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①於是,由比濱結衣決定開始念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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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職員辦公室的一角規劃為會客區,那裡擺了皮革制的黑色沙發和一張玻璃桌,跟其他區域分隔開來。從會客區的窗戶往外看,可以看到校內圖書館。

  舒爽的初夏之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一張紙隨之飄起。

  我沉醉於這幅令人傷感的光景,目光追著那張紙,想知道風要帶著它吹向何方。接著,那張紙像一顆潸然落下的淚滴,輕飄飄又何等無力地飄落地面。

  這時,一隻鞋跟發出「咚」一聲,以萬鈞之勢牢牢釘住那張紙。

  那是一雙修長的美腿。即使被緊身褲裝包覆住,依然看得出其長度和美好。褲裝要穿得好看,身材必須非常完美才行。如果是穿裙子,還可以靠露出雙腳或穿褲襪來增添性感;但換成掩蓋住那些魅力的褲裝,很容易顯得土裡土氣、毫無風情。即使擁有苗條的身材,但要是沒有一雙緊緻又不失肉感的雙腿,褲裝就無法發揮該有的價值,甚至還會顯得難看。

  然而,出現在我眼前的褲裝不同。那雙腿之勻稱,用黃金比例來形容都不為過。

  而且不只是雙腿,小蠻腰也畫出平滑的曲線,一路往上來到豐滿的胸部……哇,我來到富士山嗎?

  從腳底到胸部,她的身材曲線像是一把小提琴,而且不是單純的小提琴,是跟小提琴中的極品「斯特拉迪瓦里」一樣完美。

  但問題在於這副身材的主人有一張非常恐怖的面孔,簡直如同運慶和快慶(注3 兩人均為日本鎌倉時代知名的佛像製作師傅。)一同製作的金剛力士像。不論從藝術、文化或歷史的角度來看,都相當可怕。

  教授國文的平冢老師叼著香菸濾嘴,惡狠狠地瞪著我,臉上的表情像在說「我正在忍耐不要發飆」。

  「比企谷,你應該知道我要說什麼吧?」

  「這、這個嘛……」

  我無法承受老師睜大眼睛投射過來的視線,於是用含糊的回答帶過並別開臉。

  下一秒,平冢老師從右手小指頭開始收緊。光是這個動作,手指關節便發出劈里啪啦的聲響。

  「……難不成你想回答『不知道』?」

  「您誤會了!我當然很清楚!剛剛我是要說『這個我知道』!我會乖乖重寫一份,請不要揍我!」

  「廢話,當然要重寫。真是的……我本來還以為你稍微有點改變。」

  「因為我的理念是貫徹初衷。」

  我露出一個「耶嘿♪」的笑容。接著,平冢老師的太陽穴一帶,好像發出某種東西斷裂的聲響。

  「果然還是得用拳頭修理一下嗎……不論是電視或其他什麼東西,用拳頭解決才是最快的。」

  「這、這怎麼行,不能把我比喻成那種精密的機器吧。再說,最近的電視越來越薄,也禁不起太用力敲打,看來老師跟我們的年紀果然——」

  「衝擊的第一拳!」

  咚!老師出招前喊得氣勢十足,相較之下,拳頭戳進我腹部時,只發出「咚」的小小一聲。

  「……唔咳!」

  我拚命把逐漸遠去的意識拉回來,抬起頭看到平冢老師不安好心的笑。

  「如果不想吃我殲滅的第二拳,少在那邊耍嘴皮子。」

  「非、非常對不起……抹殺的最後一拳就免了吧。」

  我乾脆地道歉後,平冢老師心滿意足地坐下,椅子發出一陣嘎吱聲。或許是我當下道歉的關係,老師此刻的笑容顯得神清氣爽。雖然她平常的言行舉止實在是令人不敢領教,讓人很容易忘記她其實是一個大美人。

  「『超能奇兵』真是一部好動畫,好在比企谷你一下子就能了解我的梗。」

  容我訂正,看來她只是因為有人明白她使用的題材而覺得高興,這種個性果然還是令人不敢領教。

  最近我終於知道老師的興趣是什麼,簡單說,就是看一些非常熱血的動、漫畫。可惜這種小知識實在是無聊到極點,腦容量又被浪費掉一些。

  「那麼,比企谷,為了慎重起見,我還是問一下。你寫這種亂七八糟的回答到底是想怎樣?」

  「什麼想怎樣……」

  根據常理,有人向自己問問題時,自然必須回答對方。但是,我已經把自己能回覆的答案都毫不保留地寫在那張調查表上,要是老師看完之後仍無法理解……那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平冢老師似乎看透我的心思,吐著白煙看向我說:

  「雖然我早已知道你的性格很彆扭,但本來以為你多少會有點成長。看來侍奉社並沒有帶給你什麼影響呢。」

  「是……」

  我試著回想平冢老師說的那段「侍奉社」生活。如果要用一句話說明這個社團在做什麼,就是聽取學生們的煩惱,協助他們解決問題。但說穿了,那只不過是個隔離病房,把沒辦法好好融入校園生活的人聚集起來。我被要求去協助其他學生,藉以矯正自己彆扭的個性跟死魚眼,但實在沒特別做什麼,所以並沒有多大的歸屬感。如果硬要舉個例子的話……嗯,戶冢真是可愛,只有這樣。

  「比企谷……你的眼睛突然變成死魚眼囉,還有把口水擦掉。」

  「啊!糟糕,一不小心就……」

  我趕緊用袖口擦擦嘴角。好險好險,體內的某種東西差點要覺醒。

  「……你的毛病根本沒有改善,反而更加惡化啊。」

  「不不不,跟老師比起來,我認為自己並沒有那麼嚴重。以老師的年紀,還會提到『超能奇兵』——」

  「殲滅的……」

  「——可見得您果然是一位成熟的女性!我可以切身感受到老師不遺餘力推廣名作的使命感。沒錯!哎呀,我是說真的啦。」

  我費了一番功夫把話拉回來,以免再次遭到老師的拳頭伺候。雖然平冢老師的確收起拳頭,但眼神還是一樣兇狠,不禁讓我想到野生的猛獸。

  「真是的……總之,職場見習調查表給我重寫一次。還有,為了懲罰你傷到我的心,幫我統整這些調查表。」

  「……是。」

  堆在我面前的是一大疊紙張。我必須像麵包工廠的工讀生一樣,把一張一張的調查表分門別類,而且旁邊還有人監視。

  現場只有我跟一名女老師,但根本不會有什麼讓人血脈賁張的發展,更不會有被老師揍一拳時,不小心碰到老師的胸部這種好事。

  那些通通都是假的。騙子!那些寫美少女遊戲劇本的,還有寫戀愛喜劇的輕小說作家,最好馬上來跟我道歉。

  ×××

  在這所千葉市立總武高級中學,二年級學生有個名為「職場見習」的活動。

  這個活動會搜集大家想見習的職業,然後讓我們實際到職場參觀。這是「寬鬆教育(注4 自二〇〇二年開始推行,旨在培養學生的思考能力和知識運用能力,並且豐富其社會經驗。教育大綱則將必須學習的內容減少三成,減輕學生負擔。)」的一環,目的是讓我們親身體會出社會的感覺。

  其實職場見習本身沒什麼不好,每間學校也都有類似活動,但現在的問題是,這個活動就接在定期考試之後,代表我得犧牲寶貴的念書時間,幫忙處理這種雜務。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挑剛考完試的時間舉辦啊……」

  我一面忙著把調查表依職業類別分類,一面開口問道。坐在空桌上,嘴裡叼著一根煙的平冢老師為我解答:

  「學校就是刻意選在這種時間舉辦的啊。你應該也知道,暑假結束後就要選擇三年級的類組吧?」

  「有那種事嗎?」

  「我應該在班會中講過……」

  「喔,那算是我的客場,所以我沒什麼在聽。」

  但是說真的,為什麼班會要叫做「Home Room」呢?又不是要去老師家,雖然我打死都不想去那裡(注5 「Home」也有「主場」之意。)。

  還有,大家輪流當值日生、負責在班會和上下課喊口令的制度,最好趕快廢掉。每次輪到我喊口令時,班上總是顯得特別死氣沉沉。不要再這樣折磨我好嗎?如果換葉山喊口令,大家明明會又笑又鬧,而他也會笑著要大家安靜下來,整間教室顯得一派歡樂;但是一輪到我喊口號,同學們便通通閉上嘴巴,連個噓聲都懶得給。照這樣看來,那甚至連我的客場都算不上。

  「總之,學校在暑假前的定期考試後舉辦職場見習,就是希望你們別只會考試,也要能明確規劃出自己的將來……雖然成效很讓人懷疑。」

  平冢老師以這句話作結,吐出一個淡淡的煙圈。

  我就讀的總武高級中學是升學型學校,超過半數的學生都打算繼續念大學,而且真的會做到。不用說,當他們進入這間高中時,已經立下繼續升學的目標。

  他們一開始就打算把自己的人生推遲四年,

  所以對未來當然沒什麼展望。看來除了我之外,幾乎沒有人會好好思考自己的未來——我是絕對不會去工作的。

  「又在想什麼沒出息的事情啊……你打算選文組還是理組?」

  平冢老師一臉受不了地對我問道。

  「我嗎?我——」

  「啊!原來在這裡!」

  我正要開口,卻被一陣嚷嚷打斷。

  出聲的人,是最近算得上比較熟識的由比濱結衣。她亮色的頭髮在頭上綁成一顆丸子,老大不高興地晃啊晃;下半身的裙子還是那麼短,領口的扣子打開兩、三個,看來清涼感十足。話說回來,她明明是我的同班同學,我們卻直到現在才逐漸熟識,就某種層面而言,我的社交能力真是厲害。

  「哎呀,由比濱,不好意思,比企谷借我用一下。」

  「他、他又不是我的東西!我、我一點也不在意!」

  由比濱一面否認,一面還用力揮手。她那種「我才不需要這傢伙」的口氣,是教我如何不在意?像這樣被徹徹底底否定,實在有點受傷……

  「有什麼事情嗎?」

  回答我這個問題的不是由比濱,而是從她身後現身的另一名少女。隨著她的身體往前,頭上那對雙馬尾跟著跳動。

  「因為你一直沒來社辦所以直接來找你,由比濱。」

  「好啦好啦,即使你不用倒裝句,我也知道你不會有那個意思。」

  這名黑髮少女是雪之下雪乃。如果光看外表,的確標緻得像個陶瓷娃娃,可惜她只有相貌特別端正,態度則跟冰冷的陶瓷沒什麼兩樣。

  從今天見面第一句話就是對我的唾棄,可以看出我們平常的關係。總之,雪之下跟我一樣是侍奉社的成員,而且她擔任社長。我們不分晝夜地持續沒有意義的對抗,誓言血債血還……不,也沒有那麼嚴重啦,總之我們會挖彼此過去的瘡疤、在對方的傷口上灑鹽。

  由比濱聽到雪之下的話,更是將心中不滿表露無遺,大剌剌地站到我面前。

  「我可是到處奔波詢問你的下落耶!結果大家都回答『比企谷?誰啊』,害我費了好一番功夫。」

  「這種事情就不用補充。」

  為什麼要這樣直搗我的痛處?難道你天生是神射手,根本不需要刻意瞄準?

  「真是費了好一番功夫啊……」

  不知為何,她竟然滿臉不悅地重複一遍,於是我在校園內對大家形同陌生人的這個事實,又對我發動一次攻擊。哎呀~如果學校里每個人都認識你,找起人就輕鬆多啦~像我的存在感低到這種地步,說不定意外地適合當忍者呢。

  「嗯……對不起。」

  沒有人認識我,真是對不起——我還是第一次為這麼悲哀的理由道歉。要不是像我這樣擁有不屈不撓的精神,肯定會當場哭得稀里嘩啦。

  「沒、沒有關係啦……不、不過……所以……」

  由比濱的雙手在胸前侷促地扭動,開始害臊起來。

  「至、至少留個電話嘛。你看,我這樣到處找人,實在很滑稽又很丟臉……反、反正,也不會有人問我們是什、什麼關係。」

  由比濱的臉頰泛紅,似乎是回想起在校園裡到處詢問我的下落是多麼丟臉的事。她盤起雙手、把臉撇到一邊,眼角餘光偷偷觀察我的樣子。

  「嗯……我是無所謂。」

  我一把手機拿出來,由比濱馬上掏出她那支閃亮又花俏的手機。

  「……那是什麼?長途貨車?」

  「咦?不覺得很可愛嗎?」

  她把那活像廉價水晶吊燈的玩意兒湊到我面前,上面那個疑似香菇娃娃的詭異吊飾晃啊晃的,讓人看了就覺得煩躁。

  「不行,我還是無法理解蕩婦的品味。你喜歡及川光博的那首歌嗎?或者說你是烏鴉?或壽司專家?」(注6 此處指及川光博的歌曲「ヒカリモノ」,歌名直譯為「發光物」。另外,「發光物」在壽司中意指魚皮發亮的魚類壽司,例如秋刀魚、竹笑魚、沙丁魚等。)

  「啊?什麼壽司?還有不可以說我是蕩婦!」

  她用一種看著怪鳥的眼神瞪我。

  「比企谷,雖然那兩種比喻都是指發亮的東西,但我不認為高中生聽得懂剛才那段嘲諷。你使用的題材選得不好……真是可惜了壽司。」

  平冢老師的雙眼發亮,挑出我失敗的地方。我說老師,您那種「這個笑話不錯」的表情,實在令人不太舒服……

  「居然無法體會這支手機可愛在哪裡,你的眼睛瞎了嗎?」

  看來「比企谷有一雙死魚眼」已經逐漸變成既定事實的樣子。算了,反正我早已死心,無妨。

  「隨便啦,用紅外線傳輸可以吧?」

  「不行,我的是智慧型手機,沒有紅外線傳輸功能。」

  「咦~~所以要用打字的方式輸入啊?好麻煩!」

  「我又用不到紅外線傳輸的功能,也不怎麼喜歡帶手機。喏。」

  我把手機拿給由比濱,她怯生生地接過。

  「要、要我來輸入啊……是沒關係啦,不過你連想都不想就直接把手機交給別人,真是大膽……」

  「反正我手機里沒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只有老妹、亞馬遜跟麥當勞會寄信過來。」

  「哇!真的!幾乎都是亞馬遜寄來的信!」

  要你管。

  由比濱接過我的手機後,用非常快的速度打起字。平常看她一副慢吞吞的樣子,想不到動作挺快的。好,從今天開始就叫她「手指界的艾爾頓·塞納(注7 巴西籍著名賽車手,曾經獲得三次F1世界冠軍。)」。

  「你打字的速度真快……」

  「嗯?這不是很平常嗎?我看是你沒有寫信的對象,手指才退化吧?」

  「真沒禮貌,我國中時好歹寫過信給女生。」

  她聽到這句話,震驚得把我的手機摔到地上。喂,那是我的手機耶!

  「騙人……」

  「你知不知道那種反應很傷人?不知道對不對?現在應該知道了吧!」

  「啊,因為我想像不出你跟女生相處的樣子嘛……」

  她一邊打哈哈矇混過去,一邊彎下腰撿起我的手機。

  「你是笨蛋嗎?我可是很厲害的,只要我有那個意思,根本不是問題。重新分班後,大家交換手機信箱時,我一拿出手機看看四周,就有人說『啊……那麼……我們也交換一下』,這不是很受歡迎嗎?」

  「對方說『那麼……』啊。對你溫柔,通常是一種殘酷呢。」

  雪之下露出溫柔的笑容說道。

  「不要同情我!之後我們可是有好好通信!」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

  由比濱盯著手機熒幕,漫不經心地問道。但奇怪的是,先前在按鍵上高速移動的手指,現在完全停下來。

  「嗯……感覺是個生活健康又高雅的人。我晚上七點寄信過去,她都會到隔天早上才回信,告訴我『抱歉,我睡著了~等一下學校見』,可見得生活多麼規律。不過到了教室,她一直不敢跟我說話,個性真的很內向婉約。」

  「唔,那不就是……」

  由比濱用雙手捂住嘴巴,以免發出哽咽,不過淚水還是流出來。

  不用等她把話說完,我早已知道那是什麼情況。

  「對方用裝睡忽略你寄來的信呢。比企谷同學,請好好面對現實,不要逃避。」

  雪之下小姐,為什麼你非得說出來不可?為什麼還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

  「……我當然很清楚,清楚到可以編出一本比企百科。」

  啊哈哈哈哈哈,真教人懷念~~太年輕就是這樣~~當時我真是好傻好天真。

  我竟然那麼信任對方,絲毫沒有想過她只是出於同情才跟我交換手機信箱,順便回個信。後來有整整兩個星期,我寄一堆信過去,她卻連一封都沒有回,於是我就死心了。

  『比企谷動不動就寄信過來,真是噁心,受不了。』

  『他一定是喜歡你啦!』

  『咦?不可能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一想到那群女生可能有過這樣的對話,我恨不得去死算了,虧我那麼喜歡她!

  那時候我還使用一大堆表情符號,現在回想起來真是可悲。我竟然煩惱著用愛心會不會太奇怪,又用閃閃發亮的符號啊、太陽啊、音符之類的……光是想到這些事,我便痛苦得快暈倒。

  「比企谷……那、那麼,我也跟你交換信箱吧。我一定會好好回信,不會裝睡!」

  平冢老師從由比濱手中接過手機,輸入自己的手機信箱地址。我可以感受到老師宛如滔滔江水般的同情。

  「不用,我不需要那種溫柔……

  」

  若論世界上最悲哀的事,莫過於跟老師用手機通信。這跟每年都拿到媽媽送的情人節巧克力有什麼兩樣?

  這種可悲的心情是怎麼回事?反倒像雪之下那樣表現出漠不關心的態度,還讓我覺得比較欣慰。

  最後,當手機回到我手上時,裡面多出兩個人的手機信箱。照理說,手機里多存一點資料並不會變得比較重,但不知為何,我就是覺得它變得沉重。

  這就是羈絆的重量嗎……好輕。過去我發狂似地追求那區區幾KB的資料,實在太可笑。雖然我不認為自己會有用到這些資料的一天,但還是打開通訊錄看看。接著,映入我眼帘的是這樣的名字——

  ☆★結衣★☆

  喂,這樣照五十音排列會排在哪裡?而且,這根本是垃圾郵件才會有的寄件者姓名吧?

  真不愧是由比濱,文字間充滿蕩婦風格。於是我收起手機,假裝從來沒看到。

  至於原本要幫老師分類的調查表,因為進行得很順利,現在已經沒剩幾張。我加快動作,把最後幾張分完。

  平冢老師在一旁側眼看著,發出一陣咳嗽聲。

  「可以了,比企谷。你已經幫我很多忙,快去社團吧。」

  她不看我一眼,只是拿打火機點燃口中的香菸。此刻的她感覺特別溫柔,可能是剛才對我的同情還沒完全消散。不過,僅是這種態度就讓我覺得溫柔,可見她平常有多麼不溫柔。

  「是。那麼,我去社團了。」

  我拿起躺在地上的背包,掛上右邊肩膀。背包里是今天要在社辦看的漫畫,跟幾本要複習的課本。

  想必今天也會跟往常一樣悠閒,沒有人來找我們諮詢。

  我踏出腳步,由比濱馬上跟在後面。要不是她來這裡找人,我大概已經回家了。

  走到門口時,背後又傳來老師的聲音。

  「對了,比企谷,我忘記跟你說,這次的職場見習活動是三人一組,由大家自行選擇跟喜歡的人一組,不要忘記啦。」

  什、什麼!

  聽到那句話,我的肩膀立刻垂下來。

  「……怎麼這樣……我才不要讓班上那些人踏進我家……」

  「你仍然堅持要在自己家見習啊……」

  平冢老師見識到我頑強的意志,不禁露出戰慄的表情。

  「我還以為,你一定會討厭自行找人一組這件事。」

  「啥?老師您在說什麼傻話?」

  我迅速轉過頭,同時把頭髮往上撥起,眼睛睜得老大看向老師,順便亮出自己的牙齒。

  「都已經過這麼久,孤獨的痛苦對我來說一點都不算什麼!我早就習慣了!」

  「真難看……」

  「你是白痴嗎?英雄永遠是孤獨的,但他們還是很帥氣!所以說『孤獨等于帥氣』!」

  「是啊,有個英雄的確會唱,只跟愛與勇氣做朋友……」

  「對吧?原來你也有看麵包超人。」

  「嗯,我一直很有興趣,想知道那些小孩要到幾歲,才會發現愛與勇氣根本不是什麼朋友。」

  「那是什麼奇怪的興趣……」

  不過雪之下說的沒錯,愛與勇氣根本不是朋友,那不過是用甜言蜜語包裝的假象,它的本質其實是欲望跟自我滿足,所以算不上什麼朋友。順帶一提,足球也不能算是朋友(注8 出自《足球小將翼》主角大空翼的台詞。)。

  那些溫柔與同情,以及愛啊勇氣啊朋友啊,乃至於足球什麼的,我通通不需要。

  ×××

  我們的社辦位於特別大樓四樓東側一個可以俯瞰運動場的位置。

  象徵著青春的音樂,從敞開的窗戶流瀉進來。

  外頭迴蕩著少年少女們熱衷於社團活動的喧鬧聲,再加上球棒發出的金屬聲和尖銳哨音,管樂隊的豎笛和小喇叭也跑來插花。

  既然擁有如此美妙的背景配樂,我們侍奉社的人又在做什麼呢?

  簡單說來,什麼都沒有做。

  我正在翻閱跟妹妹借來的少女漫畫,雪之下埋首於皮革外皮的文庫本,由比濱則傭懶地玩著手機。

  一如往常,完完全全是零分的青春。

  不管是哪個社團,想必都有人在社辦里鬼混吧。據我所知,橄欖球社的社辦已經變成麻將館,他們練習前後都會習慣性地摸個兩圈,因此到隔天早上,我們常看到那些橄欖球社的社員在教室或走廊上為社幣的問題爭吵不休(社幣是只在他們社團內流通的貨幣,特徵是跟日幣非常相似,但絕對不是現金)。

  就我看來,那只是在社辦打麻將而已;不過對他們而言,想必是非常重要的溝通方式,也是光輝燦爛的一頁青春吧。

  不過,在那些人當中,究竟有多少人真正了解麻將的規則呢?能像我一樣在津田沼的ACE(注9 位於千葉津田沼站附近的遊樂場。)流連,上海麻將和脫衣麻將通吃的人應該不多。他們一定是為了打進朋友的圈子,才努力去學習、記規則。順帶一提,上海麻將雖然會用到麻將牌,但是跟麻將規則沒有關係。如果真正想學會規則,唯一的辦法就是打脫衣麻將。畢竟為了胸部,人類都會認真起來。

  透過這些方式讓雙方產生共通的語書,是成為朋友的過程中不可或缺的一步。

  過去的由比濱結衣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想到這裡,我翻一下少女漫畫,看到裡面有些兒童不宜的內容後,把視線移向由比濱。她一手拿著手機,臉上浮現曖昧的笑容,還發出一陣極其輕微、幾乎要聽不到但又非常深刻的嘆息。雖然我沒聽到她的嘆息聲,不過從胸部明顯的起伏,便能得知那口氣嘆得有多深。

  「怎麼回事?」

  詢問這個問題的不是我,而是雪之下。她的視線並沒有離開手中的文庫本,但還是察覺到由比濱不太對勁。難道她有聽見那陣嘆息聲嗎?真不愧是有一雙惡魔耳朵的惡魔人。

  「啊,嗯……沒什麼,只是看到一封有點奇怪的信,有點驚訝而已。」

  「比企谷同學,如果你不想進警察局,就不要再傳那些下流的內容。」

  她竟然直接認定那封信是在性騷擾,而且把我當成犯人看待。

  「才不是我!你有什麼證據嗎?拿出來給我看啊。」

  雪之下聽到我抗議便露出勝利的表情,撥開披到肩上的頭髮。

  「你剛才那句話就足以成為證據。犯人的台詞永遠不脫『證據在哪裡』、『真是了不起的推理,你不覺得改行去寫小說比較好嗎』、『我怎麼能跟殺人魔共處一室』這幾句。」

  「最後那句是被害者的台詞吧……」

  那根本算是死亡的徵兆啦。

  雪之下聽我這麼一說,歪著頭納悶「是這樣嗎」,然後啪啦啪啦地翻起手上的文庫本。看來她是在看推理小說。

  「不是喔,我覺得犯人不是自閉男。」

  由比濱慢了好幾拍才幫我討回公道。雪之下聞言,翻閱小說的手停下來,用眼神問她:「證據呢?」喂!你這麼想把我當成犯人啊!

  「嗯~~該怎麼說呢?這封信是在寫班上的事,所以應該跟自閉男沒有關係。」

  「我好歹跟你同一班耶……」

  「原來如此,所以比企谷同學不是犯人囉。」

  「那還真的能當成證據喔……」

  大家好,我是二年F班的比企谷八幡。

  我又受傷了,不禁在心中做一次自我介紹。不過,至少不用被當成犯人,算是一件好事吧。

  「……反正這種事情很常發生,我不會太在意的。」

  由比濱「啪」一聲把手機闔上,不過那股沉重的感覺,仿佛是同時關上自己的心門。

  她說那種事情很常發生啊……順帶一提,我從來沒收過那樣的信。

  ……沒有朋友真是太好啦!

  不過說真的,一個人的朋友多了,就得時時面對這種複雜的問題,實在很辛苦。從這點看來,只要練就跟我一樣的境界,便能從塵世的污穢觀念中解脫。如果用佛教比喻,我簡直是釋迦牟尼佛,真是偉大。

  由比濱闔上手機後就沒再碰過。

  關於那封信到底是什麼樣的內容,我只能推測而已,但想必不是什麼讓人愉快的東西。更別說她是個蠢蛋、心直口快的大笨蛋,又是經常顧慮我跟雪之下的濫好人,所以也可能冒出一些不必要的擔心。

  她往後靠向椅背,大大伸一個懶腰,像是要勉強自己揮去那些不快。

  「……好無聊喔。」

  把打發時間用的手機封印起來後,她隨意靠坐在椅子上說道。那個動作讓胸部突出得非常明顯,害我不知道該把視線往哪裡放,最後只好移向不用擔心這種問題的雪之下胸前。

  雪之下的胸部如同一面峭壁,可說是絕對安全。

  聽由比濱這麼說,雪之下闔上文庫本,勸對方:

  「如果沒有事做就趕快念書,距離定期考試已經沒多少時間。」

  不過,她沒有一絲強迫對方念書的意思,完全是事不關己的語氣。但這也是可以理解的,畢竟對雪之下來說,定期考試跟吃飯、喝水一樣平常。在大大小小的所有考試中,她總是名列榜首,即將到來的定期考試根本不可能影響她。

  由比濱大概也知道這一點,不太好意思地移開視線,嘟噥道:

  「你不覺得念書很沒意義嗎?出社會之後又用不到……」

  「出現啦!笨蛋最常講的話!」

  她的反應完全在我的預料之中,反而嚇得我叫出聲。喂,真的假的?現在還有高中生會說這種話喔。

  由比濱大概是聽見自己被罵笨蛋而有些火大,因此激動地提出抗議。

  「念書根本沒有什麼意義嘛!高中生活已經夠短了,還把時間用在念書上頭,不是太浪費嗎?人生只有這麼一次耶!」

  「所以更不能失敗啊。」

  「你的想法太負面啦!」

  「請說是『規避風險』。」

  「我看你的高中生活根本是徹底失敗吧?」

  是的,事實上我根本沒有規避任何風險。喂喂喂,別鬧了,難道我的人生陷入瓶頸嗎?這就是英文所說的「check out」嗎?跟旅館有什麼關係?

  「不、不對,我從來沒失敗過,只是跟別人不太一樣。這是一種個性!『大家都不同,大家都很棒』就是這個意思!」

  「沒、沒錯!這是個性!我不會念書也算是一種個性!」

  我跟由比濱一搭一唱,說出笨蛋最常講的第二句話。話說回來,「個性」這個字眼真好用。

  「金子美鈴聽到你這樣說,一定會生氣……」(注10 「大家都不同,大家都很棒」出自金子美鈴的詩篇。)

  雪之下嘆一口氣,手扶住額頭說道。

  「由比濱同學,你剛才說念書沒有意義,其實不是那樣子。所謂的念書,應該是由你自己找出意義才對。正因為如此,每個人念書的目的或許不盡相同,但也不需要全盤否定念書這件事。」

  這番話很有道理,也可以說是大人講的好聽話,亦即這種話要在大人之間才說得通。當他們回憶過去,討論「念書的意義到底在哪裡」時,才會得出這種結論。換句話說,這對正在轉變成大人的我們是說不通的。

  事實上,能得出這番結論,並且不是為了耍帥而是真心如此認為的,大概只有雪之下這種人。

  「小雪乃的頭腦很好,所以沒什麼問題……可是我又不適合念書,認識的人也沒有在念書……」

  雪之下聽到這段小小聲的嘟噥,眼神立刻變得銳利。由比濱察覺室內的沉默讓溫度下降不少,趕緊把嘴巴閉上。她大概回想起雪之下曾經因此對她說出很嚴厲的話,於是想辦法亡羊補牢。

  「沒、沒有啦,我會乖乖念書……對了,自閉男也有在念書嗎?」

  喔,竟然在雪之下生氣前轉移話題,看來她是想把焦點轉移到我身上,不過非常可惜——

  「我有好好念書喔。」

  「你背叛我!虧我還視你為笨蛋盟友!」

  「真失禮,我的國文可是全年級第三名,其他的文科也不賴。」

  「騙人……我完全沒聽說……」

  順道一提,我們學校不會把大家的成績貼出來,只會將個人的分數與排名發給各個學生。雖然還是能用打聽的方式得知其他人的排名,但因為我在這方面沒什麼管道,大家自然不知道我的排名,反正他們又不會來問。當然,除了排名之外,他們也不會來問其他事情。

  「難、難不成,自閉男其實頭腦很好?」

  「才沒有那麼好。」

  「……為什麼是你回答啊?」

  雖然跟雪之下相比,我的分數或許差她一點點,不過要說頭腦到底好不好,當然算是好的。於是,由比濱很明顯變成我們當中的笨蛋。

  「唔唔~~竟然只有我要當笨蛋角色……」

  「沒有這種事喔,由比濱同學。」

  雪之下的聲音頗為冷酷,不過可以從表情感受到一些暖意,而且她的眼神很堅定。由比濱聞言,整張臉立刻亮起來。

  「小、小雪乃!」

  「你本來就是笨蛋,不是在當笨蛋啊。」

  「哇啊~~」

  由比濱用粉拳敲打雪之下的胸口,雪之下則是一臉不耐煩地讓她打,還微微嘆一口氣。

  「我的意思是,用考試分數跟名次衡量一個人的價值,本來就是笨蛋的行為。也有人考試考得很好,在做人方面卻是一塌糊塗。」

  「喂,幹嘛看我?」

  雪之下何止是瞄我一眼,根本是直盯著我。

  「先聲明一下,我是因為喜歡才念書的!」

  「咦……」

  「因為你除了念書,也沒有其他事情可做吧。」

  由比濱面露驚訝,雪之下則是在一旁多嘴,聽得我臉部肌肉突然痙攣一下。

  「哎呀,跟你一樣啊。」

  「……這我不否認。」

  「你好歹否認一下吧!我都有點為你感到難過耶!」

  雪之下表現得滿不在乎,倒是由比濱的同情心泛濫,不但幫她發出不平之鳴,還用力抱住她,像是要更貼近她的傷痛。

  「……好難過。」

  但由比濱不顧雪之下的困擾,仍舊緊緊抱著她。

  餵~等一下!我也要加入!我同樣是除了念書就沒什麼事好做喔!為什麼你不

  肯像那樣用力抱住我?嗯……不過要是她真的抱住我,我也會很困擾。

  話說回來,那些現實充男女,真是喜歡動不動就靠得很近。到底該說這是自然的肢體接觸,還是該問「你是不是美國人」呢?不論是吐槽時往對方的頭敲下去,還是發生什麼事時緊緊把對方抱住,都算得上聰明的行為。他們的心之壁早已消失,就算搭上EVA肯定也無法發動AT力場。

  由比濱繼續抱著雪之下並撫摸她的頭,同時不經意地開口說:

  「不過,自閉男會用功念書還真是讓人意外。」

  「哪有啊。其他想繼續升學的人,現在早已在做準備,之後應該還會有人參加補習班的暑期衝刺課程吧。」

  千葉市立總武高級中學算是升學型學校,升學率相當高。比較認真的學生,大概從高二暑假就會開始準備大學考試,所以,現在差不多是時候思考該去津田沼的「佐佐木升大學」、西千葉的「川合塾現役館」,或稻毛海岸的「東新補習班」。

  「而且啊,我還打算去補習班撈一筆獎學金(scholarship)。」

  「……廢棄物(scrap)?」

  「要撈廢棄物的話不用那麼辛苦,這裡已經有一個。你不就是個活生生的產業廢棄物嗎?」

  「哎呀,雪之下,你今天真是仁慈,我還以為你會連我活著這件事都否定。」

  「作賤自己到這種地步,反而落得輕鬆啊……」

  雪之下按住腦袋,露出痛苦的表情。

  「等一下,廢棄物到底是什麼?」

  由比濱竟然跟不上我們的話題,難道根本沒聽說過嗎?喂喂喂,真的假的,由比濱小姐?

  「那叫做『獎學金』,是發給優秀學生的獎金。」

  「最近也有補習班讓成績好的學生學費全免。所以,如果我拿到獎學金,又跟家裡要到補習班的學費,那些錢就通通變成我自己的!」

  一想到這裡,我忍不住興奮地跳起來。至於在場兩位女生看著我的神情,大概如同在自己房間跳霹靂舞然後被老妹白眼以對。

  這樣一來,我便有明確的目的用功念書;家人看到他們的投資有所回報,也會感到安心;然後自己又有錢可以拿,真是一石三鳥之計!

  然而,兩位女生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那根本是詐騙……」

  「以結果看來,他能夠把課程上完,父母又說不上有損失,而且補習班也多了優秀的學生,所以沒什麼問題。完全抓不到把柄說這是詐欺,可見得這傢伙有多麼狡猾。」

  我又被數落一番。可、可是,這樣不是很好嗎?我只是撒個善意的謊言,並沒有傷害到任何人。

  「未來嗎……」

  由比濱突然發出低喃,還瞄我一眼,然後把雪之下的衣袖抓得更緊。雪之下似乎是被這舉動嚇一跳,略帶擔心地看著她。

  「怎麼回事?」

  「啊,沒有……不,也不能算是沒事……只是想到你們兩個

  的頭腦那麼好,畢業之後我們可能不會再見面……只是這樣啦,哈哈~」

  說到這裡,她又用打哈哈的方式含混帶過。

  「嗯……如果是比企谷同學,我絕對不會去找他。」

  雪之下的臉上帶著些許笑意說道,但我只是聳聳肩,沒多說什麼。她看到我這次沒有回嘴,訝異地用疑問的眼神看向我。但真的沒什麼,雪之下,反正事實八成跟你說的一樣。

  不過,世界上就是有一種人,決定前往沒有同校畢業生的新環境,因此拚命念書考進縣內頗有名氣的升學型高中。他打算拋棄過去的一切,下定決心再也不跟過往那些同學見面。只要世界上還存在這種人,由比濱的擔憂自然有她的道理。

  人們藉由身處相同的組織、交友圈,以及時時刻刻的溝通,保持彼此之間的親近。人際關係就是靠這些方式逐漸成形。

  因此,如果把這層關係切斷,大家隨時都會變成自己一個人。

  正因為這樣,只能靠電話和手機簡訊彼此聯繫,或者該說除此之外沒有其他聯繫的方法。人們稱之為「友情」嗎?肯定是如此。所以,他們才把心靈寄托在手機上,認為通訊錄的資料筆數,等於自己擁有的朋友數量。

  由比濱緊緊握著手機,面帶笑容看向雪之下。

  「反正我們都有手機,隨時能保持聯絡,不會發生那種事!」

  「但也請你不要因為這樣,天天寄信過來……」

  「咦?難、難道你不喜歡嗎?」

  「……我常常覺得很麻煩。」

  「話未免說得太白吧!」

  ……這兩人的感情真好。不過,她們是什麼時候開始互相寄信?

  話說回來,我很難想像雪之下用手機寄信的樣子。

  「天天寄信……你們是有多少事情可以聊?」

  「嗯……像是『今天我吃了泡芙☆』」

  「『喔。』」

  「『小雪乃會做泡芙嗎?下次我要吃吃看你做的其他點心!』」

  「『知道了。』」

  「你回覆得真隨便,雪之下……」

  「其他都是一些不重要的內容。」

  雪之下不滿地說道,還把視線瞥向一旁,可悲的是我竟能理解她的感受。

  不過說真的,若要跟人閒聊,到底應該聊些什麼?雖然說最簡單的聊天方法是談論天氣,不過像「今天天氣真好呢」、「是啊」這樣,不是兩句話就結束嗎?在電話中聊到一半沒有話題時,可不是說句「啊,剛才天使飛過去耶,呵呵呵(注11 出自法國俗語,用來描述談話中眾人突然陷入沉默的情況。)」便能矇混過去。

  「手機啊……其實不像你所想的那麼好用,那是一種很不完全的溝通方式。」

  就某方面來說,我覺得手機會讓人更快陷入孤獨。有人打來時,可以選擇不接聽或不管它;收到的郵件放著不回,它就會繼續躺在信箱裡。人際關係開始出現取捨的選擇後,溝通會隨每個人的心情時有時無。

  「的確。接不接電話、回不回郵件,都是收到的人個人的自由。」

  雪之下點點頭,對我不經意的一句話表示同意。先不論內在如何,她的外表那麼出眾,想必被一堆人要過電話和手機信箱。

  即使是我,還是清純國中生時也曾經鼓起勇氣跟可愛的女生要手機信箱,但每次都被對方用「抱歉,我的手機剛好沒電,晚一點再寄給你」的方式婉拒。我明明還沒說自己的信箱地址,她是要怎麼寄過來呢?其實,就算到了現在,我仍然痴痴地等待著……

  「而且,如果是真的很討厭的信,我會直接忽視稍微思考一下。

  「所以說……我寄的信不算討厭囉?」

  「……我沒說是討厭,只是覺得很麻煩。」

  雪之下在由比濱熱情的注視下,忍不住偷偷移開視線,臉頰還微微泛紅。那反應算得上是可愛,不過跟我沒關係,所以怎樣都無所謂。

  由比濱也鬆一口氣,整個人撲到雪之下身上。雪之下不悅地把臉別開,任對方抱住自己。不過這跟我又沒關係,所以怎樣都無所謂啦。

  「原來如此。不過,手機真的沒有那麼萬能呢。」

  由比濱緊抱著雪之下不放,仿佛深深感受到那種羈絆是何等脆弱。

  「我、我也來好好念書吧……如果能考上同一所大學就好了。」

  她輕輕說出這句話,視線垂落到地上。

  「小雪乃已經決定好要考哪間大學嗎?」

  「還沒做出決定,不過應該是國立或公立大學的理科科系。」

  「聽起來超厲害的!那、那麼……自、自閉男呢?我、我只是順便問一下喔。」

  「我要考私立大學的文科科系。」

  「那我應該也可以試試看!」

  由比濱終於恢復笑容。不過,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先告訴你,不准小看私立大學的文科科系,快向全日本的這些科系道歉!而且,我跟你的等級根本不一樣。」

  「嗚……人、人家會用功念書啦!」

  她放開雪之下,如此大聲宣言。

  「所、所以,我們從這個星期開始舉行讀書會。」

  「……什麼?」

  「反正考前一周會停止社團活動,下午不是很閒嗎?啊,對了,這周二又有『市教研』,所以社團活動暫停,這個時間應該也不錯。」

  她完全無視雪之下的疑惑,逕自開始規劃。話說回來,「市教研」這個詞我曾在國中時聽說過,那是「千葉市教育研究會」的簡稱,老師們都必須參加,所以有時候學校會提早下課或停止社團活動。

  其實,我也不是不知道由比濱的打算。這裡有個準備報考國公立大學理科系、全年級第一名的雪之下,還有國文全年級第三名的我在,對她來說,有如在考試前打一記強心針。再說,由於我有個笨蛋老妹,所以對於指導別人念書這件事頗有自信。至於老妹接受我的指導後,成績依然沒什麼起色,都是因為她太笨的緣故。

  如果要說現在還有什麼問題,就是我不想幫這種忙。

  我最痛恨的事,莫過於私人時間受到剝奪。運動會結束後的慶功宴也在我的黑名單中,才、才不是因為我沒有受到邀請喔!時間可是非常有限的資源,犧牲自己的時間去陪別人,對我來說實在相當痛苦。

  「那個……」

  當我還在思考該如何婉拒時,兩個女生仍自顧自地繼續討論。

  「那麼,去PIENA的『薩莉亞』(注12 PLENA是位於千葉市幕張的購物中心,「薩莉亞」是一間日本義式連鎖家庭餐廳。)如何?」

  「我都可以。」

  「那個,由比濱……」

  若不趕快說清楚,就要變成定案了!我正打算開口拒絕時,被由比濱的下一句話打斷。

  「這是我第一次跟小雪乃單獨出去呢!」

  「是嗎?」

  原來我根本不在受邀名單中。

  「自閉男,你剛剛要說什麼?」

  「沒、沒事……請加油。」

  一個人念書才有效率!我絕對不會輸的!

  FROM ☆★結衣★☆: 18:21

  TITLE nontitle

  辛苦了~\〝(*˙ω˙)ノ°+

  世界史你念完了嗎?我真的完

  全不會啦(>_<)!

  你覺得會考哪些部分?

  已經沒有時間了,只好來猜題

  ……拜託告訴我一下嘛☆

  FROM 八幡 18:29

  TITLE Re

  沒有用啦,世界史的範圍那麼大,一定猜不到。但也因

  為範圍很大,所以不會考申論題。

  記得把年表里出現的名詞看熟,其他就是硬背。

  FROM ☆★結衣★☆: 18:30

  TITLE Re2

  自閉男,你為什麼要生氣(ˊ˙ω˙ˋ)?

  FROM 八幡 18:30

  TITLE Re3

  啥?我又沒有生氣。

  FROM ☆★結衣★☆: 18:31

  TITLE Re4

  不用一點表情符號,看起來就很像在生氣嘛(ˋ˙ω˙ˊ)!

  FROM 八幡 18:32

  TITLE Re5

  那是哪國的文化?古埃

  及人嗎?我才不用那種

  活像象形文字的東西。

  FROM ☆★結衣★☆: 18:32

  TITLE Re6

  象形文字?那是什麼(ˊ˙ω˙ˋ)?

  FROM 八幡 18:33

  TITLE Re7

  這是世界史的考試範圍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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