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卷 ⑧ 所以,他們的慶典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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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校園裡,一陣風吹過,揚起陣陣沙塵。

  我綁好紅色頭帶,配戴上救護組的臂章,走向營運委員會的專用帳篷。

  環視場上所有人,大家清一色穿著跟我同樣的運動衫,把紅色或白色頭帶拿在手上、綁在頭土,或披在脖子上,一副迫不及待的模樣。

  有人現在便幹勁十足,做好萬全準備,也有人嘴巴上抱怨「真懶得參加運動會~」卻又把頭帶綁得超認真。戶部同學,可以請你解釋一下嗎?

  今天陽光普照,迎面吹來舒暢的涼風,想活動身體的話,正是再適合不過。像這樣信步晃去帳篷,便有一種散步般的愉悅心情。

  真是舉辦運動會的最好日子。

  要不是有營委會的工作在身,這麼美妙的天氣,我一定會在外頭打盹,順便欣賞穿著體操服的少女和戶冢,在運動場上全速衝刺的樣子。只可惜,天不從人願。

  今天我不僅是營運委員會的一員,還得在救護組的帳篷處待命,所以無緣見到在運動場上全速奔跑的戶冢、蹲踞在地等待起跑的戶冢,以及在障礙賽跑中被網子束縛、不停掙扎的戶冢。唉,果然工作就輸了。

  『參加比賽本身,便是有意義的事。』

  這是現代奧運之父,皮耶德·古柏坦於演說中提到,日後廣為流傳的名言。現在世人卻常常曲解,用這句話強迫大家參加活動。這個世界上,明明充斥著參加只是浪費時間的無聊事。

  如果參加本身便有意義,參加「不參加」的集團想必也能帶來意義;如果任何經驗都有價值,「不經驗」的經驗肯定也有其價值。真要說的話,不經驗大家都經驗過的事情,反而是更寶貴的經驗。

  「又——來了。」

  我轉過頭,發現由比濱同樣出現在帳篷下,還擺出一臉無奈的表情。剛才心裡想的內容,大概全都不小心說出口了。

  「邏輯完全不通,卻很有說服力,這種話最要不得。」

  同時來到帳篷的雪之下也嘆了一口氣。我突然發現,這是我第一次看到穿著運動衫的雪之下。老實說,還真不搭。她跟運動衫的嚴重不協調,加上與平時打扮的巨大落差,竟然反過來令我覺得「多看一下,其實也滿搭的」,未免太不可思議。

  不談這些了。針對她們的否定,我有一套自己的理由。

  「不,等等。錯的不是我,是這個社會。我行的可是必要之惡。」

  正因為社會上存在惡人,善人才得以被襯托出來。若沒有我這個青春下的敗者,難道有誰能感受到青春的光輝?人最喜歡的莫過於比較。只要跟某個對象比較,發現自己更加幸福,便能產生幸福的心情。

  雪之下聽了我的話,不動聲色地回答:

  「自稱行必要之惡的人,十之八九不過是純粹的惡人。」

  「對啊。我也懷疑是不是真的有必要。」

  由比濱的這句話聽起來,怎麼好像不是指惡,而是我本身……

  「兩位小姐,麻煩別再說得好像我的存在一點也沒有必要好嗎?」

  我出聲抗議,帳篷內便傳來某人開懷大笑的聲音。原來是正在裡面忙碌的巡學姐。

  到了運動會當天,巡學姐的興致特別高昂。她踩著輕快的腳步走過來,摟住雪之下和由比濱。

  「你們的默契真好!」

  聽到她這麼說,我們三人通通露出「哪裡好了」的表情。不過,巡學姐絲毫沒有在意。

  「好!今天要好好加油——吼嘿吼嘿吼——」

  「喔、喔……」

  奇怪,為什麼她那麼有幹勁……我們有點尷尬地跟著應聲,巡學姐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她又把雪之下和由比濱摟得更近。

  由比濱驚訝了一下,害羞地紅起臉頰,雪之下也扭動身體,想掙脫巡學姐的懷抱。

  巡學姐把臉貼近兩人,閉上眼睛,感受著這個當下,一字一句地慢慢吐露:

  「謝謝你們。好在有跟你們諮詢,今天一定會玩得很快樂。」

  不同於先前的亢奮,她現在的話音平靜下來。

  這是來自巡學姐的委託。對她而言,這是高中生涯的最後一場運動會,說不定也是以學生會長身分參與的最後一個大型活動。因此,她希望這個活動能成為最後的高潮,成功地畫下句點。

  運動會尚未正式開始,巡學姐已是感慨萬千。雪之下輕輕移開她的手,沉著地告訴她:

  「不,城回學姐。還沒有結束。」

  「咦?」

  巡學姐露出訝異的表情。

  「我們接下的委託,目前只完成一半。」

  她的委託的確還沒完成。印象中,她還在最結尾加了一句話。

  由比濱也抓起她的手,用力握緊。

  「沒錯!今年的運動會,我們要拿下勝利!」

  想要獲勝——她在信中是這麼說的。

  唯有這項委託,達成的困難度特別高。畢竟比賽的機運很重要,不到結束的那一刻,根本無從得知誰贏誰輸。話雖如此,我們仍然能透過努方,提升獲勝的可能性。

  巡學姐逐一凝視我們。接著,她的眼角好像閃過一陣光芒。

  「……嗯。一起加油吧!」

  她抹一下眼角,溫和地笑了起來。

  ×××

  儘管大家都想贏得比賽,實際情況卻不是很樂觀。

  開幕典禮的善後工作剛結束,好不容易喘一口氣,緊接著便要開始比賽。運動會即將正式展開。

  我只參加了賽跑類的項目,所以其餘時間都待在救護組,好整以暇地欣賞表演。從比賽開始到現在,紅組幾乎是一路輸過來。

  本來覺得中午之前難免出現這種樣態,想不到過了中午,卻越來越陷入劣勢。

  所謂兵敗如山倒,紅組開始陷入低氣壓,大家也漸漸地無心應戰。有人開始放水,像是在暗示其他人「我沒有拿出全力啦!哎呀~我根本沒有拿出全力啦!」還有人當起小丑,搞出一些引人發噱的舉動。

  如果這些人平常便是專門搞笑的角色,即使沒有成功製造出笑料,至少也能得到大家的理解。

  可是,如果換成平時表現得很正常、較不醒目的人受現場氣氛影響,製造只有幾個比較親近的友人才懂的笑料,可是會釀成悲劇。我只是待在角落,看到一群人圍起來對中間的人抱怨「你在搞什麼鬼」,便覺得快要受不了。雖然這裡是救護組,我們也沒辦法治療心靈受到的創傷……

  在這種全校規模的活動上,最好還是先掂掂自己有多少斤兩,別出現超出形象定位的舉動。

  若要打安全牌,便是認真參與比賽。

  真正「有個性」的人,就算跟所有人採取相同舉動,照樣顯得特別突出。「特立獨行」跟「個性」並不能畫上等號。

  現場正好有個很理想的例子——白組的中心人物,葉山隼人。

  葉山完全沒有刻意表現得不同於其他人,僅是很普通地跑接力賽,或者輕鬆突破障礙賽跑。不過,他就是顯得特別耀眼。

  不僅如此,他的參賽項目也居所有學生之冠。活躍到這個程度,女生們哪有不為他放生尖叫的道理?

  為白組貢獻最多分數的葉山,即使是比賽之間的空檔也不得閒,在周圍女生的層層包圍下尷尬地笑著,顯得有些不知所措。我看著這樣的情景,卻不覺得吃味,大概是戶部等傢伙也混在其中,跟著大家一起笑鬧的關係吧。

  可是,能夠看著眼前這幅光景,產生會心一笑的人,只有像我這樣的局外者,或是跟葉山同隊的夥伴。

  紅組的男生們紛紛流露怨恨的眼神,其中又屬材木座的恨意格外強烈。看到他的眼神,我都覺得自己的死魚眼似乎也沒有死得特別嚴重。

  葉山接連為白組貢獻分數,不斷打擊紅組的士氣,使得比賽開始到現在,都讓白組占盡優勢。

  快到終盤的時候,我看了看架設在遠處校舍窗上的計分板,兩邊的得分落差已經相當大。

  白組一百五十分,紅組則只有一百分……看樣子,恐怕是很難挽回頹勢。

  我忍不住嘆了口氣。同一時間,旁邊也傳來一聲嘆息。我轉頭看過去,由比濱傷腦筋似的站在那裡。

  嗯,我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開賽前才發下豪語要贏得勝利,現在卻……想到這裡,我又發現另外一個人,帶著比我們更嚴肅的眼神,緊盯那塊計分板。

  雪之下雙手交於胸前,輕聲詢問:

  「……還剩下哪些項目?」

  她的語氣充滿不由分說的氣魄,我來不及多想什麼,便乖乖回答:

  「咦?喔,剩下千馬戰跟倒竿比賽這兩大壓軸。」

  「嗯……」

  雪之下不再開口,僅是低聲沉吟。

  我跟由比濱都有所察覺,彼此對望一眼,互相點頭。

  開始了,又要開始了……

  跟猛烈燃燒、轟轟作響的赤紅色火焰相比,靜靜燃燒的蒼藍色火焰更加灼熱。此刻的雪之下,就好比後者的蒼藍色火焰。

  即使比賽進入尾聲,看似沒有扭轉的機會,她仍然不肯放棄,努力思索獲勝的方法。這正是不屈不撓的極致。

  ×××

  經過短暫的休息時間,我們開始為壓軸比賽做準備,利用擔任大將者換裝時,將其他學生整隊完畢。

  雖然我隸屬於救護組,碰到如此大規模的比賽,也不得不機動支援。

  順帶一提,身為千馬戰提案人的材木座,也自動自發地過來幫忙。

  他別著自製的「製作總指揮」臂章,不知道是想展現責任感,或是單純因為今天我沒空理他,閒到發慌才變成這樣。答案十之八九是後者,所以我很貼心地隻字不談他的臂章。

  材木座、學生會與部分現場組的人整隊和帶隊時,我聽到陣陣興奮的尖叫聲。

  回頭一看,以海老名為首的大將正步入會場。雪之下將頭上的頭帶系牢,同時向我開口:

  「整好隊了沒?」

  「嗯。」

  我簡短應聲,伸手比向隊伍,要她自己驗收。這裡的工作已經結束,接下來便是等待選手入場。現在只剩下一件事讓我好奇,我決定把這個疑惑搞清楚。

  「……那麼,這是什麼打扮?」

  「……我自己也想知道。」

  雪之下嘆了一口很重很重的氣。出現在她身上的,是裝飾華麗得過頭、又有點遊走在尺度邊緣的盔甲裝。雖然受製作材料影響,整體看起來頗為廉價,但分離式手甲間隱約露出肉色肌膚,肩膀到背後也完全挖空,著實賞心悅目。胸甲跟手甲保留了該有的厚重感,下半身的裙子則輕盈地隨風飄揚,所以柔和的成分還是比較重。

  這身盔甲是緊急趕工做出來的,完成度已經很不錯。不過,還是有地方明顯很奇怪。

  很有問題喔……根據之前看的設計圖,應該要更偏和風才對,什麼時候又被改成這副德行……看樣子,製作過程充滿許多我不知道的黑箱……雪之下也滿臉不解,愣愣地盯著自己的四肢和領窩。

  不曉得其他人又是怎麼想……我來看看由比濱好了。比濱小姐、比濱小姐——喔,找到了。

  由比濱摸摸胸甲,摸摸手甲,再拉拉裙擺確認。接著,她的臉頰漲得通紅。

  「天啊~~超難為情的……」

  在全校學生的面前做角色扮演,會感到難為情也是理所當然啦……另一方面,海老名滿意地看著她害羞的模樣,身旁還站著同樣換裝過的川崎。啊,川崎也穿成那個樣子,而且心情很明顯差得要命。能不穿的話,她絕對不會想穿那種玩意兒……這時,川崎注意到我的視線,紅著臉頰瞪過來。

  「……怎樣啦?」

  她的聲音散發怒意,好恐怖。要是我現在回答「沒什麼」,大概只會使她的心情更差……不管怎麼樣,先敷衍過去再說。

  「啊,沒什麼。只是覺得,滿適合的。」

  「……你是要找我吵架嗎?」

  結果,川崎的敵意比之前更為強烈。奇怪了,我明明是在誇獎……好好好,知道了。是我不好,我不會看你了,所以別再那樣瞪過來好嗎……

  我偷偷挪開視線,躲避川崎的兇狠眼神。別開眼睛後,海老名回到視線範圍。她眼其他人一樣穿著盔甲,但態度就大方很多。

  「……真的要穿這樣比賽?」

  由比濱訝異地拍打著全身上下的裝扮,仍然半信半疑的樣子。這時,她的腰帶垂了下來。川崎見了,便不耐煩地嘆一口氣,走到她的背後,幫忙綁好。

  「因為是合戰嘛,大將當然得戴上盔甲。」

  海老名輕拍由比濱的肩膀說道,化解她的不安。

  「可是——」

  由比濱扭了一下身體。

  「不要動。」

  「嗚!」

  川崎嚴厲地命令,她馬上乖乖閉緊嘴巴。

  「不過,突然要我們穿成這樣,實在有點……」

  雪之下的臉上蒙著黑影。

  海老名倒是沒有放在心上。

  「不覺得這樣很棒嗎?這可是由我設計,沙沙製作的特別版服裝喔!」

  「不要叫我沙沙。」

  你們的感情還真好……校慶過後,海老名跟川崎的距離感,好像一口氣縮短了許多。

  川崎完成每個人的最終確認後,鄭重地點一下頭。

  雪之下旋轉一圈,確認盔甲的鬆緊。從力求活動性這點看來,她是真的打定主意要拿下勝利……至於由比濱,她還沒完全適應那身裝扮,仍是一副大開眼界的模樣。

  雪之下確認完活動性,「呼」地吐一口氣。

  「話說回來……為什麼要設計成西洋風?」

  「對耶……我們不是武士嗎?」

  雪之下如此提問,由比濱也好奇起來。這是個好問題,是誰想到把裝扮設計成西洋款式?我望向活動提案人材木座,還有疑似對川崎提出一大堆要求的海老名,向他們尋求答案。

  材木座與海老名不約而同地推推眼鏡,鏡片受到陽光照射,閃過一陣光芒。

  「這還消說,當然是我的興趣。」

  「這還用說,當然是我的興趣。」

  喔喔,是嗎……既然是興趣,那也沒辦法囉……

  事實上,這是製作活動道具時經常發生的現象。除了由一個人擔任指揮,將他的想法付諸實現,另一種方法是讓大家盡情揮灑自己的興趣,產生意想不到的化學變化。

  用這種方式思考,便不覺得是什麼悲觀的事。不過,被迫穿上那種裝扮的人,恐怕不會這樣想,雪之下跟由比濱聽了兩人的話,只是翻了翻白眼。

  同樣穿著盔甲的巡學姐看到這裡,朝她們走過去。從她的滿臉笑容看來,巡學姐似乎很樂在其中。

  她摟住雪之下和由比濱,露出燦爛的笑容。

  「別這樣嘛。能提升大家的鬥志不是很好嗎?我們要反敗為勝囉!」

  巡學姐這麼說,並且帶著她們上場準備。入場時間差不多要到了,海老名跟川崎也回去自己的隊伍。

  我揮揮手,目送巡學姐等人離開。

  彼此錯身而過時——

  「贏得這場比賽,是三十分……」

  「嗯。之後男生組的比賽也贏的話,就能逆轉……」

  雪之下和由比濱回頭看我一眼。我很清楚她們的話中之話。兩大壓軸比賽各占三十分,若能通通拿下勝利,紅組即可漂亮地逆轉勝。

  「說是這樣說沒錯……」

  可是,下一場比賽未必保證能獲勝。在此之前,紅組幾乎一路被白組壓著打,不管我怎麼想,都是機會渺茫。

  更何況,白組的大將可是葉山,他本身已經相當厲害,再搭配群眾魅力的加持,連帶提升整體隊伍的士氣。反觀紅組這裡,大家早已無心應戰……

  所以,要我們拿下勝利,實在強人所難。

  雪之下想必也明白這一點,但她並沒有別開視線。

  「……說好的約定,便要做到。」

  她最後留下這句話,由比濱跟著「喔——」地高舉拳頭,對我咧嘴一笑。

  「單方面的宣言不叫約定吧……」

  儘管她們早已聽不見,我還是忍不住低喃。

  ×××

  紅組與白組在校園內各自一字排開,著實是壯觀的景象。其中又以兩隊的大將特別引人注目。

  我們紅組由雪之下、由比濱和巡學姐擔任大將;白組的大將則是三浦、川崎與海老名。

  坦白說,我們幾乎連挑選大將的時間都沒有了,所以直接決定由決策組和參與人員參賽。

  好在三浦和雪之下那群人的名氣全校皆知,巡學姐更是不在話下,所以沒有什麼問題。川崎的話,雖然知名度比不上其他人,她的外表也絲毫不會遜色。

  看來即使川崎不情不願,最後還是被海老名的三寸不爛之舌說服了。

  大將人馬就位後,一切準備都就緒。

  這時,校內音響傳來刺耳的嘯叫。

  『啊——啊——啊——』

  接著,是某人測試麥克風的聲音。

  在千馬戰之前,都是由三浦和海老名負責實況報導。儘管播報得有點隨便,聽起來還是有模有樣。接下來的千馬戰,由於所有女生都要參加,實況報專的工作自然得交給別人。

  播報區的新面孔,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獨眼龍也知的白痴三人組。這八成是三浦下的命令。

  『好——運

  動會終於要進入最後的高潮,目前由白組取得領先。在葉山隼人的活躍,賺進大量分數下,我方一路保持優勢。』

  ……這播報是不是偏袒白組?說什麼「我方」……不愧是見風轉舵的處男大岡,公正性蕩然無存。

  『不過,最後鹿死誰手還不知道……』

  緊接著,大和用沉重的話音,燃起紅組的期待。

  雙方燃起鬥志後,戶部也抓起麥克風大吼:

  『運動會的壓軸項目,女子組千葉市民騎馬戰,簡稱千馬戰即將展開——』

  所有人聽到這句話,紛紛騷動起來。沒辦法,突然聽到「千馬戰」這種莫名其妙的名字,任誰都會滿頭問號。

  『現在,雙方陣營的大將都已就位。擊敗較多大將的隊伍,即是千馬戰的贏家。』

  大岡簡單說明比賽規則。紅白兩隊各派出三位大將騎手,場上的人要一邊保護自己的大將,一邊攻擊對手的座騎,或是搶下她們的頭帶。

  兩邊的人馬彼此對峙,緊張的氣氛仿佛一觸即發。

  負責宣告開戰的是平冢老師。她拿著法螺,一臉興奮的樣子。我就知道,那個人一定很喜歡這種玩意兒……

  平冢老師深深吸一口氣——

  嗚——高亢的法螺聲響起,雙方立刻往前沖。

  『千馬戰,正式點燃戰火!』

  我聽著大岡的實況報導,雙眼也緊追局勢變化。

  白組似乎打算速戰速決,三個大將相當積極,各自鎖定好目標上前挑戰。

  首先上陣的是川崎。

  她無視隊友的動態,筆直朝巡學姐的方向衝過去。

  在紅組的大將中,巡學姐看起來的確最容易淪為攻擊目標。看著她溫和的外表,我不免擔心會不會稍微被撞一下,整組人馬便立刻垮掉。所幸,這樣的情況並沒有發生。

  你在想什麼?別搞錯了!(注50 出自動畫《Code Geass 反叛的魯路修》之台詞。)

  巡學姐注意到川崎時,瞬間慌了一下,但隨後馬上穩住陣腳,對周圍的人出聲。

  「各位,來囉!」

  附近的同隊人馬迅速圍攏,一方面擾亂川崎,另一方面形成巡學姐面前的屏障。

  這是極具人望的巡學姐才辦得到的事。川崎被牢固的重重守備干擾,遲遲無法進攻。

  「……嘖。」

  她最後咂了下舌,重整態勢後暫時撤退。

  以現階段而言,至少巡學姐的危機暫時解除。不過,還來不及放下心,場中央又傳來詭異的聲音。

  「嗯呵呵呵~結衣——」

  海老名由一群強健的女生抬著,發出奇特的笑聲,揚起陣陣沙塵,開心地沖向由比濱。

  「哇哇哇!有人來了!」

  由比濱淪為獵物,嚇得驚叫一聲,在場上拚命地逃給對方追,一副快哭出來的模樣。

  她在眾多人馬之間穿梭,忽左忽右地改變方向,海老名也在後面窮追不捨。

  雙方在場上縱橫馳騁,每到一個地方,便在該處掀起一陣混亂。

  這邊的戰況也陷入膠著……好在由比濱滿會逃的,短時間內似乎不需要擔心。

  各組大將皆採取個別擊破的主動態勢,讓比賽相當有看頭。觀眾也興奮地大聲加油。

  『大將之間不斷地短兵相接——喔喔!又有人馬要正面對抗了——』

  大岡的實況報導更加炒熱現場氣氛。觀眾紛紛把注意力移到第三組人馬上。

  雪之下展現出特別靈活的行動,一路過五關斬六將,準確地摘下擋在前方的敵軍頭帶,直闖最前面的三浦。

  三浦一邊注意著雪之下,一邊應付接連上前的敵人,逐一將她們撂倒。

  最後,終於輪到雙方正面交鋒。

  兩個人互相對峙,三浦的嘴角浮現一抹冷笑,雪之下則維持冰冷的表情,戰鬥風格與她恰恰相反。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們身上。

  兩人如同計算好似的,在同一時間發動突擊。三浦方來勢洶洶,地面響起渾厚的腳步聲;雪之下方安安靜靜,宛如降下的白雪。

  接觸的那一刻——

  三浦的身體稍微浮了起來。

  從我所在的遠處,只看得出她們錯身而過。但我曾經見過類似的場景,所以非常清楚。那是雪之下擅長的招式,即使幾乎沒觸碰到對力,照樣能把人摔出去。

  「空、空氣摔……難道她是東方不敗(注51 出自動畫《機動武鬥傳G鋼彈》之角色。)不成?她會不會死於破曉?」

  我倒抽一口氣。下一秒,三浦的人馬失去平衡,癱軟地倒到地上。三浦敗下陣來,使得白組士氣重挫,在短時間內迅速潰散。

  看樣子,比賽勝負已經很明顯。

  高亢的法螺聲再次響起。

  『漂亮的一擊!恭喜紅組勝利!』

  隨著實況報導宣布勝利的一方,觀眾為所有隊伍報以熱烈掌聲。

  她們還真的贏了比賽……

  我在驚訝之餘,又覺得可以理解,而跟著拍起手來。

  雪之下等人回到這裡會合。她參加這項比賽,便幾乎耗去所有體力,疲憊地用肩膀喘氣;由比濱也因為被追得滿場跑,緊張到現在走路都還東倒西歪。

  「辛苦啦。」

  我輕輕舉起手,雪之下和由比濱經過時,紛紛對我擊掌。

  「接下來交給你了。」

  「加油囉~」

  「就算你們這麼說……」

  我看著她們走向營委會的帳篷,然後望向自己的手。

  ×××

  倒竿比賽開始前的短暫時間,我暫時回到救護組的帳篷,尋找自己要的東西,迅速塞進口袋。凡事總是要儘量小心謹慎。

  實況播報區換回原本的班底,三浦對著麥克風說:

  『緊接著要進行的,是男生組的倒竿比賽——』

  好啦,差不多該往入場處出發了。

  最後的「倒竿比賽」規則相當簡單。兩隊的陣地各會立起一根竿子,先把對方竿子推倒的隊伍即算勝利。

  以海老名的標準而言,她會提議這麼單純的比賽,我不禁有些詫異。然而,這個想法維持不了多久,音響便傳來她詭異的笑聲和低語。

  『咕腐腐腐,男、男生們交纏在一起互推對方的棒子,好、好猥褻……』

  下一秒,音響傳來「啪」的響亮聲響,緊接著又是一陣刺耳的嘯叫。我猜三浦一定拿什麼東西敲了她的頭。

  我聽著實況播報,準備到入場門前排隊等待,但前方聚集了一群人,使得去路

  被堵住。儘管心裡抱怨這群人真礙事,我也只能扭動身體,鑽過人群。

  「喔喔,這不是八幡嗎?」

  途中,我跟材木座遇個正著。

  「為什麼這裡塞住了?」

  既然他比我早出現在這裡,說不定知道些什麼。不過,他也只是把頭偏向一邊。

  「唔嗯——看起來,前面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嗯……」

  算了,反正也不重要。

  現場的人多到我快要受不了,還是趕快往前進吧。結果才走幾步,我便發現人群的中央是一大塊空白區域。

  那片空白區域裡,出現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定睛一看,竟然是穿著學生服(注52 原文為「學ラン」,指日本傳統的黑色單排扣式男生制服)的戶冢。

  他怎麼會穿上那種衣服……神啊,太謝謝禰了!我靠上前去,戶冢也注意到我。

  「八幡!」

  他綻開燦爛的笑容,往這裡跑過來,略顯寬鬆的學生服跟著翻飛。

  「戶冢,這衣服是……」

  由於此刻的戶冢實在太可愛,我湧起一股非得問出箇中原因的使命感。搞什麼,想到讓戶冢穿上學生服的人是天才不成?這完全是哥倫布之蛋(注53 意指即使是大家都能輕鬆做到的事,最初也是靠著創造力和行動力才得以成功。)的真實例子!我已經分不清楚,究竟什麼才是正確、什麼才是錯誤。這種感覺有如扭轉因果(注54 出自作品《fate/stay night》。),受到圓環之理的引導(注55 出自作品《魔法少女小圓》。)……

  穿著學生服的戶冢本人,似乎也不太了解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嗯……我好像,被選為倒竿比賽的大將……然後,有人要我穿上這件衣服……會、會不會很奇怪?」

  他不安地握住過長的袖子,並且縮起身體,對其他人的視線感到不太自在。這件學生服大概是臨時準備的,才會跟戶冢的身材差這麼多。不過,這同時也是加分。

  「一點也不奇怪,很適合喔。」

  沒錯,這不是奇怪,而是戀愛(注56 奇怪的原文為「変」,字型近似「戀」。)……

  「唔嗯,我頭一次目睹墜入愛河的瞬間……」

  材木座浮現戰慄的表情。不過因為戶冢太可愛,我根本沒有聽進去。

  ×××

  紅組跟白組各自整隊好後開始入場。最後的倒竿比賽即將展開。

  『首先介紹兩邊隊伍的大將。白組是足球社社長葉山隼人同學,紅組是網球社社長戶冢彩加同學。』

  在海老名的介紹下,觀眾紛紛看向兩支隊伍的大將。

  戶冢突然聽到自己的名字,驚慌失措起來。另一邊的葉山則是從容地舉起手,回應觀眾的歡呼。

  他從容的態度也感染到周遭,同隊夥伴的士氣相當高昂。大家還圍著葉山排成圓圈,真是太青春了。

  再看看紅組的男生,大家很明顯缺乏鬥志,一片死氣沉沉,有種先輸了一半的感覺。

  若說有誰還有鬥志,恐怕只剩在旁邊碎碎念個不停,不知道在妄想什麼的材木座。中二病患者總是喜歡這類戰爭、戰鬥的場面,因為他們可以趁機展現魚鱗陣、鶴翼陣、六韜三略等派不上用場的冷知識。

  照這個情況看來,恐怕沒有勝算……還沒開始比賽便預測到結果,我不禁嘆了口氣。

  不過,這也不代表沒有任何希望。我凝視自己的手,整理思緒。若能把現有的牌打得漂亮,還是有辦法多少改變現狀。

  「材木座,我有一秘策。」

  材木座聽到這句話,身體瞬間一震。

  「秘策……將軍當有參謀獻計。唔嗯,說來聽聽。」

  很好很好,上鉤了。這個人果然很喜歡秘策之類的字眼。雖然不是很高興他把我當成部下,今天姑且不計較。反正過不了多久,便要讓他遇到大災難。

  我在材木座的耳邊悄聲說明,他一聽,立刻大驚失色。

  「……咦?由我來做?」

  要是他現在變回原形,我的計畫可是會付諸流水。

  「除了你,沒有其他人辦得到了。你現在的地位如同三國志的關羽,戶冢則是劉備。有資格下檄文、率領全軍作戰的就只有你一個。」

  「唔唔唔~~」

  我用大家最喜歡的三國志說服材木座,他果然陷入掙扎,最後終於大腿一拍,發下豪語:

  「好吧,我了解了。包在我身上!」

  材木座的中二病開關順利地被我打開。這樣一來,便不會有什麼東西讓他畏懼。邪氣眼類型的中二病患者擁有莫名頑強的精神力,這種精神力也有派上用場的時候。再怎麼說,若沒有足以顛覆常識的強烈自我意識,一般人根本沒膽把自己的妄想說出口,或是在大熱天裡穿厚重的風衣。

  他走到隊伍前排,誇張地咳個幾聲,大聲宣布:

  「諸位給我聽好!我軍總大將駕到——」

  戶冢起先還愣愣地看著材木座,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過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說自己,匆匆忙忙地跑到前面。

  「啊,嗯……我是紅組的大將,戶冢彩加……大、大家,一起加油吧。」

  他在胸前輕輕握拳,替自己打氣。雖然顯得不太有自信,我依然感受到他的努力——好想守護,這個笑容。

  戶冢對所有人問候過後,材木座又往前踏一步。

  「我們的敵人只有葉山隼人一個!其餘雜兵通通甩到一邊!聽好了,今天正是我們一償宿願的日子!難道各位願意見到,那個讓人看了就不爽的混帳爽朗帥哥,就這樣拿下勝利?我才不願意!死也不願意!我不想再讓自己過得更慘痛!不想要每次在走廊上遇到時,都得讓他先過!不想在被他搭話時,硬是勉強自己露出笑容!不想在他經過身邊時默默地安靜下來!難道各位不是如此嗎!」

  喊著喊著,材木座開始聲淚俱下。而且他疑似太過入戲,還說了一堆教人難過的回憶。

  所有紅組男生無不被他的悲慘經歷,以及難以名狀的魄力震懾,連白組的男生都好奇地從遠處看過來。此刻的材木座毫無疑問是眾人的焦點。

  「喔、喔……」

  四周開始出現稀稀落落的贊同聲。

  「那麼,我們要怎麼做?只有獲勝一途對不對!現在正是我們覺醒的時刻!奮起吧!千葉縣民!」

  「喔——」

  經過材木座一番讓人摸不著頭緒的熱血演說,紅組的男生有了一點動力。另外不得不提,戶冢的問候真是太棒了!大家一定是看到戶冢那個樣子,而湧起要為他好好努力的念頭對吧!

  這時,材木座一臉滿意地走了回來。

  「哼嗯,這樣如何?」

  「嗯,挺好的啊。噁心到引人注目的程度。接下來也拜託你囉。」

  「惡、噁心?」

  他有點受到打擊。不是我要說,按照一般標準,剛才的演說內容的確滿噁心的……但也因為如此,才能產生不容分說的魄力,使大家忍不住聽下去。讓一群士氣低落的人聽自己說話的首要步驟,便是引起他們的興趣。

  以這點來說,材木座表現得非常好。今天回家後,他肯定會懊悔「我幹麼說出那麼丟臉的話……」然後滿地打滾。

  人很容易被現場氣氛牽著鼻子走,也很可能因此留下一生無法抹滅的心靈創傷。

  不管怎麼樣,感謝材木座的偉大犧牲和戶冢的笑容,比賽完全準備就緒。

  我看向我們的目標,亦即白組的竿子。鎮守在竿子底下的,正是葉山隼人。儘管彼此相隔遙遠,對方好像還是感受到我的視線,朝這裡笑了一下。

  ——我接受挑戰。來一場正大光明,又卑賤陰險的正面對決吧。

  ×××

  信號槍一響,兩邊陣營立刻傾巢而出。

  場上男生的嘶吼咆哮,加上場外女生的熱烈歡呼,現場的氣氛幾乎要沸騰。

  其中又屬負責實況報導的海老名特別興奮。

  『倒竿比賽正式開始——由男生的男生所獻上只屬於男生的男生們的推棒子大賽!攻與受的對決!雙方陣營你來我往!首先是白組的先制攻擊!』

  前面說了一大串莫名其妙的內容,報導本身倒是相當正常,我有點不知該做何感想。

  白組有葉山擔任大將,全隊士氣又高昂,隊員個個顯得訓練有素。大家採用集中火力、單點突破的戰術向紅組進攻。

  不用說也知道,紅組的男生們在缺乏默契之下迅速潰散,很快地便被逼退到竿子底下。

  白組層層圍住守在竿子下的戶冢等幾個人。

  「哇、哇……」

  面對激烈的攻防戰,戶冢不禁時而蹲下身體,時而扭身閃避攻擊(好可愛)。要是他在這裡被突破,便再也沒有人守竿子。這時,幾名隊員前來支援。

  其中一人好不容易趕走跟戶冢對峙的敵軍,但是守衛隊也受到不少損傷。

  戶冢見了,慌慌張張地跑過去。

  「對、對不起!」

  「哪裡!為了我們的大將,這點小事根本不算什麼!」

  聽到這句話,戶冢泛起嬌羞的微笑。

  「謝謝你……」

  「……嗚!」

  對方不慎直視到他的笑容,露出「這輩子了無遺憾」的清爽表情,當場無力地癱到地上。

  「我們這隊淨是一群笨蛋……」

  我在場上一角觀察一陣子。照這個情況看來,戶冢跟其他守備隊應該還撐得住。我這才踩著慢吞吞、懶洋洋,卻又堅定的腳步往前走。

  正當我走到一半,敵陣中心傳來一聲大吼。

  「唔啊啊啊啊——」

  材木座弄得滿身泥土,腳步搖搖晃晃,逐漸步上榮耀的死亡之路。大家看到他詭異的模樣,都佇足在遠處觀察,沒有人敢靠近半步。

  「嗚、嗚咳!就、就算我義輝就此死去,勝利依舊不死!終我一生,無怨無悔(注57 出自《北斗神拳》拳王拉歐死前指台詞。)……遺、遺憾啊……咕!」

  他的死狀實在太引人注目,敵方跟我方都退避三舍。

  揚起的沙塵中,材木座頂著凌亂的頭髮,發出各種奇怪的呻吟,繼續踉蹌地走著。

  那個傢伙還是一樣煩……不過,也多虧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去,我才得以進行自己的任務。

  遠處材木座掙扎的聲音未歇,紅組陣地也持續受到猛烈的攻勢。也就是說,不論是紅組還是白組,都沒有人留意到我的動態。

  更何況,我可是不受眾人注目的行家。

  這正是長年當獨行俠培養出的能力——隱形小企!

  我拿出先前塞在口袋裡的繃帶,綁到頭上。這樣一來,白組若不仔細

  看,應該會以為我是同組的人。

  接著,我用這個方式混進白組,突破敵陣,如入無人之境。

  材木座再度發出怪叫,四周的人都往那邊看過去。很好,就是這樣,繼續分散大家的注意力……

  白組的竿子已經近在眼前。接下來只要隨便靠過去,輕鬆把它推倒即可。

  在此之前,姑且還是確認一下有多少人防守。正當我把臉抬起時,忽然聽到有人對自己開口。

  「嗨。我就知道你會出現。」

  「葉山……」

  葉山隼人一派爽朗地笑著,我也跟著揚起扭曲的笑容。

  這時,我的四周都被他的人馬包圍住。

  葉山指著自己頭上的頭帶,問道:

  「你頭上包繃帶,該不會是受傷了吧?」

  「誰教我本來就是個頭痛的傢伙……」

  他的口吻如同看穿小孩子的惡作劇,連我都覺得尷尬起來,心虛地解開繃帶。接著,他看向材木座。材木座還在發出更多奇怪的呻吟,繼續踉蹌地走著。

  「那個人是材木座沒錯吧?拿他當誘餌,的確是個不錯的計畫。不過——」

  說到這裡,葉山收起笑容,換上嚴肅的神情瞪視過來。

  「我怎麼可能不注意你的舉動?」

  「少抬舉我了。我才沒有那麼了不起。」

  我的肌膚感受到來自周圍的壓力。在葉山之外,其他人也往這裡進逼當中。

  我側眼觀察四周,尋找突破口。葉山察覺到這一點,下達最後通牒。

  「不要誤會。既然你要耍小技巧,我們便用團體作戰來應對。」

  「明明就是多數暴力……」

  「這種說法不好聽。應該叫做物量戰術。」葉山咧嘴一笑。

  這種時候還能露出笑容,他果然生得一副好個性。這個人也是滿彆扭的呢——然而,現在不是分析葉山的時候,我緩緩舉起雙手。葉山看不出這番舉動的企圖,詢問:

  「要投降嗎?」

  以當前的狀況來說,的確像是要投降沒錯。只是很可惜,你猜錯了。

  「不……材木座!」

  我往竿子的方向,用力揮下舉起的手。

  「喔——」

  在附近滾來滾去的材木座一收到指示,立刻跳起身,瞄準竿子直線猛衝。

  「你們是物量戰術的話,我們就是重量戰術。」

  白組人馬一下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葉山見我露出邪惡的笑容,才猛然驚覺,趕忙對其他人下指示。

  「不妙!是計中計!大家快回防!」

  戶部、大和、大岡迅速反應,上前阻止材木座。

  「休想通過!」

  「有辦法的話就試試看啊!」

  「我也奉陪!」

  他們組成堅固的人牆,擋在材木座前方。不過,材木座無所畏懼,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就那麼一頭衝過去。

  「強行突破——閃開!」

  材木座全力衝刺的速度使他的重量增加,產生強大的威力,直接衝垮人牆,一路抵達竿子處。

  竿子顛了一下,又擺回來,繼續晃動。觀眾紛紛譁然,倒抽一口氣。所有人張大眼睛,觀察竿子的動態,甚至忘記要發出聲音。

  最後,竿子終於一個傾斜,倒了下去。

  這一刻,全場歡聲雷動。眾人發狂似的歡呼聲中,材木座更是發出比誰都響亮的勝利咆吼。

  ×××

  秋意越來越濃厚,吹進社辦的風增添幾許寒意。在這種天氣喝暖暖的MAX咖啡,更是格外美味。

  桌上的茶杯里,白霧裊裊上升。

  總覺得已經好久沒像這樣,在社辦度過放學後的時間。運動會落幕後的幾天,侍奉社回歸正常軌道。講白一點,就是我跟雪之下重拾書本,由比濱重拾手機打發時間。

  話雖如此,運動會仍然留存一絲餘韻。

  雪之下闔上書本。

  「真想不到,都做了那麼多,還是輸掉比賽……」

  「啊……因為犯規被判輸,是滿讓人意外的。」

  兩個女生喝著茶這麼談道,在我聽來實在滿刺耳的。

  「要不是哪個人在頭帶上做小動作,贏的就是我們了……」

  雪之下說到這裡,不悅地看過來一眼。她很明顯對運動會的結果不太滿意。好吧,畢竟她是不服輸的個性,不滿意也是理所當然。

  「別這麼說嘛,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錯。」

  由比濱察覺到山雨欲來的氣氛,趕緊插進來打圓場。這麼說來,山雨欲來跟雪乃念快了有點像,該不會這就是當初的命名由來吧?

  雪之下這才輕嘆一聲,將眼光放遠。

  「表面上是這樣子沒錯……」

  如同她們所言,運動會的最終結果,是我們紅組敗下陣,而且,原因正是出在倒竿比賽的犯規行為。

  閉幕典禮上,相模宣布比賽結果時,場面只能用不忍卒睹形容。

  「關於最後的倒竿比賽,經過查證,紅組與白組兩邊出現犯規和危險行為,所以比賽宣告無效,雙方皆不予計分。詳細情況會在日後公布。」

  她僅簡短地這麼宣布,暫時判定白組獲勝。

  實際上,像倒竿比賽這種多人混戰的活動,根本無從逐一檢查每個參賽者。有人被擊倒後會偷偷爬起來,有人使用暴力,或是有人偷換頭上頭帶的顏色……

  紅組聽到比賽結果,當然立刻湧現抗議聲浪,要求相模清楚交代是誰做了什麼事。

  不過,這種事情很難鉅細靡遺地解釋。因為在比賽期間,無法完整掌握哪個人出現什麼舉動的話,便無法百分之百斷言。明白人類無法斷定幽靈和UMA是否真正存在,就不難理解這個道理。儘管舉證責任在監督選手是否違規的營委會一方,一旦他們不公開事實,外人將永遠不會知道真相。

  多虧如此,我的犯規情事沒有被公諸於世。再說,也沒人能證明在我之外,其他人完全沒有犯規。

  「反正主委大人都那麼決定了,這樣不就好了嗎?」

  我剛說完,雪之下立刻冷冷地看過來。

  「可見得你還反省得不夠……」

  聽到她這麼說,我頓時語塞。看來雪之下跟由比濱早已透過管道,知悉我犯規的事情,也明白相模在閉幕典禮上所指的,正是我本人。

  既然行跡完全敗露,我也不好意思再裝傻下去。

  「抱歉啦……還以為沒有人發現……」

  死了心地道歉後,由比濱豎起手指念我一句:

  「怎麼可能?看得可清楚喔。」

  「是啊。看你拿出繃帶,我還在想是要做什麼。」雪之下也無奈地嘆一口氣。

  原來如此。她們從那個時候便目擊到,難怪會知道我犯規……

  「啊,小雪乃也在看嗎?」

  由比濱發現不是只有自己在看,訝異地把臉轉向雪之下。

  雪之下被她盯著,連眨了好幾下眼睛。

  「……剛好而已。」

  她如此嘟噥,隨即把臉別開,看回手上的書本,不再對這件事表示興趣。

  「你們幹麼要看……」

  其實我也了解,在這種團體競賽的場合,大家總會自然而然地看向自己認識的人。像是前一項比賽「千馬戰」上,我也一直盯著她們猛瞧,所以現在說這句話,都心虛得壓低音調。

  由比濱察覺到氣氛有些沉重,用開朗的聲音說道:

  「不、不過啊,巡學姐還是很高興呢!」

  這是我們唯一的救贖。

  儘管紅組輸掉比賽,巡學姐還是留下了愉快的回憶。可以的話,我們當然希望為她拿下勝利。不過,想要事事如願,本來就不太可能。

  雪之下對由比濱輕輕一笑。

  「是啊。而且,相模同學應該也是有所顧慮,才做出這種宣布。」

  「是嗎——」

  我不太相信人會有所成長和改變。真要說的話,我認為人的本性終究是不會變的。

  話雖如此,人還是會學習去掩飾、去偽裝,拿捏彼此間的距離,並且劃清界線,用視而不見的方式避免雙方產生嫌隙。不過,現在的我還不曉得,這些做法是否正確。

  「話說回來,我現在才明白,輸掉比賽意外地教人懊悔呢。」

  雪之下想起運動會的結果,不服輸的個性便躁動起來。

  「對啊,明年一定要贏回來!」

  「……嗯,明年絕對要贏。」

  她見由比濱精神十足的樣子,再度泛起輕柔的微笑。

  「明年不見得還會在同一隊喔。」

  「又馬上潑人家冷

  水——」

  由比濱氣呼呼地鼓起臉頰,雪之下則是從容不迫地笑道:

  「是啊。由你來當對手,應該很有意思。」

  「怎麼突然燃起鬥志了!」

  聽著她們的對話,我不禁苦笑起來。非日常的慶典過後,這些微不足道的日常光景,更是讓我感到強烈的懷念。

  如同自己在不知不覺間,習慣了這樣的日常,將來的某一天,我也會習慣失去這般日常的生活吧。

  或者說,得到什麼的同時也失去什麼,本身即為一種常態。我仰頭飲盡MAX咖啡,將種種思緒吞進肚裡。

  由比濱還在跟雪之下笑鬧。我側眼看了一下,輕輕起身。

  「出去買罐咖啡。」

  我不待她們回應,逕自走出社辦。

  ×××

  秋風吹進特別大樓。

  敞開的窗戶外,傳來運動型社團的聲音。運動會結束後,她們也回歸平常的生活。

  遙跟結同樣會漸漸淡忘這次的運動會,以及跟相模之間發生的事,團體也將存續下去吧。

  總有一天,大家終將遺忘這場運動會的過程和結果,讓一切風化殆盡。

  我在空蕩蕩的校舍內緩步行走。

  步下樓梯,正要轉過轉角時,另一邊冷不防地冒出人影,害我差點撞上。

  是誰啊,很危險耶……我抬起頭,發現對方是相模南。

  相模捧著一疊資料,其中一張紙上大大寫著「運動會」三個字。看來她還在忙營運委員會的善後工作。

  「……」

  「……」

  我們誰也不看誰,嘴巴也緊緊閉著。後來,是相模先打破沉默。

  「可以麻煩你讓開嗎?」

  儘管她開口出聲,依舊不肯把視線移過來。我們之間的關係沒有任何變化,仍是兩條永無交集的平行線。

  我默默地讓到一旁。

  此刻,除了相模逐漸遠去的腳步,再也沒有其他聲響。

  不過,該怎麼說呢……不覺得,這已經是很大的進步了嗎?

  儘管不是一蹴可幾,從現在開始,我跟相模應該可以妥善地維持「陌生人」的關係。

  我聽著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自己也再度踏出腳步。

  如此這般,慶典之後的祭典也宣告落幕,一切都成定局。

  人生中總有無法挽回的遺憾。但是,不論結局是快樂還是悲傷,日子總得過下去。高中生活也將繼續步步接近終點。

  所以,他們的慶典不會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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