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卷 ⑤ 綜上所述,比企谷八幡有股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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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時教室里的人比起平時還多上許多。出去買午餐的傢伙們一個一個接著回來。

  我也是其中一人。

  我從紙袋拿出麵包,擺在桌上。平時我會在更有開放感的地方吃午餐,但是今天可沒有辦法這麼做。

  窗戶上的水滴滑落,雨點打在陽台的扶手上。

  早上開始下起的雨勢不增強也不轉停,只是持續落下等量的雨滴。我看著這場要下不下的雨,不自覺地感到一股涼意。

  只是,教室里的氛圍,比這場雨更為寒冷。

  從教室前方傳來的濕冷氛圍,讓人不禁以為風雨是否吹進室內了。

  看來悲劇相模劇場今天也正絕贊營業中。從我這略靠前方的座位上可是看得一清二楚。

  目前劇場正上映新的節目:『因為在意的人的一句話而突然當上運動會營委可是又突然跳出討厭的人還被對方說三道四根本超可憐啊,人家』的開幕公演。標題有夠長。這是要怎麼略稱啦。

  演員為刻意做出陰鬱表情的相模,坐在他對面的班上女生,以及像是顧慮相模而站在她身旁的另一位女生。

  「然後,對方就拐彎抹角地叫我不要幹了……」

  「什麼啊,太過分了吧?」

  一瞬之間,我的肌膚感覺到幾道視線往自己瞧了過來。哎呀哎呀,不要這樣盯著我看啊,會害我以為你喜歡我啦。

  能夠察覺嘲笑和侮蔑眼光的技能,可是獨行俠的標準配備。獨行俠乃與全世界為敵之存在,日常生活本身即為戰場,為了守護自己的生命以及精神,而得以習得此一技能。道理跟武術高手能夠察覺人的氣息與殺氣是一樣的。又好像有些不一樣。完全不一樣嗎?

  只要事先得知訊息,就能做好防禦架式。外頭正好下著的雨也是同樣一回事。只要知道會下雨,準備一把傘並非難事。雖然就算撐著傘還是有可能淋濕啦。

  「雖然事情沒有處理得很好是人家的錯啦,但是啊——」

  「才不是那樣呢,錯得明明就是——」

  小相模低氣壓現正發威中,而且勢力持續增強,像是企圖擴張受災區域至其他地方,開始襲擊路過的人們。

  「哇——塞——雨超誇張的啊。福利社前面的地板根本超級濕的。」

  遭受襲擊的對象是戶部。看來他大概是打賭輸了,所以負責幫大家買午餐,只見他手上捧著滿滿的麵包。

  他態度如平時一般輕浮,一路過教室前方,便被低氣壓捲入。

  「欸,戶部同學。你有聽說那件事嗎?」

  「咦,什麼什麼,怎麼了?」

  戶部上前聆聽,手上裝滿麵包的紙袋發出摩擦聲響。那個女生將臉伸向戶部的耳旁……咦?戶部你的臉有點紅喔,難不成對方是在說什麼「其實我喜歡戶部」等根本無所謂的話?這該死的傢伙……

  正當我以帶著殺意的直死之魔眼(注39 《月姬》中出現的特殊能力,能看見事物的死亡。)用力瞪著戶部,他突然大大地往後一仰,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

  「嗚哇,果然是這樣,比企鵝真的太誇張了——」

  「餵、喂!戶部同學,聲音太大了啦……」

  我還以為劇場版戶部愛情故事就要突然上演,但看來不用擔心,因為話題的內容果然還是我。身為話題的中心人物,我也太受大家歡迎了吧。

  「抱歉——不過比企鵝還真的很離譜說,都不會跟人配合一下捏——」

  鳴,又在那裡翻之前的舊帳……同樣的東西一直聊一直聊一直聊你們不會煩喔……算了,人只要闖過一次禍,便會被其他人無止盡地鞭屍到永遠,所以這也沒有辦法。但是,一直重複講同一個話題的人,可是會被討厭的喔?

  戶部似乎打算加入她們的談話,將紙袋放到桌上。

  ……這樣好嗎。那不是別人拜託你買的午餐嗎?

  正當我這樣想時,果然不出所料。

  一陣喀噠喀噠,指甲敲擊桌面的聲音響起。看起來有一波超高氣壓,正朝著低氣壓的中心突進。

  我往後一瞧,只見三浦一臉不悅。她瞪大的一雙瞳孔之中,仿佛能夠看見猛烈燃燒的火焰。所以才說你很可怕啊……

  「欸、欸——!戶部,快點快點——」

  由比濱察覺到三浦的不耐煩,趕緊向戶部揮了揮手。注意到她的戶部也馬上揮手示意。

  「啊,我馬上去——抱歉啦,別人在叫我了,所以我先走囉——」

  「啊,喔。」

  低氣壓團意外地就這樣釋放了戶部。到底是因為訴苦的對象不是戶部也沒差,還是因為她看見了戶部背後的三浦而迴避了呢?大概兩者皆是吧。只是,這樣的態度反而更容易讓三浦不開心。

  「抱歉啦——」

  戶部邊說著,邊把麵包一個個放至桌上排列好。葉山一伙人之中有人出聲答謝,有人則是問候「辛苦了」,唯有三浦一人看似不甚愉悅,眯起她的雙眼。

  「太慢了。」

  雖然三浦毫不隱藏自己的煩躁,但是當她伸手開始挑選麵包,心情似乎又逐漸平復了。她拿起巧克力螺旋麵包,一臉好強地「哼哼」笑了兩聲。她大概只是肚子餓了吧?

  然而,我也不能一直在旁邊偷看。這下由比濱不是也在意起我來,頻頻往這邊瞧了?

  還是趕快吃完午餐,早點躲進圖書館吧。

  ×××

  我走出教室,午休時的走廊上喧鬧不已。

  大概是我不常從事室外活動的關係吧,總感覺今天比起平時還要來得喧囂。雖然沒有誇張到能夠看見不識相的傢伙在走廊上玩躲貓貓,然而從來往的學生身上,還是能感受到他們散發出的活潑生氣。

  當我經過所有二年級的教室門口,都能感受到一道道的眼神黏在自己身上。所有的學生們都在強忍笑意,而那股笑意混合著一股陰濕的氛圍傳來,沒有任何一件事能比這更讓人感到不快。

  一個人只要當過一次標靶,大家便可以光明正大的對著他實彈射擊,看來這間學校的學生們全都帶有這種偏差思想。受人矚目即是罪惡,而這種罪惡是必須全力歧視的對象。

  若是陷入這種狀況,最重要的是不能開口求饒,不能折腰屈服。只要不承認敗北,就不算是敗北,不把問題視為問題,就不是問題。

  承認敗北的瞬間,所有攻擊便會從四面八方卯盡全力而來。當勝者為王成為既定觀念,敗者便必然成為罪惡。打擊罪惡,則是所有人民應盡之義務。

  這就是學校社會所定下的遊戲規則。

  位於校園階級下層的人,失敗過的人,遭受排擠的人,全都活該被攻擊。所謂的學校,就是永遠缺席審判(注40 在被告人缺席的情況下進行的審判,告訴人的意見往往能夠全數獲得採納。)的法庭。

  全員皆為原告,同時也是被告。檢方、律師、陪審團也由全員來當。然後,做出判決的法官,也是全員擔任。如此一來,大家便被「大家」這個觀念給持續束縛住。

  能夠從中獲得解脫的日子,恐怕不會來臨。

  搞不好,那些現實充們之所以會到處找人出遊,就是為了避免出席所謂的缺席審判。我越來越覺得,這其實是他們預防自己被人背地裡說壞話的對策。

  我無視黏在自己身上的視線持續前進,偶爾回頭瞪人做出威嚇行為,來到了一樓的自動販賣機前。去圖書館之前,得先來罐飯後的咖啡。

  正當我不加思索地伸手按下按鈕,背後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看來有人和我一樣想買罐飲料。

  我從取物口拿出M罐,馬上退至一旁。對於不擋他人路這點,我可是非常有自信。

  但是,腳步聲卻停了下來,沒有前進的打算。

  怎麼回事,對方連一步都不想靠近我嗎?我轉頭看了看對方。

  結果映入眼中的,是葉山隼人看似有些困擾的一臉苦笑。

  葉山確認完我沒有吭上半聲的打算,對我輕輕點了頭,然後走向販賣機。他的手指在按鈕之間猶豫徘徊,最後選擇了罐裝的黑咖啡。喲,膽敢在我面前購買MAX以外的咖啡,這傢伙還真帶種。

  「啵」的一聲,伴隨著打開罐蓋的聲響,葉山嘴中傳出的話語也是非常帶種。

  「……看來似乎不大順利啊。」

  「啊?」

  落在微妙境界線上的發言,讓人聽不出對方到底是在挑釁,亦或只是一句勸諫。然而,只要知道葉山的為人,就能了解他是出自真心在替對方擔心。他的為人準則,就是不做招風惹雨之事。也許他是在講運動會的事情吧。身為營委會與相模之間的牽線人,他就算知道些什麼內情,也毫不讓人意外。

  「人只要一多就會發生爭執,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對我而言,不,恐怕對葉山而言也是如此。尤其是執委會或營委會這種一夕之間成立的集團,成員之間若能友好相處,反而比較稀奇。我做出一臉瞧不起人的笑容,回答現在才問這種問題的葉山,對方卻是一臉嚴肅的表情。

  「我不是指那個,而是在說班上的事。」

  我還以為他要提運動會營運委員會的事情,看來並不是如此。班上的事,大概是指相模的事情吧。他也像三浦一樣在意對方嗎?

  「那件事的道理也一樣。」

  這兩件事情就核心層面而言,問題的本質是不變的。重點還是在於人與人之間能不能保持良好關係。畢竟,人際關係是非常麻煩的一件事。無論從宏觀或是微觀的角度來看,兩者幾乎沒有什麼差別。

  所以,無論是指哪一件事,我都能以同樣一句話回答。

  「人際關係只要一度惡化,就不可能恢復原狀了。」

  葉山似乎無法接受我的回答,拿著一口也沒動過的咖啡,以責備的眼神盯著我瞧。

  「……是這樣嗎。」

  「當然啊。」

  我丟下這句話,轉身打算走回教室,背後卻傳來一句話。

  「運動會那件事,真的對不起。」

  「啥?」

  我一回頭,只見葉山的眼神稍稍向下。

  「因為我過於輕率地推薦相模同學……」

  「不,我們本來就決定好要讓她擔任主委。就算不靠你,我們也早用其他方法讓她當了。反而該說,你幫了很大的忙,讓我們省下不少力氣。所以這件事與你無關。」

  若爭執發生在眼前,自己便會插手介入,這就是葉山隼人的習慣。這次我們只是巧妙地利用了這點而已。葉山實在沒有任何理由對我們道歉。

  「但是,我也有表示贊成,所以有什麼需要的話,儘管跟我說。」

  「喔,好……」

  說是這樣說,現在早就不是「有需要的話」這種等級的騷動了。

  我正想這樣回嘴,葉山卻已經理解我要說什麼,爽朗地笑了笑。

  「運動社團的事,我也有聽到一點。」

  唉,事情果然早就泄漏出去了。

  不過,就葉山的話來看,情況比想像中還要嚴重。

  足球社多少受到社長的性格影響,已經算是個性較為溫厚的社團了。擁有絕對魅力的葉山所領導的足球社,現在也成了這副模樣。

  若是如此,其他社團的情況大概就更慘了。今後成員們大概只會更不願意合作。中傷能夠使人團結向心,同時也能使意見凝結統一。藉由他人的贊同以及全體成員的意志,成員的信念會更為堅牢,甚至到達拘泥以及偏執的地步。

  於這時打出名為葉山的王牌,不失為一個選項。

  若能靠葉山,甚至是整個足球社來引導意見的風向,運動會的營運就應該得以順利進行。

  然而,若是這麼做,也只會提升葉山的名聲,對於相模的評價則不會有任何幫助。這種做法,只會像校慶時雪之下做為實質上的主委,展現自己的精明能幹一樣,結果不會有任何改變……雖然相模應該會很開心自己能夠得到葉山的幫助。

  但是,只要葉山一接近相模,勢必又會更加惹腦三浦,相模又因為顧慮三浦而繼續畏縮下去的話,教室內的氛圍就要跌停板了。要是造成兩人的對立也很麻煩……

  不,等等喔?就營運委員會內部來看,得到葉山幫助的相模,絕對會變得更為煩人,到時候成員們對於相模的反抗,勢必會變得更為激烈……

  無論是葉山或是雪之下,這兩張鬼牌的使用時機都非常難以判斷。這次無論如何,都必須以相模南為中心來操盤。

  我像是在解將棋殘局般地模擬著人們的行動,這時耳邊傳來了一句困惑的聲音。

  「怎麼了嗎?」

  葉山一臉訝異地盯著突然沉默不語的我。

  「啊,沒什麼……總之啦。應該不會有問題,所以你別在意。」

  「……這樣啊。」

  「有什麼需要的話會跟你說啦。先走囉。」

  我丟下這句話後轉身離開。葉山像是還想要說些什麼,但是看我沒有聆聽的打算,便默默地舉起手揮了揮。

  我快步通過走廊。

  葉山分別在面對相模、或是面對委員會現場組時,都是一張非常優秀的王牌,然而這張王牌卻不能同時於兩邊使用。在相模和委員會現場組對立的狀況之下,葉山傾向讓雙方和平收場的特性或許無法完全發揮,甚至有可能撒下新的火種。

  首先,必須想辦法解決相模與現場組之間的摩擦。

  針對這個問題,我已經想好如何在今天的會議上解決。準備也大致上都做好了。

  然而,就算如此。

  ——人際關係只要一度惡化,就不可能恢復原狀了。

  才說過的那句話,持續旋繞在心頭。

  ×××

  成員一個接著一個踏入會議室,腳步如以往一樣沉重。

  若是回想上次散會前發生的事,就會覺得這理所當然。就算隔上幾天,嫌惡的印象並不會就此消失,反而像是在心中進行釀造作業般,變得越來越濃厚。

  因此,出席人數比起上次還少,而且遲到的人也不在少數。

  會議的開始時間,也因此往後推遲了約五分鐘。

  巡學姐持續注視著門口,不時偷瞄了幾下時鐘。然後,對相模開口說道。

  「相模同學,雖然差不多要開始了……在這之前,可以稍微借點時間嗎?」

  「……好。」

  相模雖然做了回答,卻遲遲不從位子上站起。

  「啊,那我也一起……」

  由比濱似乎是為了催促相模而站了起來,卻被雪之下默默阻止。被拉住手的由比濱只能不情願地坐回原位。

  這樣就對了。

  相模接下來要做的,可以說是一種準備儀式。閒雜人等還是不要介入比較好。接下來的事若是被他人瞧見,對相模而言應當是種難以忍受的恥辱。

  相模深深吐了一口氣,像是下定決心,自位子上起身。再繼續耗下去的話,搞不好我們之中的某人就會跟上去了。她大概是要避免這種情況吧。這份自尊心,不,恐怕該稱呼為虛榮心的感情還真是了不起。

  相模起身緩慢,步伐卻出乎意料的快。她朝著會議室的後方,現場組的成員們坐著的位置移動。

  遙與結也坐在那裡。

  成員們無一不將視線放在走過來的相模身上。一道道眼神里所隱含的不知是侮蔑,還是嘲笑,亦或只是單純的疑問。

  相模移動過來的理由,從相模自己口中說出了。

  「那個,可以借點時間嗎?」

  遙與結面對相摸的提問,轉頭互相望了望彼此。兩人瞬間以眼神交流討論完畢,抬頭看向相模。

  「是可以啦……現在嗎?」

  「不能待會再說嗎?」

  面對丟回來的問題,相模一邊觀察著周圍的氣氛,一邊調整自己的呼吸。

  「……現在比較好。」

  相模一說完,兩人這次不做眼神交流,直接做出回答。

  「那麼……請。」

  「會議快開始了,就在這邊說吧。」

  「……咦?」

  聽到順勢附加的條件,相模一時語塞。

  然後,從遙與結一伙人之中,傳出了陣陣細聲竊笑。

  另一方面,其他的在場成員則是極力保持沉默。他們只是安靜地,全種貫注地聆聽著。

  這就是所謂的準備儀式,同時也是,制裁。

  於眾人環視之中,相模的羞恥之心一路染上她的雙耳,雙肩微微顫抖著。

  就算如此,她還是一字一字地把話說了出來。

  「那個,對不起……我只有考慮到,要怎麼做才會比較開心……」

  相模說出了謝罪用的話語。

  遙與結,以及其他的成員們,靜靜地聽著她緩慢且細微的聲音。

  這簡直是公開處刑。

  但是,靶子放在那就是要打,眾矢之的被大家攻擊,可說是理所當然。只要發生任何負面的事情,最顯眼的人就活該被攻擊、被嘲笑,這就是社會的規則。正因如此,她們兩個才會要求相模於現場公開道歉。

  相模剛剛說出的話語,不知是否滿足了她們的欲望。

  兩人的其中一位像是感到有些困擾,一邊玩弄著自己的手指,一邊開口說道。

  「……沒關係。只顧慮到社團活動的事情的我們也有錯。」

  其餘運動社團的人們似乎也抱持相同的意見,現場傳出「對啊」或是「嗯」等等,

  細微但確實表現出同意的聲音。

  也許是因為聽到了這些話,相模的語調又逐漸順暢起來。

  「嗯,那個,我啊……還是想努力讓運動會更加熱鬧,所以,我希望大家能夠協助配合……啊,當然,會盡力不使工作量對大家的社團活動造成負擔。」

  相模抬起了她的頭,堅定地說道。另一方面,現場組的某些成員則是別開了臉。

  就算如此,相模的想法似乎還是有成功傳達,所以對方的回答傳了過來。

  「……嗯,我們也會盡力配合的。」

  「謝謝。請多指教了。」

  相模的話似乎說完了,低頭行了個禮,轉身回到我們這邊。

  一直注視著相模的巡學姐鬆了一口氣。

  「事情解決了呢。」

  她微笑著朝我看了過來,我只能點點自己的頭。

  「……是啊。」

  我吐出了這句話,然後硬是把卡在胸口,像是魚刺一般的感覺給吞了下去。

  只看表面的話,問題的確是解決了。光就形式來看的話,的確是讓人有種問題迎刃而解的感覺。

  只是,若往裡頭一瞧,尚未解決的部分可是多如牛毛。

  這是個壞習慣。

  相模的話聽起來像是在替自己辯護,同時揮舞大義之旗指責他人,並巧妙地讓遙與結的解釋聽起來像拿社團活動當作逃避的藉口。

  這猜想令人不甚愉快。

  然而,越是讓人不快的猜想,越是容易中獎,有時我真的有種自己其實擁有未來視的錯覺。

  拜託老天偶爾也讓我猜不中吧,我一邊於心裡懇切地祈求著,一邊靜靜地等待會議開始。

  ×××

  待遲到的人們全數到齊,會議終於得以開始。

  於平冢老師的注視下,最先開口的是巡學姐。看來她還是不放心馬上全部交給相模。

  「那麼,會議現在開始。首先針對上一次會議的結論,我在這裡提出改善方案。雪之下同學,可以麻煩你嗎?」

  「好的。」

  雪之下從位子上起立,然後稍微看了學生會的幹部們一眼,他們便迅速開始動作。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變得徹底服從雪之下了。

  學生會幹部們將影印資料發給每位成員。手上拿著同一份資料的雪之下開始說明。

  「關於上次會議所提到,各個社團的工作時間,各位手上拿到的是直至運動會當日為止的班表。這是我們考量到各個社團的比賽行程而做出的安排,請各位成員確認。」

  一邊聽著說明,一邊確認手上資料的現場組成員們,發出一陣陣困惑的呼聲,似乎是看到了意想不到的安排,而顯得一片驚慌失措。

  也是啦,若換個角度來看,這確實會被認為是決策組在擅自做決定。不過,針對這點,我們也有對應的方法。

  「那個,這只是提案而已,有什麼需要的話我們會進行調整。我們也已經向各社團的社長做過說明了,應當不至於造成大家太大的負擔……」

  由比濱馬上補充說明。位於校園階級頂端的她,能夠輕而易舉地和各社團的社長達成合作,在場所有的人都清楚明白這點。

  托她的福,沒有任何人出聲抱怨……是說雪之下大概不覺得這是提案,而是決定事項吧。

  「另外,關於千馬戰的部分,為了減輕大家的負擔,我們會針對部分規則做出修改,並且簡化使用的服裝。如此一來作業量將能獲得減輕,比起上次會議的討論結果,應當能以更少的人工達成目標。」

  雪之下平靜地繼續說明。人工是啥啊,是那個嗎,念起來很像戀空的玩意嗎?那好像是忍空。

  如此不由分說,態度強硬的說明,也許稱呼為脅迫比較貼切。

  雪之下所做的班表非常細心,連先前版本的比較都放上去了,我還真難判斷到底是她辦事快速,還是單純太閒而已。大概以上皆是吧。此外,這也有可能是她為了預防現場組的人找藉口逃避而放上的,所以再追加一個性格惡劣的選項。

  不過,也多虧她的努力,現場組的成員們似乎願意遵從決定。

  雪之下環視一遍安靜下來的會議室,然後坐回自己的位置。看來她打算將之後的事情交給主任委員。

  察覺到她意思的巡學姐出聲催促相模。

  「那麼,從上次討論到的地方開始。」

  「是、是的。那麼,我們依照此份班表,進行工作分配……」

  我一邊以雙手托著臉頰,一邊看著相模主持會議。

  到此為止,情況都在我們的掌握之中。我們調整了在會議上起過糾紛的班表,也跟各個運動社團的社長攜手合作,還主動提出了削減千馬戰所需勞力的方案。而且,相模與現場組的遙與結也已經達成和解。

  就現狀而言,已經沒有能夠做的事情了,以一個取回信任的方法來看,這足以稱為中上之策。

  就算如此,我的雙眼依然企圖找出所有的不安要素,不聽話地四處漂移。

  我持續發揮自己的負面想像力,不斷地設想最壞的情況。

  然而,這並不是為了避免最壞的事態,而是為了減低事態真的發生時帶來的衝擊而設下的防線。真是替我自己感到難過。

  因為你看嘛,知情與不知情,兩種情況下受傷的程度不是不一樣?比起自信滿滿卻跌了個大跤,一開始就知道行不通的話,心情的動盪幅度便能減輕。將傷害減至最小,復原就不會花上太多時間了。這就是生活的智慧。

  會議室內正嚴肅且安靜地分配著工作。看起來似乎沒什麼大問題。

  相模的主持也非常順利。旁邊也有巡學姐陪著。後面又坐著平冢老師緊盯全場,所以沒有人敢吵鬧。

  表面上風平浪靜,沒有任何糾紛爭執。

  就算如此,這雙眼睛還是捕捉到了關鍵的一瞬間。

  遙與結為了登記名字而走向白板,經過相模身邊時,刻意做出的面無表情。離開相模身邊之後,兩人互相點頭確認的動作。

  「欸……」

  「嗯……」

  她們互相耳語的聲音傳了過來。也許她們還另外說了其他的話,但是我無從得知。

  算了,相模道歉才沒過多久。我不認為她們之間的芥蒂,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停止觀察和臆測,將身體靠上椅背,讓椅背發出嘰的一聲,然後伸展自己的腰。

  當身體後仰到快要倒下時,便能看見上下顛倒的世界。

  眼內映入的是窗上滑落的雨滴。看來,這場雨未曾停歇。

  ×××

  自上次會議已經過了一段日子,營運委員會終於變得稍微能夠運作了。

  只是,要問順不順暢的話,也許還差了些。我們雖然排了班表,作業效率卻反而降低了。

  只要排定班表和行程,大家就會照著白紙黑字行動,這種事只是一種幻想。

  我們不是機器人,也會有身體不舒服,或是想睡覺的日子。有時突然會有急事,有時則是自然而然地偷懶。

  所以,排定班表以及行程的時候,最好一併設定緩衝區。雪之下應當就是這麼做的。

  然而,也有就算設定了緩衝,也幫不上忙的時候。

  班表的功用,就是對每個人的工作量做出規定。換句話說,超出自己分內的工作絕對不做,也沒有必要作,是班表所給予的承諾、誓約,或者可以說是一種制約。

  所謂的完全分工制,反過來說,就是定下了工作量的上限。非常諷刺地,為了迫使對方工作而定下的規則,卻反過來成了枷鎖,讓他們擁有了不必工作的理由。

  也是啦,我能理解。啥?那又不是我負責的工作……只要活在世上,需要講出這句話的一天總會來臨。幫打混摸魚不做事的傢伙擦屁股,是非常莫名其妙的一件事。很奇怪啊,真的,我是說真的!

  ……明明該是如此,為何我還在這裡拚死拚活地工作。

  我正規劃運動會節目,並且模擬著學生動線的時候,又有一大疊新的書面資料堆到我的身旁。

  我翻了翻資料,瞧瞧這次又是什麼,結果是比賽所需物品的借用申請單。

  「……」

  我搔搔頭,暫時離開自己的位子。

  轉換心情也是必要的一件事。為了轉換心情,我有必要外出然後回家然後泡澡然後吃飯然後睡覺一下。轉換心情真的超重要。

  正當我一邊想說買個咖啡也好,一邊走出會議室時,剛好被由比濱抓個正著。

  「啊,自閉男,你來得剛好。」

  由比濱不是應該待在外頭製作進場拱門嗎?怎麼回事,休息嗎?我一邊想著,一邊以歪一歪脖子的動作詢問

  對方有什麼事。

  「那個啦,我們人手有點不足啦。你來幫忙一下嘛。」

  「不,我還有別的工作……是說現場組的人怎麼了?」

  我一問,由比濱便無力地笑了笑。

  「他們說得去社團活動……」

  「又來了嗎……」

  幾天下來,這樣的模式不斷地發生。

  相模的「不會對大家的社團活動造成負擔」成了他們的盾牌,所以許多人做到一半就溜回家,或是偷懶休息。

  然後,因為來的人越來越少,現場人員的集中力也跟著下降,作業效率也變得低落。

  大家都有各式各樣的理由,而無法以萬全的姿態做事,所以總是有人得幫忙填補別人挖出來的洞。

  但是,若大家只顧慮到「自己的排班」,那個洞就永遠不會填滿。為了避免這樣的事態發生,我們雖然設定了充足的緩衝,然而現況卻是緩衝越來越不堪用。

  正因如此,我們決策組也全體動員,著手現場組的工作。特別是由比濱,她非常積極地到處視察,並且動手幫忙,或是進行協調,忙碌地大顯身手。

  不過,我冷靜想了想,由比濱其實不大適合幫忙今天的製作工作啊……雖然她身為女孩子也是原因之一,但最重要的是,就這傢伙的下廚功夫來評斷的話,她絕對不適合製作東西。若是讓她繼續給人添麻煩也不好,工作進度被她拖慢也是個問題。我也坐著工作一段時間了,正感到有些疲憊,起身活動筋骨似乎也不是件壞事。還有,還有……算了,怎樣都好。

  「我可以稍微幫一下忙啦,就當作是轉換心情。」

  「嗯!謝謝!」

  由比濱開心地從後面推著我的背。

  我扭動脖子和肩膀發出聲音,乖乖地跟著由比濱移動。

  經過走廊,走下階梯,便看見穿堂被一群人占走一大片,正在製作疑似是進場拱門的物體。我原本以為製作現場只有現場組的人,但定神一瞧,拿著鋸子鋸著東西的人正是學生會的幹部。

  其餘現場組的傢伙們也不大動作,只是不時地偷看自己的手錶。

  「這情形是怎樣……」

  「那個~啊哈哈。」

  由比濱笑著打了個馬虎眼,但是老實說我笑不出來。明明距離運動會剩沒多少時間了,現在卻搞成這個樣子。

  雖然早已想像過,但是親眼看到現況,還是讓人感到挫折。如果情況如此,多我一個人偷懶也沒什麼差吧?

  「根本就是我打工時的樣子嘛。」

  「自閉男,真虧你沒有被炒魷魚……」

  雖然我也覺得不可思議,但是不知道為何,我打工就算態度再怎麼隨便也不會被開除耶。我都想乾脆主動拜託店家叫我滾蛋算了。此外就算蹺班薪水還是照領。我想店家大概也清楚雇用高中生打工會有什麼樣的風險吧。甚至於對店家而言,替代的人力可是要多少有多少。

  但是,營運委員會的成員,可沒有這麼簡單就能找到替代人物。當然,我們可以跟各個社團做交涉,以募集新的成員,但是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也沒有多餘的人手能夠從頭指導新人。

  巧妙地跟他們做好協調,才是最快的方法。

  說是這樣說,我再次以一雙死魚眼睥睨全場。

  無論何處都見不著有幹勁的傢伙。連我這個毫無幹勁的人都覺得所有人毫無幹勁,可見情況有多誇張。

  正當我感到束手無策,身旁的由比濱伸手搔了搔自己的臉頰,露出一臉苦笑。

  「我是有想要鼓勵一下大家,但是總感覺氣氛不大對……」

  「不,這樣就好了。」

  一個人在那高談闊論只會引來大家的反感。振奮幹勁能夠產生效果的階段早就已經過了。

  這裡就應該不假他人之手,以一貫的獨行俠風格行事吧。反正不做事的人說什麼也不會做。

  看來有不少東西需要製作呢,像是看板或是進場拱門。總之先把製作到一半的東西完成吧。

  我剛好發現一位認得面孔的學生會幹部,便移身至對方工作的位置。仔細一看,他的身後就待著幾位正在休息的男同學。原來是輪班制嗎?(裝傻)

  「我帶幫手來囉——」

  由比濱指著我說道,幹部便做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嗯,你一個人真是辛苦了。我默默地伸出自己的手。幹部領會了我的意思,將鐵錘交到我的手上。我對他點了點頭,他也向我點頭行禮,然後起身離開,找了個陰涼的位置坐下。

  學生會幹部是珍貴的戰力,可不能這樣勉強他們。你就好好休息吧。

  我擺弄著手上的鐵錘,確認完鐵錘的狀態後,蹲下準備開始。

  「那,我要動手啦。」

  「喔——!」

  由比濱出聲回應,並移動到對面,蹲下壓住木材。不,那個,你在我前面蹲著,會讓我看到內褲啦,那個……這種時候不是該穿體育服嗎!真是的!叫我眼睛往哪裡擺!

  我揮動鐵錘,將腦內的雜念攆去。不集中注意力的話可是會敲到手指的。

  兩人一起敲敲打打著,一旁偷懶的傢伙們似乎也覺得有點對不住而站了起來,嘴上還說著什麼「我們也上工吧」之類的話。

  然後,他們非常刻意地移動到我們的視野範圍內,才開始進行作業。他們大概感覺自己被監視了吧。我們的行動至少也有一點嚇阻效果。

  我一邊不時確認他們的工作狀況,一邊敲打著釘子。這就是所謂的釘緊對方嗎……嘿,我似乎打了個不錯的比方……

  作業持續了一陣子後,突然有位現場組的人過來搭了句話。當然,對象並不是我。

  「啊,由比濱同學。」

  「喔!怎麼了怎麼了?」

  由比濱轉頭望向對方,讓木板的平衡一下子偏掉,害我差一點搥到自己的手指。好險——要是我真的搥下去,搞不好會喊出「釘宮」之類的聲音。

  喂,很危險欸?麻煩你確實壓好可以嗎?正當我想這麼抱怨而抬起頭來,卻發現由比濱正往不同的方向直盯著瞧。向她搭話的人似乎正在請她看某樣東西。

  「這樣做這種處理可以嗎?」

  「嗯——好像還不錯啊?我不大懂就是……」

  不大懂喔……這丫頭還真是隨便……正當我這麼想著,一位學生會的幹部迅速趕了過來,小聲地給了幾句建議後,又馬上離開。

  「啊,好像可以喔。」

  「謝啦,真是幫了大忙。啊,是說啊——之後可能也會有地方需要問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方便給個聯絡方式?」

  「對方要聯絡方式。」

  由比濱朝著剛剛那位學生會幹部喊道。樹蔭下突然竄出學生會幹部的身影,迅速移動至對方面前,並將手機掏出。雙方的電話號碼在一瞬間交換完畢。

  「謝、謝謝……」

  現場組的人臉上浮現一股難以形容的苦澀表情,出聲道謝。

  ……唉,偶爾也是有這種傢伙在呢。企圖藉由參加活動來認識其他女同學的色胚。這種人實在沒有辦法,就當作沒看見吧,不放在心上。現在的我,只是傾心追求優美且迅速釘釘子技法的職人。其餘瑣事我毫不在意。雖然毫不在意,為何他們的聲音我還是聽得一清二楚呢——真是不可思議——名列世界三大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呢。三七二十一,總共二十一大不可思議!

  「是說啊——你周末都在做什麼?」

  我當然知道這句話不是對著我說的,但還是偷看了一下那個男的。

  結果,對方根本就沒在做事,而是進入了談笑模式。喂喂,就算是上沼惠美子的談話廚房,手也還是有在動的好嗎?給我向惠美子看齊啊。

  算了,這段對話一直結束不了也是沒辦法的。畢竟由比濱是只要別人對她搭話,她就一定會回話的人。

  「咦?沒什麼特別的啊——不過,最近都在忙跟運動會有關的事。今天也是非做不可的說。」

  「你周末也在學校的話,我社團活動一結束就過來幫忙吧?如果能告訴我電話號碼的話,我就能聯絡你了。」

  是是是,有意幫忙的人剛剛才不會跑去旁邊休息咧。唔喔我突然開始冒手汗了,真不愧是小學二年級的畢業旅行時男生得和女生牽手,結果因為滿手的手汗而被女生討厭的我。流了這麼多手汗,錘子搞不好一個不小心就從手上滑出去,直擊那位不知哪個運動社團的男同學的後腦勺啊,科科。

  我為了確認拋射方向而往上一瞥,只見由比濱開口說道:

  「喔,聽起來不錯喔~不過這個禮拜如果好好乾的話,周末就可以不用來了。我也想要休息,想要出去玩呢。」

  由比濱一直把話題拉回工作上,但是那個男的

  早就擺明了不想幹活,繼續和對方聊天。我都能感受到他的執念了……

  「出去玩嗎——你都去哪裡玩啊?」

  「咦?大部分都是優美子決定……算是全交給優美子想吧?」

  「喔喔,三浦同學啊……三浦同學嗎……」

  總覺得那個男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小了。

  這就是我的注意力非常集中的證據嗎?絕對是這樣沒錯。這和邊聽音樂邊讀書,回過神來發現音樂早就停掉的道理一樣,大概吧。專心,專心。集中精神在木頭上。現在可不是把注意力放在其他東西上的時候。這是那個嘛,喏,因為我喜歡工作……

  ……總之趕快把東西弄好,然後離開這裡吧。

  我持續敲打著釘子,突然有種自己在詛咒別人的感覺。釘子順利地釘入木板,我將手伸進箱子想拿出另一根,卻撈了個空。

  「……釘子沒了。」

  我指的是五寸釘(注41 實行日本傳統咒術時使用的釘子。)。不,普通的釘子就可以了。

  「給你。」

  我聽到聲音,抬起頭一看,只見由比濱伸手將釘子遞了過來,釘子於掌上發出叮噹聲響。

  「……好。」

  我儘量不觸碰到由比濱的手掌,慎重地拿起釘子。就是那個,這種情況的應對方式,跟遭遇「可愛的便利商店店員找零時碰到自己的手,就會不由自主地喜歡上對方」現象時是一樣的。身為一個男人,應儘量避免肢體上的接觸。

  「是說,已經結束了嗎?」

  「嗯?你指的是什麼?」

  我一問,由比濱便露出一臉呆愣。我當然不可能講明自己指的是「與男同學的對話」。

  「不……沒事。」

  我補上一句話敷衍過去,然後繼續釘釘子。

  由比濱在男同學間頗受歡迎。

  暑假在千葉村時,我便聽戶部說過。雖然他不是對著我個人當面說的,不過我有聽他說過。

  理所當然的一件事。

  她的長相可愛,身材也不錯,個性開朗,態度也和藹可親。雖然身處校園階級最頂層,但她卻是無論跟誰都能相處融洽的女孩。

  最重要的是,她很溫柔。

  名為「笨蛋」的最大缺點,在別人眼中也有可能是優點。

  在這種會讓人產生錯覺,認為男女之間的距離縮短的活動期間,由比濱被不認識的男同學搭話,也是極為普通的一件事。雖然她的情況應該不僅限於活動期間就是了。

  直到親眼看見,才突然有了實感。她果然是與眾不同的。

  ……這傢伙果然不是普通人啊。不愧是身處校園階級頂端的人。她的天然呆該不會是刻意裝出來的吧,被這樣緊迫盯人,還有辦法一路成功閃躲到底,這之中絕對有鬼。

  正當我思考著,卻發現周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咦?剛剛那傢伙呢?」

  我四處張望,眼珠骨碌碌地轉動,然而附近只看得到休息中的學生會幹部們,還有我自己,以及我正前方的由比濱而已。

  「嗯,對方說有社團活動所以先走了……大概是因為我提到優美子的關係吧。」

  ……果然,那傢伙開溜了嗎?

  看來由比濱是為了逼退對方,而故意搬出三浦的名字。從外表和平時的言行舉止,完全看不出她是如此強悍的女孩子。對於這種女子政治,或者是班級內政治,她可是非常在行。政治值大概有90這麼高。附帶一提,三浦的統率值大概有95吧。

  能夠拿來當作擺脫男人騷擾的手段,三浦到底是有多可怕啦?不,我其實可以理解那個男同學的心情。三浦真的很可怕。

  不過,就只是個電話號碼,告訴對方應該也沒什麼影響才對。她大概有其他理由吧。況且再這樣繼續深究下去,八成只會落入最糟糕的情況,所以還是作罷。

  我打起精神,將錘子換手拿好。

  「……總之,繼續吧。」

  「喔——!」

  由比濱將手高舉,精神百倍地回答。是說出力氣的人基本上都是我喔。

  揮下的錘子發出鏗咚聲響。

  在學校中庭製作東西,回音聽起來比起平時還大上許多。遠處操場上的棒球社,足球社,橄欖球社的聲音,和田徑社的尖銳哨音重疊在一起。

  一根,兩根,我持續敲打著釘子,突然感到一股視線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怎樣啦。」

  被這樣盯著瞧,讓我很難做事耶。我一問,由比濱便趕緊搖了搖她的手。不不不,你給我把木材壓好啊……

  「啊,沒事沒事……是說,自閉男意外地熟練呢。」

  「這種程度大家都辦得到吧。」

  男生可是在玩四驅車之類玩意的過程中,就能自然而然地學會如何操作這些工具。螺絲起子自不在話下,斜口鉗啊針手鉗啊砂紙之類的都是小菜一碟。

  不光是四驅車,男生只要手上拿著工具,就會想要製作東西,像是用碎木片做出不知所云的物品,或是瓦楞紙箱的簡單勞作,這些絕對是大家都幹過的事。

  先不論技巧是否高明,簡單的敲敲打打絕對是能夠學會的。對於除此之外無事可乾的男生而言,更是如此。

  是說女孩子不太做這種事呢。今後如果還需要巡視作業現場,可能由我出面會比較好。

  如果狀況可以改善到不需要這麼做就好了……

  我一邊想著,一邊揮動鐵錘,這時由比濱突然小聲說了一句話。

  「總覺得啊……這樣……也不錯呢。」

  「哪裡不錯……」

  根本就是被工作進度追殺的狀態好嗎……必須工作到這麼晚就已經很奇怪了,由我們來做這點更是莫名其妙……我本來該去忙其他事情的……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鬼話……我對她投以抗議的視線,對方卻像是感到有趣,露出一臉微笑。

  「這就是青春吧。」

  「……傻子喔。這稱作社畜都不為過了好嗎?」

  如果像這樣放學後留下來勞動就叫青春的話,不是自己分內的工作也被逼著做就叫青春的話,那麼所有的上班族不就全都處在青春的最高峰了?至少我的老爸每天從公司回來都累得像條狗,對於公司和社會的怨言從來沒有少過,我絲毫不認為那是青春。

  「首先,你所謂的青春是那種閃亮得很沒意義地腦袋有洞又虛無飄渺的東西吧。」

  「那是什麼莫名其妙的印象?才不是那麼一回事呢!」

  對方像是大感困擾地做出抗議。不是這樣嗎?我還以為你一定喜歡這種的。

  由比濱大大地嘆了一口氣。

  「我校慶的時候啊,都只有跟班上同學們在一起,從來沒有像這樣一起做過什麼呢。」

  嗯。確實如此。不如說班上的活動能夠順利,幾乎全歸功於由比濱的活躍。這傢伙對於金錢管理意外地挺囉嗦的……

  只是,能夠這樣在班上活躍,對她而言不正是所謂的「青春」嗎。

  「你在班上不是青春過了?而且你還跟雪之下組過樂團,該知足啦。那個也夠格稱作青春囉。」

  「不只是那個嘛……」

  由比濱鼓起臉頰,哼地一聲撇開她的臉。她的臉頰染上了一抹朱色。夕陽自特別大樓的上方斜射過來,一回過神,中庭已經是一片火紅。

  若假設由比濱對於青春的定義和雪之下一樣,都是想要達成某件事情的話,那就非常那個啦,該怎麼說呢……愛真是沉重(注42 漫畫《絕望先生》中的著名台詞。)。

  我應該要在這裡給她忠告。

  「你老是這樣到處粘著別人,不會覺得累嗎?最重要的是,當你自覺自己很累時,才是最累的時候。」

  「嗚哇……你說的話真讓人討厭。」

  由比濱以極為誇張的姿勢表現了她的嫌惡。請不要這麼明顯地將上半身往後移好嗎?原本對齊的木板都歪掉了。只要別弄歪,你愛往後多少都隨你的便。

  我重新將木板對齊,並且在角落釘上釘子。

  嗯。總之,釘釘子的部分差不多完成了。接下來只要用鋸子鋸掉多出來的部分就好。千葉縣民和鋸子可是有著深厚的因緣,因為千葉縣有座山名為鋸山。除此之外就沒有什麼特別的關聯了。甚至可說是毫無瓜葛。

  我起身找了一把還算順手的鋸子,回到原處時,只見留在原地的由比濱仍然鼓著臉頰。

  「我想說的才不是那種事……」

  「哪種事都沒差啦。」

  我換手持鋸,用力踩著以固定住看板。為了不讓方向偏掉,我視線緊緊盯著鋸子不放。

  「只要這個莫名其妙的社團活動持續下去,這類型的鳥

  事總有一天又會落到我們身上吧。若要一起做些什麼,以後有的是機會。」

  鋸子的噪音到底能夠把話語聲蓋掉多少?我將手裡握著的鋸子前後高速移動。

  「……嗯,也是呢。」

  看來鋸子的噪音再怎麼大也沒用。由比濱的聲音清楚地傳進了我的耳里。

  以後有的是機會,雖然我是這麼說的。

  最不相信這句話的人,正是我自己。

  不要認為總是還有下次,不能認為總是還有機會。人與人之間的關係可是比想像還要脆弱。我們之間的關係也是如此。

  逐漸被削去的木材不時噴出些許木屑。我感到手上的鋸子逐漸變輕,最後於耳邊傳來一聲悶響。

  ×××

  工作告一個段落,我將剩下的部分交給由比濱和學生會幹部去處理,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

  一踏進會議室,雪之下便抬起頭來看我。

  「哎呀,我還在想你到底跑去哪了……剛剛拜託你模擬的動線已經弄完了嗎?」

  「弄完的話早就丟給你啦。」

  稍微花點腦袋想想就知道,工作這種東西誰都想要趕快擺脫,若已經做完當然是馬上就丟出去。

  我眯起眼直直盯著她瞧,雪之下則是一臉無所謂地撥了撥頭髮。

  「我不是在確認,而是在施加壓力。」

  「是這樣嗎……」

  也是啦,聽到老闆開口問「做好了嗎?」員工也只能回答「正在做!」根本就是絕對不能說NO職場篇。

  沒辦法,只好上工啦。既然被施加壓力就只能任命。不愧是擅長給人施加壓力的雪之下。大概也給自己的胸部施加壓力了吧。如果能夠因此使其反彈獲得成長就太好了呢。

  我一邊於心中咒罵著雪之下,一邊無精打采地坐上位於雪之下旁邊的自己的位置,繼續還沒做完的工作。

  為了將被壓住的資料抽出來,我確認了一下堆疊在桌上的所有文件。

  一張。兩張。三張……四張,餵——

  工作又——增加了……

  我像是在表演番町皿屋敷的段子(注43 日本著名怪談,常被當成歌舞伎等表演的題材,特微為數盤子的橋段。),以怨恨的眼神看著雪之下。注意到視線的雪之下只是靜靜地望向巡學姐。

  ……啊,是嗎,是巡學姐嗎?不過,巡學姐也是忙著處理營委會的工作呢。明明是考生,讓她在這裡幫忙真的好嗎?之後還有學生會長選舉……直到選出下一任會長之前,她都沒有辦法卸下這份職務呢。還是稍微幫個忙,減輕巡學姐的負擔比較好。

  我搔了搔頭,轉換自己的心情,然後轉身面對桌上的文件。

  學生座位的位置、引導路線、節目之間的待機場所、進退場拱門的位置,我分別將它們一一寫下,並靠著自己的記憶模擬學生移動的樣子,然後將適合的配置記錄下來。

  「有夠單調的工作……」

  「這份也拜託你了。」

  堆積成山的文件上頭,又多了一份以透明資料夾裝好的書面資料。是說啊,我的書桌可不是dropbox,什麼東西都上傳到我這,我也很困擾……

  我往旁邊一看,雪之下正對電腦敲打鍵盤。

  唔,這傢伙果然有在做事……看到別人認真工作,自己也會感覺不得不努力一下。同儕壓力實在是要不得呢。

  不,如果這股壓力能夠對現場組造成影響,那就沒有問題,然而令人遺憾,現在的現場組之間瀰漫的是一股「隨便做做就好」的氣氛。這逼得我們不得不去擦他們的屁股。

  雖然我對於現況再清楚不過,但若不開口抱怨個一兩句,我可沒有辦法釋懷。我一邊動手,一邊開口說道。

  「感覺最近一直都在工作啊……」

  「令人意外呢。」

  身旁傳來一聲冷靜的回答。當然,對方的手也沒有停下,持續發出敲打鍵盤的聲音。

  的確如雪之下所言,這挺讓人感到意外。沒想到我居然會開始工作……

  「對啊。我爸要是聽到我在工作,絕對會暈倒的。」

  「我不是指這個……不,這也的確令人意外。不如說你的父親有點離譜。」

  只聽見一聲無奈的嘆息。但是,我只要用一句話,就能解決隔壁傢伙的疑惑。

  「因為他是我老爸啊。」

  「微妙地有說服力呢……不說這個,令我感到意外的,其實是相模同學的事。」

  我因為聽見某人的名字而嚇了一跳,轉頭一看,雪之下正注視著位於斜前方位子上工作的相模。

  「她出乎意料地有在認真做事呢。」

  「你這說法也太狠……」

  居然用出乎意料來形容……推薦她當主委的可是你耶……但是一聽雪之下這樣形容,我也開始感到有些意外了。

  原本以為相模早就失去幹勁,但想不到她居然振作起來,開始認真工作。

  現在這個節骨眼,對於相模而言也是非常關鍵的時刻,這次如果她的評價再度往下掉的話,就永遠沒有恢復的可能了吧。若是再次失敗,她以後就只能靠著嘲弄比自己還要下層的人,來保住自尊心。

  然而,並不是只要認真做事,問題就能獲得解決。

  雪之下似乎也充分理解這件事,像是釘釘子般地補上了一句話:

  「可惜的是,她絕對算不上優秀,能力不足以將我的工作託付給她。」

  「以你做為比較對象的話當然如此。」

  如果以雪之下當作基準,那麼恐怕所有的人都要歸類到無能那一側了。

  雪之下惡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並不只有我吧。稱得上優秀的人到處都有。」

  「有是有啦……」

  能力能與這傢伙匹敵的人,大概只有陽乃或是葉山吧。

  「而且……」

  雪之下以細微的聲音繼續說道。

  不知不覺間,她的手已經停了下來。靠在鍵盤上的拳頭僅是輕輕握著,似乎沒有使力。

  「……我大概也算不上優秀呢。行程都亂七八糟成這個樣子了。」

  她「喀噠」一聲按下鍵盤。看來她正依照現在的工作進度在調整行程表。

  只是,這並不是負責製作班表的雪之下的錯。不如說,若少了那張班表,我們大概就叫不動任何人了。

  「這又不是你的錯。」

  「是這樣嗎……」

  「當然啊。全都是這個社會的錯啦。」

  「推卸責任的大絕招呢……」

  雪之下像是瞧不起人地笑了一聲,然後挺直腰杆,再次面向電腦。她像是要把因閒聊所浪費的時間追回來一樣,輕快地敲打著鍵盤。

  雪之下雖然認為自己需要負責,但我不覺得她有做錯什麼。

  工作進度之所以延宕,比起班表或者行程表,還有更為明確的理由存在。問題在於成員們的幹勁。

  會議本身雖然沒有到被杯葛的地步,然而卻常常因為台下的反對意見而停滯,分配工作時台下便搬出「不影響到社團活動」這句話做為擋箭牌。

  成員們處在這樣的氛圍下,怎麼可能提得起勁做事。

  他們雖然會按班表操課,但也以班表做為藉口,使得我們無法有彈性地運用人力。這部分只得靠決策組的人力來彌補。

  結果就是,我得一直留下來加班處理雜務。

  此外,許多事情仍然沒有定案,依然存在許多不安要素。

  若現況毫無改變,我已經能夠預見不久的將來,一切都會崩盤。

  ×××

  連續做了好幾天的勞動,每天早上傳進耳里的繁忙喧囂,總是讓人感到鬱悶。

  明明是一天的開始,這股「早就結束」的感覺實在是讓人受不了。

  尤其是有著別班同學出入的大樓門口附近,跟教室內比起來,更是充滿一股輕浮且作假的的氣氛。

  他們與我之間並沒有交惡,單純只是有些距離。朋友的朋友。至去年為止還是同班同學,卻在不知不覺間疏遠的友人。社團夥伴。當我遇上各式各樣有著距離的人們時,對方都會戴上與場合相應的面具。他們臉上的人格面具,隱藏住自己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任何人都會於日常生活中活用謊言。就這點而言,獨行俠實在是很厲害呢。獨行俠徹頭徹尾都忠於自己。若是在民間故事裡,總對自己以及世界老實的我絕對能夠賺大錢。

  我將自己浸淫在愚蠢的思考中,藉以遮斷周圍的雜音。然後,為了不撞到人而微妙地前後左右擺動自己的身體。就像輪擺式位移一樣。

  我來到自己的鞋櫃前,一邊喃喃自語著「幕之內!幕之內!」然後迅速伸

  出自己的手。當然,我並不是要出拳,只是要拿拖鞋而已。這種超級無所謂的妄想,實在是令人愉快。

  我把手伸進鞋櫃,卻不知道碰到了什麼,手上傳來一股沙沙的觸感。

  什麼鬼?我探頭看了看。

  ……喔呼。

  鞋櫃裡被人丟了垃圾……

  拖鞋裡塞滿了糖果的包裝和一團團的紙屑。

  咦——這什麼——霸凌——?

  總之,先確認一下鞋櫃內還有沒有垃圾以外的東西,順便偷看一下其他人的鞋櫃裡是否也被塞了什麼。但看來只有我的鞋櫃被塞了垃圾。

  ……也罷,我早就料到會變成這樣了。

  理解現況後,我莫名感覺到一股寒意滲入心裡,肩膀和背上襲來一股強烈的疲勞感。比起憤怒或是悲傷,也許「徒勞感」這個詞更能形容我現在的心情。

  如果只是視而不見,那情況就和以往沒有什麼不同,不會讓我在意。中傷他人用的言詞我自己也會講,所以也能理解。

  只是,這種如同小學生一般幼稚的行為,實在是讓人無法理解。這樣的行為,到底有什麼意義?到底能對誰有好處?到底可以產生什麼樣的利益呢?

  我原本以為升學學校里不會有蠢材,不過看來凡事都有例外。也許自己沒有受到暴力相向就算不錯了。鞋櫃裡的垃圾不是廚餘一類也該感到慶幸。世界上的蠢材數量可謂多到滿出來,自己所遇到的卻則只有如此程度,我想這已經可以算是一種幸福了吧。

  多虧這件事,我又學到了一個教訓。

  人只要被推下懸崖,就會無止盡地一路跌至谷底。

  因為大家都認為,遭受欺負的人,無論是誰都有欺負的權力。

  我僵住了一會。

  雖然我早已下定決心,無論遇上什麼樣的狀況都能理解並做好覺悟,但還是無法止住內心的動搖。看來我還不夠成熟呢。就算只有一瞬間,這種愚蠢的事情都能讓自己動搖,這使我感到一陣羞恥。

  不過,若只有這種程度的話,我還有對抗的方法。

  我重新振作精神,把丟在鞋櫃裡的垃圾一把抓出來。

  然後,集中精神,感受身邊的氣息……好,看來我的隱身能力還沒有消失,似乎還有辦法於人來人往的環境下使用。

  我確認完沒有任何人盯著自己,然後重新省視鞋櫃的排列順序。

  由於學號是照著日文的五十音排序,我的前面一號是葉山,再前面則是戶部。戶部的前面是戶冢。

  鞋櫃則是照著學號排列順序,所以我們四人的鞋櫃順序也和學號相同。

  此乃神之巧妙安排!

  我抓緊手上的垃圾,往位置較近的戶部鞋櫃理一塞。

  ……原諒我,戶部。

  如同我為了他人灰暗的興趣,而做出值得尊敬的犧牲一般,也必須有人為我做出犧牲。

  做為自我防衛的手段,這樣算是及格了。雖然不是個隨時隨地,對象為誰都能使用的方法,這次還算得上是有敖打擊。

  我「啪啪」兩聲拍掉手上的灰塵,悠然離開現場。

  這時,身後傳來一陣吵雜的喧鬧聲。聽起來像是做完晨間練習的戶部回到了大樓門口。

  我稍微回頭,看見戶部和擦身而過的朋友們打著戶部式招呼,然後將手伸進鞋櫃。

  「了解啦……欸,咦?」

  大概是感到不對勁,戶部整個人僵住不動了。然後,他小心翼翼地將自己的拖鞋拿出來。

  「咦……真~的假的!咦,等等,咦——?」

  戶部誇張地大喊,使在場所有人直盯著他瞧。

  正當大家都站得遠遠地看著戶部時,幾個看似朋友的傢伙靠近戶部身邊,然後放聲大笑。

  「戶部,這是怎樣,太搞笑了吧!」

  「噗,這根本霸凌吧?」

  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戶部便對他們回以極為誇張的反應。

  「等一下啊!我的鞋櫃裡怎麼會有垃圾,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霸凌?等等,我被霸凌了嗎?」

  戶部吵鬧的大呼小叫中帶著一股悲壯感。我則是有股罪惡感湧上心頭。嗚呼,對不起啊,戶部。

  我於心裡向對方道歉,此時葉山從戶部身邊的圍觀人潮之中探出頭來。看來他和戶部一樣剛剛結束晨間練習。

  「戶部,你有點吵……」

  大概是對於戶部的吵鬧聲感到厭煩,葉山的心情似乎有些不愉快。戶部則像是企圖補足對方的愉快,整個人嗨到了最高點。碰上葉山就嗨到最高點,這傢伙難不成喜歡葉山……

  「欸,隼——人——拜託你聽我說,我的鞋櫃居然被人塞垃圾啊!像是波奇棒還有脆梅,啊,還有男梅!」

  「……」

  葉山一聽,表情突然變得僵硬。他沉默不語,將手伸向自己的鞋櫃。然後,一隻手停在空中,只是盯著自己的鞋櫃瞧。

  但是,他的動作也只有停下一瞬間而已。

  他拿出自己的拖鞋穿上,然後回頭對戶部做了個微笑,臉上已經見不到剛剛的僵直以及冷冽。

  「你都不整理自己的鞋櫃,大概是被人當成垃圾捅了吧?偶爾也該把拖鞋帶回家洗一洗啦。」

  「啥,隼人!太壞了吧——」

  「開玩笑的。如果這情況繼續發生,到時再來想辦法就好了。總之,先把東西拿回社辦吧。」

  戶部仰天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葉山則是輕拍他的肩膀,催促他前往社辦。

  「我真的打擊很大啊——說什麼這所學校不存在霸凌,文部省也太會說謊了吧——所以我才討厭政客啊——」

  戶部一邊走著一邊大吵大鬧。

  不愧是戶部。遭受打擊還能繼續吵吵鬧鬧的人,世界上大概沒有幾個吧。而且,他還把握住事情發生的當下,成功吸引在場所有人的目光,讓情報得以擴散出去。

  其實我並不討厭戶部。比起喜歡或是討厭,我更覺得對方怎樣都無所謂。我之所以將垃圾塞進他的鞋櫃,並不是因為怨恨,而是單純的自衛行為。

  利用戶部這個顯眼的存在,讓問題浮上檯面,那些暗中活動的人便沒辦法直接做出攻擊。不需要讓對方親眼看見這個場面。戶部自然會把事情說出去,最後傳到那些人的耳里。

  老實說,戶部會不會大鬧一場算是一場賭局,但是我相信對方會這麼做。他雖然看起來是那種調調,卻是個內心頗為脆弱的人。雖然戶部也有可能是真的受到了打擊,但不管如何,他應該會為了自我防衛,而採取大吵大鬧的對策。

  他不把這件事視作「霸凌」,而是定位成「玩笑」或是「有趣的話題」,然後將其升華成笑話,藉以處理尷尬的場面。

  我之所以這樣判斷,理由有兩個。

  第一個是戶部愚蠢的性格。我猜測他有可能會真的把這件事當成好笑的笑話。

  第二個則是戶部於學校中的地位。因為他位於校園階級的上層,想必這件事不會對他造成什麼傷害,若是真有萬一,也有別人替他撐腰,所以他有能力把這件事當作笑話處理。另外,也許他心底有著不想被人看見沮喪模樣的矜持。

  不管如何,這可能是我第一次感謝戶部。因為消息擴散出去的關係,對方應該也難以做出下一步行動。沒有特意查出犯人的必要,那不會有任何好處。

  如果對方的攻擊就此停下,那就再好不過。若攻擊持續,則只須獻上另一個祭品。

  呼哈哈哈!真是太可惜了!也許到目前為止,你卑劣的手段總是能夠達到效果,然而我的卑劣程度可是你的三倍!自卑程度也是……呼。

  只是,沒想到我已經被人討厭到做出這種事的程度了。這倒是讓我有些驚訝。因為我與其他人沒什麼交集,所以對方只能採取這種攻擊方法吧。我想情況應該是不至於繼續惡化了……

  我一邊思考今後的事,一邊走向教室。

  登上樓梯,經過轉角,踏上通往2-F的走廊,我開始感覺周遭似乎過於安靜。平常走廊上明明吵得要命,現在卻只有像是細微波浪般的小聲喧鬧。

  我眼光掃過走廊一遍,發現所有人都遠遠圍觀著某樣東西,並且低聲竊笑,或與身旁的人小聲交談。

  我也朝著漩渦的中心看了過去。

  站在那裡的是相模南。

  還有,遙與結。

  三人身邊圍繞著幾位同學。有人站在遙與結一側,有人則是站在正中央,也有人立於相模的身邊。之中也看能看見由比濱的身影。

  不用細看,就知道她們絕對是起爭執了。

  我一邊看著,一邊心想她們到底在搞什麼鬼的時候,由比濱注意到我,跑了過來。

  「這是怎麼回事?」

  我一問,由比濱便將嘴靠近我的耳邊。就跟你說太近了……

  「好像是相模跟人打招呼,對方卻當作沒看見,結果有點變得像是起口角……」

  由比濱疲憊地嘆了口氣。氣息吐在我的耳朵上,讓我的脖子起了一陣雞皮疙瘩,不過現在可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遙與結和相模,三人目前正互相大眼瞪著小眼。從雙方的位置判斷,應該是正要進入或離開教室的相模,碰巧遇上了遙與結,然後被對方視而不見。

  教室後門因為她們的關係而堵塞住,F班的同學只好從前門出入。

  事情又變麻煩了啊……也許該上前阻止她們,或是想辦法讓她們解散。我感到難以決定而看向由比濱,她也是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

  這裡勸解兩方的方法,將影響到營委會之後的運作。無論是站在相模,或是遙與結一側,似乎都沒有利益。

  若是如此,也許讓雙方繼續保持膠著狀態,直到時間結束,才是上上之策……

  正當我打算放手不管,這時出現了一位能夠改變現場狀況的人。

  「欸。我要過去,麻煩讓開一下。」

  三浦優美子自遠遠圍觀的人群中開出一條路,大剌剌地走向相模一伙人,然後開口說道。她一臉老大不高興地盯著對方,稍卷的一頭金髮搖啊搖的。

  相模、遙與結三人略顯畏怯地看了看對方,轉身離開現場,就此解散。

  女王的進軍輕而易舉地打垮了雜兵們。

  不是調解,也不是斡旋,而是直接讓雙方閉上嘴巴。

  三浦也太強了吧……

  托她的福,今早這場奇異的鬧劇得以閉幕。

  只是,已經撒下的火種,不會就這樣熄滅吧。

  它會如同通紅的炭火般,持續地燃燒著。當風向產生變化的那一瞬間,這把火必定會猛烈地燒向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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