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④突然間,海老名姬菜開始傳教活動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說到露營,當然少不了咖哩。

  身為一名家庭主夫,會做一、兩種咖哩是理所當然的。說得更正確些,不論我原本打算做什麼食物,最後都會變成咖哩。

  其實,只要將任何東西加入咖哩塊下去煮,都會變成咖哩,所以說一切食物皆為咖哩的材料也不為過。

  千葉有「Sitar」這間咖哩名店,不過,在千葉村這裡自然得野炊。我補充一下,「Sitar」的咖哩真的很美味。

  因此,今天我們要遵循露營的傳統,吃咖哩當晚餐。

  首先是讓小朋友知道該如何升火,平冢老師拿教師用的火堆示範一次。

  「我先示範給大家看。」

  平冢老師說完立刻堆疊木炭,並把助燃劑和揉成團的報紙置於下方。點燃助燃

  劑後,報紙馬上燒起來。我以為老師還要用扇子揚一下,讓火苗延燒到木炭上,不過那樣實在太麻煩,所以她直接淋上沙拉油。

  火焰立刻竄升。這個做法很危險,請大家絕對不要模仿。真的非常危險!

  現場爆出一片不知是歡呼還是尖叫的騷動,但平冢老師不為所動,唯有叼著香菸的嘴角泛起空虛的笑意。她直接把臉湊近火堆點燃香菸,深深吸一口。

  老師把臉移開後,又「呼~」地一聲吐出煙。

  「大概是這樣子。」

  「感覺老師很熟練呢。」

  她不但動作俐落,還拿出沙拉油這個隱藏招式。不過老師只是望向遠方,開始喃喃訴說:

  「呵,我大學時也常跟社團的人出去烤肉。每次我忙著點火時,那些情侶就在旁邊卿卿我我……嘖,心情又變差。」

  老師想起不好的回憶而遠離火源。

  「男生去準備火種,女生去拿食材。」

  老師一邊說一邊帶女生離開。她現在把男女生分成兩邊,是不是出於過去的憤恨?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戶冢、葉山、戶部留在原處。

  「那我們也開始準備吧。」

  葉山和戶部戴上工作手套,開始堆疊木炭,戶冢則幫忙準備助燃劑和報紙。

  ……糟糕,我的動作太慢了,

  準備工作進行得頗為順利,接下來只剩下拿扇子攝風的機械性勞動。

  我的心臟並沒有大顆到敢杵在原地不做任何事。好吧,如果現場只有葉山和戶冢,我大可對他們說「嗯,那就麻煩你們」,但現在戶冢也在場,所以還是謹慎為妙。

  百般無奈之下,我戴上工作手套,拿起扇子不停揚風,類似烤鰻魚那樣。

  「感覺很熱呢。」

  戶冢關心似地對我這麼說。

  「嗯……」

  就算我們身處高原,現在畢竟是夏天最熱的時候。挨在火源旁邊升火,汗水一定會像瀑布般泉涌不停。

  「我去幫大家拿一些喝的過來。」

  「如果要拿大家的份,我也去幫忙。」戶冢離開後,戶部也跟過去。說不定他其實是個好人,不忍戶冢用那麼纖細的手搬重物,因而發揮男子氣概。很好,給我好好干!

  於是,現場剩下我跟葉山兩人。

  「…………」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

  啪噠啪噠啪噠啪噠。

  我關上心中的開關,把自己變成機器,一個勁兒揚風。看著漆黑的木炭逐漸通紅,心情跟著越來越好。

  高溫逼出的汗水滲入眼睛,我抬起頭要用手套擦拭時,正好和葉山對上視線。我會說對上視線,代表他已經注視我好一段時間。要是海老名也在場,看到這種景象可就危險。

  「……什麼事?」

  「沒事,不用在意。」

  葉山敷衍地回答。

  「…………」

  我持續手邊的工作,同時用死魚眼盯著他,結果他又想用同樣的話敷衍過去。

  「真的不用在意啦。」

  說什麼「不用在意、不用在意」,你在唱「小紅豆」的片頭曲嗎?我長到這麼大,從來沒看過哪個說出這句話的人是真的沒事。

  我不死心地繼續死纏爛打,以五秒鐘一次的頻率瞄向葉山,最後他終於投降,聳了聳肩對我問道:

  「比企鵝,你——」

  「八幡,久等了!」

  這時,戶冢走過來把紙杯貼到我臉上。紙杯的冰涼觸感嚇得我心臟差點跳出來,葉山也因此失去開口的機會。

  我抬起頭,看到戶冢露出天真無邪的笑容,因為自己的惡作劇成功十分高興。他大概是急著回來,所以還微微喘氣,那張紅冬冬的臉真是惹人憐愛。戶冢的可愛模樣在勤快表現的加乘下,天使度再度增加。

  我的心跳依舊劇烈,只能拚命克制這不知是驚訝還是悸動的心情,儘量讓自己的聲音維持冷靜。

  「喔,謝啦。」

  我在強烈的衝擊下,不小心發出假音。抱著好幾罐寶特瓶,慢幾步回來的戶部聽了,有點不知該做何表情。

  「……換手吧。」

  葉山主動提出換手的意見,還不小心笑出聲。於是我恭敬不如從命,把扇子交出去、脫掉工作手套,接過戶冢遞來的麥茶。

  「那麼,再來就麻煩你……對了,你原本要說什麼?」

  「之後再說吧。」

  葉山爽朗地露出笑容,接著轉向炭火揚風。剛才的話說到一半被打斷,並沒有影響他的心情。

  啊……累死了。

  我喝著麥茶,望向葉山蜷曲的背部。他到底想說什麼?我大概想得到兩種可能,但無法理解他為何會問那種問題。

  我坐到陽光撒落的長椅上繼續喝麥茶,這根本是老年人的休閒方式。

  這時,女生組回到現場。

  三浦看到我們生起炭火,激動地大聲叫道:

  「隼人,你好厲害♪」

  「真的呢!隼人真適合戶外活動!」

  海老名也讚不絕口。

  她們隨後看向我,毫不掩飾「比企鵝,你怎麼在偷懶」的態度。

  「因為比企鵝已經幫了不少忙。」

  喔喔!葉山主動幫我解圍,果然是個好人。

  可惜在場的氣氛變成「隼人還幫比企鵝說話,好溫柔……我心動了☆」。

  算了,這世界即是如此。

  「自閉男~~來,辛苦了~~」

  跟三浦等人一同回來的由比濱送上紙毛巾,臉上沒有一絲不悅。

  「啊,八幡真的很努力喔!真的真的!」

  戶冢也握緊拳頭為我掛保證,但從現在的情況看來,我的確很像在偷懶沒錯。

  「我了解,自閉男總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認真。」

  由比濱咯咯笑道,雪之下從她背後看過來。

  「那不是看就知道了嗎?還有,別再用工作手套擦臉,實在很不好看。」

  雪之下仿佛看透我們的情況。

  啊,大概是我的臉很髒吧,難怪由比濱要送上紙毛巾,於是我心懷感激地接下。

  「……謝啦。」

  我想,這句感謝並非針對特定人物。

  ×××

  小町跟平冢老師一起走來,手中的籃子裝著滿滿的蔬菜。

  她們似乎在聊什麼,笑得非常愉快。

  我多少能猜到那兩人在聊些什麼,十之八九是關於我的事。基本上,我是個自我意識相當強烈的人,只要在班上聽到笑聲,便會認為是自己受到嘲笑。因此這種程度的推理,對我來說是輕而易舉。哎呀,受歡迎真是辛苦……真的好辛苦。

  一想到之後又要被平冢老師碎碎念,我整顆心頓時往下沉。

  「怎麼回事,比企谷?你好像沒什麼精神呢。文學少年不喜歡戶外活動嗎?」

  「什麼文學少年……」

  我很喜歡看書沒錯,但我不會吃書。

  「喂,小町,你跟老師說些什麼?」

  「嗯?小町在幫哥哥宣傳,說哥哥為了小町的讀書心得,特地搬出自己從前寫的作文,還幫很多很多忙,是個超級可靠的好哥哥喔!啊,這是小町累積很多分數後的大放送♪」

  「0K,我大概了解了,你一定會哭出來的。」

  什麼時候冒出那種分數制度?話說回來,她絕對把我的讀書心得跟作文內容通通都告訴老師。

  「為什麼~~小町是為哥哥好才說的~~」

  小町不斷發出不平之聲,我則準備彈她一記額頭以示處罰,最後是平冢老師打圓場。

  「好啦,先到此為止。其實大半是聊我跟你的孽緣,也聽到不少你小時候的事情——」

  「啊啊~

  ~等一下,那樣太犯規了……小町的分數要往下掉一大堆啦……」

  小町的臉越來越紅,趕緊咳個幾聲矇混過去,還不忘往我這裡瞄過來。

  「啊,小町剛才的反應應該有加分吧?」

  「你是笨蛋嗎……」

  我當場不知該說什麼,但又覺得她太可愛,原本的怒氣早已消退。

  「別在那邊說些有的沒的,趕快開始做咖哩吧,別忘記還得煮飯才行。」

  再繼續跟小町閒扯,我們永遠吃不到晚餐。我一把搶來她手上的蔬菜籃,快步送去烹飪區。

  小町在原地呆愣好一會兒,接著「嗯、嗯」地點頭跟過來。

  烹飪區其實只是個大型流理台,淘米等事前準備皆在這裡進行。

  五花肉、紅蘿蔔、洋蔥、馬鈴薯——我們的食材種類算不上豐富,都是一般日本家庭常用的咖哩食材。不過,這已經比我的現實生活還要充實。

  「以小學六年級程度的野炊而言,還滿適合他們的。」

  雪之下做出中規中矩的評論。

  她的意思為:「這是很安全的選擇,雖然無法做出豐盛豪華的菜餚,但也不至於失敗。」

  「是啊,真正的家常咖哩會隨著做的人不同而有不同風味,我媽做的咖哩就會出現各種食材,像是油豆腐之類。」

  「嗯,這樣啊。」

  雪之下的回應不帶什麼感情。

  雖然她平常就不帶什麼感情沒錯,不過現在這句話更像單純的反射行為,有如機器人在說話。

  「不,我是說真的,咖哩中還有粉條跟蘿蔔,真想吐槽那是不是要煮火鍋。」

  「對對對,還會放竹輪。」

  「是、是啊。」

  戶部突然插話實在太過意外,害我不知該怎麼回應。喂喂喂,別隨便裝熟,我可能會以為你是朋友喔!

  不過他本人並不在意,仍不斷叨念著「放竹輪是要配海鮮嗎」之類聽不懂的話。他願意跟我說話,說不定其實也是一個好人。

  如果他真的是好人,沒跟他多聊幾句便是我失禮。由於自己實在太過失禮,我決定接下來不再跟他說話,以免對他造成困擾。

  一旁的由比濱哼著歌,用削皮器削馬鈴薯。一把刀子躺在稍遠處,看來她已經挑戰過拿刀子削皮然後放棄了。

  「媽媽做的咖哩的確會那樣,前一陣子我還看到咖哩中有奇怪的葉子,大概是因為我媽媽經常發呆吧。」

  若論發呆,你不也一樣嗎?你一定遺傳了母親的基因。麻煩你把馬鈴薯上的芽拔乾淨,吃到茄鹼可是會被毒死的。

  「啊,你看,就是這種葉子。」

  由比濱隨便削幾下皮,便跑去摘一片小樹枝上的葉子回來。

  這又沒什麼,不過是片平凡的葉子……喔,她該不會是指月桂葉吧?那是一種很常用的香料。

  「你說的葉子,是不是laurier……」

  「啊?你說什麼東西?」

  雪之下口中的字眼,自動在我腦中產生一個畫面。

  Laurier(六歲):「嗚嗚……咖哩裡面有葉子啦……」

  回家後上pixiv搜尋看看吧——正當我這麼想時,雪之下投來輕蔑的眼神說:

  「我先說清楚,laurier就是月桂葉,你這個蘿莉控(注29 laurier(ローリエ)和蘿莉控(ロリコン)前半部發音相似。)。」

  嚇死人啦!

  雪之下小姐,難道你會讀心術?

  話說回來,我算是妹控,那她說的蘿莉控是指誰呢……

  「我也知道是月桂樹。」

  這種小事我當然知道。

  但由比濱似乎不知道,因而受到一點衝擊。

  「laurier……原來不是指蕾妮亞……」

  這根本不是遺傳,而是進化,而且是超進化的等級。

  ×××

  大家簡單分配工作,完成咖哩的前置作業和淘米後,我們的晚餐準備告一段落。

  接下來是架飯鍋,用鍋子炒蔬菜和肉類。海老名突然冒出「蔬菜聽起來好像YAOI……真猥褻」這句發言(注30 YAOI(やおい)是以男性同性愛情為題材的漫畫和小說,發音和「蔬菜(やさい)」相似。),被三浦敲一下頭。現場沒有人理會海老名,只有三浦願意吐槽,說不定她其實是個好人。可惜最近不太流行暴力型女主角,我還是建議你積極掛上無視牌。

  飯鍋內的水煮開後放入兩種咖哩塊,這樣才能煮出五花肉的油脂和咖哩塊的美味,接下來便是慢慢熬煮。

  不愧是一群平常即會煮飯的國、高中生,烹飪過程非常順利。

  我們四周升起不少炊煙。對小學生來說,這是他們的野炊初體驗,所以有不少小隊陷入苦戰。

  「有空的話去各處巡視一下,順便幫他們一點忙。」

  平冢老師的言下之意是「我就不用了」,我也抱持相同意見。

  說到這個,為什麼現實充那麼喜歡跟人交流?電池也是用交流電嗎?

  「好啊,正好我們不太有機會跟小朋友說話。」

  葉山顯得興致勃勃。

  「但現在鍋子裡還在煮東西喔。」

  「嗯……這樣的話,挑一個離我們比較近的小隊看看。」

  我不是那個意思……為什麼他會認為我是以贊成為前提?通常這不是代表「鍋子裡還在煮東西,所以不能隨便亂跑,你說是不是」的意思嗎?怎麼反而變成我為他提供建議?

  「我留下來看顧鍋子……」

  我拋出這句話,迅速把工作推得一乾二淨,轉身要往回走。但是下一刻——

  「比企谷,不用擔心,我會好好幫你看著。」

  平冢老師不懷好意地笑著,擋住我的去路。

  原來如此,這也是讓我能夠「好好與別人相處」的特訓之一……

  葉山走在最前面,來到距離我們最近的一個小隊。怎麼感覺他才是我們侍奉社的社長?不過這件事情一點也不重要。

  小學生們似乎把高中生的造訪當作小驚喜,熱烈地歡迎我們。

  他們不僅介紹自己的咖哩有多特別,還要我們嘗過半成品再走,像極了鄉下的老婆婆。

  不論由什麼人來做,味道都不會差到哪去,這正是日本咖哩。在場應該不會有人做出太奇怪的東西。

  葉山等人在小朋友的圍繞下,親切地和大家打成一片。我的確很想稱讚他們不愧是現實充,但事實上,原因不只如此。

  小學生是最看不起大人的族群。他們不懂大人之所以是大人的緣故,以為那群人是好欺負的對象。這是我的親身經歷。

  他們也不懂金錢的價值、念書的意義,以及愛情是什麼,並把得到的東西視為理所當然,不明白背後的根源。那是只看到這個世界的表層,便以為自己明白一切的時期。

  進入國中之後,他們將嘗到挫折、後悔、絕望,逐漸認清在這個世界上生存下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

  如果是機敏的孩子,可能會提早察覺這個事實。

  例如獨自被排擠在外、存在感薄弱的那個女孩。

  小學生們早已習慣她獨來獨往的行徑,所以不會特別理會,但是從外人的角度來看,還是會感到在意。

  「你喜歡咖哩嗎?」

  葉山對留美開口。

  雪之下見狀,輕輕嘆一口氣,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也抱持相同看法。

  那種做法並不好。

  跟獨行俠說話時,必須在私下進行,不要被其他人發現;得儘可能顧慮到對方,避免她變成大家的焦點。

  一名高中生,而且是外型突出的葉山對留美說話,會更強調留美的特殊性,使她孤獨一人的形象更加強烈。

  說得簡單一點,便如同跟老師同一組,反而比單獨一人還丟臉。那種同情和憐憫其實是最傷人的。我們並不希望受到友善對待,反而希望他人別多管閒事。

  一個人獨處時,會像空氣一樣無色透明,不受到任何傷害;但是跟老師分到同一組,會受到跟無業處男一樣大的創傷。

  所以說那種做法不好。

  葉山有所行動時,周圍會跟著行動。處於話題中心、頗受仰慕的高中生怎麼做,小學生們便會跟著怎麼做。

  現在留美被推上舞台中央,成為名副其實的「中心人物」。

  沒沒無聞的獨行俠一躍成為大明星,太好了太好了,有如灰姑娘的翻版。她一定是超時空灰姑娘,可喜可賀、可喜可賀——事情當然不可能如此。

  我想,其他小學生不會認為「哇~~那個高中生主動對留美說話!好厲害!我們也

  跟留美當好朋友吧」,而是覺得「啥?為什麼她可以跟高中生說話」。

  在高中生好奇的視線下,以及同年級學生憎恨和嫉妒的視線下,那種感覺如坐針氈。

  留美陷入束手無策的窘境。

  不論她怎麼回答葉山的問題,都無法獲得同學的好感。如果她選擇善意回應,會被認為太囂張;如果選擇冷淡回應,則會被認為「你以為你是誰?別太囂張」。兩種答案都會招來負面評價。

  留美聽到葉山對自己提問,感到有些驚訝。

  「……不,我對咖哩沒有興趣。」

  她努力保持鎮定,給予一個冷淡的回應,然後迅速離開現場。

  在一開始便無牌可打的情況下,只能先戰略性撤退。

  留美儘可能避開眾人目光,退到人群外圍,亦即我所在的位置。順帶一提,雪之下雖然跟我保持距離,不過也站在同一側。

  孤傲型的獨行俠擁有寬廣的個人空間,身上散發的強烈負面氣息能防止他人靠近,效果好到幾乎可以稱之為「固有結界」。說得簡單一點,即是大家對我們敬而遠之,事實就是如此。

  留美來到我和雪之下之間,在距離我一公尺處停下來。我們三人皆能看到彼此。

  葉山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露出落寞的笑容看著留美,但馬上又轉回頭面對其他小學生。

  「既然是個難得的機會,要不要加一點獨門秘方?有沒有人想放什麼呢?」

  他用開朗的聲音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去,原本盯著留美的厭惡眼神也得以解除。

  「我!我!」

  小學生們踴躍舉手,提出咖啡、辣椒、巧克力等各式各樣的點子。

  「我!我要加水果!桃子應該很不錯!」

  喔,這句話是由比濱說的。那傢伙為什麼跟著起鬨啊,連葉山聽了,表情也略微僵住。

  她不僅是跟小學生一般程度,提出的點子還顯現自己是最不會料理的人。

  葉山恢復正常表情後,對由比濱說了一些話。接著,由比濱失落地往這裡走來,看來她是被委婉地告知她很礙事。

  「那傢伙是蠢蛋嗎……」

  我不禁低喃,身旁有人輕聲附和。

  「的確,一群蠢蛋……」

  開口的人是鶴見留美,她的聲音相當冷淡。我決定從現在開始叫她「留留」。這是「機動戰艦」(注31 「留留」原文為「ルミルミ」,類似「機動戰艦」角色星野琉璃的綽號「ルリルリ」。)嗎?

  「這個世界基本上是如此,好在你提早發現。」

  留美聽到我的話,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看過來。那種估價般的眼神,實在讓我不太好受。

  此時,雪之下插話進來。

  「你自己也差不多吧。」

  「別小看我,我在一群人中仍能獨處,算是了不起的逸才。」

  「也只有你能夠得意洋洋地為這種事情自豪……我對你已經超越無奈,而是感到輕蔑。」

  「既然是『超越』,通常不是尊敬的意思嗎?」

  留美面無表情地看著我們一來一往,默不作聲。

  然後,她稍微靠近一步,對我們開口:

  「名字。」

  「啊?什麼名字?」

  光從「名字」這兩個字,我推測不出她想表達什麼,於是反問回去。留美則明顯不悅,沒好氣地對我解釋。

  「我是在問你的名字。通常聽到這兩個字,應該就懂了吧?」

  「……問別人的名字之前,應該先報上自己的名字。」

  雪之下的眼神銳利到可以傷人的地步,這搞不好是我至今見過最恐怖的一次。

  跟「瞪視」比起來,說是「用眼神殺人」可能更為貼切。儘管對方是小孩子,她卻未因此手下留情,反而比平常苛刻。她大概不

  是很喜歡小孩。

  留美也震懾於雪之下的眼神,不安地別開視線。

  「……鶴見留美。」

  她低聲嘟噥,但不到聽不見的程度。雪之下同樣聽見了,於是點點頭。

  「我是雪之下雪乃,那位是……比、比企……比青蛙同學?」

  「喂,你怎麼知道我小學四年級時的綽號?你說我是青蛙沒錯吧?」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我原本的名字已經消失,而被當成兩棲類動物。

  「是比企谷八幡才對。」

  這樣下去的話,我真的會變成青蛙,所以我重新報上正確姓名。

  「這位是由比濱結衣。」

  「嗯?什麼事?」

  我指嚮往這裡走來的由比濱。她看到我們三人,便了解目前正在做什麼。

  「啊,對喔,我是由比濱結衣。你是鶴見留美對吧?請多指教!」

  然而,留美只是微微點頭,眼睛並未看向由比濱。她凝視自己的腳邊,有一句沒一句地開口。

  「你們兩個人,感覺跟那邊的人……不太一樣。」

  她這句話的主詞相當曖昧,所以很不容易理解。我猜,她是說我跟雪之下和「那邊的人」——亦即葉山那群人屬於不同類型。

  我們是不一樣沒錯。說到「那邊的人」,此刻正高高興興地挑戰製作特殊口味的咖哩。

  「我也跟那邊的人……不一樣。」

  她每個字都說得很緩慢,大概是想藉此自我確認。

  由比濱聞言,認真地問:「什麼地方不一樣?」

  「我的周圍淨是一群小鬼。雖然我之前還會好好配合他們,但後來開始覺得沒什麼意義,便不再那麼做。反正我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好好的。」

  「可、可是,小學時代的朋友跟回憶,對我們來說相當重要喔。」

  「我不需要那些回憶……升上國中之後,再跟其他地方進來的同學交朋友就好。」

  她倏地抬頭,雙眼聚焦於天空。此刻,夕陽逐漸西沉,夜晚的深藍色渲染天空,點點星光開始閃爍。

  她縹緲的眼神相當悲傷,同時帶著美麗的幻想。

  鶴見留美仍然相信、期待著,認為進入全新的環境後,一切將會好轉。

  然而,那不可能實現。

  「非常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雪之下雪乃直截了當地戳破她的美夢。

  留美憤恨地看向雪之下,但雪之下直視她的眼睛,用意思明確、毫不曖昧的詞彙,一字一字無情地斷言:

  「你的同學之後也將進入相同的國中,到時候一切只會重演一遍,你將和『從其他地方進來的同學』一起被排擠。」

  從地區的公立小學升上公立國中時,過去建立的人際關係會持續下去,因此小學時的負面形象,將跟著她進入國中。縱使她到時候認識新的朋友,過去的負債依然會從某個地方滲進來。

  不論她本人願不願意,她的過去將成為笑柄或閒聊時的話題,廣泛流傳開來。對其他男男女女來說,她的用處只剩下供大家愉快地交流。

  「………」

  在場沒有任何人提出反駁。我自然不可能提出異議,由比濱則尷尬地閉上嘴巴,留美也默不作聲。

  「這些你應該都很清楚吧?」

  雪之下繼續追問。

  留美依然不說任何一句話,雪之下見了,緊緊抿住嘴角,仿佛在忍耐什麼。

  難道說,她在留美身上看見過去的自己?

  「果然是那樣……」

  留美死心地低喃。

  「我真是做出一件大蠢事。」

  「你遇過什麼問題嗎?」

  面對留美自嘲的口吻,由比濱平靜地詢問。

  「曾經有好幾個人受到排擠……不過,通常過一陣子便恢復正常,大家又開始聊天,有點像是一時的風氣。每次都是某個人起頭後,大家便跟著那麼做。」

  留美說得輕描淡寫,但我聽著聽著卻開始起雞皮疙瘩。那太恐怖了!

  「有一次是跟我很要好、經常聊天的人被排擠,當時我也跟他保持一點距離……但不知道什麼時候就突然輪到我。我明明沒有做什麼。」

  這種事情還需要什麼理由?連排擠的一方都不一定說得出所以然。他們不過是受到神秘的義務感驅使,認為非得那麼做不可。

  「只因為我跟那個人聊過許多東西。」

  前一天跟你還是朋友的人,隔天卻拿你的秘密逗別人開心。

  來到小學六年級,多少會有喜歡的異性。那種既陌生又抑止不住的戀愛情感,會使人產生找人傾訴的衝動。不過,那畢竟是一件難為情的事,所以只會告訴自己信賴的人。

  既然知道要提醒對方「絕對要保守秘密喔」,為什麼一開始要說出去?你們是鴕鳥俱樂部(

  注32 日本的搞笑團體。)嗎?

  雖然我現在能夠如此說笑,但對當時的我來說,可是一段相當痛苦的歷程。

  本來是因為信任對方,才把秘密告訴對方,結果反而使自己受到攻擊。

  世界上的壞人不可能每個都一模一樣。

  大家平常都是好人,或至少都是普通人。

  但是到緊要關頭時,卻會突然變成壞人。這一點是可怕的地方,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這段話忽然閃過我腦海。

  大家都相信沒有人一生下來即是壞人,包含我在內。我深信自己是善良的。

  然而,當自己的利益受到侵害時,人們會立刻露出獠牙。

  原本不屬於邪惡的人一染上惡,便開始尋求理由。他們為了和自己的另一面保持一致,會把整個世界顛倒過來。

  他們到昨天為止還稱讚很沉著的人,將被解釋成高傲自大;頭腦聰明、頗受尊敬的人,將被說是看不起成績不好的同學;活潑外向的人,則被扭曲成聒噪、得意忘形。

  他們揮舞正義之劍,制裁顛倒世界中的惡人。

  他們無法憑一己之力肯定自我,故而成群結黨,大談別人的罪孽有多深重,有如眾所皆知的事實,藉以培養出正義感。原本微不足道的小小不滿,因此越長越大。

  這不是欺瞞的話,又是什麼?

  他們在那個封閉世界中,時時刻刻懼怕著有可能輪到自己,因此在自己淪為下一個受害者之前,必須先尋找代罪羔羊。

  於是,這成為一個沒完沒了的循環。

  犧牲他人尊嚴換來的友誼,有什麼意義可言?

  「升上國中之後……還是會變成這樣嗎?」

  留美顫抖的話音中夾雜哽咽。

  這時,另一邊爆出一陣歡呼,蓋過留美的聲音。明明兩邊相距不到十公尺,那邊看起來卻像是遙遠的異鄉。

  ×××

  鍋碗湯匙的碰撞聲響此起彼落。

  留美帶著半放棄的表情,默默走回自己的小隊。我們目送她離去後,回到自己的營地。

  平冢老師看顧的咖哩中,馬鈴薯看起來燉煮得相當入味,飯鍋里的白飯也煮得香噴噴。

  烹飪區的附近有木製餐桌和一對長椅,我們盛好各自的餐點後陸續就座。

  首先是雪之下,她毫不猶豫地選擇最靠邊的位子,小町自然而然坐到她旁邊,然後是由比濱。第四個人比較意外,竟然是海老名。接下來,三浦坐上長椅的另外一端。我以為三浦會坐最中間,實際上並非如此。

  至於男生部分,戶部坐在三浦的正對面。他似乎對三浦滿有好感,因此可以理解。戶部入座後,葉山坐到他旁邊。

  我個人是坐哪裡都無所謂,本來便打算撿剩下的位子。說到這個,每次碰到要分隊或分組的活動時,總是最後才輪到我。這是因為我大人有大量,大方讓其他同學先選。

  現在,可能坐到葉山旁邊的人有我、戶冢和平冢老師。

  「嗯……」

  戶冢來回打量我跟平冢老師,思考該如何行動。

  「八,八幡想坐哪裡?」

  「我都可以,坐剩下的位子即可。」

  「因為『剩下的東西最有福』嗎?」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只是在不知不覺中變成這樣,與任何個人自由意志或信念完全無關。

  「剩下的東西最有福……對喔!有道理……一定是這樣沒錯!」

  平冢老師聽到這句話,有如得到上天的啟示,瞬間恍然大悟,還開始自言自語。老師,你對「剩下的東西」這個詞太敏感了……拜託你趕快得到幸福。

  「不管怎樣,我們隨意就座吧……戶冢想坐哪裡?」

  「只要能坐八幡旁邊,哪裡都可以。」

  「…………」

  戶冢這句話說得極其自然,所以我的反應跟著慢半拍。下一秒,他似乎明白自己說了什麼,連忙遮住嘴巴。

  「這、這樣聽起來好像有點奇怪……因、因為中午忙著準備東西,還要應付小朋友,所以沒什麼機會說話……」

  後面這幾句補充,不但沒改變他說出口的事實,還讓我更加怦然心動。

  「好啦,哪個位子都可以,趕快坐下。」

  我感到既難為情又害羞,推著戶冢的背催他入座。他的背到底為什麼如此纖細?而且體重這麼輕,我推他的背時,竟然感受不到任何抵抗力。

  「那麼,我坐這裡。」

  戶冢把手伸到桌面下朝我示意,小心翼翼地不被其他人看到。

  「……好。」

  其實他不需要那樣招手,我也會自動坐過去。

  我感到一陣安心,表情跟著和緩,於是趕緊用一隻手遮住,假裝要打呵欠。

  「那我坐這裡。」

  最後,平冢老師坐到我旁邊,亦即長椅的另一端。老師就座後,大家一起合掌說「開動了」。

  這麼一想,我已經好久沒跟這麼多人一起用餐。明明只是兩年前的事情而已,現在回想起來,感覺卻非常遙遠。

  「好像在吃營養午餐喔。」

  「而且餐點同樣是咖哩。」

  戶冢有相同的想法,輕聲對我說道。由於我們靠得比平時近,我不禁心生動搖,因而回應得非常坦率。

  「男生真喜歡吃咖哩。每次看到菜單上出現咖哩,就變得超興奮。」

  由比濱也回憶起過去。男生對營養午餐出現咖哩感到興奮這點,不論在哪間國小或國中似乎都一樣。我念過的學校同樣如此。

  「沒錯沒錯,負責打飯的學生弄翻整鍋咖哩時,還會被大家罵得很慘。」

  稍遠處的戶部一邊扒著咖哩,一邊笑道:「對對對!我也遇過!」

  「然後啊,那個人被全班炮轟,只好穿著被咖哩弄髒的白衣,去其他班級要多出來的咖哩。但其他班級當然不高興咖哩被分走,所以也把他罵得很難聽,那傢伙後來受不了,還在走廊上哭出來。不過最慘的在後頭,那件白衣上的咖哩洗不掉,交給下一個學生時,被笑說『他的白衣上都是咖哩味』,因而得到『加齡臭』(注33 「加齡臭」為中高齡人口特有的體味,日文發音和「咖哩味」相同。)這個綽號。」

  「我是沒有那麼慘啦……」

  「為什麼你描述得如此詳細……是親身經驗嗎?」

  由比濱和雪之下停下手邊的動作,看向我問道。

  「那件衣服上的咖哩真的洗不掉,快把小町累死了……」

  現場所有人紛紛對我表示同情。一片無聲中,我還聽得見提早出現的鈴蟲嗚叫。

  葉山輕咳一聲打圓場。

  「沒辦法啊,男生都喜歡吃咖哩,所以才會那麼殺氣騰騰。碰到點心是麥芽果凍的日子也一樣。」

  天啊,那種味道獨特、有點像美祿的神秘果凍真令人懷念!超好吃的!點心是麥芽果凍的日子,大家最會乖乖到學校上課。

  葉山繼續說道:

  「我問過來自其他縣的朋友,不過好像只有千葉縣的營養午餐才有麥芽果凍。」

  「什麼?」

  「真的假的……」

  「不、不會吧……」

  「喂喂喂,那樣其他四十六個都道府縣的人不是太可憐嗎……」

  由比濱、三浦、小町忍不住感到震驚,我也懷疑起日本的幸福指數是不是下降了。連海老名都說不出話,餐桌上陷入一陣騷動。

  葉山靠剛才那番話顯示他對千葉的理解。

  然而,光靠那點程度仍不夠格冠上「千葉百科」之名。我在其他地方輸給他都沒關係,唯有對千菜的知識絕不能輸!

  「那你們知不知道,只有千葉縣的營養午餐才會出現味噌花生?」

  「嗯,知道。」

  「那有什麼好懷疑的?」

  「也只有我們千葉人會在家裡吃這種東西。」

  大家的反應未免太冷淡。還有,原來三浦家會吃味噌花生啊,連我們家都不太吃呢。

  ×××

  不算大的水壺發出「喀噠喀噠」的聲音顫動,隨後,刺耳的汽笛聲響起。

  小町立刻起身,拿出茶包泡紅茶。

  夜晚的高原本來就有點涼,當小學生逐漸散去、四周靜下來後,寒意更是明顯。樹梢沙沙搖曳,遠處傳來潺潺流水聲。

  現在即將進入小學生的就寢時間,不過大家跟朋友聚在一起,當然不可能乖乖入睡。我猜他們一定會玩起枕頭戰,並且在床上吃點心、聊通宵。

  不過,還是有些學生早早就寢。打不進那些圈子的人,會儘可能早點入睡。不單純是因為孤獨實在很難受,還出於自

  身的關懷,希望其他小孩不需顧慮自己,把自己當成空氣,盡情享受美好的夜晚。雖然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他們就是了。

  所以,請你們別在我熟睡後惡作劇,還笑得嘻嘻哈哈,甚至拍照留念好不好?我好歹有顧慮到你們耶。

  葉山「咚」一聲放下紙杯。

  「他們大概像畢業旅行的晚上一樣,聚在一起聊天吧。」

  他的語氣宛如在回憶過去。

  我們高中生還不到去畢業旅行的時候,那是二年級第二學期的行程。又有一個走在大家後面三步、晚上儘速就寢的簡單任務在等我。

  我是因為已經克服這道障礙才覺得沒什麼,不過,對於正處這個階段的人來說,那只能算是一項痛苦的修行。

  「她會不會有事呢……」

  由比濱有點擔心地問我。

  我不用反問也明白她是指鶴見留美。除了我、雪之下、由比濱曾聽留美親口提起之外,大家也察覺到她被同學孤立。而且不只是我們,那麼明顯的事實,任何人看了都知道。

  我聽到一陣「啪嚓」聲,平冢老師平靜的側臉在樹蔭下微微發亮,灰白色的煙霧向上攀升。她稍微吸一口煙,改為蹺起另一隻腳,煙霧跟著晃動。

  「嗯……你們在擔心什麼事?」

  聽老師這麼問,葉山回答:「有個學生被其他同學排擠……」

  「是啊~~好可憐喔~~」

  三浦附和葉山的話,我聽了卻覺得有點不是滋味。

  「……葉山,你錯了。你不了解真正的問題在哪裡。先不論她獨來獨往這件事,現在的問題在於她是受到惡意排擠。」

  「啥?你說哪裡有錯?」

  我在對葉山說話,提出質疑的人卻是三浦。好恐怖。

  「有些人是因為喜歡才自己一個人,有些人則非如此……是這個意思嗎?」

  「嗯,差不多。」

  所以我們不是要防止她繼續獨來獨往,而是改善迫使她變得如此的環境。

  「那麼,你們想怎麼做?」

  「嗯……」

  平冢老師一問,大家都陷入沉默。

  我不想採取什麼行動,只是針對眼前事件發表意見而已。

  好比說,我們看著電視上關於戰爭或貧困的紀錄片,嘴巴上說些「好可憐喔」、「他們過得真辛苦」、「我們應該做些什麼」之類的話,同時坐在家裡舒舒服服地吃著好吃的飯,那樣是不會觸發什麼行動的。我們只會做做表面工夫,感謝自己能夠幸福地活著,然後就沒有下文。

  我們或許會做十圓、一百圓的小額捐款,但也僅止如此。

  當然會有人意識到問題,真心想要解決。那確實是非常了不起的行為,我會尊敬、稱讚對方。畢竟對需要幫助的人而言,捐款的確有實質意義。

  但是,我們不一樣。不論是我、葉山還是三浦,都不是真心想做些什麼,而且事實上也做不了什麼。我們很清楚這一點,會以沒有能力為藉口,但仍想肯定自己善良的一面。

  即使是跟自己無關的事,一旦親眼看見,便無法假裝不知情。但是,我們什麼都做不到,所以至少讓我們致上憐憫——僅此而已。

  這是一種美麗又崇高的情感,同時是醜陋的藉口。我厭惡充滿欺騙的青春,這不過是那種青春衍生出來的事物。

  「我……」

  葉山張開緊閉的嘴。

  「可以的話,我想在能力所及的範圍內幫助她。」

  他的作風就是這麼溫柔。但是,這並非單純對留美溫柔,也是對他自己以及周圍所有聽到的人溫柔。

  這是不傷害任何人的善意謊言。他讓我們燃起些許希望,又用迂迴的方式把絕望包覆進去,暗中透露也有做不到的可能性,給大家事後辯解的空間。

  「以你的力量是做不到的,沒錯吧?」

  葉山說得好聽卻曖昧,雪之下立刻潑他一盆冷水。在黑夜中的燈火下,她撥開頭髮,冰冷地看向葉山。

  她大概是指稍早葉山對留美開口一事,才敢如此大膽地下斷言,如同根本不需詢問理由的明確事實。

  葉山臉上閃過一陣苦澀,有如內臟受到燒灼一般。

  「……沒錯……但是,這次不一樣。」

  「是嗎?」雪之下聳聳肩,冷淡地回應。

  大家沒想到她會跟葉山發生這段對話,現場頓時陷入一片低氣壓。

  我也選擇不開口,靜靜地繼續觀察。

  其實在葉山造訪侍奉社時,我便察覺到了。雪之下對待他的那種冷漠,不同於平常對其他人的冷漠。

  雪之下對一般人冷漠,只是要表達隔絕之意;不過她先前的話中,含有明確的意志。

  我現在可以確定,他們之間發生過我不知道的事。到底是什麼樣的事情?尷尬的氣氛讓我覺得有點恐怖,不過這根本不重要。

  「唉……」

  平冢老師為免現場太過沉默,又點燃一根煙,從容地抽起煙。五分鐘後,她在菸灰缸中捻熄吸完的煙,對雪之下開口。

  「雪之下,你呢?」

  雪之下輕撫下顎。

  「……我想先確定一件事情。」

  「什麼事?」

  「老師先前說過,這個露營同時是侍奉社的集訓活動。那麼,那個女孩的問題是否包含在活動當中?」

  老師短暫思考一會兒後靜靜頷首。

  「嗯……這次幫忙露營的志工活動,屬於社團活動的一環,所以在原則上是可以納入範圍之中。」

  「這樣嗎……」

  雪之下閉起眼睛。

  夜風逐漸減弱,枝葉不再沙沙作響,仿佛整片森林都豎起耳朵細聽,深怕遺漏她的任何字句。在場的人不發出任何聲響,一同等待著。

  「如果她請求協助,我會使用各種手段盡全力解決。」

  她毅然決然地做出宣言,凜凜的話音中滿是絕不動搖的堅強意志。

  太帥了,雪之下!如果我是女生,一定會被你迷得種魂顛倒。你看,一旁的由比濱和小町都露出陶醉的表情。

  平冢老師相當滿意這個答案,大力點頭。

  「所以,對方已經提出請求嗎?」

  「……這個我不知道。」

  我們的確沒受到留美拜託,應該說還沒明確詢問她本人的意思。

  由比濱輕拉雪之下的衣服。

  「小雪乃,她會不會即使想說也說不出口呢?」

  「你的意思是,她不相信任何人?」

  我出聲問道,由比濱猶豫一下才回答。

  「嗯,那也是原因之一……但留美不是說排擠的情況很常發生嗎?而且她自己也曾跟被排擠的人拉開距離,所以,如今變得很難找人幫忙。我不認為只有她一個人不對,搞不好大家都一樣……在有些環境中,就算想跟對方說話、交朋友,也沒辦法如願。但那樣又會有罪惡感……」

  由比濱在這裡打住,稍微調整呼吸後,開玩笑似地繼續說道。

  「哎呀~說來實在很不好意思,不過要跟大家都不理會的人說話,果然需要非常大的勇氣~」

  雪之下凝視由比濱的笑容,宛如凝視著耀眼的事物。

  在正常情況下,對獨行俠開口說話的確很需要勇氣。由比濱初次進入侍奉社社辦時,也顯得相當緊張,但她依然克服困難,鼓起勇氣對雪之下和我開口。

  那樣的一個人,笑起來當然耀眼。

  「可是,那樣在留美的班級中,會變成不合群的舉動吧?大家都擔心『如果我跟那個人說話,可能會被人排擠』,所以都先保持距離,或給自己更多時間做心理準備,結果,每個人到最後還是在原地踏步……哇,天啊!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很壞心的話?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由比濱驚慌地觀察我們的反應,不過沒有人顯露不滿,大家的嘴角都泛起苦笑、呆愣、感動,露出五味雜陳的各種笑容。

  由比濱真的很了不起。如果我是女生,一定會想跟她做朋友。

  「放心,我認為這非常像你……」

  雪之下如此低喃。雖然她的聲音很小,話中卻蘊含豐富的感情。

  由比濱聞言害羞地臉紅,不再說話。

  平冢老師面帶微笑看向這兩人。

  「在場有人反對雪之下的結論嗎?」

  她停頓幾秒後,慢慢環視我們的反應。在場沒人表達反對,但我認為是「不敢表達反對」。要是說出「我怎麼可能會去幫助別人?我要回房間」這種話,等同立起死亡旗幟。

  「很好。那麼,你們就好好思考該怎麼做。我先去睡覺。」

  老師忍著呵欠,從座位上起身。

  ×××

  全員一致通過要解決這個問題後,才經過不到幾分鐘,討論內容便陷入一片混亂。我們的討論主題是「鶴見留美該如何跟周圍人和諧共處」。

  第一個發表意見的是三浦,

  「我說~那個女孩那麼可愛,跟其他可愛的同學交朋友不就好了?叫她主動開口看看,然後成為朋友,事情不就解決了嗎?」

  「對啊對啊,優美子的腦筋真好~」

  「哼,當然囉~~」

  哇~三浦超強的!不愧是強者才有的想法,戶部同學能夠理解,果然也很厲害,我開始尊敬他了~

  「那、那只有優美子才辦得到……」

  由比濱卻不那麼認為。

  不過我也因此明白,三浦之所以會跟由比濱交朋友,原因之一在於外表。由比濱長得很不錯,而且心地善良,可惜是個毫無防備的笨蛋。從各種方面來說,都還滿危險的。

  「雖然優美子的說法不是很理想,但幫她製造機會這點是正確的。不過以這次情況看來,要她主動跟人說話,難度可能很高。」

  葉山拿出社會人士的拒絕技巧,一方面肯定三浦的思考方向,一方面委婉地否定。

  「這樣啊~」三浦有些不滿,但還是點點頭退下。

  接下來,海老名信心滿滿地舉手。

  「姬菜,你說說看。」

  葉山說出一個名字。正當我納悶他叫的人是誰時,戶冢拉了拉我的上衣。

  「姬菜是海老名同學的名字,歌姬的姬、花菜的菜。」

  他大概看見我露出「那是誰啊」的表情,才悄悄告訴我。他吐出的氣息逗弄我的耳根,還飄來一陣香氣。可惡!戶冢明明是男的,為什麼像一朵嬌媚的花!

  海老名的全名是海老名姬菜,記起來了,但我不覺得自己會有用到的一天。

  海老名有條不紊地說道:

  「不用擔心,讓她擁有興趣即可。只要埋首在興趣中、多參加各式各樣的活動,便能拓展交友圈,找到自己真正的容身之處。我們要讓她明白,校園生活並非人生的一切,這樣一來,她將能用更愉快的方式看待任何事。」

  老實說,海老名提供的方式意外地有道理,讓我嚇一跳。尤其是「校園生活並非人生的一切」這句話,可說是非常正確。在小學和國中階段,家庭和學校幾乎等於我們的整個世界。一旦我們在這兩個地方遭受否定,即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否定自己。

  海老名則不這樣認為,主張只要在學校之外找到能讓留美抬頭挺胸、積極向前的地方即可。原來如此。擁有交友圈的話,便有容身之處,然後可以從那裡擴大自己的人際關係。而且根據海老名的說法,這似乎是她的親身經驗。

  她又繼續說下去。

  「我因為BL交到很多朋友!沒有女生討厭同性戀!所以雪之下同學也可以跟我——」

  「優美子,你去跟姬菜倒茶。」

  葉山迅速打斷海老名的話。三浦立即站起身,抓住海老名的手臂。

  「沒問題。走吧,海老名。」

  「啊!人家還在傳教耶~~」

  海老名試圖掙扎,隨後被三浦敲一下頭拖離現場。

  雪之下目送那兩人離去,臉上浮現戰慄的表情。

  「那個人是打算要我做什麼……」

  「小雪乃,你不用知道……」

  由比濱無奈地回答,看來她也被傳教過。

  更何況,透過BL結交的朋友可能會因為配對問題吵架;或以為對方是腐女而交朋友,卻發現她單純是個御宅族而不了了之。在興趣的領域中,同樣潛藏許多令人頭痛的問題。

  在海老名之後,大家又陸陸續續提出不少想法,但是沒有實際的妙計。

  如果大家討論得不熱烈,意見自然會越來越少。這是我從班會歸納出的結論。你們平常上課時明明不怎麼發言,為什麼公審我的時候,馬上變得那麼踴躍?

  大家陷入沉默後,葉山忽然幽幽說道:

  「看來想根本解決問題的話,還是得讓大家好好相處……」

  我聽到這句話,不由得發出乾笑。

  雖然葉山不悅地看向我,但唯有這時候,我不會逃避他的視線,也不會不懂裝懂地點頭同意。我擁有十足把握,敢當著葉山的面嘲笑他的想法。

  他果然仍不了解問題的核心在哪裡。

  「大家好好相處」這句話正是整起事件的元兇,這是受到詛咒的空洞口號。

  它擁有命令人絕對遵守的力量,如同Geass。

  教師們在狹隘的世界中施行這項惡法,「無視」學生間的摩擦,以維護其勉強撐起的地位,要求大家遵守。但是,班級中一定會出現個性不和或是讓人討厭得要命的傢伙。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明確告訴對方「我不喜歡你」、「我不想跟你有太多牽扯」,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甚至出現改善和溝通的空間,然而,我們總是選擇壓抑,只圖表面上的和氣,所以,那是辦不到的。

  懶散的人們欺瞞自己,在私底下達成默契,認為只要問題不浮上檯面就不算是問題。因此,我才否定葉山所言。

  有這種想法的,不只有我一個。

  「那是不可能的,完完全全不可能。」

  雪之下凜然的聲音比我的嘲笑更加冷酷,葉山的想法和眼神隨之崩毀。

  他輕嘆一口氣,別開視線,三浦見到這一幕,大聲發出抗議。

  「雪之下,你是怎樣?」

  「嗯?」

  相較於她粗暴的口氣,雪之下顯得一臉若無其事,這無疑是對三浦火上加油。

  「我是說你的態度!難得大家想要和平相處,你為什麼說那種話?我對你沒有一點好感,只是為了有一趟愉快的旅行才一直忍耐。」

  「好啦好啦,優美子。」

  她一口氣把心中的不滿宣洩出來,由比濱連忙安撫,但雪之下絲毫不打算作罷。

  「哎呀,想不到你對我的印象不錯嘛,我可是很討厭你。」

  「小、小雪乃,別再說了。」

  由比濱夾在兩人之間,這次又忙著為雪之下滅火。這位小小消防員真有膽識。

  可是,灑水並非萬無一失的滅火方式。如果是化學藥品引起的火災,灑水反而會讓火勢更猛烈,現在正是這種情況。

  「結衣,你等一下。」

  「……你到底要幫哪一邊?」

  炎之女王睜圓雙眼,冰之魔女的話語寒到骨子裡。這兩人搭配起來,絕對是最強組合。是梅都洛亞(注34 「勇者斗惡龍—達伊的大冒險—」中登場的毀滅咒文。下一句中的「巴恩」,則是該款遊戲的最終頭目。)嗎?感覺連大魔王巴恩都會小命不保。

  「呀!」

  由比濱嚇得縮起身體不停顫抖。

  討厭~~好可怕喔~~

  「紅茶真好喝啊,戶冢。對了,不知道材木座過得怎麼樣,應該還不錯吧!」

  「面對現實啦,八幡……」

  不行,太可怕了,我辦不到。

  雪之下和三浦怒目相視,好在她們中間相隔三個人,所以情況沒有演變得更糟。如果有哪些人處不好,一定得把他們拆開才行。讓他們分別坐在同一排的兩端,就不會碰到面。

  這時,位於緩衝區的小町忽然想到什麼。

  「不過,從小町粗略的觀察看來,留美的個性非常麻煩,可能很難融入全是小學女生的團體。等她再長大幾歲,說不定會跟風雲人物處得不錯。」

  正如同小町所言,留美將來八成會是很享受校園生活的人。即使跟女生處得不好,依然會有一堆男生主動找她。從這一點看來,她還是有希望跟女生好好相處。咳!無聊透頂。

  葉山聽完小町的話,理解似地「嗯、嗯」點頭。

  「有道理。與其說她個性冷漠,還比較像是現階段冷淡一點。」

  「那才不是冷漠,純粹是瞧不起人吧?老是一副瞧不起別人的態度,當然會被排擠。跟某個人一樣。」

  三浦挑釁地笑道。雪之下只是淡淡回應:

  「那是你們自己有被害妄想。因為自知比不上別人,才會覺得被瞧不起吧?」

  「你就是因為講這種話——」

  「優美子,別說了。」

  三浦正要猛然站起身,但被葉山低沉的聲音制止。此刻的葉山並非平常那種隨興的態度,渾身散發一股不由分說的魄力。說得簡單一點,其實有點恐怖……

  「隼人……哼!」

  三浦也被他的態度嚇一跳,因而乖乖坐回座位,不再開口。

  現場氣氛沉重到快讓人窒息,大家無心討論下去,最後決定留待明天繼續進行。「政治」大概就是這麼一回事。

  不過,連我們高中生都不能好好相處,當然更不可能要求小學生那麼做。

  海老名姬菜

  hina ebina

  生日

  7月14日

  專長

  畫圖、排在人龍般的隊伍中。

  興趣

  閱讀(歷史小說,主要是三國志和幕末故事),畫圖。

  假日活動

  參加活動、去池袋購物、朋友聚會。

  三浦優美子

  yumiko miura

  生日

  12月12日

  專長

  網球、指甲彩繪。

  興趣

  購物、卡拉OK。

  假日活動

  購物、打工、漫無目的地到處遊玩。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