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⑦最後,鶴見留美選擇走自己的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試膽大會是露營活動的一大重頭戲。

  話雖如此,我們不會認真到使用特殊化妝技巧或視覺特效,而是如同大家多少經歷過的單純內容,例如在路上播放經文、躲在黑暗處搖動樹幹、披上一層布追逐小孩之類。

  不過,夜晚的森林本身便很恐怖。樹木顫動的聲響有如往生者的聲音,呼嘯而過的風也像亡者在撫摸臉頰。

  我們在這樣的氣氛中,先行探勘試膽大會的場地,訂定晚上的活動計劃。

  大家確認整條路線後,在終點處由百葉箱改造而成的祠堂放置符咒草紙。小學生們來到這裡取得符咒,即算完成任務。

  不論事前準備得多完備,為了預防他們在慌亂中迷路,我們還要檢查有沒有什麼危險的地方。

  除了這些內容,我們也在路上簡單討論要在哪裡安排幽靈、設置醒目的三角錐防止小學生誤闖等問題。

  我沒有特別參與討論,但在腦中仔細勾勒出地圖。哪條路是死路,我可是很清楚。

  回到準備的地方後,雪之下馬上開口。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

  她當然不是問試膽大會本身,而是問該如何幫助鶴見留美。

  聽到這個問題,即使是剛才踴躍發表意見的人也安靜下來。

  這種問題最難回答。

  光是反覆「要好好相處」之類的空話並沒有用。那些小學生可能會聽話沒錯,但效果僅限於一時,日後一定會再上演相同情況。假設葉山把留美拉到舞台中心,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其他人或許會因為喜歡葉山而決定跟她好好相處。然而,葉山不可能一直陪在留美身邊,我們必須從根源徹底解決問題才行。

  不過到了這時候,我們仍想不出任何明確的答案。

  葉山緩緩開口:

  「我想,只能製造一個機會,讓留美多跟大家說話。」

  「可是那樣一來,留美可能變成大家責難的對象……」

  由比濱垂著視線回應,葉山繼而提出第二個方法:

  「不然,我們一個個找大家談。」

  「那也一樣。即使他們當面對你說好,私底下還是會故態復萌。女孩子可是遠比隼人你想像的可怕喔!」

  海老名的語氣帶著驚恐說道。葉山聞言,不由得陷入沉默。

  「啊?真的假的?太可怕了!」

  三浦不知為何也瑟縮一下。話說回來,她屬於直話直說的類型,又長期居於女王寶座,說不定她根本不理會台面下的事情。

  這麼說來,當個現實充真是麻煩。擁有朋友代表除了接納對方好的一面之外,也得承擔不好的一面。不對,在這次情況中,他們為了維持朋友之間的關係,還把別人推出去當犧牲品。

  這種關係正是引發眼前問題的溫床。

  因此,我們得從這方面著手。

  「我有一個想法。」

  「駁回。」

  我才剛開口,立刻被雪之下回絕。

  「太快下決定了吧……像你這種個性的人,最好不要買房子。」

  做出決定前,勸你還是多考慮一下。

  「你先聽聽看啦。既然難得有個試膽大會,我們當然應該好好利用一下。」

  「要怎麼利用?」

  戶冢不解地把頭偏向一邊。

  為了讓他能清楚理解,我特別在說明之前賣個關子。

  「說到試膽大會一定會有的東西……大家便能明白吧?」

  在場眾人對這句話沒什麼反應,我甚至懷疑海老名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只有由比濱沉吟一會兒,突然拍一下手說:

  「啊!用謝謝(注39 此處原文為「spasibo」,是俄文的道謝用語。)效應封不對?只要大家的心跳加速,感情就會變好!」

  「你想說的是安慰劑(Placebo)效應對吧?」

  葉山的嘴角略微揚起,卻用同情的眼神看著由比濱。

  「……而且你說的內容是吊橋效應才對。」

  雪之下也垂下視線,露出悲傷的表情。現場氣氛頓時變得像在追思由比濱。

  「那、那些不重要啦!重點在於內容!」

  由比濱羞紅臉頰,急急忙忙說道。

  「內容也不對。你們仔細想想試膽大會中最常出現的事。」

  「……是不是驚嚇致死?那樣的確不會留下物證,也可以用意外為自己辯解,不過做到那種地步,未免太過殘忍。」

  雪之下用責備的眼神看向我。

  「不對,你會有那種想法才更殘忍……」

  我清一下喉嚨,公布正確答案:

  「其實是拍靈異照片時,遇到正在試膽的不良少年,結果被他們追著跑。」

  「你想太多了。」

  「沒那種事吧。」

  雪之下和葉山都不認同。

  「吵死了,明明就有!」

  沒錯。當時在我班上,有個教人遺憾的女生說「其實我有靈異體質……」,結果我不知哪根筋不對勁,竟然受她的話影響,認為自己搞不好也有靈異體質。如果真的有,豈不是酷斃了嗎?

  於是,我產生去拍靈異照片的想法。

  但是我沒有發現幽靈,只遇到一群不良少年。偏偏他們也是出來試膽的,看到我被我嚇一大跳之後,懷恨在心而對我窮追不捨。

  不過,現在還是別提這段往事。

  雪之下露出「敗給你了」的表情嘆一口氣。

  「……你該不是要告訴我們『活生生的人最可怕』這種陳腔濫調吧?」

  「不過不良少年真的很可怕耶~」

  小町「嗯、嗯」地點頭。

  「差一點。人類最可怕這一點並沒有錯,不過我們害怕的不是不良少年。」

  「那到底是什麼?」

  雪之下追問,我稍微停一會兒才回答:

  「真正可怕的,是最親近我們的人。我們對他們抱持完全的信賴,壓根兒不會想到他們可能背叛我們。那種事情總是發生得出乎意料,所以才說很可怕。如果換成他們的語言,即為『朋友才是最可怕的人』。」

  我己經解釋得很清楚,不過大家似乎還是不明白。

  「我再說明得具體一些。」

  其實這不是什麼艱澀的道理。

  「人類在極限狀態下才會流露出本性。他們感受到真正的恐怖時,將不計任何代價地保護自己,根本無暇顧慮到其他人,甚至不惜犧牲周遭的人使自己獲救。如果把自己丑陋的一麵攤到陽光下,大家不可能繼續維持友好關係。所以我們要做的,是破壞那些人的關係。」

  我平淡地說明完計劃內容,但是聽者的反應依舊不如預期。大家都不發一語,面露難色。

  「只要大家都變成獨行俠,就不會再有那些紛紛擾擾。」

  於是,我最後放一記大絕招。

  ×××

  「天啊……」

  我全部說明完畢後,由比濱的臉色變得蒼白;雪之下則把眼睛眯成一條細線,往我這裡瞪過來。

  「比企鵝,你的個性真壞……」

  連絕對不講別人壞話的葉山都這麼說,讓我有點想哭。自從我在小學當生物股長,負責餵養的小龍蝦自相殘殺導致全部死亡,然後在班會上受到大家責難後,便沒有過這種心情。

  只有戶冢佩服地點頭。

  「八幡總是會想很多事情呢。」

  如果換成其他人說這句話,八成是不懷好意;但是出自戶冢之口,我可以相信他是真心在誇獎。要是他這句話有其他意思,我可能會把整個世界毀滅掉。

  「反正我們也想不到其他方式……這次是不得已的。」

  雪之下煩惱一下後,最後用消去法做出決定。目前的情況正是如此,我們已經沒有其他辦法。

  然而,葉山還是沉著一張臉。

  「……可是,那樣不能解決問題吧?」

  葉山所言甚是。這不是正確答案,我也很清楚其中充滿錯誤。

  「但是,這樣可以讓問題消失。」

  我抬起頭,發現葉山筆直注視我的雙眼。他的視線相當直接,我趕緊把視線撇到一旁。

  不過,這麼做是對的。

  為人際關係困擾的話,破壞那層人際關係便能使煩惱消失。如果是惡性循環,我們一開始便應該把它斬斷,其實只要這樣做即可。「不能逃避」是強者才有的想法,把那種觀念強加於所有人的世界才是大有問題。

  「我沒有錯,錯的是這個世界」這句話聽來像是藉口,但也不全然不對。錯的不可能永遠是自己,這個社會、整個世界、周遭人犯錯的情形所在多有。

  要是大家

  都不願意認同這項事實,就由我來認同。

  葉山盯著我好一陣子,突然打破僵局綻開笑容。

  「原來你是那樣想的啊……我多少可以理解,她為什麼會在意你了。」

  我正要開口詢問葉山口中的「她」是誰,但是被他搶先一步切回正題。

  「OK,就這麼辦吧……可是,我認為那些小學生會團結起來。如果要討論人類的本性,我選擇相信,他們的心地其實是很善良的。」

  葉山的笑容過於燦爛,我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即使採用相同方法,我跟他終究是從不同角度各自解讀。

  「咦~~那人家不是超吃虧嗎?」

  「是啊是啊,我也會很辛苦呢!」

  三浦和戶部大聲抗議,葉山好不容易安撫他們後,轉向我說:

  「這次就聽比企鵝的吧,direction交給你。」

  「……好。」

  葉山要扮演的角色也很不討好,但他還是願意扛下。

  既然如此,我當然得回應他這份心意。

  話說回來,direction要怎麼翻成日文?我到底該怎麼做?

  ×××

  我們正忙著籌備試膽大會時,平冢老師臨時把我們集合到訪客會館的一個房間。

  「主辦方為了營造試膽大會的氣氛,想要你們先說一則鬼故事。」

  這是她交代給我們的第二項任務。

  說到試膽大會,當然少不了鬼故事。先用鬼故事營造恐怖的氣氛後,在心理作用的驅使下,大家更可能以為自己看到幽靈。

  所謂「幽靈現真身,竟是枯尾花」,正是說明人們會因為恐懼心理,產生看見靈異現象的幻覺。

  十之八九的靈異現象,都是這種情況造成的疑心和誤會。因此,如果看到裝滿滾燙味噌湯的碗移動,或是玉米濃湯的罐頭內好像有玉米殘留,都只是疑心和誤會作祟。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有沒有誰知道一些不錯的鬼故事?」

  平冢老師問完,大家都面面相覷。

  我們又不是在「世界奇妙物語」當旁白的塔摩利,當然不會知道什麼鬼故事,現場只有我跟戶都舉手。

  「嗯,戶部……跟比企谷啊,這組合完全無法讓人放心。你們先說來聽聽。」

  既然要在活動開始前營造恐怖氣氛,我們便得在兩個三十人的班級,亦即六十人面前講鬼故事。在這種情況下,當然不容許失敗。

  我們借用訪客會館的一個房間,在房裡圍坐成一圈,另外還準備蠟燭,讓現場更有氣氛。

  我跟戶部彼此使眼色,示意對方先說。戶部不知是讀懂我的意思,還是沒讀懂我的意思,他怯生生地舉起手說:

  「那麼,由我先說……」

  房內的電燈已先行關掉,只剩幾根蠟燭搖曳著發出微弱光芒。帶著些許涼意的風,從拉開一道縫隙的窗戶灌進來,吹得燭火更加晃動,映照出的淡淡影子也跟著扭曲。

  「這是我一位學長的故事。這名學長很喜歡飆車,某天,他跟往常一樣獨自衝上山頂,然後被一輛警車攔下。當時學長並沒有超速,所以他覺得很奇怪。這時,一名女警走出警車對他說:

  『你們兩人都沒戴安全帽,怎麼可以上路呢……咦?你後面的女生怎麼了?』

  學長總是一個人騎車,從來不會載其他人,那名女警看到的究竟是什麼?

  經過幾天……」

  戶部抹去額頭上的汗珠,咽一口口水後繼續說下去。

  「我的學長竟然和『衰運(Hard luck)共舞(Dance)』……」(注40 出自漫畫《疾風特攻隊》的台詞。)

  他最後這句話毀了前面整個故事。那是什麼奇怪的標音?不良少年漫畫看太多了吧!

  大家聽到這裡,都顯得大失所望。但戶部的故事還沒說完,他的心臟真強。

  「如今,那位學長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他後來不再飆車,開始安分認真地工作,還跟攔下他的那位女警結婚,組成幸福快樂的家庭。我最近才聽他提到,老婆比幽靈還要恐怖喔。」

  「誰要你分享這種溫馨小劇場……」

  平冢老師也完全被他打敗。

  呵,如果那種程度的內容即算得上恐怖,豈不是笑掉大家的大牙?換我來讓你見識一下,什麼才是真正的恐怖。

  「那麼,再來輪到我。」

  我把蠟燭拉到跟前,發出「吱」一聲,火影跟著晃動一下。恐怖故事時間即將開始!

  「這是一則真實發生過的事……」

  我遵循慣例用這句話開場,現場的窸窸窣窣聲歸於平靜,聽眾的呼吸聲也明顯變大。

  「當我還是小學生時,參加學校舉辦的露營活動,晚上當然少不了每年固定登場的試膽大會。

  沒錯……那天的天氣不熱也不冷,跟今天一模一樣。

  大家要分成小隊,前往樹林深處的祠堂取回符咒。

  前面的隊伍都進行得很順利,經過一段時間,輪到我們這隊出發。雖然是試膽大會,但機關都是老師們設計的,根本不會有真正的幽靈。我們一路上被披著被單的老師、稻草人之類的東西嚇到,不過仍順利走到嗣堂取回符咒。

  大家原本以為什麼也沒發生,只是單純尖叫個幾聲便輕鬆達成任務。

  然而,同一隊的山下同學這時說:『這張符咒是誰拿的?』

  其他成員聽到這句話,瞬間陷入一片混亂。是你拿的嗎?不,不是我,也不是我……那麼,到底是誰拿的?

  小隊內沒有一個人記得符咒是誰拿的。

  當下,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懼,身體開始顫抖,眼淚也快流出來。因為……」

  說到這裡,在場所有人皆專注地凝視著我。不過,他們也可能不是看我,而是看向更後方那片漆黑的空間。

  「……那張符咒是我拿的,卻沒有一個人發現……」

  我說完後,「呼」一聲吹熄蠟燭。

  室內一片鴉雀無聲,由比濱首先發出嘆息。

  「只是個沒有人緣的故事而已嘛……」

  「比企谷同學好好地跟大家參加試膽大會,都比這個恐怖許多。」

  雪之下也投以冰冷的眼神。她說得非常正確,因此我完全無從反駁。

  「唉,你們只會說那種一點也不好笑的相聲嗎?」

  平冢老師嘆一口很深很深的氣。

  「沒辦法啊,突然要我們這種外行人說鬼故事,根本是強人所難……」

  「嗯……不過,這可是身為一個社會人士的必備技能喔。跟大家一起喝酒的時候,多少會被要求說一些有趣的故事,所以你們最好多磨練自己的口才,這樣一來,職場上的關係會更融洽。」

  我聽完老師這番話,感受到一陣衝擊。那、那種事情……

  「什麼……那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為了職場著想,我還是不要工作比較好。」

  「你搞錯應該擔心的地方,而且錯得離譜……乾脆由我示範一次吧。」

  於是,平冢老師重新點燃蠟燭。

  常言道「姜是●的辣」,現在終於有機會聽大人說鬼故事了。大家都看向平冢老師,臉上寫滿期待,幾乎快唱起「快告訴我們嘛!還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故事,感覺身體都要顫抖起來」(注41 出自《學校怪談》動畫片頭曲的歌詞。)。

  老師露出得意的笑容回應我們的視線,娓娓道來:

  「我有一個很要好的朋友,叫做木下遙。然而,大約在五年前,木下遙突然消失無蹤……她在消失之前,只留下『我先走囉』這句話給我,在那之後,我從來沒有見過她。

  可是就在幾天前,我看到一名相當眼熟的女子。她的臉上滿是疲憊,但還是帶著淺淺的微笑。這個人無疑是失蹤許久的木下遙。我正要出聲叫她時,赫然發現她背後出現一張笑臉……」

  平冢老師大概回想起當時的恐怖,臉色轉為蒼白。那副顫慄的表情,連我們看了也感到毛骨悚然。

  「……她背上的小孩已經三歲,實在太恐怖了。」

  接著,老師吹熄面前的蠟燭,房間再度陷入黑暗。

  在一片無聲當中,某個人終於克制不住,開口說道:

  「那只是結婚冠夫姓後生下小孩而已……」

  我是說真的,拜託快來個人把老師娶回去好不好?再這樣下去,我可能會出於同情把她娶回家。

  最後,我們得出大家都不會講鬼故事的結論,一致決定改成播放訪客會館內的《學校怪談》動畫DVD。

  ×××

  小學生專心看DVD的同時,我們忙著進行試膽大會的準備。

  雪

  之下等人正忙著各項工作,葉山則找我討論計劃的內容。

  我們確認流程和要點後,進入更細部的環節。

  「我們只要調整留美那一組的順序對吧?」

  「嗯……那一組可能會花比較多時間,最好是排到最後。要不要在簽筒里動手腳?」

  「不,做簽的可行性不高,而且太麻煩,看到時候能不能直接由我們指定順序。我想想……我會跟老師說,這樣可以避免學生做好心理準備,使活動更刺激。」

  我們兩人的討論過程相當順利。我自認頭腦很不錯,不過葉山更勝一籌,他的思路比我快上一步,連瞎掰出來的理由都變得很有道理,還帥氣得不可思議。

  「……那就麻煩你。」

  「了解。那麼,我們要怎麼引誘那一組?」

  「到時候我會移開三角錐,把她們引到死路,你們在道路盡頭等待即可。」

  「知道了。至於戶部跟優美子,如果下達太繁複的指示,他們可能會記不住喔。」

  的確,那兩人似乎不怎麼擅長背誦。

  「可以請他們在手機上記小抄,反正到時候按按手機也沒有什麼不自然。一副懶散的模樣玩著手機,說不定還更逼真。」

  「有道理……」

  葉山在平板電腦寫下一堆密密麻麻的字,精明幹練的模樣實在教人佩服。

  話說回來,只針對工作內容進行對話真是輕鬆。我們不需要一直思考話題,也不用顧慮對方的感受;即使說出嚴苛的話,也會因為是工作需要而獲得對方諒解。

  「大概是這樣吧,我再去跟戶部和優美子說。」

  「交給你了。」

  如果換成我去說,他們八成不會理我。

  「那麼,晚點見。」

  我們討論完畢,葉山去向三浦和戶部說明,我則去幫忙雪之下他們的準備工作。

  雖說是準備,其實用不著特別做什麼。基本上,只要嚇嚇勇闖夜間森林的小學生就好。

  在這類試膽大會中,與其像鬼屋那樣強調概念和細節,更應該把重點放在帶給小朋友的震撼感。正因為對象是小朋友,充滿實感的嚇人機關比有故事性的內容更受歡迎。若說得簡單一些,冷不防從暗處跳出來嚇人的方式,更能讓小朋友玩得高興。我參加小學露營的試膽大會時,便有完全不相干的面具傑森(注42 電影「十三號星期五」的殺人魔。)猛然跳出來,下一秒周圍傳來誦經聲,最後是披著被單的幽靈到處遊蕩,內容可說是混雜至極。

  承辦學校舉行的露營活動的營地,一定都有一些嚇人用的變裝道具,另外也有一些老師會自行準備。

  可是,當我看到這些道具時,頭卻開始發疼。

  「小惡魔服裝……貓耳、尾巴……白色和服……魔女的帽子、長袍、斗篷……巫女服……」

  即使是以嚇人為主要目的,也該有個限度吧?這些根本是萬聖節的道具。

  根據平冢老師的說法,這次是由那所小學的老師準備道具。但是不論我怎麼想,都覺得那個老師只是想看女高中生的角色扮演模樣。真是的,害我也開始想當老師呢。

  首先是海老名拿到的巫女服。她雖然屬於三浦集團,外表清秀這點仍然受到大家公認,因此那件和服穿在她身上實在非常相稱。只是,那身打扮沒有什麼恐怖感,用「神秘感」來描述可能比較合適。如果讓她待在祠堂附近,或許能增添些許詭異吧。

  我環視其他人的打扮,順便思考該如何分配各人負責的區域。

  接著映入眼帘的,是正在調整三角帽高度、使帽檐遮住眼睛的戶冢。

  他一邊拉著長袍的衣擺和袖子,一邊納悶地嘟噥:

  「魔法師也算幽靈嗎……」

  「嗯……廣義上應該算吧。」

  不過,我怎麼看都覺得那是魔法少女。莎啦啦(注43 出自一九七四年動畫「小仙女」主角的咒語。)~~

  「好像不怎麼可怕耶。」

  「不,還滿可怕的,你放心吧。」

  沒錯,真的很可怕,可怕到我一不小心便會進入戶冢路線。呼,對我施下禁忌魔法的人就是你嗎……我在說什麼啊?

  「哥哥!哥哥!」

  這時,有個軟綿綿的東西輕拍我的肩膀。我轉過頭,看見一隻貓咪布偶手套在對我招手。

  「那是什麼?妖怪貓嗎?」

  「大概吧……」

  看到妹妹的模樣,我不禁想起四季劇團(注44 日文原名為「劇團四季」,是目前日本最大的劇團,不僅引進不少國外音樂劇,也有不少原創劇目。)那一出音樂劇。

  小町身披人造毛皮、頭戴貓耳,背後還有一條尾巴。

  「小町也不是很清楚,反正可愛就好~」

  誰教美少女不管穿什麼都一樣可愛呢?搞不好變成機動戰士還是很可愛。看看「G鋼彈」里的諾貝爾鋼彈便不難理解。

  小町彎曲那雙巨大的貓手套,研究該如何表現得更像貓。這時,她背後冒出一個類似幽靈的東西。

  「…………」

  那個幽靈輕輕把手伸向小町的貓耳。

  ——捏來捏去。

  「那個……雪乃姐姐?」

  ——摸來摸去。

  雪之下又握住她的尾巴,然後點點頭。

  你知道了什麼嗎?不要擺出鑑定節目裡那些鑑定師的表情啦!接下來是不是要說「這是個好東西呢」(注45 綜藝節目「開運鑑定團」鑑定師中島誠之助的口頭禪。)?

  「……做得真是不錯,很適合你喔。」

  「謝謝雪乃姐姐的讚美,雪乃姐姐的裝扮也超適合的!對不對,哥哥?」

  「是啊,那身和服跟你相配得一塌糊塗,跟雪女沒什麼兩樣。今晚打算殺幾個人啊?」

  「……你是在誇獎我嗎?」

  雪之下的眉毛微微揚起,我瞬間感到背後一陣惡寒。

  「對對對,就是那種寒氣。果然是雪女,實在太像了。」

  我竭盡所能地讚美雪之下,雪之下卻撥開肩上的長髮瞪我。

  「你那身殭屍的打扮也很相稱,死魚眼的逼真度,已經是好萊塢的等級。」

  「可是我完全沒有化妝。」

  我陰沉地瞪一眼雪之下,但是馬上被她瞪回來,令我反射性地移開視線。好恐怖!

  移開視線後,這次看到的是穿上小惡魔裝、動作扭扭捏捏的由比濱。

  她站在全身鏡前露出笑容,下一秒立刻想到什麼似地甩甩頭,失望地嘆一口氣,然後又打起精神擺出另一個姿勢,如同初次參加Cosplay活動的人前一晚會做的事。

  「你可真忙。」

  「啊,自閉男……」

  由比濱聽見我的聲音,雙手環胸遮掩住身體,表情明顯透露出自信不足。

  「我說啊……」

  她低垂著頭,只把眼睛往上抬,等待我發表感想。

  「你覺得……怎麼樣?」

  「如果有任何一點不合適,我早就直接說出來、大肆嘲笑你……可惜今天沒有這個機會。」

  「咦?這個意思是……」

  由比濱思考一會兒才想通,得意地呵呵笑著。

  「為什麼不坦率地讚美呢?笨~~蛋~~」

  她高高興興地念我一頓,然後帶著比剛才更好的心情重新轉向鏡子。小町在一旁看著這一切,「嘿嘿~」地露出滿意的微笑。

  「哥哥很別嬌耶~」

  「不要自己創造奇怪的名詞。」

  我感到一陣強烈的徒勞。這時,葉山那群人回來了。

  三浦和戶部也已準備就緒,尤其是三浦,明明沒有變裝卻還是恐怖得要命,亦即她平時便這麼恐怖。

  「葉山。」

  葉山聽到我開口,便點點頭說:

  「那麼,我們最後再來沙盤推演一次。」

  距離試膽大會開始,已經沒剩下多少時間。

  這註定是一場不快樂的結局,不可能出現任何好事。然而,事情依然緩緩進行,沒有人能夠阻止。

  ×××

  試膽大會的出發處燃起篝火,使現場氣氛更加陰森。火焰燃燒木柴發出劈啪聲響,還不斷冒出火星。

  「好~接下來是這一隊~」

  小町每點到下一個要出發的小隊,小朋友們便發出「呀~~」的騷動聲。被點到名的小隊驚叫著站起身,一起走到起點前。

  試膽大會開始三十分鐘後,已有將近七成的小隊出發去找符咒。

  各組出發的順序如葉山所提議的,並非事先決定,而是由我們現場指定。

  小學生們個個難掩緊張,擔心下一個會

  不會輪到自己。葉山見自己的提案奏效也鬆一口氣,然後對三浦和戶部說些悄悄話,大概是在商討計劃的最終階段。

  「請你們去森林深處的祠堂取回符咒。」

  戶冢扮成魔女站在森林入口,向小學生們下達簡單的指示。他剛開始時還有點緊張,吃了好幾次螺絲,不過引導過幾組後越來越熟練,成為現在這樣子,表現得有模有樣。

  看來這裡可以放心交給小町和戶冢。何況平冢老師也在場,應該不至於發生什麼大問題。

  我偷偷離開起點,到處巡視試膽大會的情形,順便看看其他人的表現如何。

  我隱身在樹林中,以免小學塵們看到。

  從起點出發後,第一個碰到的幽靈是由比濱。

  小學生經過這裡時,她會從樹蔭下跳出來。

  「吼~~我要吃掉你們~~」(注46 兒童節目「ひらけ!ポンキツキ」里恐龍角色「ガチヤピン」的著名台詞。)

  ……那是什麼嚇人方式?你是從兒童節目跑出來的怪獸嗎?

  小學生們見到一個沒什麼大腦的大姐姐突然蹦出來,不但沒有嚇到,還大聲發出爆笑聲逃跑。

  他們跑遠後,由比濱失落地垂下肩膀,難過地吸吸鼻子。

  「總覺得……我像個大笨蛋……」

  真可憐……

  我在原地猶豫一會兒,不知該不該出聲叫她,最後還是決定作罷,繼續在樹林間抄捷徑趕路。

  一路上,我不時聽見小朋友大聲說話。

  他們高聲談笑,一下抱怨設計太寒酸,一下說一點都不恐怖。事實上,的確不怎麼恐怖沒錯,不過當我發出沙沙聲響,那群人便瞬間安靜下來,紛紛說著:「什麼聲音?」、「那裡好像有東西」、「明明就沒有……」

  最讓人感到恐怖的,是未知的真相。我趁還沒被他們察覺之前,迅速離開原處。

  樹林內既深且暗,光是這樣,我便覺得全身寒毛直豎。現在明明是夏天,高原的夜晚卻充滿涼意。多虧如此,我分不出自己是單純因為寒冷,還是注意到某些不明物體而膽寒。

  我只能靠微弱的月光和星光看清道路,經過一個彎道後,前方出現白色的身影。

  樹枝間撒落的月光照亮潔白的肌膚,在夜風吹拂下,她的姿態顯得格外虛幻。

  我頓時無法作聲。

  不是因為恐怖,而是她鮮明到恐怖地步的美麗倩影令我看得出神。那種美貌宛如一種禁忌,不用說是伸手觸碰,連靠近她或對她開口都是不被容許的。

  這個世界上,想必存在過許多這樣的事物。在人們用語言一代代傳承的過程中,他們逐漸演變成妖怪般的存在——我腦中冒出這些稀奇古怪的念頭。

  雪之下雪乃佇立在那裡,沐浴皎潔的月光、迎著凜冽的風,仿佛真的幽靈。

  這段靜止的時間其實根本不到幾秒鐘。

  她察覺背後有人而轉過頭,跟躲在樹蔭下的我對上視線。

  「呀啊!」

  雪之下見我突然出現,嚇得往後跳兩公尺。

  「……比企谷……同學?」

  她連眨好幾下眼,才安心地輕撫胸口。

  剛才那是什麼反應……害我不小心跟著嚇一跳。

  「辛苦啦。」

  「看到你那副死魚眼,我還以為是幽靈……」

  她的反應真不可愛,令我不禁苦笑。

  「你不是說世界上根本沒有幽靈嗎?」

  「沒錯,是沒有。」

  「不過,你好像嚇一大跳呢。」

  雪之下聞言,不悅地瞪我一眼,接著滔滔不絕說道:

  「我怎麼可能被嚇到?人們正是因為相信這類東西存在,大腦才會自動把影像投射在視覺皮層上。醫學上早已證明,人類深信的事物確實會對身體產生作用。幽靈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反過來說,只要相信不存在便不會存在。絕對!」

  不管我怎麼聽,都覺得她這番話只是藉口……尤其是最後那個「絕對」,根本是畫蛇添足。

  「話說回來,試膽大會還要多久才結束?」

  「已經進行到七成,快結束了。」

  「這樣啊……看來還得繼續在這裡待一會兒。」

  雪之下輕嘆一聲。

  這時,草叢忽然沙沙作響,雪之下的肩膀跟著顫抖一下。其實你在害怕沒錯吧?

  啊,不妙!小學生已經走到這裡嗎?要是站在這種地方,一定會被他們看到!我正要躲回樹蔭下,衣服突然被鉤住。回頭一看,我發現是雪之下抓著我的衣擺。

  「什麼事?」

  「咦?啊……」

  聽我這麼問,雪之下也面露訝異。她似乎是下意識抓住我的衣服,回過神來才迅速放開手,把臉別開。

  「……沒什麼,倒是你趕快躲起來比較好吧?」

  「非常遺憾,已經來不及了。」

  在我移動之前,小學生們已繞過彎路出現,走在最前面的人視線跟我對個正著。

  進行試膽大會時,如果遇到一個穿著很普通的男子,肯定不會覺得恐怖。看來我搞砸了這場活動……

  雖然我這麼想,小學生卻驚愕地睜大雙眼。

  「僵、殭屍!」

  「不對,是食屍鬼!」

  「他的眼睛好可怕,快逃啊!」

  他們嚇得逃之夭夭。我仰頭看向星空,湧起一股想哭的衝動。

  雪之下笑著拍拍我的肩膀。

  「小朋友玩得高興不是很好嗎?多虧你的死魚眼,讓他們留下難忘的回憶。」

  「你實在很不會安慰人……」

  為什麼還給我補刀啊……

  「好啦,我差不多要走了。」

  「嗯,待會見。」

  我跟雪之下道別,繼續同前趕路。小學生已經走遠,不過我橫越樹林間的話,還是可以超前他們。

  我幾乎無視接下來的路程,直接趕往終點處的篝火。

  最後的祠堂是由海老名看守。她手持翠綠的枝葉搖晃,大概是要充當神社裡的楊桐枝。

  「謹以敬畏之心~向高天原祈禱~」

  她連祈禱文都準備好了,還很樂在其中(注47 「祈禱文」的日文為「祝詞(のりと)」,跟「樂在其中(のりのり)」的前兩個音節相同。)。哇,我真像極了蠢蛋!

  不過,大家來到祠堂鬆懈下來時,忽然發現一個巫女可能也滿恐怖的。而且她還會念祈禱文,感覺有點陰森。

  海老名察覺我接近,把頭轉向我打聲招呼。

  「啊,比企鵝同學。」

  「嗨,你太認真了吧?」

  「因為我也萌陰陽師的配對。」

  「這樣啊……」

  陰陽師的配對……該不會是清明×道滿吧?這部分太過深奧,我完全無法理解。老實說,海老名平時的模樣比巫女服打扮恐怖太多了。

  我感到一陣恐懼,簡單跟海老名道別後,立刻逃之夭夭。

  ×××

  我繞完一圈後回到出發處,在場只剩下三個小隊。

  小町又挑了其中一隊出發。

  接著,葉山他們開始行動。

  「那麼比企鵝,我們過去囉,再來就交給你。」

  「了解。」

  我們簡短溝通後,葉山三人組先行出發,我留下來等留美那一組。

  篝火繼續劈啪作響,灰燼飄散至風中。

  遠處的樹林中,不時傳來分不清是哀號還是歡呼的叫聲。

  在這段等待的時間,我注意著留美的狀況。

  留美周圍的人都在興奮地聊天,只有她始終閉口不語。由於老師在附近,其他人還不至於明目張胆地排擠留美,不過她們仍很明顯地跟留美保持距離,把她隔絕在外。

  留美本人也很清楚這點,所以自動待在一步之外的地方。看她必須顧慮那種事情,我的胸口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小町掏出口袋裡的手機看看時間。

  「……好!接下來是這一隊!」

  被點名的一隊騷動起來,剩下的最後一隊則不知是失望還是安心地吁一口氣,倒數第二隊在小町和戶冢的指示下進入森林。

  我確定他們出發後,再度躡手躡腳地離開現場。

  這次要去的地方是山路上的分歧點,亦即用三角錐堵住其中一條路的地方。

  如同先前四處巡視的方式,我選擇在樹林間穿梭,以免途中碰到小學生。夜裡沾著露水的樹葉很冰冷,隨著時間越來越晚,戶外氣溫逐漸下降。

  我快速經過由比濱和雪之下負責的區域,抵達位於祠堂附近,道路分成繞森林一圈的路線,以及

  進入登山道的岔路口。

  由於一路上都在小跑步,現在我有一點喘。待呼吸恢復正常後,我躲進旁邊的樹蔭。但這麼做並非準備嚇人,而是單純躲在這裡。

  倒數第二組走過岔路,嘈雜聲跟著遠去。接下來,我挪動三角錐擋住通往祠堂的路,使最後一組走不到終點。

  葉山、三浦、戶部正在通往登山道的路上等待,我過去通知他們:「差不多要來了,拜託囉。」

  「了解。」

  葉山簡短回答,坐到身旁的岩石上,隨侍在側的三浦和戶部跟著動作。

  我確定他們都準備好後,再度躲回分歧點附近的樹蔭下。

  一分鐘、兩分鐘……我在這裡等待留美那一組出現。照時間看來,她們應該差不多出發了。

  隨著時間越來越晚,樹林也更為黑暗。我在漆黑中閉上雙眼,豎起耳朵仔細聆聽。貓頭鷹嗚嗚嗚叫,樹枝沙沙作響。

  這時,我的耳朵捕捉到動靜。

  興高采烈的說話聲從遠處接近,其中沒有留美的聲音。不過,等她們來到我能用眼睛確認的距離時,我發現留美確實在其中。隊伍里只有她一個人緊抿嘴唇。

  這一切將在今夜畫下句點。

  隊伍走到路線分歧處,帶頭的人好奇地瞥一眼三角錐堵住的路,接著走上彎道。後面的同學跟著前進,沒有任何人發覺不對勁。

  我保持一段安全距離,小心翼翼地尾隨在她們之後。

  這時,忽然有人輕聲叫我。

  「比企谷同學,狀況如何?」

  我回周頭,看見雪之下跟由比濱也來了。因為留美的小隊是最後一組,她們扮幽靈嚇人的工作已經結束。

  「她們正在往葉山那裡的路上,我打算跟過去看。你們呢?」

  「當然要去。」

  「我也是。」

  雪之下跟由比濱頷首,我也點頭回應。於是,我們三人躡手躡腳地移動。

  留美那個小隊聊起天來格外大聲,似乎是想驅散對黑暗的恐懼。她們吵吵鬧鬧地走到一半,有個人突然發出「啊」的聲音。

  隊伍的前方出現人影。

  「啊,是大哥哥他們!」

  小學生們一發現葉山那群人,馬上快步跑過去。

  「打扮得太普通了吧?」

  「好俗~~」

  「認真一點好不好!」

  「這樣試膽大會一點也不恐怖啦~~」

  「你們是高中生,腦筋怎麼這麼差啊?」

  她們見過葉山等人,再加上對方穿得跟平常沒什麼兩樣,因此緊張感一口氣全部消散,大家親昵地圍上前。

  然而,戶部粗魯地推開靠近他的小學生,還用帶有敵意的低沉聲音喝道:

  「啥?你們是在沒大沒小什麼?」

  「你們幾個太囂張了吧?我們跟你們又不是朋友。」

  這一刻,小學生們都僵在原地。

  「咦……」

  她們用力轉動腦袋,想理解自己聽到的內容。不過,三浦不給她們思考的時間,繼續說道:

  「對了,剛才是不是有誰瞧不起我們?哪一個傢伙說的?」

  幾個小女生面面相覷,沒有人敢回答。

  三浦見狀,不耐煩地咂舌一聲。

  「我在問你們是誰說的。剛剛不是有人開口嗎?是誰?答不出來嗎?快說!」

  「對不起……」

  小隊裡某個人發出微弱的聲音道歉。

  可是,三浦連看都不看一眼,只撂下一句話:

  「什麼?我聽不清楚。」

  「喂,這是看不起我們嗎?」

  戶部一瞪小學生,她們立刻往後退,但後面還有三浦擋著。

  「上吧上吧,戶部,告訴她們什麼是禮貌。這不也是我們的工作嗎?」

  小學生們被逼得動彈不得,想逃也逃不出去。不知不覺間,她們已經被困在葉山、三浦、戶部圍成的三角形中。

  戶部毫不留情地粗暴威嚇。

  三浦對她們施加壓力,字字句句都像銳利的荊棘。

  葉山則始終保持沉默,只用冰冷的視線營造難以形容的恐怖感。

  這群小學生前一刻還玩得高高興興,跟現在相比,落差實在太大。她們一定很想把時間倒回去,痛揍得意忘形又愚蠢的自己。正因為直到剛才為止還那麼開心,現在墜入谷底的心情特別強烈。

  戶部劈里啪啦地按著雙手關節,然後握住拳頭。

  「葉山大哥,要不要教訓她們一頓?」

  小學生們也一起看向葉山,心生某種期待:他是最和藹可親的人,想必會出手幫忙,露出溫柔的笑容替她們說話。

  很不幸的,葉山只是冷笑一下,說出我們稍早套好的話。

  「這樣吧,我放過你們一半的人,剩下的一半留下來。你們可以自己決定哪些人要留下來。」

  他的聲音冷酷得近乎殘忍。

  一片死寂中,小學生們你看我、我看你,只用眼神互相詢問該怎麼辦。

  「……真的很對不起。」

  這次又有一個人更鄭重地道歉,而且還快哭出來。

  可惜葉山並未就此作罷。

  「我不是要你們道歉。剛才已經說過,一半的人留下來……快做決定。」

  小學生們每聽到一次冷酷的聲音,肩膀便跟著顫抖一下。

  「喂,你們是聾子嗎?還是你們聽到了卻故意不理會?」

  「動作快一點!到底誰要留下來?你嗎?」

  三浦繼續施加壓力,戶部則跺腳發出恐嚇。

  「鶴見,你留下來啦……」

  「……就、就是說啊。」

  「…………」

  一群人交頭接耳地討論由誰當替死鬼。留美不出任何聲,也不置可否。她應該早已猜到自己一定會被推出去,這是預料中的事情。

  我忍不住嘆一口氣。到目前為止,事情發展如同我的想像,接下來便是看她們會不會繼續照我的劇本走。

  一旁的雪之下也嘆一口氣。

  「接下來才是你的目標,對吧?」

  「沒錯,我要破壞鶴見留美周圍的人際關係。」

  由比濱聽見我們的悄聲對談,落寞地低喃:

  「那樣做真的好嗎……」

  「沒問題。那種虛假的人際關係,最好是一口氣徹底破壞掉。」

  「破壞得掉嗎?」

  她不安地追問,我無力地點頭。

  「大概吧。如同葉山所說,如果那些小學生真的很要好,就不會發生那種事,而是在這裡告一段落。但是,事實似乎不是如此。」

  「的確。會跟以陷害別人為樂、藉此感到安心的人為伍的,也都是同樣類型。」

  雪之下已經看透事情的發展——不,從她的口氣聽來,仿佛已看慣這種事。

  她說的沒錯,事情並沒有到此告一段落。

  留美被推出去後,葉山臉上瞬間閃過苦澀的神情,但又戴上冷酷的面具。

  「選出一個人了嗎?還有兩個人,動作快。」

  剩餘的五個人當中得再挑兩人,亦即要再經歷兩次先前的過程。究竟是誰不好?誰又該背負那些罪名?魔女審判正式展開。

  「……如果由香沒說那句話就好了。」

  「都是你不好!」

  「有道理……」

  當其中一人指名另外一人時,大家立即跟著附和。她們是把囚犯送上斷頭台的人,是砍斷繩索的人,也是抱著期待心理等待的人。

  然而,沒有人想當唯唯諾諾的弱者。

  「不對!一開始是仁美說的!」

  「我什麼也沒說!我根本沒有錯!明明是小森的態度不好!你每次都是那樣,連對老師也一樣!」

  「啊?你說我?這跟平常有什麼關係?明明是仁美先說的,然後由香第二個說,現在為什麼要怪我?」

  大家吵成一團,激動地快要揪住對方的衣領。我們在一旁觀察,都覺得她們火爆到嗓子快喊啞了。

  「大家別吵,還是趕快道歉吧……」

  在恐懼、絕望、憎惡交織下,有人不禁哭出來。她們大概覺得,眼淚多少能換得葉山等人的一點同情。

  可惜三浦見她們流下眼淚,態度不但沒有軟化,反而變得更加不悅,啪的一聲大力闔上玩到一半的手機,吐出猛烈的火焰。

  「我最討厭以為哭就沒事的女生。隼人,你要怎麼做?她們還是學不乖呢。」

  「……還有兩個人,動作快。」

  葉山壓抑情感,用機械般的口吻說道。戶部則作勢揮了幾拳。

  「隼人,直接把大家都揍一頓比較快啦~」

  「我只等你們三十秒。」

  這樣下去的話,永遠不會有結果。因此他設下時間限制,施加更強大的壓力。

  「就算我們現在道歉,也得不到原諒……還是叫老師吧?」

  「喔,我們已經記住你們的臉,去告狀的話會怎麼樣應該很清楚吧?」

  其中一人提議之後,立即被戶部輕輕鬆鬆地破解。她們在無計可施之下,漸漸沉默不再說話,任憑時間不斷流逝。

  「剩下二十秒。」

  現場只有葉山的聲音。

  經過一段短暫的無聲後,小隊裡的某個人嘟噥道:

  「……還是由香留下來啦。」

  「就是你啦,由香!」

  「……我也這麼覺得。」

  第二個人較大聲地附和,後面接著另一個冷靜的聲音。

  小隊裡有一個人的臉變得慘白,想必那個人正是由香。她稍微瞄向唯一還沒開口的隊員。

  由香看的那個人垂下眼睛,將臉別到一旁。

  「……對不起,這也是不得已的。」

  由香聽到這句話,嘴唇忍不住顫抖。她大概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

  由比濱吐出一口憋了很久的氣。

  「不得已的嗎……」

  沒錯,那是不得已的。

  沒有人敢違背多數人的意見,所以,即使知道有人得為此承受痛苦,也沒有辦法做什麼。

  多數決和眾人意見是不可違背的,有時我們甚至不得不忽視自己的意志。

  因為「大家」都這麼說、「大家」都這麼做,如果不聽「大家」的話,便無法融入那個圈子。

  可是,沒有人叫做「大家」。「大家」不會說話,也不會揮拳揍人,更沒有生氣和歡笑等反應。

  那是集團魔力形成的幻想、不經意間產生的魔物、為了隱藏每個人心中的渺小惡意而創造的亡靈,啃噬被排擠者,甚至會對自己的同伴下咒。

  不論是他還是她,都曾淪為被害者。

  因此,我憎恨把「大家」這個觀念強加給所有人的世界;憎恨靠犧牲別人的卑劣手段才換來的平和;憎恨埋沒善良與正義,立起惡毒的大旗,隨著時間流逝,只剩下一片荊棘與欺瞞的空洞概念。

  我們改變不了過去、改變不了世界,也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情以及「大家」。不過,這不代表我們非得加入「大家」這個群體不可。

  我們可以拋下過去,也可以把這個世界破壞殆盡。

  「十、九……」

  葉山仍在倒數。

  留美只是靜靜閉著眼睛,緊握掛在脖子上的數位相機,宛如握著護身符。她說不定真的正在心裡祈禱。

  「八、七……」

  有人發出吶喊,有人低聲啜泣,漆黑的森林吸收她們的憎惡,似乎變得更黑暗。

  差不多是時候了。那群小學生已經察覺自己和他人的惡意,這樣便已足夠。接下來,只要對她們說聲「開玩笑的~嚇到了吧♪」就好。雖然這番舉動註定將受到老師責備,但那種事情就由我扛下。

  我在心裡打定主意,準備站起身——

  「等一下。」

  這時,突然有人拉住我的衣服,害我勒到脖子。

  「唔咳……怎麼啦?」

  我回過頭,看到由比濱專注地盯著留美。見到她的舉動,我又蹲回去。

  「五、四、三……」

  「那個……」

  留美舉手打斷葉山倒數。葉山等人全部看向她,用眼神問她:「什麼事?」

  就在這時——

  他們的四周發出強烈閃光,還伴隨啪嚓啪嚓的連續機械聲。眩目的光亮衝出黑夜,將眼前塗成一片白色。

  「跑得動嗎?快點,往這裡!」

  我的眼前閃爍不已,只聽見留美這句話,以及好幾個人從旁邊跑過的腳步聲。

  經過好一段時間,我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剛才的光……是閃光燈嗎?」

  我揉揉早已適應黑暗的眼睛。

  留美想必是使用掛在脖子上的相機發出閃光。在出其不意的情況下,那效果如同閃光彈一樣。

  葉山、戶部和三浦完全愣在原地。

  「那個孩子救了大家嗎……真不敢相信……」

  雪之下低聲說道。

  由比濱有點高興,開口對我說:

  「其實她們是很要好的,沒錯吧?」

  「不互相傷害便無法建立的友情,怎麼可能是真的?」

  「這樣啊,有道理……」

  她又有些失望地低下頭。

  不過,我可以再補充一句:

  「……可是,在知道是虛假的情況下,依然決定要伸出援手的話,那肯定不是假的。」

  雪之下聞言,也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頭。

  「……的確如此。」

  「不,其實我也不知道。」

  「什麼啊,太隨便了吧……」

  由比濱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沒辦法啊,我真的不知道嘛。

  「如果是真的該有多好。」

  她最後笑出來。

  「——世界上的壞人不可能每個都一模一樣。大家平常都是好人,或至少都是普通人,但是到緊要關頭時,卻會突然變成壞人。這一點是可怕的地方,所以不能掉以輕心。」

  我匆地想起這段話,把它背誦出來。

  「你突然在說什麼啊……真可怕。」

  由比濱用詭異的表情看過來,這傢伙真是失禮。雪之下聽了,倒是微微點頭。

  「夏目漱石,對吧?」

  「沒錯,這是他寫的內容。反過來說,世界上的好人也不可能一模一樣,有些人同樣會在緊要關頭突然變成好人。大概吧。」

  由比濱聽完我的話,把頭歪向一邊思考。

  「嗯~~所以說究竟是不是真的,還是沒有標準答案囉?」

  「正是這個意思,真正的謎底在《竹林中》。」

  「那是芥川龍之介的作品吧……」

  對話中不時穿插國文好的人才能理解的內容,儼然成為我們的固定戲碼。但雪之下只是無奈地嘆一口氣,由比濱的頭上則冒出更多問號。果然還是應該用夏目漱石作結嗎……

  我開始在腦中翻箱倒櫃,尋找夏目漱石的作品裡有沒有什麼好句子能拿來用。同一時間,葉山那一群人回到這裡。

  「辛苦了。」

  葉山對我開口。

  「喔,你們也辛苦啦。」

  我向戶部和三浦說道。這三人是本次計劃的最大功臣,如果沒有他們,一切根本不可能實現。

  「我絕對不再幹這種事……眼睛到現在都還是花的。」

  「今天可以回去休息了吧?」

  「之後麻煩你好嗎?我也有點累了。」

  葉山深深嘆一口氣,看來他是真的很疲憊。畢竟平常總是當好人的傢伙要突然扮黑臉,做起不像他應該做的事情,當然會格外辛苦。

  「沒問題,我會簡單善後一下,反正也沒有什麼重要的事。」

  「太好了,謝啦。」

  葉山淡淡一笑,帶三浦和戶部回去房間。

  「我們去把衣服換回來。」

  「對喔,而且換衣服滿麻煩的。」

  「嗯,待會兒見。」

  我跟雪之下和由比濱道別後,往廣場的方向走去。

  從這裡已經能清楚看到熊熊燃燒的營火。

  ×××

  小學生們在巨大的營火堆四周圍成大圓圈唱歌,歌詞內容大略是「大家要永遠當好朋友」之類的,對我來說是充滿創傷的一首歌。

  小町、戶冢、海老名也去換衣服,因此在場只有我一個人看著營火發呆。

  歌曲唱完後,終於進入最令人興奮期待的土風舞時間。從大圓圈的外圍看去,原本讓我感到厭惡的活動變得相當有意思,真是不可思議。

  不過,留美那一小隊的女孩子不太高興。她們前一刻才把對彼此的不滿毫不保留地說出來,如今會那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那群人絲毫不看彼此一眼,倒是有意無意地瞄向留美。從這個晚上開始,她們應該會漸漸跟留美說話吧。

  我沒有什麼事情可做,索性去找平冢老師。

  平冢老師正在跟小學的老師說話。她察覺到我,便中斷原本的對話朝我走來。

  「試膽大會辛苦啦,今天你們可以回去休息了。接下來沒有什麼重要的事,留待明天再做即可。至於那個問題,有沒

  有順利解決?」

  「嗯……這個嘛……」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老師的問題。這時,換好衣服的雪之下走過來。

  「我們只是集體弄哭她們,破壞她們的友情而已。」

  「你的解釋方法太惡質了……」

  「不過這是事實啊。」

  「被你這樣一說……」

  我的確無法反駁。說實話,雪之下講的一點也沒錯,這才讓我傷腦筋。

  平冢老師把頭偏向一邊,想著該做什麼回應。

  「雖然我不了解詳情……不過就我看來,現在那孩子不像是被孤立,周圍反而有不少人……好吧,這樣也好。這的確是你們的作風。」

  老師看著正在跳土風舞的小學生,嘴角露出笑容,然後回去原本的地方。

  我跟雪之下留在原處,雪之下有點難以啟齒地開口:

  「比企谷同學……你究竟是為了誰才想解決這個問題?」

  「當然是留留啊。」

  我聳肩答道。

  畢竟我沒受到任何人委託。我接到的指示,是思考「鶴見留美該如何跟周圍人和諧共處」。

  除此之外,我壓根兒不認為自己有做任何事。即使有人把自己的過去跟這件事重疊在一起,也不是我所能預料的。我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功勞。

  「……這樣啊,那就好。」

  雪之下不再追問,轉而望向廣場中央的營火堆。此時小學生們的土風舞正好結束,來到散會時刻。

  大家從我們身旁的道路散去。

  我發現留美的身影。

  留美也注意到我,卻自然而然地別開視線,經過我身旁時完全不看我一眼。

  「真是好心沒好報。」

  雪之下半開玩笑地說道。

  「我本來就沒有做什麼好事。真要說的話,不過是恐嚇小學生,破壞她們的人際關係。而且我還利用其他人……那是最低劣的手段,一點都不值得感謝。」

  「嗯……不過,光是拆散那些專門惹麻煩的學生,已經讓她輕鬆許多。再說,那個孩子確實是憑自己的意志往前進。即使是低劣或不被允許的手段,那些成果無疑都是比企谷同學促成的。」

  雪之下毫不保留地坦率說出事實。

  「所以,得不到任何人誇獎也沒關係,只要最後能產生一件好事,便是可以接受的。」

  她難得露出溫柔的微笑,而不是擺出高高在上的態度,或發揮毒舌說一些酸溜溜的話。然而,那僅止於一瞬間,她迅速轉過身,看向由比濱等人。

  由比濱手拿水桶和煙火。小町和戶冢則纏著平冢老師,搶走她的打火機後開始玩煙火。好吧,只要平冢老師高興就好。

  「讓你久等了,小雪乃~來,煙火!」

  「我還是算了,你們兩個去玩吧,我坐在那裡欣賞。」

  「咦~人家都買好了……」

  「我已經沒有玩的力氣,你們要小心用火喔。」

  雪之下安撫完由比濱的不滿,走向稍遠處的長椅坐下。

  「你是老奶奶嗎……」

  我們也向平冢老師借打火機,點燃準備好的蠟燭。

  這些仙女棒大概是由比濱來這裡之前在便利商店買的,然後跟小町他們平分。

  我點燃仙女棒,前端立刻咻咻咻地噴出綠色火花。喔喔,真漂亮!

  ……話說回來,仙女棒的正確玩法到底是什麼?拿去燒藥丸蟲似乎不太對,那麼是單純欣賞嗎?若是高空煙火,我還想像得到應該怎麼玩,拿來射別人沒錯吧?以前我曾在書上看過(注48 指那須正乾的作品《調皮三人組》。)。

  「小雪乃!快看快看!」

  由比濱雙手各持四根仙女棒華麗地揮舞,你以為自己是「快打旋風」里的巴洛克嗎?那可是危險動作,千萬不能模仿耶!

  她用火花在空中畫出軌跡,有如跳著舞;再看到小町和戶冢也手拿仙女棒揮來揮去,說不定這才是正確的玩法。

  不過在這麼奢侈的玩法下,仙女棒不一會兒便玩完。於是,再來輪到線香花火(注49 外型如同彩色紙繩,點燃後會冒出小火花。)登場。

  我用身體擋住風,點燃線香花火;由比濱也坐到地上,用跟我一樣的方式小心地點火。

  線香花火劈劈啪啪地發出橙色光芒。大家前一刻還那麼喧鬧,現在則宛如施了魔法似地安靜下來。

  「……留美她們應該沒問題了吧?」

  「不知道,這不是我們能夠決定的。」

  「不過,之後應該不會再出現那種奇怪的排擠風潮。」

  「但朋友也會跟著消失。」

  這時,我手上的火種掉下來。有如熔鐵的橙色光芒,落地後迅速黯淡。

  由比濱又遞給我一根線香花火。

  「……那樣至少輕鬆多了,一直跟隨大家的意見也很辛苦。我老是受到大家的意見影響,所以我說這句話一定不會錯。」

  既然是比濱小姐的親身經歷,便有一定的說服力,說不定我可以試著相信看看。

  我玩弄一下線香花火才用蠟燭點燃,線香花火「嘶」一聲冒出少許煙霧,接著閃出球狀火花。

  這時由比濱手中的線香花火已燃燒殆盡。她似乎一直在等這一刻,輕聲對我說:

  「自閉男,我們全都完成了呢。」

  「什麼東西?」

  「之前我們見面時不是約好了嗎?雖然沒烤肉,但我們吃了咖哩;雖然沒有去游泳池,不過有在小溪里玩水;原本說的露營,則是改為社團集訓;還有試膽大會,雖然我們是負責嚇人的一方。」

  「那樣算是完成嗎?」

  我總覺得不太正確。

  由比濱把燒完的線香花火扔進水桶,又拿一根新的。

  「有什麼關係?反正差不多……而且,我們現在也一起玩了煙火。」

  「嗯……」

  「這樣不是全都達成了嗎?所以……下次要兩個人一起出去玩喔!」

  由比濱在此打住,我好奇地看過去。我們對上視線後,她露出笑容,手中的線香花火「啪」一聲綻放火花。

  聽到這句話,我當然是如此回答:

  「……到時候再跟我聯絡。」

  ×××

  我們玩完煙火、收拾完畢後,時間也跟昨天一樣弄到很晚。

  今天我一樣在管理大樓內的澡堂泡澡。這次我是排最後一個,所以不需要匆忙趕著洗澡。洗完澡之後,我吹著夜風走回小木屋。

  回到小木屋時,房內一片黑暗,看來大家都已就寢。

  我鑽進房間最內側已經鋪好的被窩裡,「呼~」地舒一口氣……大概是戶冢幫我鋪的棉被吧,真想把他娶回家……

  「比企鵝……」

  「葉山?我吵到你嗎?」

  「不,只是睡不太著。」

  的確,做過那種事情之後,怎麼可能還會有好夢?我光是躲在一旁的陰暗處觀察,都覺得很不好受。

  「抱歉,勉強你扮黑臉……」

  「我不介意,其實感覺不會很差。只不過,那讓我想起過去……我曾經遇過類似的事,但是什麼都沒做。」

  葉山的語氣不帶嘲諷或哀憐,只是單純在訴說一件往事。

  我不知道葉山和雪之下的過去,因此沒辦法回應什麼,只能轉個身代替點頭。

  「如果雪之下同學能跟她姐姐一樣就好了……」

  對喔,葉山跟雪之下的家人彼此認識,所以他當然知道陽乃的存在。不過,雖然是指同一個人,我卻跟他抱持不同的意見。

  「不……她不用像自己的姐姐。我一想像雪之下親切的樣子便覺得恐怖。」

  「哈哈,的確。」

  儘管我看不見葉山的臉,還是可以從聲音猜到他露出笑容。接著,他的語調突然轉為低沉,我依稀聽到他的呼吸聲。

  「……比企鵝,我問你。如果我們念同一所小學,大概會是什麼樣子?」

  我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個問題:

  「那還用說嗎?那間學校會多一個獨行俠,如此而已。」

  「是嗎?」

  「當然。」

  我對這句話格外有把握。在一片黑暗中,葉山偷偷笑著,又輕咳幾下掩飾自己發出的笑聲。

  「我認為很多事情會發展成不同的結局。可是……」

  他停頓一下,在腦中挑選字句。

  「——我可能還是無法跟比企谷好好相處。」

  我沒料到他會說這種話,腦中頓時一片空白。葉山跟什麼人都能處得很好,竟然也會這樣說……我停頓一拍,故意用怨恨的聲音回答他:

  「……你真過分,我可是有點受到打擊喔。」

  「開玩笑的,晚安。」

  「嗯,晚安。」

  說不定我現在才真正理解葉山的為人,如同葉山真正理解比企谷八幡的為人。

  他的聲音雖然友善,卻也潛藏某種苛刻。

  我直覺感受到,他的那句話中沒有半點謊言。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