繩索捆綁的男子就被拖了過來。剛開始還大搖大擺的男子,一發現周圍豎立的並非軍旗而是皇室家徽,再看見露娜斯的身影之後,臉色馬上蒼白得如同死人一般。

  「為、為……為什麼帝國第三公主會……!為什麼皇族會在這裡……!!」

  不用說,露娜斯並沒有回答。她只是簡單扼要地提出詢問:

  「你是哪裡派來的人?密斯瑪路卡嗎?」

  「唔……」

  被抓住的男子正拚命地思索著逃脫的方法或是有效的藉口,但怎麼也想不到。他當然不可能想到,畢竟對方可是聲名遠播的帝國第三公主,即盛傳能一劍斬百人、一戰屠萬的『光輝之劍』。

  一得知這點之後,那名男子馬上喪失了所有的勇氣。

  看到對方這副模樣,露娜斯不悅地皺著眉。

  「請……請等一下,我……我是共和國的人……!我不是來刺探軍情,我只是路過而已!我根本不知情啊!」

  這正是處於此種狀況下,一般人會表現出的態度。會如此驚慌乃正常之事。但這種求饒的

  態度,並非一名密采所該有的氣魄。

  「饒命啊……!不管你要我做什麼都可以,就算要出賣自己人也沒問題。不論是共和國的軍備還是據點,想知道什麼我都願意說,所以……!」

  俯視著魂飛魄散的男子,露娜斯將不耐展現在言語上。

  「直無趣。你這傢伙連一死的覺悟都沒有嗎?」

  「……啊……?」

  這就是男子離世前的最後一句話。從拔刀到劈開男子的軀體,連一秒鐘都不到。露娜斯手中的劍散放光芒,地上就只剩下灰燼。

  她從背後拔出的,是一把鑲著七顆寶玉的單刀大劍。這把成為她『光輝之劍』名號由來的武器,是仿效古文明傳承而冠名『七星』的魔法劍。在它釋放的光芒下,敵人連血漬都無法留下。

  在場所有騎士們毫不同情那名男子,只是著迷於美麗公主的技藝。

  露娜斯一邊收劍,一邊笑了出來。

  「早知道應該交給你們處理。」

  「如果只有這點程度,就算我們逼供也得不到什麼有用的情報吧!」

  「嗯。算了,倒是我肚子餓了。時間晚了點,不過還是吃飯吧!」

  「恕我冒犯,公主殿下。您應當說『用膳』,而非『吃飯』。」

  突然聽到身旁的女侍插話,露娜斯厭煩地揮揮手。

  「知道了、知道了,總之就是那個。」

  如影隨形跟在後頭的兩名女侍,恭敬地以鞠躬作為回應。

  「雷納,分一些酒給大家,要他們為明天的交戰養精蓄銳。」

  「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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