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卷 B.T！BONUS TRACK！在那聖誕燭光搖曳之時……
本BONUS TRACK是由《果然我的青春戀愛喜劇搞錯了。》6·5集日本限定特裝版附贈之廣播劇CD內容改寫而成。CD內容是銜接第九集正篇的後續，因此建議讀者先讀完正篇再聽廣播劇，以及閱讀本BONUS TRACK。此外，在改寫成小說的過程中，有部分內容與廣播劇相異，還請多加包涵。
聖誕節。
這是整座城市陷入躁動、熱戀中的情侶隨處充斥、年輕人橫列占滿整條路，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慢吞吞行走的恐怖節日。站在蔑視社會者的觀點，再也沒有其他更教人厭惡的事物。
但是，請暫且冷靜下來。
詛咒聖誕節的人啊，你們要心懷更遠大的志向！
千萬不要覺得好玩，在網路上發表「贊成立刻停止聖誕節活動的人RET」之類的言論。那不過是敗者的嘴炮。
真正該受詛咒的並非聖誕節本身，而是一年到頭大呼小叫個沒完的傢伙。不論今天是不是聖誕節，城市依舊躁動，街上的情侶照樣卿卿我我煩得要命；到了隔年春天開學時，那些大呼小叫的白痴學生們才真會教人抓狂。
否定聖誕節的人啊，你們要心懷更遠大的志向！
別把「我是佛教徒（笑）」這種弱到爆的理由說給別人聽。這不過是弱者的狡辯。
再怎麼說，搬出神明佛祖還是其他雜七雜八的名字，藉以否定聖誕節，未免也太過狂妄。
真正的獨行俠何止是人，連神明都不會依賴。
想否定聖誕節的話，不要把那些連是否真正存在都不曉得的神明當理由，而是下定決心，用自己的精神力予以否定。
別向神明祈禱，那只會讓你失望（注58 出自漫畫《ARMS》之名台詞。）；不要哀求，學會爭取，若是如此，終有所獲（注59 出自動畫《交響詩篇 艾蕾卡7》）。
歸根究柢，家畜配不上信什麼神（注60 出自遊戲《太空戰士戰略版》指名台詞），社畜同樣沒有資格。
形單影隻也好，三五成群也罷，今年的聖誕節再度來臨。
總而言之，所謂的聖誕節呢——
所謂的聖誕節——嗯，總之呢……哎呀，反正就是很酷炫啦。誰教我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有好好享受過聖誕節，當然不曉得到底要做些什麼。所以現在是要怎麼辦……
×××
正式放寒假後，校舍立刻變得空蕩蕩。
窗外已經染成黃昏色，運動型社團成員的說話聲，稀稀落落地傳進來。
整片操場僅由校舍和體育館流瀉的燈光微微照亮，校舍內同樣昏暗且杳無人煙，顯得既荒涼又冷清，海面吹來的寒風還下停拍打窗戶。
話雖如此，我置身的這間教室內有一台暖氣機，所以整個空間暖呼呼的。
「呼……紅茶真好喝～～」
坐在斜對面的由比濱舒服地呼了口氣，將馬克杯輕置於桌面。
我跟雪之下頷首回應，然後端起各自的紅茶。沒錯沒錯，Tea time一定要好好享受才行喔（注61 出自遊戲《艦隊collection》金剛之台詞。）～～
「聖誕節活動能夠成功，真是太好了……」
活動完美畫下句點的充實感，讓由比濱顯得悠閒祥和。雪之下聽了，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的確。原本還擔心會變成什麼情況，現在總算是能放下肩上的重擔了。」
「嗯，感覺好久沒像這樣悠哉了。」
坦白說，在這之前的好一段日子，我們有如被追趕一般，每天都在焦躁中度過。
校慶、運動會、畢業旅行、學生會選舉，接著是聖誕節聯合活動……過往的活動一一浮現腦海，又一一歸於虛無。搞什麼，這是走馬燈不成？難道我快要死了嗎？
我淺嘗一下過往的回憶，接著拿起茶杯，喝光紅茶。飲盡的茶杯仍然帶有餘溫。
我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輕呼一口氣。
這時，雪之下抬起頭，看向由比濱的馬克杯。
「由比濱同學，要不要再幫你倒一杯？」
「好，謝謝！」
由比濱開心地把杯子推向雪之下。
「比企谷同學，把杯子拿過來。」
「嗯。」
我沒有多想什麼，乖乖聽從指示，經過幾秒鐘，才意識到雪之下對待由比濱跟我的態度不太相同。
「……等一下，這是不是差別待遇？而且差得太明顯了吧。」
儘管我出言抗議，雪之下僅僅用眼神示意一下桌上的盒子，在準備紅茶之餘，繼續說：
「還有，這邊是多出來的餅乾，麻煩你負責處理掉。」
「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好啦，餅乾我是會吃啦。何況之後有好一陣子不會來學校，總不能一直放在這裡。」
我把手伸進裝餅乾的盒子，在裡面翻找一陣，由比濱這時湊了過來。
「給我兩片～～」
「嗯，請用。」
「萬歲！小雪乃做的餅乾，真的超好吃的！」
在雪之下帶著微笑的注視下，由比濱開心地拿起餅乾要大口咬下——之時，她想起什麼似的，猛然從座位上站起。
「……啊！不對不對不對～～啦！」
她的吶喊響徹整間社辦。
「嗯？怎麼了？突然站起來。」
「別把紅茶弄翻了。」
我跟雪之下早已對她的誇張行徑見怪不怪，所以顯得相當冷靜。雪之下還一副她老媽的樣子。
由比濱對我們的反應不太高興，她睜圓雙眼，激動地說下去。
「都要怪你們太悠哉了啦！先前不是還在討論，晚一點要做什麼嗎？」
經她一提，雪之下才想起這件事，將頭歪向一側。
「對喔，剛才的確討論到一半……」
「沒有錯！所以，今天聖誕夜要做些什麼？反正機會難得，痛快地玩一場吧！」
由比濱這才終於滿意，用力地點點頭，還大大地兩手高舉。
不過，我實在沒有什麼頭緒，下意識地搔了搔頭。
「要痛快地玩，也想不出要玩什麼啊……我只打算走正常路線，在家裡度過。」
「咦～那樣算正常嗎？既然是聖誕節，不是應該大家揪團，出去玩得劈里啪啦碰嗎？」
「你在說什麼東西，我完全聽不懂……」
尤其是那個劈里啪啦碰，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我發誓我絕對不知道什麼是劈里啪啦碰（注62 原文為「パンパカパㄧン」，出自遊戲《艦隊collection》愛宕之台詞。愛宕配音員與動畫版由比濱結衣為同一人。）。
雪之下輕撫下顎，看起來在思考什麼。
「我不覺得在家裡度過很奇怪。聽說在歐美國家，大部分的人也是跟家人一起過節。」
「可是，這裡是日本……」
見由比濱不滿地抗議，我立刻開口，想辦法讓她死心。
「等等，你先好好思考。來自聖誕節發源地的人都這麼說了，你就應該遵從習俗，乖乖地在家裡度過。這才是符合world standard（世界基準），又globalized（全球化）的聖誕節。」
我試圖用道理說服，由比濱卻沒有被唬住。她在面前揮揮手，告訴我：
「不對吧。雖然我不太清楚the world還是什麼stand（注63 「stand」亦指《JOJO的奇妙冒險》中的特殊能力「替身」。「The World」（世界）即為一種替身。），那些跟聖誕節沒關係吧？而且，大家同樣不是很清楚，還是玩得很開心啊。」
「……聖誕節在日本，的確逐漸內化成另一種特有的文化習俗。」
雪之下思考一會兒，這麼說道。能把她說服固然稀奇，更稀奇的還在另外一點。
「由比濱竟然懂得講道理……」
「嘿嘿——」
由比濱露出勝利的笑容，得意地挺起胸脯。
「好，我懂了。現在就假設你的話是對的吧。那麼我請問，日本的聖誕節要怎麼過才正確？」
被我這麼問，由比濱的頭上也浮現問號。
「就、就是照正常方式——」
「對我而言，正常方式就是在待在家裡。我從來沒有跟家人以外的人度過聖誕節。所以，究竟有哪些具體活動？一群人在外面鬼吼鬼叫？又不是四月的大學車站前。」
雪之下點點頭，對我的話表示贊同。
「每年到了四月，大學附近的車站的確吵得要命……」
「那些傢伙可是真的都在鬼吼鬼叫……聖誕節的時候，整個市區只聽得到他們一下子『餵～』一下子『
GG』（注64 此處「餵～」之原文為「ウェイ」，「GG」之原文為「ワンチャン」，兩者皆為日本大學生常用語。）光是想到走在路上會遇到那種人，便覺得快受不了。」
不只是年底的這段期間，那些傢伙隨時隨地都聒噪得要命。一想到這裡，我陷入空前的絕望。不過，由比濱揮手否認。
「沒有吧，才不會鬼吼鬼叫。」
「有啊，像是戶部。」
我想也不想，立刻反駁回去。由比濱頓時語塞。
「嗯——戶部啊……不過，他已經是那個樣子，沒有人救得了他……」
她露出裝傻的笑容，打算敷衍過去。不過，那句話還真傷人呢……雪之下聽到這裡，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說出更傷人的話。
「戶部同學不是重點，我比較好奇剛才的『餵～』，還有什麼『GG』，是什麼意思？」
我想，雪之下是真的不知道這兩句話的意思。跟戶部比起來，她對那些年輕人的口頭禪更有興趣。由比濱一時不知如何開口，開始傷腦筋。
「嗯，到底該怎麼解釋呢……會不會是，英文？」
聽到如此天真的回答，我的嘴角不禁泛起笑意。結果接下來要開口時，很自動地變成哄小孩的語氣。
「對喔。對你來說，所有不認識的字眼都是英文嘛。這也不能怪你喔～」
「你說得那麼溫柔，聽起來反而很火大！」
由比濱生起氣來。可是沒辦法嘛，你想想看自己的思考邏輯，有如把所有的外國人跟美國人畫上等號，不覺得很像小孩子？所以現在是要怪我囉……
另一方面，雪之下倒是接受她的說法，發出沉吟思考。
「用英文念『餵』的話……就是『wait』。所以是等待的意思？」
「不，我想絕對不可能。」
那些傢伙不可能懂英文。真要說的話，連母語日文都說得很詭異。雖然他們語言能力不好，但溝通能力不但沒有特別低下，還有辦法用「超猛」、「就說咩」、「是喔」、「中肯」等幾個極為有限的辭彙構成對話。由此可見，智商越低落的人，溝通能力反而越高。這根本是超高情境文化（注65 高情境文化（high-context culture）國家的人溝通時，依賴情境大於語言本身。）。完全可以說是「文化不一樣～！」的狀況（注66 漫畫《歷史之眼》中主角的名台詞。）。
東想西想到一半，雪之下忽然認真地看過來。
「比企谷同學……wait，stay，house。」
「你在訓練狗嗎……」
想不到你也懂諧音遊戲（注67 「ワンチャン（譯：CG）」亦為日本人對小狗的暱稱。）？哎喲，超高情境喔～
「用不著你下命令。我超想回家的好不好……」
我遵照吩咐，準備起身回家，但是被由比濱拉住袖子，硬是拖回座位。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們什麼都還沒有決定耶！」
「那不是又繞回原點……你說要大家一起做些什麼，就提出計畫來啊。」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座位，但還是不覺得，這樣下去能討論出個名堂。大家一起玩耍怎麼玩，仍然沒有半點頭緒。拜託哪位好心人士，務必製作一本應付這種情況的說明書，能編進字典的話當然更好。只要有了SOP，說不定人人都能變成一直玩的行家。
回到正題。這類說明書當然不可能存在，人們永遠是憑藉經驗法則，以及打聽來的消息，發展出屬於自己的處世之道。而今，堪稱處世之道活字典的由比濱結衣，同樣發出沉吟，絞盡腦汁思考。
「大玩特玩一番——不過，這樣子你不喜歡……去看美麗的聖誕燈飾？這樣你又會說一個人看也可以……唔唔唔……」
她那麼努力的模樣，讓我忍不住感動起來。
「喔喔，竟然懂得往前多想一步……我看得出你有所成長。」
「倒是比企谷同學，我絲毫看不出你的成長……反正現在再怎麼掙扎，最後都得陪她去。何不早一點死心？真是不會記取教訓。」
雪之下半帶無奈地說道。不過，我也不可能悶不吭聲。
「不會記取教訓的是你吧。我怎麼可能被說個一兩句，就乖乖點頭答應？」
「哎呀，建議你還是別太小看我。我可是懂得好好學習的。」
雪之下揚起勝利的笑容，可是說著說著，語調又低沉下來。
「……不要看由比濱同學那樣，一旦她打定主意，便不可能退讓。所以在某些情況下，其他人再怎麼拒絕也沒用。」
「那不叫學習，而是被『調教』……」
好吧，她們之間那種帶點糜爛的關係，其實也發展得挺不錯，姑且先予以正面看待。
這時，由比濱忽然敲一下手。
「啊～對了！」
「是不是想到什麼點子？不妨讓我們聽聽看。」
雪之下（調教完畢）很配合地拋出問題。接著，由比濱豎起手指不斷轉圈，不太有把握地開口：
「嗯……我們可以，一起去吃炸雞！」
「那不是隨時都吃得到……」
「若照你的邏輯思考，那些賣炸雞烤雞的店豈不是天天過聖誕節？而且我們家也老早就訂好炸雞桶。」
雪之下聽到這裡，忽然把頭轉過來，對我投以優雅的微笑。
「你們家也有炸雞？確定不是膽小鬼（注68 「炸雞」與「膽小鬼」之英文皆為chicken。）？」
「喂，別把我家那隻跟外面賣的相提並論。家裡那隻根本沒有骨頭，吃起來超方便，而且加上老爸整整有兩隻，比其他店家大方太多了。等一下，雞不用『塊』而是用『只』來算沒有問題嗎？」
「還活著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不要那樣說啦！什麼活不活的太有畫面了！會害人家不想吃啦！」
由比濱痛苦地哀號。可是這樣一來，她的提案便失去意義。
「不吃炸雞的話，還需要辦派對嗎？好，原本的目的已經不存在。結案。」
「自閉男，你真是策士！」
她頓時啞口無言，但仍然不氣餒地繼續動腦。
「不、不然……不吃炸雞的話，改吃蛋糕好了！」
「蛋糕啊……」
我開始評估蛋糕的可能性。老實說，先前聖誕節活動時，我烤蛋糕烤到快吐出來，今天若還要吃蛋糕，我真的會逃之夭夭。再說，炸雞跟蛋糕全年都吃得到，不足以構成聖誕節應景食物的要件。
由比濱見我面露難色，不安地看過來。
「咦？你好像不是很有興趣……難道說，你不喜歡吃甜食？」
我正要回答時，另一個人搶先開口。
「不，他也屬於甜食派。」
「為什麼是你回答？現在又不是在玩自我介紹時的猜謎……好啦，我的確喜歡吃甜食。」
雪之下撥開肩上的長髮，認真地凝視著我。
「這不是看一眼便明白？除非是特別嗜甜的人，否則根本喝不下那種甜到發膩的咖啡。」
「哈！你太小看MAX咖啡。很多不喜歡甜食的人，也會因為需要而買來喝。像是千葉地區的農家，十戶里有八、九戶都是一大箱一大箱地買。MAX咖啡可是肉體疲勞時最好的營養補給品。」
不蓋你，千葉的農家添購MAX咖啡，真的都是以「箱」為單位。此外，他們還會大量購買四格漫畫雜誌。小學戶外教學時，我親眼在當地的農家看到，所以絕對錯不了。疲累的時候，果然還是要用甜食慰勞自己。但是仔細想想，千葉縣民如此大量攝取MAX咖啡，大家也太累了吧？
我打算好好幫在場的兩個人上一課，讓她們明白MAX咖啡的滋味和美妙。由比濱聽著聽著，把頭偏到一邊，發出疑惑的聲音。
「嗯……可是你看起來不怎麼累……好像一直處於省電還是環保模式，總是那副隨便的樣子？」
「喂，省電環保跟偷懶完全是兩碼子事……」
「你也曉得自己多喜歡偷懶……但如果是不認識你的人，看到那對死魚眼，當然會覺得你很疲憊。偏偏身體又那麼健康……你的死魚眼果然威力十足。」
「錯了，現在跟你們在這裡瞎扯，是真的讓我很累。所以可以回家了沒？」
「不是說不能回去了嗎！好啦，不管要做什麼，總之已經決定了，不准反悔！」
「你真霸道……」
就是這種謎樣的強硬態度，把雪之下調教得不得不屈服……正當我的腦海產生一些失禮的念頭，由比濱落寞地看向地面。
「你真的討厭的話，我也不勉強……」
她一邊說
，一邊抬起眼睛窺看過來。
「唔！等一下，我也不是討厭啦，只是對聖誕節還不太了解……」
見她露出那種表情，心中立刻湧現強烈的罪惡感。但是我可以想見，一旦現在接受了失去初哀、空留下殘骸的聖誕節，自己對其他事物的堅持，將跟著一點一滴瓦解。我必須預先畫出自己能接受的底線……天啊，連我都覺得自己未免太龜毛。
雪之下見我陷入天人交戰，輕輕嘆了一口氣。
「何必想得那麼複雜？你大可把聖誕節放在一旁，直接當成小型慶功宴。總之，我會參加。」
由比濱聞言，馬上露出開心的表情，撲向雪之下。
「謝謝你，小雪乃！當成慶功宴的確是個好點子，伊呂波那些學生會的人，應該也會自己舉辦。而且，我也想好好答謝來幫忙的小彩跟小町。」
「沒錯。我認為以慰勞大家為名義，即可成為充分的理由。」
雪之下一邊說，一邊忙著把由比濱拉開。聽過她的說法，我也開始思考可行性。
「……的確，有道理……不對，今天我還是沒辦法參加。」
「為什麼？」
由比濱把臉從雪之下的身上移開，轉向我這裡。
她提議的炸雞跟蛋糕讓我想起，今天得去肯德基領之前訂的炸雞桶。
「今天要去拿上次訂的炸雞，而且我還得代替小町準備晚餐。」
由比濱聽了我的理由，露出訝異的表情。
「想不到你意外地顧家……？」
「你會有其他行程，也很稀奇呢。」
雪之下的這番話讓我不禁苦笑。她說得對極了。在正常情況下，我幾乎不會有什麼行程，但只要是跟家人，尤其是小町約好的事，我可是從來沒有錯過。
「所以抱歉啦，今天沒有時間。」
「嗯……既然已經有其他事，也沒辦法囉……」
由比濱似乎也理解我的情況，微微頷首，「啊哈哈」地笑了幾聲，最後輕嘆一口氣。
儘管由比濱的提案太突如其來，我還是感受得出，她多麼期待聖誕節。她隨便約都能約到一大群出遊的夥伴，現在卻為了我這種人，露出落寞的神情。說實在的，我自己也感到愧疚。
雪之下大概也這麼覺得。她不忍地看著由比濱，然後默默將視線移過來。
「你說的是今天不行，所以明天可以對吧？」
「……嗯，明天沒有什麼計畫。」
我搔搔頭回答。由比濱聽出話中之意，來回看著我跟雪之下，接著拍一下手。
「咦？嗯……喔～喔喔～原來！那麼，我們明天再辦吧！明天大家準備好，一起出去買禮物！」
由比濱興奮起來。雪之下也點點頭，帶著沉穩的表情看著她。
「嗯，這樣比較好。今天我也有點累了……」
好在雪之下提出順延一日的提案，最後才得以圓滿收場。既然有了結論，我便從座位上站起，準備動身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那麼，就這麼說定。」
正要拉開社辦太門時，我又想到自己少說了什麼，於是停下動作，回頭看向身後的兩個人。
「明天見啦。」
雪之下有點訝異於我的舉止，但她隨即泛起微笑，由比濱同樣開心地對我揮手。
「嗯，明天見。」
「明天見囉！」
我在她們的道別中離開社辦。即便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句話，也覺得已經好久沒有聽到。
×××
我去肯德基領取炸雞後，踏上回家的路。
「我回來了。」
爬上樓梯，打開客廳的門，原本倒在沙發上的小町立刻爬起，快步跑過來。
「哥哥，歡迎回來！」
「嗯。來，炸雞。」
我把手中的炸雞桶交給小町，她慎重地接下，端去廚房台面。
「謝謝哥哥♪媽媽也差不多要回來囉。」
「嗯。那老爸呢？」
接著，她又拿起我剛脫下、扔在沙發的大衣，幫忙掛到衣架上。對於我的提問，則只是把頭歪到一邊，應聲：
「誰知道？」
為什麼對他這麼冷淡……難不成老爸又做出什麼讓小町討厭的事？
嗚呼，真是太可憐了！雖然被自己的女兒討厭，我實在幫不了什麼忙，但是想到他連在這個日子也得工作，便覺得社畜未免太悲哀……
「倒是哥哥，今天不跟雪乃姐姐和結衣姐姐一起過，沒關係嗎？」
「聖誕夜當然是跟家人一起過。」
小町聽我這麼回答，浮現曖昧的神情。
「嗯……哥哥這種拒絕方法，怎麼跟已經有其他心儀對象的女生這麼像……」
「咦，女生會用這個理由拒絕？哎喲，全世界那些傻傻地以為『真是個顧家的好女孩』的男生，豈不是太可憐了……你怎麼狠得下心，告訴我這種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
天啊，女生好恐怖……聽過小町的這句話，以後看見女生的任何一舉一動，我搞不好都會懷疑是否有其他意圖。例如好心分喉糖給自己的女生，其實是在暗示「跟你說話無聊得要命。喏，這顆糖給你，乖乖把嘴巴閉上」。等一下，這好像跟國中時代的我似曾相識？
我深深地感到恐惺，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小町將手扠到腰上，挺起胸脯說：
「哥哥明明疑心病那麼重，卻又愛作白日夢，小町才要幫哥哥一點一點地破除幻想。這可是妹妹對哥哥的愛喔～」
「是喔，謝謝你啊……」
雖然我不需要幻想殺手來幫忙破除這些幻想……陷入消沉之際，小町將視線移到廚房台面的炸雞桶，換上過意不去的表情看回來。
「其實啊，哥哥用不著在意我們，趁聖誕夜出去玩一玩，不是很好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要慶祝還是要幹麼的，我們決定明天再辦。好像要先去買禮物，然後辦一場派對吧。」
「真的嗎？哇～小町也想參加！」
見小町興奮地湊過來，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啊，對喔。她們也想邀請你，做為今天幫忙聖誕節活動的答謝。不過……你現在正準備考試……」
「哎呀～一兩天不念書又不會差到哪去。而且，另外找一天加倍用功不就好了？」
「那是在立死旗喔。所謂的死線，總是在你覺得還沒有問題、還有時間、搞不好趕得上的時候悄悄溜走。你要曉得，即使死線能夠往後延，考試的日期可是不會改變的。」
「哥哥，死線也不能往後延吧……」
小町看著我的眼神早已超越不舍，到達憐憫的境界。哈、哈、哈……果然沒錯，死線哪有延長的道理……不久之前，被聖誕節聯合活動的進度追著跑的記憶，揪了一把自己的內心。唉，為什麼世界上會存在「死線」……要不是這種東西，一定有很多人能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正是因為這個大敵，數不清的人才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由此看來，死線無疑是一種邪惡，而破除邪惡的存在，當然就是正義囉——好啦，胡思亂想到此為止。
別忘了目前還在跟小町對話。死線誠可貴，吾妹價更高！
「可是，都已經這個時候了，出去玩實在有點……」
這樣真的好嗎？對小町是否能產生正面效果？我為此傷透腦筋，她本人倒是一副無所謂，好整以暇地說道：
「安啦安啦～讓小町留在家裡，一個人想著哥哥正在做什麼，擔心是不是又闖了什麼禍，而沒有辦法專心念書，不是更麻煩？」
「好吧，我能體會。」
我自己偶爾也會東想西想，擔心小町的身邊是否出現一堆蒼蠅，川崎大志會不會在補習班跟她搭訕，要是那個小鬼膽敢靠近，我肯定宰了他……結果，一堆事情都沒辦法好好專心做。
小町見我快要被說服，補上臨門一腳。
「而且對小町來說，一直被催促念書，反而會沒有動力。」
「喔，中肯中肯。沒錯，你說得對極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朝她用力一指。
「被別人逼著念書或工作時，效率反而會降低。這樣想想，也滿不可思議的。」
我下意識地嘆了一口疲憊的氣。這時，小町露出勝利的笑容。
「對吧～所·以……」
「……好吧，但是記得別玩太晚。」
「萬歲！小町得趕快思考買什麼禮物了！」
看到她開心地高舉雙手的模樣，便覺得必須趕快提醒一下。我可不希望她因此而考不上高中。
「書也要好好念啊——對了，說到禮物，忽然想起來。」
我抓起扔到一旁的書包，從中取出一個包裹，放到小町的頭上。
「來，聖誕快樂。」
小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拿起頭上的包裹，盯上好一會兒。接著，她的嘴角逐漸泛起笑意。
「這是……送給小町的禮物？謝謝哥哥！現在可以開嗎？」
「請便。我也只是受雪之下跟由比濱建議，才挑了這個東西。要謝的話去謝她們。」
她聽到我這麼說，驚訝地停下拆禮物的手。
「……咦？這是哥哥跟她們一起選的？」
「……總之，天時地利人和……」
這一次，小町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喔～原來如此～一起選的，沒錯吧？」
「……那種表情跟語氣是什麼意思？真教人不爽。」
我超級不爽，賞小町一雙死魚眼。但是她不為所動，依然掛著笑容，用充滿暖意的眼神看過來。
「沒有啦，小町是因為太高興，才忍不住露出笑容。對小町來說，哥哥剛才的回答，才是最棒的聖誕禮物。」
「是喔。好吧，你高興就好。」
語畢，小町豎起手指，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啊，可是呢，送禮物給女生的時候，不可以說『跟其他女生一起選的』這種話喔。不然會被小町大大地扣分。不過小町是哥哥的妹妹，所以一點也不會在意，應該說這樣反而更高興。哥哥跟雪乃、結衣姐姐在一起，根本是最強三人組。」
「知道了知道了～雖然我幾乎沒有送人禮物的機會，還是會記下來。好啦，差不多該準備晚餐啦。」
「好——啊，對了，還要傳簡訊問結衣姐姐明天的事情……」
我姑且聽聽小町的建議，隨即走進廚房。
首先要過的是比企谷家的聖誕節。今晚就好好大展身手吧……說是這麼說，其實包括肯德基的炸雞桶在內，幾乎都是買回來的外食。
×××
聖誕夜過後，天亮便是聖誕節。
我跟小町離開家門，前往購物中心跟大家會合。通往購物中心的路上，裝點著滿滿的燈飾和飾品，散發濃厚的節慶氣氛，來往的行人也顯得興致高昂。
其中最興奮的，莫過於我的妹妹小町。她從剛剛開始，便愉快地哼著歌。
「一大早的，你還真有精神。」
走在前面的小町聽了，輕盈地轉過身說：
「因為今天是聖誕節嘛。而且，等一下要跟雪乃姐姐和結衣姐姐買東西，之後還有聖誕派對，可以交換禮物，小町當然很興奮囉！」
看來她已事先取得今天的行程，搞不好還知道得比我詳細。
「好吧，女生應該很喜歡這些交換禮物的活動沒錯。說到交換，我只會想到當年沒有完成的圖鑑，跟沒辦法進化的神奇寶貝……」
我陷入過往的傷痛，小町溫柔地打氣：
「不用擔心，一定還有機會的……紅、藍寶石不是要重製了嗎？」
「你的理由不太對吧……再說，我是初代派的……」
如果重製版能新增奇蹟交換的功能，的確可以解決不少困擾。可是小町啊，真要說的話，為什麼你不先跟我交換……我對小町投以哀怨的視線，她則輕拍我的肩膀，指向購物中心的入口。
「好啦，別在意那些小地方，已經到購物中心囉。啊，她們也到了。」
我看向入口處，果然發現由比濱跟雪之下的身影。由比濱同樣注意到這裡，高舉起手揮舞。
「嗨囉——」
「嗨囉——結衣姐姐、雪乃姐姐！」
「你好。」
小町向她們兩人打招呼。但不是我要說，別在外面那樣打招呼好不好，總覺得有點丟臉……我忍不住偷看一下四周。
「你們來得真早。所以大家都到了嗎？到齊的話趕快走吧。」
今天是聖誕節，購物中心的人潮相當擁擠。一想到要跟這麼多人擠來擠去，我便覺得快受不了，最好能儘快結束這裡的行程。只不過，由比濱說：
「等一下，我也邀請了小彩。」
「真的嗎？那我願意等上一輩子，直到他出現。」
「嗯，雖然你的話好像哪裡怪怪的……」
由比濱發出沉吟，小町這時插入對話：
「雪乃姐姐，結衣姐姐，謝謝你們的聖誕禮物。」
「哪裡，希望你喜歡那份禮物。」
雪之下面帶微笑，輕輕搖頭，告訴小町不用客氣，由比濱也跟著點頭。
「哎呀——小町不太敢指望哥哥的眼光，所以能讓兩位挑選禮物，真是太好了！」
這次輪到我對小町的話拚命點頭。我也覺得當初請雪之下跟由比濱幫忙挑禮物，真是正確的選擇。姑且不論禮物究竟是什麼，由她們挑選的這項事實想必更值得高興。由比濱看著笑咪咪的小町，自己也開心地露出微笑。
「嗯，我們的確給了好幾個建議，不過最後還是由他決定。」
「是啊。這個人從不好好使用大腦，那天竟然也猶豫到最後一刻。」
雪之下用手指卷著長發看過來。小町聽了，頓時驚愕地張大嘴巴。
「……咦？這、這是真的嗎？」
「等等，這個用不著說出來……拜託，別再提了……」
送禮物就是要表現出「我沒有多想什麼，看到順眼的便直接買下來」的樣子才酷。要是對方知道自己為了禮物大傷腦筋，可是超級丟臉。我再也受不了小町直視的眼神，尷尬地別開視線，一副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倒是你啊，說什麼從不好好使用大腦，全世界還有哪個人思考得像我這麼周到？我簡直可以媲美沉思者的銅像。」
雪之下把手放到嘴邊，掩飾自己的笑意。
「哎呀，真是抱歉，應該是，從不好好使用大腦想正經的事。才對。」
「嗯，這樣沒問題。」
「這樣就沒有問題嗎？啊哈哈……對了，不過小町，你哥哥其實真的有好好思考……小町？」
在由比濱的叫喚下，小町當掉的大腦才恢復運作。
「……啊！糟糕！差點又被哥哥的別嬌技能騙了！總、總之，非常謝謝雪乃姐姐跟結衣姐姐……還有，哥哥。」
「被騙」是什麼意思……做哥哥的可是一年到頭都被小町可愛的模樣騙得團團轉好不好……我跟小町都覺得難為情，不約而同地把臉別開。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別放在心上。」
「沒有錯～」
由比濱看著我們這對兄妹，輕輕笑了起來。雪之下靜靜地看向這裡，忽然想到什麼，對小町開口：
「對了，小町，這一陣子忙著準備升學考試，還邀請你出來玩，真是不好意思。雖然你都已經過來了，今天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要是太過勉強——」
「不用擔心，偶爾喘口氣也是必要的。」
我這麼回答，立刻被她瞪一眼。
「休息太多只會變得怠惰，連學過的內容都忘記。」
「嗚，被說到痛處……」
雪之下所言甚是。不論是「喘口氣」還是「轉換心情」，這些不過是大家偷懶時的常用藉口。這句話同樣刺中小町的心，她開始低聲碎碎念。
「雪乃姐姐該不會是教育媽媽（注69 對孩子抱持高度期待，積極地安排大量學業、才藝等課程，要求其學習的母親。）的類型吧……感覺相當牢靠……能夠有個這樣的姐姐也不錯。」
她的雙眼閃過一道光芒。
「不用擔心啦，小雪乃。人家小町那麼認真，一定沒問題的。」
嗯，我的妹妹的確認真又努力。小町聽到由比濱幫自己說話也很高興，又開始在一旁低聲碎碎念：
「結衣姐姐大概是賢妻良母的類型……感覺很有包容力……以後有個這樣的姐姐也不錯。」
她的雙眼再度閃過一道光芒。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自言自語什麼……」
「嗯？秘密～♪」
小町豎起食指晃幾下，再對我眨眨眼……可惡，這個鬼靈精，真是可愛得令人火大。
「反正啊，真的不需要擔心啦。而且你看，不是連我都考上了嗎？」
由比濱輕敲自己的胸脯，雪之下不禁露出複雜的表情。
「被你這麼說，的確沒辦法反駁……」
「拜託快點反駁啦！安慰我一下好不好！」
雪之下見她激動哭訴，冷靜地開口：
「那麼請問你，全國番薯產量最高的都道府縣在哪裡？補充一點，第二名是茨城縣。」
「咦，耶？」
面對突如其來的考題，由
比濱頓失方寸。這麼簡單的問題，連想都不用想好不好……
「你啊，這已經是超級送分題了耶……提示還那麼明顯。」
由比濱聽了，開始認真思考。
「送分題，提示還很明顯……芋頭、茨城……啊！是千葉縣！」
「不對。我不是有提到薩摩嗎（注70 日文以「薩摩芋」稱呼蕃薯。）……正確答案是鹿兒島縣。順帶一提，千葉縣是第三名。」
「小雪乃你出陷阱題，太狡猾了～」
「這題明明很單純，完全沒有陷阱……」
雪之下無奈地嘆一口氣，由比濱再度「唔唔唔～」地抗議起來。但不是我要吐槽，你怎麼會從那個提示得出千葉縣的結論？難道你的意思是千葉跟茨城一樣，都很像芋頭？不要瞧不起千葉好嗎？
小町看到這裡，瞼上浮現戰慄。
「……結衣姐姐，你到底是怎麼考上的？」
「這個世界是存在奇蹟跟魔法的（注71 動畫《魔法少女小圓》名台詞。）。不過，你的話不會有問題吧。你可是我的妹妹，腦袋瓜一樣很靈光。雖然是個笨蛋，倒也很懂得掌握要領。」
「雖然暗捧自己很聰明的那句話太累贅，但我明白你要表達什麼。」
雪之下點點頭，對我的話沒有太大意見。只不過，太累贅是吧……不僅如此，小町也皺了皺臉，似乎不是很接受我下的評論。
「嗯——可是，『懂得掌握要領』聽起來不太像是稱讚……」
「啊～有道理。通常被別人那麼說，感覺比較像是耍小聰明。」
由比濱也持相同意見。想不到她會把這點放在心上。不過，由比濱在交際手腕上，確實有兩把刷子。她擅長精妙地拿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所以在別人眼中看來，難免產生那樣的印象，而在背地裡被說幾句閒話。女生的社會真恐怖。
我搔搔頭，繼續動腦筋。
「好吧，我想想看其他說法……狡猾怎麼樣？」
「那不是更難聽嗎！」
由比濱大吃一驚。不過，雪之下不理會她的反應，自顧自地輕撫下顎，稍事思考，然後慎重地開口：
「或者說……陰險。」
「原來小雪乃才是大魔王……」
不知為何，由比濱換上崇拜的眼神看向雪之下。另一方面，小町則走另一條路線，裝可愛地提議：
「小惡魔也不錯☆」
「由你自己說不太對吧！」
喔，關於這點啊，沒辦法。誰教小町的個性如此。這也算是她懂得掌握要領的範圍。由此可以得知，「懂得掌握要領」的同義詞即為——
「對了，『小町好可愛』。」
由比濱露出被打敗的表情。
「哇……妹控發言出現了……兄妹感情好是很好，但你的反應讓人有點不舒服……」
「怎麼會？就算塞進眼睛，我也一點都不會不舒服（注72 「放入眼中也不會痛」為日本諺語，代表對某人的溺受。）。」
「你到底多寵自己的妹妹啊！」
這一次，不只是由比濱，連另一個人都不禁倒退幾步。
「嗯……連小町聽了，都覺待不太舒服……如果只是在家裡，還沒什麼關係，不過在外面的話，可是不太OK喔。」
「在家裡沒關係是吧……」
「啊、啊哈哈哈……」
雪之下半是訝異、半是無奈，由比濱八成也一樣，傻笑了幾聲。接著她注意到什麼，倏地將手舉起。
「啊，小彩來了！嘿——這邊這邊！」
我往相同方向看去，立刻發現戶冢從遠處跑過來。
「八幡——」
「喔喔，戶冢，你來了嗎！」
我往前踏一步，準備用擁抱迎接戶冢。下一秒，他的身後衝出一隻活像山豬的生物，氣勢洶洶地直奔而來。
「八幡——」
「啊啊……材木座，你怎麼來了……」
材木座「咻嚕嚕嚕」地調整氣息。同一時間，由比濱對戶冢打招呼。
「嗨囉，小彩！」
「嗯，嗨囉！」
多麼爽朗的招呼！打招呼果然是一件美妙的事，用「嗨囉」打招呼更是為可愛度加分！剛想到這裡，材木座也恢復呼吸，對我舉起一隻手。
「唔嗯。嗨囉，八幡！」
我收回前言。這種招呼方式果然還是很丟臉……而且，為什麼他只跟我打招呼？
「啊，喔……請問一下，是哪位把材木座找來的？」
我低聲詢問由比濱跟雪之下，她們皆露出訝異的表情。
「咦？不是你嗎？」
「我一直以為，那個人一定是由你負責……」
「不，我沒有找他……」
儘管沒得出答案，任何問題都能用「反正是材木座嘛」的理由解決，也是他的優點。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大家純粹對他的行為沒有興趣。一言以蔽之：隨便啦，開心就好☆
「……好吧，這樣也好。反正我也打算找一天向你答謝。」
「唔嗯。不想變成禿頭的話，就別去煩惱那些小事。所以，今天出來的目的是什麼？」
經材木座詢問，小町看向雪之下跟由比濱。
「嗯……晚一點要開聖誕派對，所以要先採買食物飲料，以及交換用的禮物。沒有錯吧？」
由比濱點點頭。
「嗯。現在人都到齊了，我們趕快出發吧。」
「的確，趕快把該買的都買好。」
雪之下說完，旋即走入購物中心，我們也隨後跟上。
×××
就某方面來說，送禮也是一門大學問。
要是送出不恰當的禮物，對方搞不好會認為：「喔——原來那傢伙覺得我想要這種東西」。
洞察力、品味、口袋深度……送禮物時，一個人有多少能耐，將徹徹底底地被攤在陽光下。我這麼說並不誇張——不，可能誇張了一點沒錯。嗯……但願真的太過誇張。總之，現在先做好覺悟吧。
購物中心內同樣人山人海，每個人的手上都是大包小包；聖誕歌曲一首接著一首播放，絲毫沒間斷過，各個店家也用聖誕花圈和彩色絲緞裝飾門面。放眼隨便一望，都看得出這裡的店面相當多。
「喔……這座購物中心從落成到現在，我連一次都沒來過。原來裡面有這麼多店。」
我第一次踏進內部，好奇地東看看、西看看，雪之下同樣不斷張望四周。
「裡面的空間真寬廣……再加上今天是聖誕節，人潮大量湧現，光是這樣走就開始累了……」
雪之下不僅缺乏體力，也很不喜歡擁擠的地方。我依稀從她的話語聽出絕望感。至於由比濱，則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真的！超級熱鬧，一定很有趣！啊，你們看，聖誕老人！」
她沾染上歡愉的氣氛，整個人興奮起來，高興地指著發送氣球的聖誕老人，並且拉拉我的袖口。
「問你喔，你相信聖誕老人到什麼時候？」
「上小學之前，我好像相信過。」
「是喔～有點意外呢。」
由比濱訝異地張開嘴巴。但事實上，這沒有什麼好意外，我也有過一段純真的孩提時光。正當我要反駁時，小町靠過來說道：
「哥哥小時候可是超級可愛的喔，看著以前拍的照片跟影片，總會感嘆回不去了……而且，當時還沒有現在的死魚眼。」
「咦～好想看！」
小町似乎沒聽見由比濱的話。她的目光縹渺，表情也像是在追思什麼。她想必是感慨那段再也不會復返的日子吧。對、對不起喔～都怪哥哥後來變成這樣……
雪之下看著她們，泛起憐憫的微笑。
「真不曉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時間果然是殘酷之物。」
「完全同意。一切都是時間的錯。」
「天啊，還是老樣子……」
由比濱嘆一口氣，如同在說「這個人沒救了」。嗯，這一定也是時間的錯，不可能是我的錯。
「那個人再說什麼都沒有用，那么小雪乃呢？你相信過聖誕老人嗎？」
經她這麼詢問，雪之下也換上縹渺的目光，喃喃說道：
「剛懂事的時候，姐姐便馬上告訴我實情……」
「喔喔，她的確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這樣未免太過悲慘，我跟由比濱不禁流露同情的眼神。不過，既然對方是陽乃，也只有認命的份。而且，假如她生性喜歡黏著姐姐，常把「不愧是姐姐大人」掛在嘴邊（注73 改寫自《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中的定型句。），感覺好像也不太對。
「
八幡，我從一開始便沒相信過聖誕老人喔！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種沒有佛也沒有聖誕老人跟女朋友！」
材木座高高舉起握緊的拳頭。
「好好好，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為什麼只對我一個人說……這麼重要的發現，不是應該跟大家分享？」
我們無法否認，「女朋友」的存在性之曖昧，跟神佛和聖誕老人差不了多遠。光是憑藉這點，材木座的話便有一聽的價值。
在場的人大多從小就不相信聖誕老人，由比濱有點難為情地笑起來。
「啊哈哈……大家很早就發現了呢。我一直到小學三年級都還相信～」
小町跟著發出笑聲。
「結衣姐姐，你真是的～」
「哈哈哈，就是說啊～我小的時候，大概有點呆呆的……」
其實不只是小時候，你到現在都還是呆頭呆腦——正想這麼說時，小町的眼睛亮了起來，堆出討人喜愛的笑容。
「不不不，聖誕老人真的存在喔！這句話是幫小町加分的。」
「出現啦——又是那個黑暗笑容！」
小町不受影響，雙眼依舊閃閃發亮。
「算了吧，她那種笑容早已看過好幾百遍……倒是你們，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吧。說不定還有人相信聖誕老人……像是戶冢。」
「對喔！小彩很有可能喔！」
我往戶冢的方向瞥過去，他趕緊揮手否認。
「沒、沒有啦！我現在也不相信了。不過……我很希望聖誕老人真的存在呢。嘿嘿……」
小町無意間直視到戶冢靦腆的笑容，身體不禁後仰過去。
「好、好亮！戶冢哥哥好耀眼！」
「要、要變成光了～～～～」
連視線一隅捕捉到戶冢的材木座都痛苦得不得了。真是的，可見你們根本沒做好覺悟。這點程度的光芒，對戶冢來說只是理所當然。
「省省吧，才不會變成什麼光。我沒有辦法變成光，所以就變成戶冢的聖誕老人吧。」
「你在說什麼啊……」
雪之下撥撥頭髮，受不了地說道。啊！糟糕！本來想裝做鎮靜的樣子，一回過神，自己早已完全變成光了……
「回到正題。空間寬敞到這個程度，真會讓人毫無頭緒，要從哪裡開始看。」
雪之下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著。的確，畢竟你是個路痴……
小町也陷入短暫的思考。
「嗯……不知道大家想買什麼樣子的禮物？」
「我想買一些小東西，或生活用品之類的……你們呢？」
材木座意外地有所反應，如此提案：
「說到聖誕節，當然要買玩具。說到玩具，當然是反斗城！」
「喔喔。他們的GG歌詞很不錯，超有共鳴。」
「是怎麼唱的？」
既然戶冢問了，我便試著哼幾句。嗯……印象中是這樣唱的……
「好想當個小～孩子，哼～哼哼哼，哼～哼哼？等等，好像不對。是喵嗎？喵～喵喵～我才不想當什麼大人～真不想工作……」
才哼個幾句，現場氣氛便好像沉重下來。咦，奇怪，他們的GG歌有這麼陰沉嗎？戶冢也抱持相同的疑惑，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是、是那樣唱的嗎……幾乎沒有唱幾句，只有最後記得特別清楚，也滿厲害的呢……啊，不過那邊剛好有一家玩具反斗城。」
「唔嗯，那麼就進去吧。」
「喔，好啊。我開始興奮起來了。」
男生們顯得興致勃勃，由此濱則毫不保留地表現出厭惡。
「咦～～你們說真的嗎？」
小町拉起她的手，安撫道：
「好嘛好嘛～裡面說不定有派對道具，逛一下也不錯啊！」
「嗯，你這樣說也很有道理。不知道這裡有沒有彩炮。」
雪之下思考一下，也點點頭。戶冢跟著贊成。
「嗯，進去找找看吧。」
於是，一行人跟在戶冢的後面，走進玩具反斗城。
……話說回來，雪之下竟然想到要買彩炮，可見她多麼期待之後的聖誕派對……好啦，這也是好事一件。
×××
反斗城內經過特別布置，散發濃厚的聖誕節氣氛；再加上玩具專賣店特有的夢幻感，這裡儼然成為夢與魔法的小小國度。先前一副興趣缺缺的由比濱，看見眼前的景象，也發出驚喜的歡呼。
玩具專賣店果然能夠讓大家重拾童心。我真心誠意地想著：真不想當什麼大人，真不想工作……
一行人在充滿歡樂的空間中閒逛，途中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對方正蹲在塑膠模型的商品架前。
是平冢老師。
我不禁「嗚」地哀鳴一聲，平冢老師察覺到動靜，轉過來開口。
「嗯？比企谷……」
「平、平冢老師……」
「啊，是老師。」
「喔，你們是一起的嗎？」
跟在後面的由比濱等人，也注意到平冢老師。
「老師在這個地方，請問有什麼事嗎？」
「嗯，這個嘛……是工作。」
不不不，這一聽就知道是說謊……你不但回答得結結巴巴，而且店內的暖氣不強，卻還是滿頭大汗。儘管如此，由比濱用孩子般的純真眼神，看著她說道：
「是喔——老師真辛苦。難得的聖誕節耶……」
「嗚！唔……是、是啊。總之，就是工作……這也屬於學生輔導的一環。要是有學生放寒假玩得太過頭，惹出什麼問題，我們也會很麻煩。哎呀——真是受不了——都是工作的關係，連自己的時間都沒了～看來在不久之後，連晚餐話題都會被工作玷污～啊、哈、哈、哈……」
「老師的眼神，一點也沒在笑……」
平冢老師發出空虛的乾笑，戶冢對她露出畏怯的眼神。笑聲持續一陣子後，老師的心中似乎頓悟什麼，突然恢復冷靜。
「……總之，我是來工作的。你們呢？」
「我們等一下要開聖誕派對，所以先來這裡買東西。啊，對了，平冢老師方便的話，要不要參加？」
面對由比濱的邀請，老師盤起雙臂，閉目思考。
「嗯……你們到時候玩得太瘋也不好，我就當個不速之客吧。反正今天也沒什麼計畫……」
小町聽到最後那句嘟噥，露出疑惑的表情。
「說好的工作呢……」
「小町，不要問，識相一點。」
我輕輕攀住小町的肩膀制止她。好在平冢老師沒有聽見，自個兒喜孜孜地物色起附近的商品架。
「決定之後，心情立刻好多了！比企谷，快看！這裡有好多好玩的玩具喔！」
雪之下望著平冢老師，兀自低喃：
「一下子變得真有精神……」
「大概完全看開了吧……」
也罷。能夠快速調適心情也很好，對吧！我決定正面看待這樣的平冢老師。她本人從架上拿出一個又一個的商品，開心地對我說：
「比企谷，迷你四驅車怎麼樣？長大後再來玩，可是會迷上的喔！其他還有彈珠超人、HYPER YO-YO、戰鬥陀螺……不過，我終究還是變形金剛派——不對，機獸系列也很難割捨……哎呀，還有卡牌遊戲。怎麼能忘了這個？」
老師列舉的一大串名字，比較打動我們男生的內心，所以材木座很快便上鉤。
「唔嗯。由Movic發行的Precious Memories卡牌收錄大量燙金簽名卡和全新插畫，現正熱賣中！」
「幹麼突然幫忙打GG……」
由於材木座表演得有模有樣，我一下不知該做何感想。戶冢倒是點頭表達同感。
「不過，卡牌真的很好玩，我以前也常常玩……大家要遵守規則，快樂地決鬥喔！」
「你還不夠饑渴（注74 卡牌遊戲《決鬥大師》角色佐佐木小次郎的口頭禪。動畫配音員與材木座義輝為同一人。）！不過，男生就是要玩超合金！變成光吧（注75 出自機器人「超合金魂」系列動畫《勇者王》獅子王凱之台詞。獅子王凱配音員材木座義輝為同一人。）——」
「喂，別鬧了。聽到你那樣叫，連我都開始想要了……」
由於材木座喊得太帥氣，我也忍不住把身體往前傾，端詳起商品架上的玩具。
至於女生組，她們只是待在幾步之外，冷冷地看過來。
「唉……男生就是喜歡那些東西。」
「因為男生都是長不大的小孩嘛。」
由比濱無奈地低喃，小町在一旁緩頰。
「
為什麼平冢老師也跟他們待在一起……」
儘管雪之下感到不解，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要知道，她可是平冢老師。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稀奇的事。
我們幾個男生外加平冢老師，繼續物色架子上的商品。這時，戶冢拉了拉我大衣的袖子（好可愛）。
「啊，八幡你看，這邊有好多鋼普拉！」
戶冢看著的地方，塞滿鋼彈的模型玩具。
「喔，還真的。你喜歡鋼普拉？」
總覺得這跟我平常對他的印象有些出入。戶冢的外表不需我多贅述，再加上他參加的是運動型社團，照理來說，應該不會對這類東西有興趣。
他聽到我這麼問，把視線垂到地上，不好意思地低語：
「……嗯，喜歡。」
「……我、我也喜翻！」
「咦？」
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愣愣地看著我。哎呀，糟糕糟糕，荷爾蒙一不小心便失去控制。得趕快糾正說法才行。
「啊，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剛才沒有聽清楚，才脫口說出那麼奇怪的話。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再對我說五次嗎？」
「八幡！等一下！」
好在材木座及時抓住我的肩膀予以制止，我才再次回過神。
太、太危險了！先前戶冢微微紅起臉頰別開視線一副不好意思開口的害羞模樣固然不在話下，他現在輕輕把頭歪向一邊睜圓眼睛而且純真無瑕的臉上夾雜困惑與訝異由於實在太可愛，結果又不小心脫口說出奇怪的話。我用眼神向材木座表達謝意，卻見他操作起手機，推一下眼鏡說道：
「我立刻準備錄音工具，你負責爭取時間！」
「喔喔，交給我！」
材木座真是太可靠了！要是換做我，根本想不到把戶冢的聲音錄下來早上聽晚上聽天天聽一直聽甚至設成鬧鐘！這個傢伙未免也太噁心。可是我喜歡！但絕對不可以散布出去！只能我自己獨占！
我努力尋找話題爭取時間時，被小町的嘆氣聲打斷。嘖，作戰失敗！
「天啊，這兩個人太差勁了吧——不過，哥哥以前也很常玩這些東西呢。」
她拿起一盒鋼普拉模型，這麼說道。
「是啊，而且常常被你弄壞……沒辦法，誰教這是長子的宿命。」
不是我要說，家中有弟弟妹妹的人，幾乎都經歷過辛苦做好的模型被玩壞的傷痛。除此之外，遊戲記錄檔也很容易損壞。不小心踢到主機，導致冒險之書消失早已是家常便飯，有時候為了重複欣賞某個場景，特別另外存的記錄檔，也會遭遇「人家想重新開始玩，不小心消掉了☆」的命運，讓我默默地流下幾滴眼淚。
不堪回首的往事歷歷在目，好在戶冢甜美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八幡玩過模型嗎？我也玩過喔。因為我爸爸同樣喜歡模型。」
「是喔，有點想不到呢。」
本來以為，他肯定從小便被教育得既端莊又有氣質，所以會受到岳父——說錯了，是父親的影響這一點，教我有些意外。
戶冢聽了，捂住嘴角輕笑起來。
「呵呵，是嗎？再說，我同樣是男生喔。」
他把頭一偏，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下方打量過來。這舉動簡直是在試探我，我一時發不出聲音。接著，材木座同樣轉來盯著我看。你幹麼啦？
「沒錯！八幡，他長得這麼可愛，怎麼可能是女的！」
「嗚！沒錯，戶冢當然是男生……可惡……」
平冢老師見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瞎扯，靠過來拿起一盒MG鋼彈仔細研究。
「是鋼普拉啊。聽說最近女生也開始玩這些東西……說不定到了將來，玩模型也會成為吸引異性的要素。」
「真的嗎？小町好像也有點興趣了……琪拉拉☆（注76 《鋼彈創斗者》角色琪拉拉的口頭禪。配音與小町為同一人。）」
小町的雙眼亮起來，平冢老師泛起挑釁的笑意。
「喔？比企谷妹，要不要跟我來場鋼普拉對決？」
兩人之間爆出火花，然後不知為何，雪之下也往前站了一步。
「既然要比賽，便沒有輸的道理。」
「平常明明沒什麼幹勁，一聽到比賽，精神馬上就來。這個人也太好勝……」
話說回來，鋼普拉對決是要怎麼對決……比誰做的模型完成度比較高？儘管心中納悶，小町似乎根本不在乎誰輸誰贏，只是空有消耗不完的精力。她揚起得意的笑容，指向平冢老師與雪之下。
「呵呵呵，沒問題！小町接受挑戰！贏過小町的話……可以得到哥哥當作獎品！」
「喔——」
平冢老師看著小町的目光轉趨銳利。不妙，她是認真的！
「……等等，我說小町？不要說得那麼好聽，其實只是想把我這個麻煩掃出家門好不好？先說好，那種——」
「不行不行！絕對不可以！」
我還沒說完，便被由比濱打斷。見她那麼著急，我不禁把視線移過去。
「喔，這樣……的、的確不太好……」
「啊……應、應該說……」
我們對上視線，隨即把臉別開。
「……」
「……」
然後，再也沒有人開口。這是什麼情況，感覺超想死的……小町也察覺到異檬，來回打量我跟由比濱。
「喔？喔？這種過去從沒出現過的氣氛，該不會是……」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討厭啦～不要那樣看著哥哥好不好——這時，在遠處當觀眾的材木座興趣缺缺地出聲。
「八幡——你們到底夠了沒？我想要選鋼普拉的說——」
「咦？啊，對喔。我也過去看看。」
我急忙走向材木座的方向。離去時，背後傳來小町的咂舌聲。
「嘖，那個中二……竟然在氣氛正好的時候攪局……」
「呵，看來比賽得延期了。那麼，我們也到處看看吧。」
平冢老師說道。於是，大家在反斗城內物色起各自的東西。
材木座跟戶冢正在看鋼普拉，我站到他們身旁，嘆一口氣。
「累死了……」
「啊，八幡，你要不要也選一些什麼？」
戶冢注意到我出現，轉過頭來開口。
「我不太熟最近的模型，買回去大概也組不起來……」
「不用擔心。要怎麼組鋼普拉，每個人都能自由發揮創意！」
戶冢熱切地說著，眼神閃閃發亮。他的笑臉好耀眼……
「被你這麼一說，我突然好想組一台……那麼，選這個吧……」
我比較好幾種模型，選出最順眼的一個。材木座見到我挑的模型，重重地嘆一口氣。
「唉——你確定要選那個？真的不會後悔？」
「怎、怎麼了？不行嗎？」
我不解地看向材木座，但他的回答跟沒有回答一樣。
「其實……也不是不行。真的要的話我不會勉強……可是啊……」
「煩死了……所以說你們這些宅……夠了，就決定是這個。我要靠這台機體……成為超級駕駛員（注77 暗指《機動戰士鋼彈AGE》中的角色阿西姆亞斯諾。配音與八幡為同一人。）！」
材木座見我下定決心，跟著擺出帥氣的表情。
「呵，有趣。既然如此，我就用這架在暴風雨中閃耀（注78 「在暴風雨中閃耀」為動畫《機動戰士鋼彈08MS小隊》主題曲。）的機體，加倍奉還——」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嘴角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下一秒，由比濱拍幾下手，過來打斷我們的對峙。
「好，停——現在挑的禮物到時候不知道會被誰拿到，所以請你們重新考慮。」
「唔，有道理……」
我跟材木座乖乖地把原本選的模型放回架上。按照由比濱的說法，得挑選一般人比較容易接受的鋼普拉——我得出這個結論，準備拿起另一盒模型時，再度被她制止。
「停，重選——一個人只能挑一件禮物！」
「你是我的老媽喔……」
小町站在遠處，觀望我們男生這邊的慘況。她「嗯～～」地思考半晌，敲一下掌心開口：
「繼續在這裡陪他們挑東西，可能會沒有時間買其他禮物。從現在起，改成自由行動如何？」
「嗯，這樣也好。」
戶冢表達贊成，由比濱也舉手同意。
「沒問題——那麼大家買完後，到蛋糕店前面集合！」
「知道了，那麼晚點見。」
雪之下說完，所有人各自散開。
……接下來，我也該挑禮物了。
×××
我走出玩具反斗城，在購物中心內漫無目的地閒逛。雖然這裡聚集各式各樣的店家，經過店門口看向裡面，始終沒看到中意的商品。而且我不過看個一眼，店員立刻走過來推銷，我只好趕快逃走。
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店員不會主動推銷的百貨用品店，我在裡面看了半天，還是完全不知道該選什麼。
「唉，送別人的禮物真難挑……更何況是送給不特定對象……不管送給什麼人，都不會變成累贅，還必須有一定的實用性，這也太難了吧……」
我一邊自言自語（特技），一邊整理思緒。這時，後方出現一個人影。
「哼哼哼，好像很煩惱的樣子呢——」
「喔，是你啊，小町。我現在是很煩惱沒錯。」
我轉過頭，看見小町擺出很了不起的樣子，豎起手指說：
「這種時候，最好選擇消耗品喔。」
「消耗品？」
什麼玩意兒？喔咿喔咿？那是消防車。小町見我聽不懂，補充：
「嗯，不留下形體的東西比較沒有負擔，要丟掉也很簡單。」
「是、是喔……以丟掉為前提是嗎……」
這個人說的話亂可怕一把……不過，我大致上也有概念了。簡單說來，要選擇會逐漸消耗、使用後會減少的東西，例如點心、茶葉、日用品等。這些東西都如小町所說，可以輕鬆地處理掉。
小町繼續說下去。
「飾品之類穿戴在身上的東西，感覺好像貴重了點。」
「好恐怖……我的妹妹對我露出女性的一面……總之，我找找看。」
「嗯，加油囉。晚點見！」
「了解。」
她大概已經找到目標，跟我道別後，隨即把我丟下，跑了出去。我稍微舉起手，目送她離開，接著搔搔頭。
「戴在身上的東西太貴重，是吧……也對，有道理。」
禮物太有價值的話，收的一方想必也很頭痛。
「好啦，該認真了。能讓戶冢高興的禮物，能讓戶冢高興的禮物——」
我打起精神，走進附近的一家店。
×××
這家店在人潮擁擠的購物中心內，顯得相對清閒。我走進來，又是一陣東看看、西看看。
這裡賣的同樣是生活百貨，架上陳列擺飾、小物、餐具等五花八門的商品，以種類來說，絕對能讓人滿意。
不過，可以選擇的項目一多，反而會不知從何下手。此乃人之常情。現在的我正處於這樣的困境。
「唉……該買什麼好呢……從剛剛看到現在，完全不知道有什麼適合的……」
我自顧自地碎碎念。架子另一邊的人聽到，對這裡開口：
「啊，自閉男。你也來生活用品店挑禮物？」
「嗯？是由比濱啊。我也是來挑禮物的沒錯，只是不知道究竟哪些東西算生活用品。」
我把手中某種帶有濃濃亞洲風、用途不明的玩意兒放回架上。由比濱看了，露出苦笑，走到我身旁。
「是啊。感覺什麼東西都可以送，所以才不知道該怎麼選……」
「什麼東西都能送反而很危險吧。選擇定義因人而異的東西當禮物，八成不會有好下場。」
不只是禮物，尚未建立共識的事物同樣是紛爭的火種。這種時候，我們更需要建立grand design的consensus之雙贏關係innovation——哇！我好像變成菁英惹～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心意是最重要的。知道有人把自己放在心上，不是一件高興的事嗎……所以才說，什麼東西都可以選。」
由比濱戳著食指，將內心的想法說出口。的確，我是可以理解「心意最重要」的道理。
只不過，無法傳達的心意和話語，究竟擁有多大的價值？再說，我也不認為只要有心意，什麼都可以被接受。
我輕嘆一口氣。
「什麼都可以，反而最難做決定……像是你收到鋼普拉模型的話，也會不知道該怎麼辦吧？」
由比濱被我這麼問，眨了好幾下眼睛，偷偷別開視線。
「嗯……我嗎……可能，會有一點……擔心，對方認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沒錯吧？讓收禮的人產生其他遐想，並非送禮物的本意。因此，不論送禮的人願不願意，都得認真挑選禮物。」
要是對方收到禮物後，短暫沉默幾秒鐘，才勉強擠出笑容說謝謝，一定很想死了算了。我想像著這般情景，懷著陰鬱的心情在架上翻找。這時，由比濱忽然展露笑容。
「你老是在奇怪的地方認真……那麼，我也認真一點挑禮物好了。」
「對，最好認真些。你可不曉得禮物會落到誰手上。」
「是啊。」
我們不斷地拿起餐具或一些小東西，看個幾眼再放回架上。經過一會兒，由比濱不太好意思地開口。
「……不過，真希望禮物能讓你拿到。之前，你送我生日禮物，我都還沒有好好回禮……」
「啊？」
我想了幾秒，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由比濱生日時，我送了一份禮物。雖然感覺隔了好長一段時間，事實上，那也不過是半年前的事。更何況，我不過是利用她過生日的機會，用那份禮物將自己會錯意造成的感傷歸零罷了。
「喔——但我送禮物不是那個意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本來便打算將那份禮物當作謝禮。一直這樣回來回去，只會沒完沒了。」
我恐怕也是為了自己，才說出這套理論。現在的我想不出其他理論，所以只能這樣告訴她。
由比濱沒有看過來，低聲喃道：
「我覺得，一直這樣下去，也沒關係……」
這番不經意的話，揪住我的內心。
「……或許吧。」
「……嗯。」
接著，兩人再也不作聲。
我完全無從想像，「永不結束的關係」會是什麼樣子。那大概屬於夢想、幻想、理想，不可能發生在真實世界。
越是美麗的事物，越是帶來痛苦。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由比濱的話。
後來，是她先露出開朗的笑容，打破沉默。
「啊，突然想起來，小雪乃的生日快到了。」
「對喔，好像有印象。」
我不知道確切日期，只記得是在冬天。由比濱繼續拿起架上商品，看一眼又放回去，重複不知多少遍後，匆然看過來一眼。
「我生日的時候，你跟小雪乃，一起去買禮物，對不對？」
「嗯，還有小町。」
「這樣啊——」
她發出興趣缺缺的聲音，將手上的東西放回原位，就那樣盯著架子不動。
「那麼，你也陪、陪我，去買東西……好不好……」
我隨著她的視線方向看去，隨意拿起她先前把玩過的物品。
如果是為了買東西，我沒有什麼好拒絕。畢竟有跟雪之下外出的前例在先，由比濱現在提出的目的也很明確。
忘記是什麼時候，我們約好要一起外出。她現在提的，應該不是當時的約定，想得輕鬆一些也沒什麼關係。
我暗自吐一口氣，抬起頭回答：
「嗯……買東西啊……只是買東西的話，我隨時都可以。」
「嗯……」
由比濱簡短應聲，不太滿意地將臉別開。這時，她在另一個方向發現雪之下。對方大概也是來這裡挑禮物。
「啊，是小雪乃。這件事留到下次再說吧！餵——小雪乃——」
她一口氣說完，隨即跑去找雪之下。
「哎呀，由比濱同學跟比企谷同學。」
雪之下轉過頭，由比濱把手搭到她的肩上。
「小雪乃，你決定好要買什麼了嗎？」
「還沒。雖然小町提供了許多建議……」
喔……原來她跟小町一起行動。
「可是，我沒看到小町……」
「她在那邊。」
我順著雪之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發現小町……等等，她的樣子不太尋常。
「看到了看到了。餵——小町……你在做什麼啊？」
她整個人陷在超大型懶骨頭內，失去任何反應，腦袋也完全放空，雙眼盯著一片虛無。直到我出聲呼喚，她才猛然回神。
「啊，哥哥。這個沙發很棒喔！躺下去會立刻變成廢人！哇！好厲害，感覺真的會變廢——啊，糟糕，身體好像……」
小町的身體越沉越深。這就是專門生產廢人的懶骨頭威力…
…
「咦，有那麼厲害？突然好有興趣。」
我也有點躍躍欲試，腦中開始評估乾脆跟小町躺在上面睡午覺的可能性，搖搖晃晃地準備踏出一步——之時，某個聲音制止了我。
「哎呀，比企谷同學，你已經是個十足的廢人，應該不需要懶骨頭了吧？」
回頭一看，雪之下的臉上掛著笑容。
「別那樣對我笑。難道你沒聽說過，負負可是會得正？」
「負加負只會負更多。國中數學老師沒教過你嗎？」
「等等，你要反向思考。讓每個人都有一顆懶骨頭，通通變成廢人不也是個方法？想想看，大家都是廢人的話，廢人便不存在了。」
雪之下聽到這裡，大大地嘆一口氣。
「你還是那套要爛大家一起爛的想法……我看你最好別靠近那種沙發。」
小町聽著我們沒什麼營養的對話，接著勉強爬起身。
「呼……嘿～咻。沒有錯，哥哥真正想要的，是讓別人包養。對小町來說，跟買這個廢人沙發比起來，有個把哥哥寵成廢人的妻子更好♪瞄～」
「咦！那、那個……人家……」
從剛剛到現在，由比濱淨是陪在一旁苦笑，聽到小町這句話，才嚇了一跳，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遲遲擠不出話。好險……不論她說出什麼，我都只會恨不得去死算了……另一方面，雪之下則是對小町的視線一笑置之。
「非常遺憾，你的願望恐怕不可能實現。這個對比企谷同學來說，實在太困難。」
「咦～是喔～小町好失望～人家還希望趕快交棒的說……」
我說，小町妹妹，最近你恨不得趕快把哥哥處理掉的念頭，是不是太過強烈？要離開哥哥，晚一點也不嫌遲喔！
雖然很感謝雪之下對小町做的球四兩撥千斤，我還是不太同意那番話。
「等一下，不要隨便破壞別人的夢想好嗎？」
雪之下換上冰冷的眼神，將視線移過來。
「你每次嘴巴上那麼說，身體還不是會老實去做。」
「對對對，我能體會。就算他天天抱怨，最後還是會好好工作。」
由比濱也點頭同意。接著，小町轉過來對我說：
「聽到了嗎，哥哥？」
我的腦中不禁產生恐怖的想像。
「老實說，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有可能……搞不好公司只給香蕉，就把我當十個人用，我也只會咒罵老闆幾句，然後繼續乖乖工作，看到加班費或什麼的加一加也還過得去，便越來越習慣那樣的日子，最後終於看開一切，產生『呵，這樣的人生也不賴』的念頭，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健全社畜人生……想到這裡，我便擔心得不得了……前途多難啊……」
「你的想像意外地真實……」
「只不過，擔心的點不太對……」
由此濱跟雪之下露出快受不了的表情。夢想跟希望果然不可能存在（注79 出自漫畫《食夢者瑪莉》之台詞。）。
「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多少抓住一個夢想。我要成為，家庭主夫……」
「你的想像力明明很豐富，得出的結論卻總是那麼差勁。這點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雪之下重重地嘆一口氣。
「哎呀，兩位想必也很了解哥哥就是這種個性，所以建議不要抱持太高的期待。」
小町插進來緩頰，但是一點也沒幫到我。
「是啊，早就死心了。」
「啊、啊哈哈哈……已、已經沒救了呢～」
雪之下跟由比濱說得很直接，唯有小町笑咪咪地盯著我看。
「她們是這麼說的喔。太好了，哥哥！」
「等一下，這到底哪裡好？她們可是說我已經沒救，對我死心了耶。」
自己簡直廢到一種極致。若以打工來形容，大概等於別人死心到告訴自己：「唉……好，夠了，你什麼都不用再做」。然而，小町依舊掛著笑容，似乎不這麼認為。
「嗯？是嗎？小町倒覺得是好事……呵呵，沒關係。總之，這個沙發不需要了對吧。」
「嗯。用不著這種懶骨頭，家裡已經有個毛茸茸的類似東西。」
小町聽我這麼說，馬上點頭表示理解。
「喔～小雪嗎？不過，它看到這個東西，應該會很高興，說不定還會一整天窩在上面。」
沒錯沒錯，非常有可能。為什麼貓總是動不動就想霸占沙發或棉被？而且，會這麼做的還不只是貓。由比濱同樣想到什麼，敲一下掌心。
「對耶——家裡的酥餅應該也喜歡在上面跳來跳去！我也買一個好了！」
「算了吧，它八成只會陷進去……然後我家的貓窩在上面，同樣會爬不起來。」
這一刻，雪之下突然停止動作。
「……貓，窩在上面……好可愛的貓。」
她、她是不是說了什麼超冷的笑話（注80 貓窩在上面之原文為「貓が寢ころんだら」。「貓」與「寢こ」二處發音相同。）……不對，她說得那么小聲，搞不好是自己聽錯。我看向雪之下，她已經換上認真的表情，同樣看著這裡。
「比企谷同學，後來想想，你還是買一個回去比較好。寵物也是家庭的一介子，如果你重視跟家人共度聖誕節，便應該為它準備一份禮物。」
「不要露出那種得意的笑容，像是在說『我的理論超完美』好不好？你的說法可是跟蜂窩一樣漏洞百出……」
我懂了，因為是跟蜂窩一樣漏洞百出的理論，才要那樣笑（注81 此處笑容之原文為「はにかむ」，發音與蜂窩（ハニカム）相同。）對吧……正當我想著該如何婉拒她的提議，小町拉拉我的袖子幫腔：
「啊，哥哥快看，這邊也有比較小的沙發，感覺很不錯喔。」
我看向小町說的地方，發現縮小版的懶骨頭。雪之下輕輕摸幾下，滿意地點頭。
「這個大小對貓也很足夠。如何，比企谷同學？」
「判斷標準已經完全變成貓囉……我考慮看看。先去其他地方啦。」
要是再耗下去，真的很有可能被說服買一個懶骨頭給家貓，於是我趕緊矇混過去。接下來，大家也各自準備去其他地方。
「嗯。那麼，待會兒見。」
我在她們的目送下，離開此處。
×××
買好交換用的禮物，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後，我動身前往蛋糕店，跟其他人會合。
我拎好裝著禮物的紙袋，確認時間。
「呼……不管怎麼樣，至少有買到禮物……集合地點就在附近，沒有什麼問題。
時間也快要到了……」
大家也差不多要出現，於是我待在原地等待，順便把玩一下手機。這時，某種類似大夜班超商店員的傭懶聲音傳入耳中。
「光臨～～光臨～～」
「嗯？這煩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用「你很煩耶」的眼神瞥一眼聲音來向。原來是有人打扮成聖誕老人，在店門口有氣無力地叫賣蛋糕。
「光臨～～光臨～～」
雖然對方煩得要命，既然這裡是集合地點，我也沒辦法離開。我儘可能不去注意他的聲音，但因為實在太煩，最後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結果，我跟聖誕老人就這麼對上視線。
「……啊。嗯？那不是比企鵝嗎？」
聖誕老人一派輕鬆地叫出我的名字。喔喔，什麼嘛，原來是戶部。難怪從剛剛就一直覺得怎麼那麼煩。
「喔，嚇我一跳。原來是你……突然那樣開口搭話，害我以為是朋友……」
戶部那副跟我很熟的模樣，讓我有點受不了。他本人倒是完全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哇——竟然在這種地方碰到，也太巧了吧！我正在這家蛋糕店打工，超閒的～」
「喔，難怪你打扮成聖誕老人……等等，打工中卻很閒，不是很奇怪嗎？」
「因為沒有客人啊～～超閒的～」
戶部扯扯髮際，有氣無力地說著。但就算他很無聊，我也沒辦法陪他打發時間，頂多興趣缺缺地應個幾聲。
「是喔。」
「對啊～」
「喔……」
「真的啦～閒到爆了。」
「這樣啊……」
對話進行至此，戶部終於明白再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新意。他略顯尷尬地頓了一下。
「……嗯……對了，你來這裡做什麼？」
見他硬是想辦法找話題，我不禁感到有點對不起他。
「沒做什麼，只是來買東西。」
既然對方拋出問題，我便應該好
好回答。這是最基本的禮節。戶部似乎從我的回答發現話題，開心地把身體湊過來。
「買東西？來買什麼東西，快點告訴我！不過，你也會出來買東西啊……真想不到呢～」
等等，我好歹也是人，當然會出來買東西……不然你把我當成什麼……
這下是該怎麼辦？我實在不覺得對話進行得下去，自己也沒有什麼能跟他聊的話題……我為此傷腦筋時，有個人在附近停下腳步。
「比企谷同學，你在做什麼？」
「是你啊，雪之下。我剛好遇到戶部。」
已經快到集合時間，雪之下也出現在約定的地點。她聽到戶部的名字，將頭偏向一邊，浮現疑惑的表情。喂喂喂，就是那個戶部啊。有什麼好訝異，難道你不認識？
至於戶部，他同樣歪起頭，用更加訝異的神情，來回打量我跟雪之下。
「嗯？欸？雪之下？你們怎麼會一起出來買東西……啊！喔～～」
「喂，中間那段空白是什麼意思？難道有什麼新發現……」
他不待我開口，逕自在腦中得出結論，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盯著我們猛瞧。
雪之下受不了他好奇的視線，不舒服地扭動身體。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前面說得很認真，還用力瞪回去，後面卻漸漸無力，話音通通糊成一團，根本聽不懂。戶部不把她的話聽完，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哎——呀～這種事情說一聲就好了嘛～那天在得士尼樂園，我們一定會超識相的～」
「不，真的不是那樣……」
我大概察覺出戶部想成什麼樣子，於是趕緊否認。不過，他還是沒聽進去。
雪之下開始不高興。
「……我可以離開了沒？」
「嗯？喔，可以啊。但不是你先搭話的？」
我藉此詢問雪之下是否還有其他事，她突然閉上嘴巴，把臉別到一邊，才嘟噥：
「……的確……因為戶部同學穿著聖誕老人裝，我沒有認出來，才……」
雪之下說到一半，聲音便消失。在她的視線前方，由比濱走了過來。由比濱發現我們，朝這裡揮手示意。
「自閉男、小雪乃，你們在做什麼——啊，是戶部。」
她同樣看到我身旁的戶部，戶部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什麼？你也一起來……喔～喔～～」
「所以說，你到底想到哪裡去……」
戶部拉了拉髮際，用力拍一下額頭。
「啊～～什麼嘛！比企鵝你也太爽，竟然跟兩個女生出來逛街！爽人！現實充！現充鵝！決定以後就叫你現充鵝！」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而且我本來就不叫比企鵝。」
不用說，他當然還是沒有聽進去，只是自顧自地低聲碎念。這時，由比濱對他開口。
「戶部，你在打工嗎？我們是來這裡買聖誕趴用的東西。」
「喔～什麼嘛……」
他這才了解狀況，連連點頭。接著，戶冢跟小町也在集合時間準時抵達。
「啊，是戶部同學。」
「哇——好久不見！」
戶部一連見到幾個熟面孔，開始提起精神，高高地比出rock手勢。
「喔——戶冢跟比企鵝的妹妹！餵——」
「那是什麼招呼方式，煩死了。」
「啊、啊哈哈……因為人家是戶部嘛……」
由比濱一副「真拿他沒辦法」的樣子，雪之下也盯著他看。
「是不是哪個部落的問候方式……完全不知道在講什麼。」
「對吧，根本聽不懂。」
我白一眼戶部，但他絲毫不放在心上。
「聖誕快樂～餵——」
「喂，別又開始吠……」
話還沒說完，小町也用相同方式對他打招呼。
「餵——聖誕快樂！」
戶冢見小町表現得那麼自然，猶豫了一下，決定加入他們的行列。
「メ……餵——」
「餵——」
「咦！為什麼連你也開始？」
啊！糟糕！竟然下意識地跟著喊了……不、不過，如果是跟戶冢或小町一起，好像還滿0K的。
戶冢見那麼多人回應自己的招呼，開心地環視大家。
「喔喔，人多果然會high起來——咦，等等，怎麼連宅木座都在？宅木座，餵——」
宅木座是誰啊……喔，我知道了，他是在叫材木座。那傢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戶部能夠注意到他，真不簡單。我看向材木座，他冷不防地被對方搭話，正顯得不知所措。
「餵？喂喂？喂喂餵——」
「嘖，喜歡餵來餵去的果然都該去死。」
「哥哥，反應太露骨囉。」
小町啊，雖然你這麼說，也改變不了很煩的事實。這股煩躁感的來源，材木座同樣摸不著頭緒，不停地自言自語。
「餵、餵、eight……eight man？用日文來說，就是八幡？」
「嗯？」
「那個男的是誰？叫什麼名字？何方神聖？」
「喔，他是跟我同班的戶部。雖然很煩，基本上是個好人。只是真的很煩。」
我簡潔扼要地介紹，材木座也連連點頭。
「有道理有道理，那個人的確滿煩的。尤其是他的嗓門跟長頭髮，還喜歡跟我裝熟。」
「你知道你在打自己的臉嗎……」
以上幾點放在你身上，也通通吻合喔……
「話說回來，為什麼他知道我的名字？還取了什麼代號……啊！難不成是組織派來的！」
「嗯，他的確跟你不一樣，有自己所屬的組織，所以算組織分子沒錯。」
「沒錯沒錯，從來沒有組織願意收留我——喂喂喂！八幡，你在說什麼啊！」
材木座說到一半，突然敲一下我的胸口。這是先裝傻後吐槽嗎？
「我看，果然還是你比較煩……」
這樣想想，我越來越覺得戶部的聒噪沒有什麼。至於戶部本人，他好像想到什麼事，開口說道：
「所以結衣，你們要開聖誕趴？」
「嗯，沒錯。」
「那那那，要不要買個蛋糕？這是一個學長家開的店，他找我來幫忙，我賣不完的話就慘了——」
「嗯——蛋糕嗎……要不要買呢……」
由比濱猶豫到一半，外面冷不防地傳來一陣巨大吆喝，響徹整座購物中心。
「你們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咦？平冢老師？」
室內明明沒有風，老師的大衣卻不停翻飛。她一登場，戶部頓時傻住。接著，平冢老師踩著響亮的高跟鞋聲，走到戶部面前。
「蛋糕賣不出去，讓你很困擾是吧？」
「是啊，超頭痛的——」
戶部看向堆積如山的聖誕蛋糕，平冢老師跟著看過去，隨即大力頷首，換上溫柔的眼神。
「我知道了……全部由我包下吧……沒人要的心情，是很寂寞的。」
「請等一下，不要對蛋糕產生移情作用好不好？」
「戶部，那句話不要當真喔。」
由比濱擔心老師真的買下所有蛋糕，趕緊出言提醒。
「全部買下來的話，我們也吃不完。」
「但是，如果我們只買一個，同樣無濟於事。」
戶部聽了小町跟雪之下的話，整個人消沉下來，向我們求救。
「可是，萬一真的賣不完，學長一定會暴怒啦——這個叫做什麼？職權騷擾？所以，能不能幫忙想點辦法？」
聽到這裡，戶冢詢問：
「想辦法幫你把蛋糕賣完嗎？」
「不過，我們現在也幫不上什麼忙吧。」
我剛這麼想，由比濱隨即神采奕奕地舉手。
「我想到了！」
「來，由比濱請說。」
「打折！」
「好辦法！」
這個方法簡單明確，戶部也點頭贊成。緊接著，材木座也想到什麼點子，信心滿滿地清了清喉嚨。
「咳嗯。用特典讓顧客覺得物超所值！只要附上本人寫的小說——」
「不可能！」
戶部高舉起雙手，那模樣之誇張，跟美國人沒什麼兩樣。雖然我看得有點煩躁，不過在戶冢認真思考的神情下，也兩相抵消。這次輪到戶冢提議。
「模仿生日蛋糕，幫顧客寫上名字如何？」
「嗯，
是個方法。」
雪之下聽過其他人的提案，點一下頭。
「用限定商品的名義宣傳。」
「也是好方法。」
戶部對大家的意見都是立刻接受，他該不會根本沒思考，覺得什麼都行吧……話說回來，儘管現場有了好幾個意見，這些都不屬於他能決定的範圍。
「錯了，這些方法的可行性都不高。工讀生的權限相當有限，既然你討厭職權騷擾，何不乾脆擺爛？」
「比企鵝，你超壞的——不能擺爛啦！幫忙想個不錯的辦法吧，拜託惹！」
他都已經雙手合十拚命拜託，要是再狠下心拒絕，可是會受到良心苛責。於是，我看向裝滿蛋糕的購物車，思考有沒有戶部能力範圍內做得到的事。櫃檯前放著一疊貼紙……對喔，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
「嗯……啊，這樣吧。你們店應該也有半價促銷時段吧？那邊剛好有半價貼紙，要不要提早一點開始？」
不知道為什麼，最先對這句話起反應的不是戶部，而是平冢老師。
「嗚！半價……是啊……過了二十四就要打對摺，二十五之後根本是跳樓大拍賣……」
「現在是在討論蛋糕沒錯吧？我們是要賣聖誕蛋糕沒錯吧？」
平冢老師聽不進我說的話。
「明明這麼划算，為什麼賣不出去……唉……」
說著說著，她把手伸向櫃檯。
「糟、糟糕！平冢老師開始在自己身上貼半價貼紙了！誰快點來把她娶走！」
由比濱也加入阻止老師的行列。
「不、不用擔心！半價可是超級划算的！而且現在消費稅不是提高了嗎？」
「那樣安慰不到她吧……」
「是啊。提高稅率之前，會出現一波消費潮。這跟平冢老師的情況不一樣。」
喂！雪之下！
不要落井下石行不行！還待在那邊做什麼！快來人把她買走！CP值絕對讓你滿意！
我是誠心誠意地希望，哪個男人快點把她娶回家，否則我很可能忍不住接收。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平冢老師的條件那麼好，竟然嫁不出去……這個謎團要排進世界七大不可思議的前三名，一點都不是問題。
「總之，以現實層面考量，我們也只有招攬客人這種最普通的方式。」
「招攪客人嗎……那最好是找些能吸引眾人目光的東西。」
雪之下提出攬客的建議，戶部靈光一現。
「啊，可以喔！來來來，這邊有多的聖誕老人裝，還有馴鹿角。」
他走到櫃檯後面，取出聖誕老人裝。由比濱看著他手上的衣服，發出沉吟。
「嗯……不過女生穿起來，好像有點大。」
「那麼，只能交給男生負責囉。」
經雪之下提道，戶部看向我們幾個男生。
「宅木座一定穿不進去啦。這樣看來……只有戶冢囉？」
「咦？我、我穿嗎？」
戶冢驚訝了一下，我也一樣。
「咦，我直接被跳過了嗎？」
「沒辦法啊，要哥哥招呼客人，實在太困難了……所以戶冢哥哥，拜託囉！」
小町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對戶冢露出笑容。
「那、那麼，我穿穿看……」
戶冢見自己確實被當作男生，也就欣然接受。他從戶部的手中接過服裝，馬上在櫃檯後方換起來。
「嗯……這樣……」
布料的摩擦聲與他嬌媚的聲音不時傳入耳中。大家不好意思盯著看，紛紛轉向背後。他換好裝後，走來我們這裡。
「如、如何……」
戶冢害羞地扭動身體，我忍不住發出低呼。
「喔……」
服裝穿在他身上略顯寬鬆，下半身看起來像穿了迷你裙。一直在意衣擺長度，不時伸手往下拉的模樣，更讓我的心頭一陣搔癢。他大概不好意思被盯著看，用另一隻手調整聖誕帽，稍微遮住自己的臉。白皙的肌膚配上染成紅色的臉頰，可愛度簡直破表。
戶部，幹得太好了！他果然是個好人，我說不定能跟他做朋友。雖然一周後八成會忘得一乾二淨。我對戶部的記憶，一周之後就會消失（注82 出自漫畫《一周的朋友》。）……
戶部同樣滿意地點頭。
「喔喔，真不錯！那麼，跟我一起喊喊看吧……光臨——糕嗎？」
他先示範一次招攬客人的話術，但實際上能否做為參考，仍然有待商榷。雪之下皺起眉頭問道：
「完全聽不懂他在喊什麼……」
「深夜超商語最難的就是聽力。翻譯成日文，應該是『歡迎光臨，要不要買一塊蛋糕？』」
戶冢聽了我的解說，立刻用發亮的眼神看過來。
「八幡，你好厲害……那麼，我也試試看——歡、歡迎光臨！要、要不要……買一塊蛋糕？」
這一瞬間，歷史的巨輪開始轉動。
「唔嗯。好，給我來七兆個蛋糕！」
「啊，不好意思，我也要一塊蛋糕。」
我排到材木座後面，準備掏出錢包。雪之下在一旁看到，露出被打敗的表情，嘆一口氣。
「為什麼連你也排進去……」
「啊！糟糕！都是因為戶冢太可愛，才忍不住……」
「不過，客人真的開始來囉。」
如同由比濱所說，附近的人群紛紛看過來，研究起商店展示櫃、價目表，和堆積如山的蛋糕，你一言我一語。其中有些人甚至決定好順便買個蛋糕走。照現場的盛況看來，要賣完所有蛋糕，一點都不是問題。
戶部也放心地鬆一口氣，開心說道：
「啊——一定是有可愛的女生排隊，人才會越來越多～」
「可愛的女生？喔呵呵呵……」
平冢老師聽到關鍵字，如反射動作般地揚起微笑。小町見到這一幕，不禁開始哽咽。
「嗚！淚水讓眼前的燈光變得一片模糊……是啊，老師也是一個女生……沒有錯，小町非常了解。女生永遠都是少女嘛……」
展示櫃前聚集人潮，使更多經過的人好奇地佇足。戶部看到這個景象，滿意地露出笑容。
「呀～你們幫了大忙呢～看來蛋糕真的能賣完！」
「哪裡，我們什麼也沒有做……」
由比濱的話不無道理，我們的確沒有特別做什麼。平冢老師望著周圍的客人，開口說道：
「嗯……用人潮吸引更多人潮，就是這個樣子。跟拉麵店一樣。」
「拉麵店那些其實是假客人吧……」
好啦，不管是真客人還是假客人，只要能解決戶部的問題，都是好客人。我看向戶部，他順利地達成目標後，向我們道謝，然後從展示櫃裡拿出蛋糕。
「比企鵝，你們不是要開派對？這個送給你們當作謝禮，拿去吧。我還貼心地附上蠟燭喔☆」
「聖誕蛋糕不需要蠟燭吧……」
不知道為什麼，他還對我眨一下眼睛。真煩。
不過，既然這是戶部的心意，不如心懷感激地收下。我接下蛋糕，由比濱向戶部道謝。
「戶部，謝謝你！」
「哪裡嘟里，你們也幫了我大忙，所以0K的。那～JUICY PARTY YEAH！」
戶部對我們豎起大拇指。這個人煩歸煩，不過的確是個好人。可惜真的很煩。
「雖然聽不懂那句話的意思，還是非常謝謝！」
小町也很規矩地道謝。一行人簡單道別後，終於要離開此處。在這裡繼續待下去，反而會干擾戶部工作。臨去之際，戶冢對他揮揮手。
「戶部同學，下次見！」
「餵——再見！」
戶部一邊忙著為客人結帳，一邊朝這裡揮手。他的嗓門異常地大。
「……啊～～真羨慕！明年我也要跟海老名——咦，明年不是要考大學了嗎？天啊～～糟了糟了～～」
一行人聽著他在背後碎碎念，離開購物中心。
×××
結束採買行程後，我們在由比濱的帶領下，來到車站前的KTV。大家進入包廂，各自拿起彩炮。
所有人拿到彩炮後，用眼神彼此確認。接著，由比濱輕聲數「一、二、三」，大家一起拉開彩炮，大聲喊：
「聖誕快樂！」
拉過彩炮，便是「啵」地打開Chanmery（注83 日本特有的無酒精碳酸飲料，開瓶時會發出聲響，是聖誕派對上不可或缺的道具。），倒入玻璃杯。我們輕敲玻璃杯乾杯，各自送上聖誕祝福。
在此同時，我好奇地看著整個空間。
「
對了，為什麼又是選在KTV？」
由比濱一邊排盤子，一邊回答：
「在小雪乃家辦的話，一定會被鄰居抗議太吵啊！而且，這家KTV還能自己帶蛋糕進來。」
「啊，嗯，是沒差啦……」
雪之下接著說：
「本來已經沒蛋糕了，想不到又馬上從戶部同學那裡拿到三個。」
正在切蛋糕的小町也點頭同意。
「戶部哥哥真是大好人！」
「我怎麼聽都覺得你是在發好人卡。是我多心了嗎？」
事實上，戶部確實是個好人，但也很可能只能當個好人，我不禁為他感到哀憐。連一色都對他使喚來使喚去，未來實在教人擔憂……
思考到這裡，戶冢幫忙把盤子傳過來。
「來，八幡。這裡還有炸雞。」
「喔，謝啦。」
我拿起炸雞，見到一旁的材木座滿臉幸福，對面的平冢老師也開心地倒著飲料。
「八幡，是雞肉、是雞肉啊……炸雞乃撫慰人心之物……」
「今天盡情地喝吧，雖然只是Chanmery。」
在場的每個人大啖炸雞和蛋糕，暢飲Chanmery，盡情聊天，大家都樂在其中……但是，請等一下。
這樣算得上聖誕節嗎——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盤旋不去。
為了釐清疑惑，我把玻璃杯擱在桌上，杯中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喂，我問你……」
「嗯？」
嘴巴塞滿蛋糕的由比濱把臉轉過來。我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問道：
「這樣跟慶生會或慶功宴有什麼不同？」
「咦？」
她頓時停止動作。
「我們來到同一家KTV，同樣乾杯吃吃喝喝……聖誕節真的是這樣度過的嗎？我覺得這樣跟那些大呼小叫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人格好像開始分裂……」
「嗯、嗯……」
由比濱給不出答覆，偷偷別開視線。出現在她視線前方的小町，擺出「天啊」的厭惡神情。
「哥哥，你真的很難搞耶……」
儘管她大表不滿，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只我一個。雪之下也放下蛋糕，眯起眼睛問：
「……的確。這跟慶生會有何不同？」
「啊！糟糕！哥哥難搞的性格擴散出去了！」
小町一副頭痛的樣子，平冢老師突然笑著說道：
「比企谷，你跟獵豹一樣，好不容易走了一步，又馬上倒退兩步（注84 改自演歌「365步進行曲」之歌詞，原為「前進三步後退兩步」。演唱者水前寺清子的暱稱「チㄧタㄧ」音同獵豹。）……」
她還露出「怎麼樣」的表情。不過，由比濱只是疑惑地在雪之下耳邊悄聲詢問。
「小雪乃，獵豹真的會走一步退兩步？」
「嗯，這個……我也沒聽說過……」
連堪稱貓科博士的雪基百科也回答不出來。平冢老師不禁發出痛苦的呻吟。
「嗚！沒有人聽得懂嗎……也對……年代差得太遠了……唉……」
平冢老師親眼目睹世代隔閡，整顆心蕩到谷底。等等，人家跟老師的年代同樣差很遠吧……
「啊啊！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難搞的人又增加了！」
小町再度哀號。好在這時，戶冢想到什麼點子。
「不過八幡，等一下還要交換禮物，這不是很有聖誕節氣氛嗎？」
「喔喔，有道理！」
原來如此。交換禮物的話，很有聖誕節的感覺沒錯。過生日時，只有壽星單方面地收到禮物；大家彼此交換禮物，確實是聖誕節才有的節目。
小町見我終於理解，用力握起拳頭。
「好耶！戶冢哥哥神救援！那麼，馬上進入交換禮物時間！來來來，請各位準備好禮物，放到桌面中央——」
她為了一掃先前的沉重氣氛，迅速充當起主持人。
「放在這裡對吧？」
戶冢首先拿出禮物，其他人也陸續跟進。小町確認禮物到齊後，宣布：
「好——那麼，要打散囉！」
「洗牌時間————！」
材木座大聲叫道，小町開始把禮物混在一起，並且說明接下來的規則。
「禮物發下去後放音樂，大家開始傳禮物。音樂停下時，手上拿到的就是自己的禮物～然後，就請各位看場合自行判斷。」
「這個人雖然很會察言觀色，說明事情時卻很敷衍……」
如同雪之下所言，聽了小町那麼敷衍的說明，我還是一知半解。如果是格鬥遊戲，對新手不友善的話，顧客可是會很快流失喔！
「實際試一次看看，是最快的方法。那麼，放音樂！」
平冢老師拿起遙控器，「嗶」地按下去。想不到現在還有特別為派對量身訂做的設計，時代真是越來越方便。
音樂開始後，大家繞著順時鐘方向傳禮物，沒有人開口說話。這種不尋常的氣氛，像極了什麼神秘儀式。後來是雪之下先疑惑地出聲。
「這種沉默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比想像的無聊很多……由比濱，交換禮物真的是這樣？」
「嗯……差、差不多是這個樣子……吧？比較有聖誕節感覺的活動，也有可能跟想像不一樣，熱鬧不起來……」
「好像聽到了不該聽的話……啊，音樂停了。」
「好，停——現在，由哥哥開始拆禮物！」
我被小町點到名，於是拿起傳到面前的禮物，拆開外面的包裝。
「我是第一個嗎？我看看……喔，這個是……USB隨身碟？」
「鏗隆鏗隆匡啷！看來你拿到的是我的禮物。」
材木座發出一串詭異的咳嗽聲。等等，他真的是在咳嗽？不管怎麼樣，他選擇隨身碟做為禮物，挺讓人意外的。
「喔喔，這個禮物是你選的？也太實用了吧……你是不是吃錯什麼藥？」
我萬萬沒想到他懂得挑這麼實用的東西，忍不住想知道他的真意。材木座推推眼鏡，揚起得意的笑容。
「八幡，不用擔心。裡面已經存好我的劇情大綱跟設定資料。」
「哇塞怎麼辦，那些我一點也不想要。」
「呼哈哈哈哈！你就利用這個寒假好好讀完吧！那麼，我拿到的又是誰的禮物呢——」
他不理會我的反應，自動拆起自己面前的禮物。
「喔？糾——竟是什麼？原來是——墊子！」
由比濱看到他抓起的軟趴趴墊子，立刻認了出來。
「啊，是在廢人沙發那裡看到的東西。」
「所以，是比企谷同學選的禮物？」
「嗯。原本的懶骨頭太大，價格又高到買不下手，就選了比較小的墊子。」
我回答雪之下的疑問。由於實在想不出買什麼好，索性挑選她推薦的東西。
材木座把墊子捏來捏去，確認它的柔軟度。
「唔嗯，滿不錯的。以後我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它睡覺。」
「拜託不要，感覺好不舒服。」
不知道材木座到底有沒有聽進我的制止，他一說完，馬上將墊子放到旁邊，把頭靠上去。
「稍微躺躺看……喔？唔嗯嗯……這、這種感覺——」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雙眼張到不能再大。
「冉冉升起的溫暖，跟恰到好處的柔軟觸感讓墊子漸漸變形，貼緊我的身體……啊……我、我不行了……要～～陷～～下～～去～～了～～～～呼……」
最後，他悶哼一聲，再也沒有反應。
「喔喔……他安靜下來了。這個墊子真好用。」
剩下的人將陷入沉睡的材木座拋在一旁，繼續進行活動。
「嗯——接下來，請平冢老師拆禮物。」
經小町點名，老師頷首回應，拿起面前的禮物。
「嗯，包裝得挺可愛的……裡面裝的是——喔，是護手霜。」
我環視所有人，想知道是誰選的禮物。這時，戶冢開口說道：
「啊，是我送的。現在正是乾燥的季節，這種護手霜加了雪亞脂，水分相當豐富。參加社團活動時，我也常常使用。」
「小、小彩，你好厲害……」
「好驚人的女子力……」
由比濱和小町不禁感到戰慄，我自己也一樣。不過，平冢老師則是吃驚到無法用戰慄兩個字形容了。
「原來，這就是女子力……我用了這個護手霜，也能增加女子力嗎——唉……好想得到愛情的滋潤（注85 出自《神樣中學
生》四條光惠之口頭禪。）……都快要枯萎了……」
平冢老師呢喃個沒完，現場有如吹過一陣乾燥的寒風。小町敏銳地察覺情況不妙，趕緊打破沉默。
「啊！糟糕！氣氛又沉重下來了！下、下一個輪到小町！喔，這個包裝好精緻……裡面是……啊，是紅茶茶葉，所以是雪乃姐姐送的囉？」
她手上的四角形罐子很眼熟，跟放在侍奉社辦的一模一樣。雪之下見小町猜中，對她泛起微笑。
「沒錯。我從大家常用於送禮、比較安全的項目中選了這一個。」
說到這裡，她有點不安起來。
「只是……」
「怎麼了嗎？」
小町對突如其來的轉折感到疑惑。雪之下瞄我一眼，才說：
「只是在想，小町會不會也比較偏好咖啡。」
啊，原來是擔心這個。真要說的話，我喝的咖啡量的確大於紅茶，平常在侍奉社辦，也大多喝MAX咖啡。難怪雪之下會擔心，跟我朝夕相處的小町是否也養成喝咖啡的習慣。
不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小町開心地將紅茶罐摟進懷裡。
「怎麼會呢？雖然小町平常跟著哥哥一起喝咖啡，這罐茶葉說不定會讓我們從此愛上紅茶喔！」
「沒錯。拓展自己的興趣，也是得到禮物的樂趣之一。」
平冢老師一邊塗護手霜，一邊說著。小町也大力點頭。
「沒有錯！那麼接下來，請雪乃姐姐開禮物～」
「沒問題。」
雪之下拿起手邊的禮物，由比濱立刻綻放笑容。
「哇，是我選的禮物！」
「哎呀，沐浴鹽嗎？外面的包裝也很可愛……的確是你會選的東西。這份禮物非常棒。」
「對吧！還可以用來洗臉喔！」
「完全是女生之間的對話……」
她們興高采烈地交換心得，我在旁邊看到一半，平冢老師冷不防地拍一下大腿。
「沐浴鹽……糟糕！好像跟我選的有點重複……」
「咦，老師也選擇這種東西？」
我訝異地問道，她頭痛似的按住前額。
「是啊。想不到會選到跟時下高中女生類似的東西……哎呀！真是敗給自己～」
「可是老師，您明明很高興的樣子……」
平冢老師仍保有年輕女子的眼光，才選到高中女生也會挑的禮物。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最後目光落在戶冢的手中。由比濱的雙眼亮起來，興奮地期待看到禮物。
「真的嗎？到底是什麼，超好奇的——小彩，趕快打開吧！」
「嗯，那我開囉。嗯……這個是……」
戶冢打開相對簡樸的包裝，一個大盒子赫然出現在眼前。
「嗯……」由比濱見到那樣東西，遲疑了一下。
「溫泉劑組合……」
「的確有點類似沐浴鹽，但又好像有什麼決定性的差異……」
雪之下按住腦門，小町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嗯……跟高中女生比起來，更有阿、阿姨……啊，應該說是更有大人的感覺！」
「嗚！我知道你很努力地想安慰我……」
平冢老師發出呻吟，即將崩潰之際，戶冢綻開花一般的笑容。
「不過，我很喜歡泡溫泉，所以很高興拿到這個。」
這、這樣嗎……既然戶冢高興，便沒什麼問題。儘管禮物跟大家想像的不太一樣，我還是贊成戶冢說的話。
「嗯……的確。以男生來說，收到這類東西是會比較開心。」
「對、對吧！雖然你們還太年輕，在溫泉里泡上好一陣子後來罐啤酒，可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多虧戶冢的一番話，平冢老師振作起精神，充滿男子氣概地宣言。
「小町好像明白，老師為什麼結不了婚了。因為老師比在場的其他男生，更有男子氣概。」
小町悲傷地說道。嗯，確實如此。要是出現跟平冢老師一樣帥氣的女生，男生反而會退避三舍……
「最後輪到我了。」
由比濱拿起自己的禮物。
「所以說，結衣姐姐拿到小町的禮物囉。」
「小町選的啊——真好奇是什麼樣的東西。我現在可以開了嗎？」
「請便請便～」
在小町的催促下，由比濱打開包裝。
「哇，是肥皂！而且是現在超紅的那種！謝謝你，小町！」
「沒有錯！小町也用這種肥皂洗澡，真的很香喔！」
原來女生喜歡送這一類的禮物……這就是女生啊，受教受教。不過，我又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
「……咦，你都用那種肥皂洗澡？可是我在家裡從來沒看到過……」
「喔，對啊，因為小町只在洗澡時才帶去浴室。被爸爸跟哥哥用的話，感覺很噁心耶～人家才不要。」
「什麼……不、不覺得那樣說很傷人嗎？哥哥我可是有點受到打擊……」
為什麼很噁心……不過是用個肥皂，有什麼關係？人家的心真的有點受傷了說……這時，由比濱忽然想到什麼，拍一下手。
「對了！小雪乃，今天我們一起用看看！還有剛才的沐浴鹽！哇——超期待的！」
「我是沒有問題……咦？你不是要跟我一起洗澡的意思吧？」
「咦？可是，不一起洗的話，要怎麼一起用……」
她們兩個人滿頭問號，對望好一陣子。我也不禁想問問看，究竟是不是自己聽錯。所以說，你們今晚要一起洗澡——不對，不要在公開場合談這種事好不好！很容易引人遐想知不知道！
「喂，百合濱——不對，由比濱，那種事情等你們回去再聊……不然其他人，會很……」
由比濱起先還不明白我沒說出的部分有什麼含意。好不容易想通後，她的臉頰漸漸漲成紅色。
「啊……嗯。」
「由比濱同學，大笨蛋……」
雪之下用快聽不見的聲音抱怨。見她的臉頰紅到像一顆蘋果，連我都開始覺得不好意思……再加上小町笑咪咪地在旁邊看著，更讓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咳哼咳哼咳哼啪擦！唔嗯……為什麼一醒過來，便覺得有種詭異的氣氛？」
「啊，中二哥哥醒來了嗎？再睡一下也沒關係喔～呵呵～」
材木座爬起身，好奇地到處張望。小町對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感覺好恐怖……
不管怎麼樣，聖誕派對的重頭戲，交換禮物順利告一段落。所以，接下來要做什麼？
「交換禮物一結束，便沒有什麼聖誕節要素了呢……」
由比濱跟小町聽了，紛紛動起腦筋。過了一會兒，由小町首先提案。
「啊！說到聖誕節，當然要唱聖誕歌！」
「對喔！沒錯！」
由比濱立刻贊成，小町也不斷點頭。
「而且，再也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提案！」
真的嗎——不只是我不太相信，雪之下也皺起眉頭。
「唱唱歌就能有聖誕節的感覺？」
她懷疑地問道。戶冢想了想，這麼回答：
「很多聖誕歌都很有名，光是用聽的，就能產生過節氣氛喔。」
「沒錯。主題歌可以說是一部作品的門面，也就是face song！歌曲同樣能夠描繪情景。」
材木座的話亂有道理一把，我聽得連連點頭。至於對面的平冢老師，她掛著無神的雙眼，發出「哇哈哈」的豪邁笑聲，有如已經變成廢人。
「喔，要唱歌了嗎？好耶好耶，唱吧唱吧！要是你們不唱，我就要唱聖單鈴身囉！」
「平冢老師醉了嗎？我們應該沒有買酒……」
如同雪之下所言，這場派對沒有任何酒精飲料。不過，平冢老師好像還是被現場的氣氛迷醉。由比濱受到老師的刺激，抓起麥克風，從座位上站起。
「我！我由比濱結衣要唱——還有，小雪乃。」
「等一下，為什麼連我也……」
雪之下面對由比濱遞出的麥克風，起初還不想答應，可惜最後仍舊拗不過她的燦爛笑容，不情不願地接下。
「餵——」
小町也打起鈴鼓，為她們壯大聲勢。
……好吧。要不是這樣的機會，我們也不可能聽到那兩個人唱聖誕歌，所以算得上聖誕節特有的活動吧。
既然如此，這種度過聖誕節的方式，說不定可以說是專屬於我們。
×××
寒風呼嘯過從車站延伸出去的道路。
聖誕派對畫下句點，一行人走出KTV時
，夕陽早已完全隱沒。跟白天比起來，路上的行人明顯減少許多。
今年的聖誕節即將進入尾聲。夜晚的這條小路上，飄蕩著些許寂寥。
由比濱用力伸展一下筋骨。
「嗯～～唱得真過癮……」
「唱到後來，還不是變成一般的卡拉OK……」
歸根究柢，「派對」到底為何物——我的話中隱含這個疑問。由比濱聽了，頓時語塞。
「有、有什麼關係，玩得高興就好嘛。」
「不過，這樣有沒有確實向小町他們傳達到謝意……」
雪之下略顯擔心地低喃。畢竟當初的目的，正是好好答謝小町他們的幫忙。不過，從今天的樣子看來，我知道不用擔心。
「我看大家都玩得很高興，這樣不是很好了嗎？」
「嗯，希望如此。不過，自閉男，你陪我們走這段路，真的沒關係嗎？雖然是小町要求的，其實你也不必真的送我們。」
「是啊，我家已經在前面。」
雪之下看向小路的前方，亦即她所住的高樓大廈。從車站到她家並不遠，所以我不需要特地送這段路。只是在小町的強力勸說下，才變成現在這個情況。
「……你們還有蛋糕跟行李要拿。這點小事我不介意。」
「那的確幫了我們不少忙。何況蛋糕也多到吃不完。」
「不過啊，能看到一整個蛋糕真的很棒呢，簡直跟作夢一樣！好想大口咬下去！」
由比濱露出陶醉的表情，雪之下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吃得下的話，是沒什麼問題……不過，非常痛苦喔。」
「難道你試過……」
閒談到這裡，我們正好走出公園，來到大馬路。這裡離雪之下的家，已經剩不到多少距離。
「啊，看到小雪乃的家了。」
「嗯。比企谷同學，送到這裡就好。」
三個人在斑馬線前停下腳步。
「嗯。那麼，蛋糕。」
「好——」
我將一路提過來的蛋糕交給由比濱。
「……還有，這些你們也拿去吧。」
接著，我又從袋子裡拿出兩個包裝。
由比濱跟雪之下接過包裝，但一時無法會意是什麼東西。經過一會兒，由比濱才忽然察覺，小心翼翼地對我確認：
「這個，該不會是……聖誕禮物？」
「我們各有一份呢。」
雪之下訝異地發出輕嘆。
她們一臉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看過來，我不禁感到難為情。
「這個……算是杯子的回禮。」
我不敢跟她們的視線接觸，眼睛飄向其他地方。
「……現在，可以開嗎？」
「嗯……」
雪之下不太有把握地開口，我也含糊回答。雖然現在是冬天，想像起她們看到禮物會出現什麼反應，手心便不斷滲出汗水。
呼嘯的風聲中，夾雜進打開包裝的悉索聲。接著，兩人不約而同地低呼。
「哇……」
「是發圈……」
她們的聲音透出暖意，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們兩個的，剛好湊成一對耶！」
由比濱來回看著自己和雪之下的發圈，開心地說道。
「由比濱同學的是藍色，我的是……粉紅色？總覺得顏色好像反了。」
「會嗎？我覺得這樣沒有問題……」
若要深究為何這樣挑選，我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不過，這是我經過考慮得出的結論，我相信不會有錯，不需真的理解也沒關係。這或許正是送禮的真諦。
「是嗎……」
雪之下低聲呢喃，不再多問什麼。接著，她從手上的發圈抬起視線，露出微笑。
「既然是禮物，我便心懷感謝地收下。」
「嗯，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
由比濱凝視著我，將發圈捧在胸口。看到自己送的禮物受到那樣對待，我害臊得難以直視前方。
「呃，嗯。要怎麼用，是你們的自由……」
我支吾其詞，別開視線，正好看到馬路上的紅燈轉為綠燈。
「那、那麼，再見。」
我抓緊這個機會，催促她們過馬路。
「嗯，再見……還有，晚安。」
雪之下跟由比濱相互點點頭，一起步上馬路。
她們走遠後，我也轉過身去。
「好……」
我輕輕吐一口氣，舉頭仰望。
冬天的夜空十分清澈，可以清楚地看到獵戶座。天上當然還有許多星座，可惜我所認識的，就只有獵戶座這一個。
肉眼能見之物同樣多得數不清，只是我們未曾了解。那些被遺漏的事物，不知有沒有被發現的一天？
在星光和街燈的照耀下，我向前踏出一步。
「比企谷同學。」
「嗯？」
後方傳來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雪之下停留在斑馬線上。由比濱早已走到另一端，疑惑地看著她。
雪之下將長發整理成一束，呆立在原處。跟我對上視線時，輕輕地用手梳起頭髮。
點綴其上的粉紅色髮飾，在黑暗中也顯得特別明亮。
她停下手邊的動作，猶豫了一下，直到燈號開始閃爍，才稍微吸一口氣，對我揮動半開的手掌。
「……聖誕快樂。」
「……喔……嗯……聖誕快樂。」
這句話來得出其不意，我當下愣在原地，好在嘴巴還是得以擠出聲音。
雪之下輕笑一下，隨即快步追上在另一端等待的由比濱。
她們重新走在一起，彼此說幾句話後，由比濱也朝這裡用力揮手。藍色髮飾在她的袖口晃動。
看完這一幕，我重新轉過身去。
「回家吧……」
說也奇怪，今天明明走了一整天，現在的我卻覺得步伐輕盈，嘴巴也忍不住哼起歌。
夜幕悄然降臨，冷風拂面而過。不過，街燈有如微微發亮的燭火，溫暖地點亮即將結束的聖誕節。
難以傳達的祈求、無法實現的願望，想必都存在著。
至少，今天得以將這些祈求和願望，連同白霧一起呼出吧。
口中呼出的氣息，一定會吹動某人的燭火。
形單影隻也好，三五成群也罷，今年的聖誕節再度來臨。
因此，致所有的人們——Merry Christmas。
FIN
聖誕節。
這是整座城市陷入躁動、熱戀中的情侶隨處充斥、年輕人橫列占滿整條路，一邊大呼小叫一邊慢吞吞行走的恐怖節日。站在蔑視社會者的觀點，再也沒有其他更教人厭惡的事物。
但是，請暫且冷靜下來。
詛咒聖誕節的人啊，你們要心懷更遠大的志向！
千萬不要覺得好玩，在網路上發表「贊成立刻停止聖誕節活動的人RET」之類的言論。那不過是敗者的嘴炮。
真正該受詛咒的並非聖誕節本身，而是一年到頭大呼小叫個沒完的傢伙。不論今天是不是聖誕節，城市依舊躁動，街上的情侶照樣卿卿我我煩得要命；到了隔年春天開學時，那些大呼小叫的白痴學生們才真會教人抓狂。
否定聖誕節的人啊，你們要心懷更遠大的志向！
別把「我是佛教徒（笑）」這種弱到爆的理由說給別人聽。這不過是弱者的狡辯。
再怎麼說，搬出神明佛祖還是其他雜七雜八的名字，藉以否定聖誕節，未免也太過狂妄。
真正的獨行俠何止是人，連神明都不會依賴。
想否定聖誕節的話，不要把那些連是否真正存在都不曉得的神明當理由，而是下定決心，用自己的精神力予以否定。
別向神明祈禱，那只會讓你失望（注58 出自漫畫《ARMS》之名台詞。）；不要哀求，學會爭取，若是如此，終有所獲（注59 出自動畫《交響詩篇 艾蕾卡7》）。
歸根究柢，家畜配不上信什麼神（注60 出自遊戲《太空戰士戰略版》指名台詞），社畜同樣沒有資格。
形單影隻也好，三五成群也罷，今年的聖誕節再度來臨。
總而言之，所謂的聖誕節呢——
所謂的聖誕節——嗯，總之呢……哎呀，反正就是很酷炫啦。誰教我從以前到現在，從來沒有好好享受過聖誕節，當然不曉得到底要做些什麼。所以現在是要怎麼辦……
×××
正式放寒假後，校舍立刻變得空蕩蕩。
窗外已經染成黃昏色，運動型社團成員的說話聲，稀稀落落地傳進來。
整片操場僅由校舍和體育館流瀉的燈光微微照亮，校舍內同樣昏暗且杳無人煙，顯得既荒涼又冷清，海面吹來的寒風還下停拍打窗戶。
話雖如此，我置身的這間教室內有一台暖氣機，所以整個空間暖呼呼的。
「呼……紅茶真好喝～～」
坐在斜對面的由比濱舒服地呼了口氣，將馬克杯輕置於桌面。
我跟雪之下頷首回應，然後端起各自的紅茶。沒錯沒錯，Tea time一定要好好享受才行喔（注61 出自遊戲《艦隊collection》金剛之台詞。）～～
「聖誕節活動能夠成功，真是太好了……」
活動完美畫下句點的充實感，讓由比濱顯得悠閒祥和。雪之下聽了，嘴角泛起一抹微笑。
「的確。原本還擔心會變成什麼情況，現在總算是能放下肩上的重擔了。」
「嗯，感覺好久沒像這樣悠哉了。」
坦白說，在這之前的好一段日子，我們有如被追趕一般，每天都在焦躁中度過。
校慶、運動會、畢業旅行、學生會選舉，接著是聖誕節聯合活動……過往的活動一一浮現腦海，又一一歸於虛無。搞什麼，這是走馬燈不成？難道我快要死了嗎？
我淺嘗一下過往的回憶，接著拿起茶杯，喝光紅茶。飲盡的茶杯仍然帶有餘溫。
我們三個人不約而同地輕呼一口氣。
這時，雪之下抬起頭，看向由比濱的馬克杯。
「由比濱同學，要不要再幫你倒一杯？」
「好，謝謝！」
由比濱開心地把杯子推向雪之下。
「比企谷同學，把杯子拿過來。」
「嗯。」
我沒有多想什麼，乖乖聽從指示，經過幾秒鐘，才意識到雪之下對待由比濱跟我的態度不太相同。
「……等一下，這是不是差別待遇？而且差得太明顯了吧。」
儘管我出言抗議，雪之下僅僅用眼神示意一下桌上的盒子，在準備紅茶之餘，繼續說：
「還有，這邊是多出來的餅乾，麻煩你負責處理掉。」
「根本沒在聽別人說話……好啦，餅乾我是會吃啦。何況之後有好一陣子不會來學校，總不能一直放在這裡。」
我把手伸進裝餅乾的盒子，在裡面翻找一陣，由比濱這時湊了過來。
「給我兩片～～」
「嗯，請用。」
「萬歲！小雪乃做的餅乾，真的超好吃的！」
在雪之下帶著微笑的注視下，由比濱開心地拿起餅乾要大口咬下——之時，她想起什麼似的，猛然從座位上站起。
「……啊！不對不對不對～～啦！」
她的吶喊響徹整間社辦。
「嗯？怎麼了？突然站起來。」
「別把紅茶弄翻了。」
我跟雪之下早已對她的誇張行徑見怪不怪，所以顯得相當冷靜。雪之下還一副她老媽的樣子。
由比濱對我們的反應不太高興，她睜圓雙眼，激動地說下去。
「都要怪你們太悠哉了啦！先前不是還在討論，晚一點要做什麼嗎？」
經她一提，雪之下才想起這件事，將頭歪向一側。
「對喔，剛才的確討論到一半……」
「沒有錯！所以，今天聖誕夜要做些什麼？反正機會難得，痛快地玩一場吧！」
由比濱這才終於滿意，用力地點點頭，還大大地兩手高舉。
不過，我實在沒有什麼頭緒，下意識地搔了搔頭。
「要痛快地玩，也想不出要玩什麼啊……我只打算走正常路線，在家裡度過。」
「咦～那樣算正常嗎？既然是聖誕節，不是應該大家揪團，出去玩得劈里啪啦碰嗎？」
「你在說什麼東西，我完全聽不懂……」
尤其是那個劈里啪啦碰，我根本不知道是什麼。我發誓我絕對不知道什麼是劈里啪啦碰（注62 原文為「パンパカパㄧン」，出自遊戲《艦隊collection》愛宕之台詞。愛宕配音員與動畫版由比濱結衣為同一人。）。
雪之下輕撫下顎，看起來在思考什麼。
「我不覺得在家裡度過很奇怪。聽說在歐美國家，大部分的人也是跟家人一起過節。」
「可是，這裡是日本……」
見由比濱不滿地抗議，我立刻開口，想辦法讓她死心。
「等等，你先好好思考。來自聖誕節發源地的人都這麼說了，你就應該遵從習俗，乖乖地在家裡度過。這才是符合world standard（世界基準），又globalized（全球化）的聖誕節。」
我試圖用道理說服，由比濱卻沒有被唬住。她在面前揮揮手，告訴我：
「不對吧。雖然我不太清楚the world還是什麼stand（注63 「stand」亦指《JOJO的奇妙冒險》中的特殊能力「替身」。「The World」（世界）即為一種替身。），那些跟聖誕節沒關係吧？而且，大家同樣不是很清楚，還是玩得很開心啊。」
「……聖誕節在日本，的確逐漸內化成另一種特有的文化習俗。」
雪之下思考一會兒，這麼說道。能把她說服固然稀奇，更稀奇的還在另外一點。
「由比濱竟然懂得講道理……」
「嘿嘿——」
由比濱露出勝利的笑容，得意地挺起胸脯。
「好，我懂了。現在就假設你的話是對的吧。那麼我請問，日本的聖誕節要怎麼過才正確？」
被我這麼問，由比濱的頭上也浮現問號。
「就、就是照正常方式——」
「對我而言，正常方式就是在待在家裡。我從來沒有跟家人以外的人度過聖誕節。所以，究竟有哪些具體活動？一群人在外面鬼吼鬼叫？又不是四月的大學車站前。」
雪之下點點頭，對我的話表示贊同。
「每年到了四月，大學附近的車站的確吵得要命……」
「那些傢伙可是真的都在鬼吼鬼叫……聖誕節的時候，整個市區只聽得到他們一下子『餵～』一下子『
GG』（注64 此處「餵～」之原文為「ウェイ」，「GG」之原文為「ワンチャン」，兩者皆為日本大學生常用語。）光是想到走在路上會遇到那種人，便覺得快受不了。」
不只是年底的這段期間，那些傢伙隨時隨地都聒噪得要命。一想到這裡，我陷入空前的絕望。不過，由比濱揮手否認。
「沒有吧，才不會鬼吼鬼叫。」
「有啊，像是戶部。」
我想也不想，立刻反駁回去。由比濱頓時語塞。
「嗯——戶部啊……不過，他已經是那個樣子，沒有人救得了他……」
她露出裝傻的笑容，打算敷衍過去。不過，那句話還真傷人呢……雪之下聽到這裡，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說出更傷人的話。
「戶部同學不是重點，我比較好奇剛才的『餵～』，還有什麼『GG』，是什麼意思？」
我想，雪之下是真的不知道這兩句話的意思。跟戶部比起來，她對那些年輕人的口頭禪更有興趣。由比濱一時不知如何開口，開始傷腦筋。
「嗯，到底該怎麼解釋呢……會不會是，英文？」
聽到如此天真的回答，我的嘴角不禁泛起笑意。結果接下來要開口時，很自動地變成哄小孩的語氣。
「對喔。對你來說，所有不認識的字眼都是英文嘛。這也不能怪你喔～」
「你說得那麼溫柔，聽起來反而很火大！」
由比濱生起氣來。可是沒辦法嘛，你想想看自己的思考邏輯，有如把所有的外國人跟美國人畫上等號，不覺得很像小孩子？所以現在是要怪我囉……
另一方面，雪之下倒是接受她的說法，發出沉吟思考。
「用英文念『餵』的話……就是『wait』。所以是等待的意思？」
「不，我想絕對不可能。」
那些傢伙不可能懂英文。真要說的話，連母語日文都說得很詭異。雖然他們語言能力不好，但溝通能力不但沒有特別低下，還有辦法用「超猛」、「就說咩」、「是喔」、「中肯」等幾個極為有限的辭彙構成對話。由此可見，智商越低落的人，溝通能力反而越高。這根本是超高情境文化（注65 高情境文化（high-context culture）國家的人溝通時，依賴情境大於語言本身。）。完全可以說是「文化不一樣～！」的狀況（注66 漫畫《歷史之眼》中主角的名台詞。）。
東想西想到一半，雪之下忽然認真地看過來。
「比企谷同學……wait，stay，house。」
「你在訓練狗嗎……」
想不到你也懂諧音遊戲（注67 「ワンチャン（譯：CG）」亦為日本人對小狗的暱稱。）？哎喲，超高情境喔～
「用不著你下命令。我超想回家的好不好……」
我遵照吩咐，準備起身回家，但是被由比濱拉住袖子，硬是拖回座位。
「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我們什麼都還沒有決定耶！」
「那不是又繞回原點……你說要大家一起做些什麼，就提出計畫來啊。」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坐回座位，但還是不覺得，這樣下去能討論出個名堂。大家一起玩耍怎麼玩，仍然沒有半點頭緒。拜託哪位好心人士，務必製作一本應付這種情況的說明書，能編進字典的話當然更好。只要有了SOP，說不定人人都能變成一直玩的行家。
回到正題。這類說明書當然不可能存在，人們永遠是憑藉經驗法則，以及打聽來的消息，發展出屬於自己的處世之道。而今，堪稱處世之道活字典的由比濱結衣，同樣發出沉吟，絞盡腦汁思考。
「大玩特玩一番——不過，這樣子你不喜歡……去看美麗的聖誕燈飾？這樣你又會說一個人看也可以……唔唔唔……」
她那麼努力的模樣，讓我忍不住感動起來。
「喔喔，竟然懂得往前多想一步……我看得出你有所成長。」
「倒是比企谷同學，我絲毫看不出你的成長……反正現在再怎麼掙扎，最後都得陪她去。何不早一點死心？真是不會記取教訓。」
雪之下半帶無奈地說道。不過，我也不可能悶不吭聲。
「不會記取教訓的是你吧。我怎麼可能被說個一兩句，就乖乖點頭答應？」
「哎呀，建議你還是別太小看我。我可是懂得好好學習的。」
雪之下揚起勝利的笑容，可是說著說著，語調又低沉下來。
「……不要看由比濱同學那樣，一旦她打定主意，便不可能退讓。所以在某些情況下，其他人再怎麼拒絕也沒用。」
「那不叫學習，而是被『調教』……」
好吧，她們之間那種帶點糜爛的關係，其實也發展得挺不錯，姑且先予以正面看待。
這時，由比濱忽然敲一下手。
「啊～對了！」
「是不是想到什麼點子？不妨讓我們聽聽看。」
雪之下（調教完畢）很配合地拋出問題。接著，由比濱豎起手指不斷轉圈，不太有把握地開口：
「嗯……我們可以，一起去吃炸雞！」
「那不是隨時都吃得到……」
「若照你的邏輯思考，那些賣炸雞烤雞的店豈不是天天過聖誕節？而且我們家也老早就訂好炸雞桶。」
雪之下聽到這裡，忽然把頭轉過來，對我投以優雅的微笑。
「你們家也有炸雞？確定不是膽小鬼（注68 「炸雞」與「膽小鬼」之英文皆為chicken。）？」
「喂，別把我家那隻跟外面賣的相提並論。家裡那隻根本沒有骨頭，吃起來超方便，而且加上老爸整整有兩隻，比其他店家大方太多了。等一下，雞不用『塊』而是用『只』來算沒有問題嗎？」
「還活著的話應該沒有問題。」
「不要那樣說啦！什麼活不活的太有畫面了！會害人家不想吃啦！」
由比濱痛苦地哀號。可是這樣一來，她的提案便失去意義。
「不吃炸雞的話，還需要辦派對嗎？好，原本的目的已經不存在。結案。」
「自閉男，你真是策士！」
她頓時啞口無言，但仍然不氣餒地繼續動腦。
「不、不然……不吃炸雞的話，改吃蛋糕好了！」
「蛋糕啊……」
我開始評估蛋糕的可能性。老實說，先前聖誕節活動時，我烤蛋糕烤到快吐出來，今天若還要吃蛋糕，我真的會逃之夭夭。再說，炸雞跟蛋糕全年都吃得到，不足以構成聖誕節應景食物的要件。
由比濱見我面露難色，不安地看過來。
「咦？你好像不是很有興趣……難道說，你不喜歡吃甜食？」
我正要回答時，另一個人搶先開口。
「不，他也屬於甜食派。」
「為什麼是你回答？現在又不是在玩自我介紹時的猜謎……好啦，我的確喜歡吃甜食。」
雪之下撥開肩上的長髮，認真地凝視著我。
「這不是看一眼便明白？除非是特別嗜甜的人，否則根本喝不下那種甜到發膩的咖啡。」
「哈！你太小看MAX咖啡。很多不喜歡甜食的人，也會因為需要而買來喝。像是千葉地區的農家，十戶里有八、九戶都是一大箱一大箱地買。MAX咖啡可是肉體疲勞時最好的營養補給品。」
不蓋你，千葉的農家添購MAX咖啡，真的都是以「箱」為單位。此外，他們還會大量購買四格漫畫雜誌。小學戶外教學時，我親眼在當地的農家看到，所以絕對錯不了。疲累的時候，果然還是要用甜食慰勞自己。但是仔細想想，千葉縣民如此大量攝取MAX咖啡，大家也太累了吧？
我打算好好幫在場的兩個人上一課，讓她們明白MAX咖啡的滋味和美妙。由比濱聽著聽著，把頭偏到一邊，發出疑惑的聲音。
「嗯……可是你看起來不怎麼累……好像一直處於省電還是環保模式，總是那副隨便的樣子？」
「喂，省電環保跟偷懶完全是兩碼子事……」
「你也曉得自己多喜歡偷懶……但如果是不認識你的人，看到那對死魚眼，當然會覺得你很疲憊。偏偏身體又那麼健康……你的死魚眼果然威力十足。」
「錯了，現在跟你們在這裡瞎扯，是真的讓我很累。所以可以回家了沒？」
「不是說不能回去了嗎！好啦，不管要做什麼，總之已經決定了，不准反悔！」
「你真霸道……」
就是這種謎樣的強硬態度，把雪之下調教得不得不屈服……正當我的腦海產生一些失禮的念頭，由比濱落寞地看向地面。
「你真的討厭的話，我也不勉強……」
她一邊說
，一邊抬起眼睛窺看過來。
「唔！等一下，我也不是討厭啦，只是對聖誕節還不太了解……」
見她露出那種表情，心中立刻湧現強烈的罪惡感。但是我可以想見，一旦現在接受了失去初哀、空留下殘骸的聖誕節，自己對其他事物的堅持，將跟著一點一滴瓦解。我必須預先畫出自己能接受的底線……天啊，連我都覺得自己未免太龜毛。
雪之下見我陷入天人交戰，輕輕嘆了一口氣。
「何必想得那麼複雜？你大可把聖誕節放在一旁，直接當成小型慶功宴。總之，我會參加。」
由比濱聞言，馬上露出開心的表情，撲向雪之下。
「謝謝你，小雪乃！當成慶功宴的確是個好點子，伊呂波那些學生會的人，應該也會自己舉辦。而且，我也想好好答謝來幫忙的小彩跟小町。」
「沒錯。我認為以慰勞大家為名義，即可成為充分的理由。」
雪之下一邊說，一邊忙著把由比濱拉開。聽過她的說法，我也開始思考可行性。
「……的確，有道理……不對，今天我還是沒辦法參加。」
「為什麼？」
由比濱把臉從雪之下的身上移開，轉向我這裡。
她提議的炸雞跟蛋糕讓我想起，今天得去肯德基領之前訂的炸雞桶。
「今天要去拿上次訂的炸雞，而且我還得代替小町準備晚餐。」
由比濱聽了我的理由，露出訝異的表情。
「想不到你意外地顧家……？」
「你會有其他行程，也很稀奇呢。」
雪之下的這番話讓我不禁苦笑。她說得對極了。在正常情況下，我幾乎不會有什麼行程，但只要是跟家人，尤其是小町約好的事，我可是從來沒有錯過。
「所以抱歉啦，今天沒有時間。」
「嗯……既然已經有其他事，也沒辦法囉……」
由比濱似乎也理解我的情況，微微頷首，「啊哈哈」地笑了幾聲，最後輕嘆一口氣。
儘管由比濱的提案太突如其來，我還是感受得出，她多麼期待聖誕節。她隨便約都能約到一大群出遊的夥伴，現在卻為了我這種人，露出落寞的神情。說實在的，我自己也感到愧疚。
雪之下大概也這麼覺得。她不忍地看著由比濱，然後默默將視線移過來。
「你說的是今天不行，所以明天可以對吧？」
「……嗯，明天沒有什麼計畫。」
我搔搔頭回答。由比濱聽出話中之意，來回看著我跟雪之下，接著拍一下手。
「咦？嗯……喔～喔喔～原來！那麼，我們明天再辦吧！明天大家準備好，一起出去買禮物！」
由比濱興奮起來。雪之下也點點頭，帶著沉穩的表情看著她。
「嗯，這樣比較好。今天我也有點累了……」
好在雪之下提出順延一日的提案，最後才得以圓滿收場。既然有了結論，我便從座位上站起，準備動身前往下一個目的地。
「……那麼，就這麼說定。」
正要拉開社辦太門時，我又想到自己少說了什麼，於是停下動作，回頭看向身後的兩個人。
「明天見啦。」
雪之下有點訝異於我的舉止，但她隨即泛起微笑，由比濱同樣開心地對我揮手。
「嗯，明天見。」
「明天見囉！」
我在她們的道別中離開社辦。即便只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句話，也覺得已經好久沒有聽到。
×××
我去肯德基領取炸雞後，踏上回家的路。
「我回來了。」
爬上樓梯，打開客廳的門，原本倒在沙發上的小町立刻爬起，快步跑過來。
「哥哥，歡迎回來！」
「嗯。來，炸雞。」
我把手中的炸雞桶交給小町，她慎重地接下，端去廚房台面。
「謝謝哥哥♪媽媽也差不多要回來囉。」
「嗯。那老爸呢？」
接著，她又拿起我剛脫下、扔在沙發的大衣，幫忙掛到衣架上。對於我的提問，則只是把頭歪到一邊，應聲：
「誰知道？」
為什麼對他這麼冷淡……難不成老爸又做出什麼讓小町討厭的事？
嗚呼，真是太可憐了！雖然被自己的女兒討厭，我實在幫不了什麼忙，但是想到他連在這個日子也得工作，便覺得社畜未免太悲哀……
「倒是哥哥，今天不跟雪乃姐姐和結衣姐姐一起過，沒關係嗎？」
「聖誕夜當然是跟家人一起過。」
小町聽我這麼回答，浮現曖昧的神情。
「嗯……哥哥這種拒絕方法，怎麼跟已經有其他心儀對象的女生這麼像……」
「咦，女生會用這個理由拒絕？哎喲，全世界那些傻傻地以為『真是個顧家的好女孩』的男生，豈不是太可憐了……你怎麼狠得下心，告訴我這種根本不需要知道的事？」
天啊，女生好恐怖……聽過小町的這句話，以後看見女生的任何一舉一動，我搞不好都會懷疑是否有其他意圖。例如好心分喉糖給自己的女生，其實是在暗示「跟你說話無聊得要命。喏，這顆糖給你，乖乖把嘴巴閉上」。等一下，這好像跟國中時代的我似曾相識？
我深深地感到恐惺，身體不自覺顫抖起來。小町將手扠到腰上，挺起胸脯說：
「哥哥明明疑心病那麼重，卻又愛作白日夢，小町才要幫哥哥一點一點地破除幻想。這可是妹妹對哥哥的愛喔～」
「是喔，謝謝你啊……」
雖然我不需要幻想殺手來幫忙破除這些幻想……陷入消沉之際，小町將視線移到廚房台面的炸雞桶，換上過意不去的表情看回來。
「其實啊，哥哥用不著在意我們，趁聖誕夜出去玩一玩，不是很好嗎？」
「不是你想的那樣。要慶祝還是要幹麼的，我們決定明天再辦。好像要先去買禮物，然後辦一場派對吧。」
「真的嗎？哇～小町也想參加！」
見小町興奮地湊過來，我又想起另一件事。
「啊，對喔。她們也想邀請你，做為今天幫忙聖誕節活動的答謝。不過……你現在正準備考試……」
「哎呀～一兩天不念書又不會差到哪去。而且，另外找一天加倍用功不就好了？」
「那是在立死旗喔。所謂的死線，總是在你覺得還沒有問題、還有時間、搞不好趕得上的時候悄悄溜走。你要曉得，即使死線能夠往後延，考試的日期可是不會改變的。」
「哥哥，死線也不能往後延吧……」
小町看著我的眼神早已超越不舍，到達憐憫的境界。哈、哈、哈……果然沒錯，死線哪有延長的道理……不久之前，被聖誕節聯合活動的進度追著跑的記憶，揪了一把自己的內心。唉，為什麼世界上會存在「死線」……要不是這種東西，一定有很多人能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正是因為這個大敵，數不清的人才活在水深火熱之中。由此看來，死線無疑是一種邪惡，而破除邪惡的存在，當然就是正義囉——好啦，胡思亂想到此為止。
別忘了目前還在跟小町對話。死線誠可貴，吾妹價更高！
「可是，都已經這個時候了，出去玩實在有點……」
這樣真的好嗎？對小町是否能產生正面效果？我為此傷透腦筋，她本人倒是一副無所謂，好整以暇地說道：
「安啦安啦～讓小町留在家裡，一個人想著哥哥正在做什麼，擔心是不是又闖了什麼禍，而沒有辦法專心念書，不是更麻煩？」
「好吧，我能體會。」
我自己偶爾也會東想西想，擔心小町的身邊是否出現一堆蒼蠅，川崎大志會不會在補習班跟她搭訕，要是那個小鬼膽敢靠近，我肯定宰了他……結果，一堆事情都沒辦法好好專心做。
小町見我快要被說服，補上臨門一腳。
「而且對小町來說，一直被催促念書，反而會沒有動力。」
「喔，中肯中肯。沒錯，你說得對極了！」
我忍不住伸出手，朝她用力一指。
「被別人逼著念書或工作時，效率反而會降低。這樣想想，也滿不可思議的。」
我下意識地嘆了一口疲憊的氣。這時，小町露出勝利的笑容。
「對吧～所·以……」
「……好吧，但是記得別玩太晚。」
「萬歲！小町得趕快思考買什麼禮物了！」
看到她開心地高舉雙手的模樣，便覺得必須趕快提醒一下。我可不希望她因此而考不上高中。
「書也要好好念啊——對了，說到禮物，忽然想起來。」
我抓起扔到一旁的書包，從中取出一個包裹，放到小町的頭上。
「來，聖誕快樂。」
小町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拿起頭上的包裹，盯上好一會兒。接著，她的嘴角逐漸泛起笑意。
「這是……送給小町的禮物？謝謝哥哥！現在可以開嗎？」
「請便。我也只是受雪之下跟由比濱建議，才挑了這個東西。要謝的話去謝她們。」
她聽到我這麼說，驚訝地停下拆禮物的手。
「……咦？這是哥哥跟她們一起選的？」
「……總之，天時地利人和……」
這一次，小町露出賊兮兮的笑容。
「喔～原來如此～一起選的，沒錯吧？」
「……那種表情跟語氣是什麼意思？真教人不爽。」
我超級不爽，賞小町一雙死魚眼。但是她不為所動，依然掛著笑容，用充滿暖意的眼神看過來。
「沒有啦，小町是因為太高興，才忍不住露出笑容。對小町來說，哥哥剛才的回答，才是最棒的聖誕禮物。」
「是喔。好吧，你高興就好。」
語畢，小町豎起手指，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模樣。
「啊，可是呢，送禮物給女生的時候，不可以說『跟其他女生一起選的』這種話喔。不然會被小町大大地扣分。不過小町是哥哥的妹妹，所以一點也不會在意，應該說這樣反而更高興。哥哥跟雪乃、結衣姐姐在一起，根本是最強三人組。」
「知道了知道了～雖然我幾乎沒有送人禮物的機會，還是會記下來。好啦，差不多該準備晚餐啦。」
「好——啊，對了，還要傳簡訊問結衣姐姐明天的事情……」
我姑且聽聽小町的建議，隨即走進廚房。
首先要過的是比企谷家的聖誕節。今晚就好好大展身手吧……說是這麼說，其實包括肯德基的炸雞桶在內，幾乎都是買回來的外食。
×××
聖誕夜過後，天亮便是聖誕節。
我跟小町離開家門，前往購物中心跟大家會合。通往購物中心的路上，裝點著滿滿的燈飾和飾品，散發濃厚的節慶氣氛，來往的行人也顯得興致高昂。
其中最興奮的，莫過於我的妹妹小町。她從剛剛開始，便愉快地哼著歌。
「一大早的，你還真有精神。」
走在前面的小町聽了，輕盈地轉過身說：
「因為今天是聖誕節嘛。而且，等一下要跟雪乃姐姐和結衣姐姐買東西，之後還有聖誕派對，可以交換禮物，小町當然很興奮囉！」
看來她已事先取得今天的行程，搞不好還知道得比我詳細。
「好吧，女生應該很喜歡這些交換禮物的活動沒錯。說到交換，我只會想到當年沒有完成的圖鑑，跟沒辦法進化的神奇寶貝……」
我陷入過往的傷痛，小町溫柔地打氣：
「不用擔心，一定還有機會的……紅、藍寶石不是要重製了嗎？」
「你的理由不太對吧……再說，我是初代派的……」
如果重製版能新增奇蹟交換的功能，的確可以解決不少困擾。可是小町啊，真要說的話，為什麼你不先跟我交換……我對小町投以哀怨的視線，她則輕拍我的肩膀，指向購物中心的入口。
「好啦，別在意那些小地方，已經到購物中心囉。啊，她們也到了。」
我看向入口處，果然發現由比濱跟雪之下的身影。由比濱同樣注意到這裡，高舉起手揮舞。
「嗨囉——」
「嗨囉——結衣姐姐、雪乃姐姐！」
「你好。」
小町向她們兩人打招呼。但不是我要說，別在外面那樣打招呼好不好，總覺得有點丟臉……我忍不住偷看一下四周。
「你們來得真早。所以大家都到了嗎？到齊的話趕快走吧。」
今天是聖誕節，購物中心的人潮相當擁擠。一想到要跟這麼多人擠來擠去，我便覺得快受不了，最好能儘快結束這裡的行程。只不過，由比濱說：
「等一下，我也邀請了小彩。」
「真的嗎？那我願意等上一輩子，直到他出現。」
「嗯，雖然你的話好像哪裡怪怪的……」
由比濱發出沉吟，小町這時插入對話：
「雪乃姐姐，結衣姐姐，謝謝你們的聖誕禮物。」
「哪裡，希望你喜歡那份禮物。」
雪之下面帶微笑，輕輕搖頭，告訴小町不用客氣，由比濱也跟著點頭。
「哎呀——小町不太敢指望哥哥的眼光，所以能讓兩位挑選禮物，真是太好了！」
這次輪到我對小町的話拚命點頭。我也覺得當初請雪之下跟由比濱幫忙挑禮物，真是正確的選擇。姑且不論禮物究竟是什麼，由她們挑選的這項事實想必更值得高興。由比濱看著笑咪咪的小町，自己也開心地露出微笑。
「嗯，我們的確給了好幾個建議，不過最後還是由他決定。」
「是啊。這個人從不好好使用大腦，那天竟然也猶豫到最後一刻。」
雪之下用手指卷著長發看過來。小町聽了，頓時驚愕地張大嘴巴。
「……咦？這、這是真的嗎？」
「等等，這個用不著說出來……拜託，別再提了……」
送禮物就是要表現出「我沒有多想什麼，看到順眼的便直接買下來」的樣子才酷。要是對方知道自己為了禮物大傷腦筋，可是超級丟臉。我再也受不了小町直視的眼神，尷尬地別開視線，一副若無其事地轉移話題。
「倒是你啊，說什麼從不好好使用大腦，全世界還有哪個人思考得像我這麼周到？我簡直可以媲美沉思者的銅像。」
雪之下把手放到嘴邊，掩飾自己的笑意。
「哎呀，真是抱歉，應該是，從不好好使用大腦想正經的事。才對。」
「嗯，這樣沒問題。」
「這樣就沒有問題嗎？啊哈哈……對了，不過小町，你哥哥其實真的有好好思考……小町？」
在由比濱的叫喚下，小町當掉的大腦才恢復運作。
「……啊！糟糕！差點又被哥哥的別嬌技能騙了！總、總之，非常謝謝雪乃姐姐跟結衣姐姐……還有，哥哥。」
「被騙」是什麼意思……做哥哥的可是一年到頭都被小町可愛的模樣騙得團團轉好不好……我跟小町都覺得難為情，不約而同地把臉別開。
「嗯，沒什麼大不了的。別放在心上。」
「沒有錯～」
由比濱看著我們這對兄妹，輕輕笑了起來。雪之下靜靜地看向這裡，忽然想到什麼，對小町開口：
「對了，小町，這一陣子忙著準備升學考試，還邀請你出來玩，真是不好意思。雖然你都已經過來了，今天這樣真的沒有問題嗎？要是太過勉強——」
「不用擔心，偶爾喘口氣也是必要的。」
我這麼回答，立刻被她瞪一眼。
「休息太多只會變得怠惰，連學過的內容都忘記。」
「嗚，被說到痛處……」
雪之下所言甚是。不論是「喘口氣」還是「轉換心情」，這些不過是大家偷懶時的常用藉口。這句話同樣刺中小町的心，她開始低聲碎碎念。
「雪乃姐姐該不會是教育媽媽（注69 對孩子抱持高度期待，積極地安排大量學業、才藝等課程，要求其學習的母親。）的類型吧……感覺相當牢靠……能夠有個這樣的姐姐也不錯。」
她的雙眼閃過一道光芒。
「不用擔心啦，小雪乃。人家小町那麼認真，一定沒問題的。」
嗯，我的妹妹的確認真又努力。小町聽到由比濱幫自己說話也很高興，又開始在一旁低聲碎碎念：
「結衣姐姐大概是賢妻良母的類型……感覺很有包容力……以後有個這樣的姐姐也不錯。」
她的雙眼再度閃過一道光芒。
「你從剛剛就一直在自言自語什麼……」
「嗯？秘密～♪」
小町豎起食指晃幾下，再對我眨眨眼……可惡，這個鬼靈精，真是可愛得令人火大。
「反正啊，真的不需要擔心啦。而且你看，不是連我都考上了嗎？」
由比濱輕敲自己的胸脯，雪之下不禁露出複雜的表情。
「被你這麼說，的確沒辦法反駁……」
「拜託快點反駁啦！安慰我一下好不好！」
雪之下見她激動哭訴，冷靜地開口：
「那麼請問你，全國番薯產量最高的都道府縣在哪裡？補充一點，第二名是茨城縣。」
「咦，耶？」
面對突如其來的考題，由
比濱頓失方寸。這麼簡單的問題，連想都不用想好不好……
「你啊，這已經是超級送分題了耶……提示還那麼明顯。」
由比濱聽了，開始認真思考。
「送分題，提示還很明顯……芋頭、茨城……啊！是千葉縣！」
「不對。我不是有提到薩摩嗎（注70 日文以「薩摩芋」稱呼蕃薯。）……正確答案是鹿兒島縣。順帶一提，千葉縣是第三名。」
「小雪乃你出陷阱題，太狡猾了～」
「這題明明很單純，完全沒有陷阱……」
雪之下無奈地嘆一口氣，由比濱再度「唔唔唔～」地抗議起來。但不是我要吐槽，你怎麼會從那個提示得出千葉縣的結論？難道你的意思是千葉跟茨城一樣，都很像芋頭？不要瞧不起千葉好嗎？
小町看到這裡，瞼上浮現戰慄。
「……結衣姐姐，你到底是怎麼考上的？」
「這個世界是存在奇蹟跟魔法的（注71 動畫《魔法少女小圓》名台詞。）。不過，你的話不會有問題吧。你可是我的妹妹，腦袋瓜一樣很靈光。雖然是個笨蛋，倒也很懂得掌握要領。」
「雖然暗捧自己很聰明的那句話太累贅，但我明白你要表達什麼。」
雪之下點點頭，對我的話沒有太大意見。只不過，太累贅是吧……不僅如此，小町也皺了皺臉，似乎不是很接受我下的評論。
「嗯——可是，『懂得掌握要領』聽起來不太像是稱讚……」
「啊～有道理。通常被別人那麼說，感覺比較像是耍小聰明。」
由比濱也持相同意見。想不到她會把這點放在心上。不過，由比濱在交際手腕上，確實有兩把刷子。她擅長精妙地拿捏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所以在別人眼中看來，難免產生那樣的印象，而在背地裡被說幾句閒話。女生的社會真恐怖。
我搔搔頭，繼續動腦筋。
「好吧，我想想看其他說法……狡猾怎麼樣？」
「那不是更難聽嗎！」
由比濱大吃一驚。不過，雪之下不理會她的反應，自顧自地輕撫下顎，稍事思考，然後慎重地開口：
「或者說……陰險。」
「原來小雪乃才是大魔王……」
不知為何，由比濱換上崇拜的眼神看向雪之下。另一方面，小町則走另一條路線，裝可愛地提議：
「小惡魔也不錯☆」
「由你自己說不太對吧！」
喔，關於這點啊，沒辦法。誰教小町的個性如此。這也算是她懂得掌握要領的範圍。由此可以得知，「懂得掌握要領」的同義詞即為——
「對了，『小町好可愛』。」
由比濱露出被打敗的表情。
「哇……妹控發言出現了……兄妹感情好是很好，但你的反應讓人有點不舒服……」
「怎麼會？就算塞進眼睛，我也一點都不會不舒服（注72 「放入眼中也不會痛」為日本諺語，代表對某人的溺受。）。」
「你到底多寵自己的妹妹啊！」
這一次，不只是由比濱，連另一個人都不禁倒退幾步。
「嗯……連小町聽了，都覺待不太舒服……如果只是在家裡，還沒什麼關係，不過在外面的話，可是不太OK喔。」
「在家裡沒關係是吧……」
「啊、啊哈哈哈……」
雪之下半是訝異、半是無奈，由比濱八成也一樣，傻笑了幾聲。接著她注意到什麼，倏地將手舉起。
「啊，小彩來了！嘿——這邊這邊！」
我往相同方向看去，立刻發現戶冢從遠處跑過來。
「八幡——」
「喔喔，戶冢，你來了嗎！」
我往前踏一步，準備用擁抱迎接戶冢。下一秒，他的身後衝出一隻活像山豬的生物，氣勢洶洶地直奔而來。
「八幡——」
「啊啊……材木座，你怎麼來了……」
材木座「咻嚕嚕嚕」地調整氣息。同一時間，由比濱對戶冢打招呼。
「嗨囉，小彩！」
「嗯，嗨囉！」
多麼爽朗的招呼！打招呼果然是一件美妙的事，用「嗨囉」打招呼更是為可愛度加分！剛想到這裡，材木座也恢復呼吸，對我舉起一隻手。
「唔嗯。嗨囉，八幡！」
我收回前言。這種招呼方式果然還是很丟臉……而且，為什麼他只跟我打招呼？
「啊，喔……請問一下，是哪位把材木座找來的？」
我低聲詢問由比濱跟雪之下，她們皆露出訝異的表情。
「咦？不是你嗎？」
「我一直以為，那個人一定是由你負責……」
「不，我沒有找他……」
儘管沒得出答案，任何問題都能用「反正是材木座嘛」的理由解決，也是他的優點。另外還有一個原因，是大家純粹對他的行為沒有興趣。一言以蔽之：隨便啦，開心就好☆
「……好吧，這樣也好。反正我也打算找一天向你答謝。」
「唔嗯。不想變成禿頭的話，就別去煩惱那些小事。所以，今天出來的目的是什麼？」
經材木座詢問，小町看向雪之下跟由比濱。
「嗯……晚一點要開聖誕派對，所以要先採買食物飲料，以及交換用的禮物。沒有錯吧？」
由比濱點點頭。
「嗯。現在人都到齊了，我們趕快出發吧。」
「的確，趕快把該買的都買好。」
雪之下說完，旋即走入購物中心，我們也隨後跟上。
×××
就某方面來說，送禮也是一門大學問。
要是送出不恰當的禮物，對方搞不好會認為：「喔——原來那傢伙覺得我想要這種東西」。
洞察力、品味、口袋深度……送禮物時，一個人有多少能耐，將徹徹底底地被攤在陽光下。我這麼說並不誇張——不，可能誇張了一點沒錯。嗯……但願真的太過誇張。總之，現在先做好覺悟吧。
購物中心內同樣人山人海，每個人的手上都是大包小包；聖誕歌曲一首接著一首播放，絲毫沒間斷過，各個店家也用聖誕花圈和彩色絲緞裝飾門面。放眼隨便一望，都看得出這裡的店面相當多。
「喔……這座購物中心從落成到現在，我連一次都沒來過。原來裡面有這麼多店。」
我第一次踏進內部，好奇地東看看、西看看，雪之下同樣不斷張望四周。
「裡面的空間真寬廣……再加上今天是聖誕節，人潮大量湧現，光是這樣走就開始累了……」
雪之下不僅缺乏體力，也很不喜歡擁擠的地方。我依稀從她的話語聽出絕望感。至於由比濱，則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真的！超級熱鬧，一定很有趣！啊，你們看，聖誕老人！」
她沾染上歡愉的氣氛，整個人興奮起來，高興地指著發送氣球的聖誕老人，並且拉拉我的袖口。
「問你喔，你相信聖誕老人到什麼時候？」
「上小學之前，我好像相信過。」
「是喔～有點意外呢。」
由比濱訝異地張開嘴巴。但事實上，這沒有什麼好意外，我也有過一段純真的孩提時光。正當我要反駁時，小町靠過來說道：
「哥哥小時候可是超級可愛的喔，看著以前拍的照片跟影片，總會感嘆回不去了……而且，當時還沒有現在的死魚眼。」
「咦～好想看！」
小町似乎沒聽見由比濱的話。她的目光縹渺，表情也像是在追思什麼。她想必是感慨那段再也不會復返的日子吧。對、對不起喔～都怪哥哥後來變成這樣……
雪之下看著她們，泛起憐憫的微笑。
「真不曉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時間果然是殘酷之物。」
「完全同意。一切都是時間的錯。」
「天啊，還是老樣子……」
由比濱嘆一口氣，如同在說「這個人沒救了」。嗯，這一定也是時間的錯，不可能是我的錯。
「那個人再說什麼都沒有用，那么小雪乃呢？你相信過聖誕老人嗎？」
經她這麼詢問，雪之下也換上縹渺的目光，喃喃說道：
「剛懂事的時候，姐姐便馬上告訴我實情……」
「喔喔，她的確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這樣未免太過悲慘，我跟由比濱不禁流露同情的眼神。不過，既然對方是陽乃，也只有認命的份。而且，假如她生性喜歡黏著姐姐，常把「不愧是姐姐大人」掛在嘴邊（注73 改寫自《魔法科高中的劣等生》中的定型句。），感覺好像也不太對。
「
八幡，我從一開始便沒相信過聖誕老人喔！這個世界上根本沒有種沒有佛也沒有聖誕老人跟女朋友！」
材木座高高舉起握緊的拳頭。
「好好好，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為什麼只對我一個人說……這麼重要的發現，不是應該跟大家分享？」
我們無法否認，「女朋友」的存在性之曖昧，跟神佛和聖誕老人差不了多遠。光是憑藉這點，材木座的話便有一聽的價值。
在場的人大多從小就不相信聖誕老人，由比濱有點難為情地笑起來。
「啊哈哈……大家很早就發現了呢。我一直到小學三年級都還相信～」
小町跟著發出笑聲。
「結衣姐姐，你真是的～」
「哈哈哈，就是說啊～我小的時候，大概有點呆呆的……」
其實不只是小時候，你到現在都還是呆頭呆腦——正想這麼說時，小町的眼睛亮了起來，堆出討人喜愛的笑容。
「不不不，聖誕老人真的存在喔！這句話是幫小町加分的。」
「出現啦——又是那個黑暗笑容！」
小町不受影響，雙眼依舊閃閃發亮。
「算了吧，她那種笑容早已看過好幾百遍……倒是你們，趕快結束這個話題吧。說不定還有人相信聖誕老人……像是戶冢。」
「對喔！小彩很有可能喔！」
我往戶冢的方向瞥過去，他趕緊揮手否認。
「沒、沒有啦！我現在也不相信了。不過……我很希望聖誕老人真的存在呢。嘿嘿……」
小町無意間直視到戶冢靦腆的笑容，身體不禁後仰過去。
「好、好亮！戶冢哥哥好耀眼！」
「要、要變成光了～～～～」
連視線一隅捕捉到戶冢的材木座都痛苦得不得了。真是的，可見你們根本沒做好覺悟。這點程度的光芒，對戶冢來說只是理所當然。
「省省吧，才不會變成什麼光。我沒有辦法變成光，所以就變成戶冢的聖誕老人吧。」
「你在說什麼啊……」
雪之下撥撥頭髮，受不了地說道。啊！糟糕！本來想裝做鎮靜的樣子，一回過神，自己早已完全變成光了……
「回到正題。空間寬敞到這個程度，真會讓人毫無頭緒，要從哪裡開始看。」
雪之下一邊環顧四周，一邊說著。的確，畢竟你是個路痴……
小町也陷入短暫的思考。
「嗯……不知道大家想買什麼樣子的禮物？」
「我想買一些小東西，或生活用品之類的……你們呢？」
材木座意外地有所反應，如此提案：
「說到聖誕節，當然要買玩具。說到玩具，當然是反斗城！」
「喔喔。他們的GG歌詞很不錯，超有共鳴。」
「是怎麼唱的？」
既然戶冢問了，我便試著哼幾句。嗯……印象中是這樣唱的……
「好想當個小～孩子，哼～哼哼哼，哼～哼哼？等等，好像不對。是喵嗎？喵～喵喵～我才不想當什麼大人～真不想工作……」
才哼個幾句，現場氣氛便好像沉重下來。咦，奇怪，他們的GG歌有這麼陰沉嗎？戶冢也抱持相同的疑惑，臉上的笑容有些僵住。
「是、是那樣唱的嗎……幾乎沒有唱幾句，只有最後記得特別清楚，也滿厲害的呢……啊，不過那邊剛好有一家玩具反斗城。」
「唔嗯，那麼就進去吧。」
「喔，好啊。我開始興奮起來了。」
男生們顯得興致勃勃，由此濱則毫不保留地表現出厭惡。
「咦～～你們說真的嗎？」
小町拉起她的手，安撫道：
「好嘛好嘛～裡面說不定有派對道具，逛一下也不錯啊！」
「嗯，你這樣說也很有道理。不知道這裡有沒有彩炮。」
雪之下思考一下，也點點頭。戶冢跟著贊成。
「嗯，進去找找看吧。」
於是，一行人跟在戶冢的後面，走進玩具反斗城。
……話說回來，雪之下竟然想到要買彩炮，可見她多麼期待之後的聖誕派對……好啦，這也是好事一件。
×××
反斗城內經過特別布置，散發濃厚的聖誕節氣氛；再加上玩具專賣店特有的夢幻感，這裡儼然成為夢與魔法的小小國度。先前一副興趣缺缺的由比濱，看見眼前的景象，也發出驚喜的歡呼。
玩具專賣店果然能夠讓大家重拾童心。我真心誠意地想著：真不想當什麼大人，真不想工作……
一行人在充滿歡樂的空間中閒逛，途中發現一個熟悉的人影。對方正蹲在塑膠模型的商品架前。
是平冢老師。
我不禁「嗚」地哀鳴一聲，平冢老師察覺到動靜，轉過來開口。
「嗯？比企谷……」
「平、平冢老師……」
「啊，是老師。」
「喔，你們是一起的嗎？」
跟在後面的由比濱等人，也注意到平冢老師。
「老師在這個地方，請問有什麼事嗎？」
「嗯，這個嘛……是工作。」
不不不，這一聽就知道是說謊……你不但回答得結結巴巴，而且店內的暖氣不強，卻還是滿頭大汗。儘管如此，由比濱用孩子般的純真眼神，看著她說道：
「是喔——老師真辛苦。難得的聖誕節耶……」
「嗚！唔……是、是啊。總之，就是工作……這也屬於學生輔導的一環。要是有學生放寒假玩得太過頭，惹出什麼問題，我們也會很麻煩。哎呀——真是受不了——都是工作的關係，連自己的時間都沒了～看來在不久之後，連晚餐話題都會被工作玷污～啊、哈、哈、哈……」
「老師的眼神，一點也沒在笑……」
平冢老師發出空虛的乾笑，戶冢對她露出畏怯的眼神。笑聲持續一陣子後，老師的心中似乎頓悟什麼，突然恢復冷靜。
「……總之，我是來工作的。你們呢？」
「我們等一下要開聖誕派對，所以先來這裡買東西。啊，對了，平冢老師方便的話，要不要參加？」
面對由比濱的邀請，老師盤起雙臂，閉目思考。
「嗯……你們到時候玩得太瘋也不好，我就當個不速之客吧。反正今天也沒什麼計畫……」
小町聽到最後那句嘟噥，露出疑惑的表情。
「說好的工作呢……」
「小町，不要問，識相一點。」
我輕輕攀住小町的肩膀制止她。好在平冢老師沒有聽見，自個兒喜孜孜地物色起附近的商品架。
「決定之後，心情立刻好多了！比企谷，快看！這裡有好多好玩的玩具喔！」
雪之下望著平冢老師，兀自低喃：
「一下子變得真有精神……」
「大概完全看開了吧……」
也罷。能夠快速調適心情也很好，對吧！我決定正面看待這樣的平冢老師。她本人從架上拿出一個又一個的商品，開心地對我說：
「比企谷，迷你四驅車怎麼樣？長大後再來玩，可是會迷上的喔！其他還有彈珠超人、HYPER YO-YO、戰鬥陀螺……不過，我終究還是變形金剛派——不對，機獸系列也很難割捨……哎呀，還有卡牌遊戲。怎麼能忘了這個？」
老師列舉的一大串名字，比較打動我們男生的內心，所以材木座很快便上鉤。
「唔嗯。由Movic發行的Precious Memories卡牌收錄大量燙金簽名卡和全新插畫，現正熱賣中！」
「幹麼突然幫忙打GG……」
由於材木座表演得有模有樣，我一下不知該做何感想。戶冢倒是點頭表達同感。
「不過，卡牌真的很好玩，我以前也常常玩……大家要遵守規則，快樂地決鬥喔！」
「你還不夠饑渴（注74 卡牌遊戲《決鬥大師》角色佐佐木小次郎的口頭禪。動畫配音員與材木座義輝為同一人。）！不過，男生就是要玩超合金！變成光吧（注75 出自機器人「超合金魂」系列動畫《勇者王》獅子王凱之台詞。獅子王凱配音員材木座義輝為同一人。）——」
「喂，別鬧了。聽到你那樣叫，連我都開始想要了……」
由於材木座喊得太帥氣，我也忍不住把身體往前傾，端詳起商品架上的玩具。
至於女生組，她們只是待在幾步之外，冷冷地看過來。
「唉……男生就是喜歡那些東西。」
「因為男生都是長不大的小孩嘛。」
由比濱無奈地低喃，小町在一旁緩頰。
「
為什麼平冢老師也跟他們待在一起……」
儘管雪之下感到不解，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要知道，她可是平冢老師。這個世界上，根本不存在什麼稀奇的事。
我們幾個男生外加平冢老師，繼續物色架子上的商品。這時，戶冢拉了拉我大衣的袖子（好可愛）。
「啊，八幡你看，這邊有好多鋼普拉！」
戶冢看著的地方，塞滿鋼彈的模型玩具。
「喔，還真的。你喜歡鋼普拉？」
總覺得這跟我平常對他的印象有些出入。戶冢的外表不需我多贅述，再加上他參加的是運動型社團，照理來說，應該不會對這類東西有興趣。
他聽到我這麼問，把視線垂到地上，不好意思地低語：
「……嗯，喜歡。」
「……我、我也喜翻！」
「咦？」
他一時反應不過來，愣愣地看著我。哎呀，糟糕糟糕，荷爾蒙一不小心便失去控制。得趕快糾正說法才行。
「啊，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剛才沒有聽清楚，才脫口說出那麼奇怪的話。不好意思，可以請你再對我說五次嗎？」
「八幡！等一下！」
好在材木座及時抓住我的肩膀予以制止，我才再次回過神。
太、太危險了！先前戶冢微微紅起臉頰別開視線一副不好意思開口的害羞模樣固然不在話下，他現在輕輕把頭歪向一邊睜圓眼睛而且純真無瑕的臉上夾雜困惑與訝異由於實在太可愛，結果又不小心脫口說出奇怪的話。我用眼神向材木座表達謝意，卻見他操作起手機，推一下眼鏡說道：
「我立刻準備錄音工具，你負責爭取時間！」
「喔喔，交給我！」
材木座真是太可靠了！要是換做我，根本想不到把戶冢的聲音錄下來早上聽晚上聽天天聽一直聽甚至設成鬧鐘！這個傢伙未免也太噁心。可是我喜歡！但絕對不可以散布出去！只能我自己獨占！
我努力尋找話題爭取時間時，被小町的嘆氣聲打斷。嘖，作戰失敗！
「天啊，這兩個人太差勁了吧——不過，哥哥以前也很常玩這些東西呢。」
她拿起一盒鋼普拉模型，這麼說道。
「是啊，而且常常被你弄壞……沒辦法，誰教這是長子的宿命。」
不是我要說，家中有弟弟妹妹的人，幾乎都經歷過辛苦做好的模型被玩壞的傷痛。除此之外，遊戲記錄檔也很容易損壞。不小心踢到主機，導致冒險之書消失早已是家常便飯，有時候為了重複欣賞某個場景，特別另外存的記錄檔，也會遭遇「人家想重新開始玩，不小心消掉了☆」的命運，讓我默默地流下幾滴眼淚。
不堪回首的往事歷歷在目，好在戶冢甜美的聲音把我拉了回來。
「八幡玩過模型嗎？我也玩過喔。因為我爸爸同樣喜歡模型。」
「是喔，有點想不到呢。」
本來以為，他肯定從小便被教育得既端莊又有氣質，所以會受到岳父——說錯了，是父親的影響這一點，教我有些意外。
戶冢聽了，捂住嘴角輕笑起來。
「呵呵，是嗎？再說，我同樣是男生喔。」
他把頭一偏，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從下方打量過來。這舉動簡直是在試探我，我一時發不出聲音。接著，材木座同樣轉來盯著我看。你幹麼啦？
「沒錯！八幡，他長得這麼可愛，怎麼可能是女的！」
「嗚！沒錯，戶冢當然是男生……可惡……」
平冢老師見我們有一搭沒一搭地瞎扯，靠過來拿起一盒MG鋼彈仔細研究。
「是鋼普拉啊。聽說最近女生也開始玩這些東西……說不定到了將來，玩模型也會成為吸引異性的要素。」
「真的嗎？小町好像也有點興趣了……琪拉拉☆（注76 《鋼彈創斗者》角色琪拉拉的口頭禪。配音與小町為同一人。）」
小町的雙眼亮起來，平冢老師泛起挑釁的笑意。
「喔？比企谷妹，要不要跟我來場鋼普拉對決？」
兩人之間爆出火花，然後不知為何，雪之下也往前站了一步。
「既然要比賽，便沒有輸的道理。」
「平常明明沒什麼幹勁，一聽到比賽，精神馬上就來。這個人也太好勝……」
話說回來，鋼普拉對決是要怎麼對決……比誰做的模型完成度比較高？儘管心中納悶，小町似乎根本不在乎誰輸誰贏，只是空有消耗不完的精力。她揚起得意的笑容，指向平冢老師與雪之下。
「呵呵呵，沒問題！小町接受挑戰！贏過小町的話……可以得到哥哥當作獎品！」
「喔——」
平冢老師看著小町的目光轉趨銳利。不妙，她是認真的！
「……等等，我說小町？不要說得那麼好聽，其實只是想把我這個麻煩掃出家門好不好？先說好，那種——」
「不行不行！絕對不可以！」
我還沒說完，便被由比濱打斷。見她那麼著急，我不禁把視線移過去。
「喔，這樣……的、的確不太好……」
「啊……應、應該說……」
我們對上視線，隨即把臉別開。
「……」
「……」
然後，再也沒有人開口。這是什麼情況，感覺超想死的……小町也察覺到異檬，來回打量我跟由比濱。
「喔？喔？這種過去從沒出現過的氣氛，該不會是……」
她的眼睛越來越亮。討厭啦～不要那樣看著哥哥好不好——這時，在遠處當觀眾的材木座興趣缺缺地出聲。
「八幡——你們到底夠了沒？我想要選鋼普拉的說——」
「咦？啊，對喔。我也過去看看。」
我急忙走向材木座的方向。離去時，背後傳來小町的咂舌聲。
「嘖，那個中二……竟然在氣氛正好的時候攪局……」
「呵，看來比賽得延期了。那麼，我們也到處看看吧。」
平冢老師說道。於是，大家在反斗城內物色起各自的東西。
材木座跟戶冢正在看鋼普拉，我站到他們身旁，嘆一口氣。
「累死了……」
「啊，八幡，你要不要也選一些什麼？」
戶冢注意到我出現，轉過頭來開口。
「我不太熟最近的模型，買回去大概也組不起來……」
「不用擔心。要怎麼組鋼普拉，每個人都能自由發揮創意！」
戶冢熱切地說著，眼神閃閃發亮。他的笑臉好耀眼……
「被你這麼一說，我突然好想組一台……那麼，選這個吧……」
我比較好幾種模型，選出最順眼的一個。材木座見到我挑的模型，重重地嘆一口氣。
「唉——你確定要選那個？真的不會後悔？」
「怎、怎麼了？不行嗎？」
我不解地看向材木座，但他的回答跟沒有回答一樣。
「其實……也不是不行。真的要的話我不會勉強……可是啊……」
「煩死了……所以說你們這些宅……夠了，就決定是這個。我要靠這台機體……成為超級駕駛員（注77 暗指《機動戰士鋼彈AGE》中的角色阿西姆亞斯諾。配音與八幡為同一人。）！」
材木座見我下定決心，跟著擺出帥氣的表情。
「呵，有趣。既然如此，我就用這架在暴風雨中閃耀（注78 「在暴風雨中閃耀」為動畫《機動戰士鋼彈08MS小隊》主題曲。）的機體，加倍奉還——」
兩個人大眼瞪小眼，嘴角揚起不懷好意的笑容。下一秒，由比濱拍幾下手，過來打斷我們的對峙。
「好，停——現在挑的禮物到時候不知道會被誰拿到，所以請你們重新考慮。」
「唔，有道理……」
我跟材木座乖乖地把原本選的模型放回架上。按照由比濱的說法，得挑選一般人比較容易接受的鋼普拉——我得出這個結論，準備拿起另一盒模型時，再度被她制止。
「停，重選——一個人只能挑一件禮物！」
「你是我的老媽喔……」
小町站在遠處，觀望我們男生這邊的慘況。她「嗯～～」地思考半晌，敲一下掌心開口：
「繼續在這裡陪他們挑東西，可能會沒有時間買其他禮物。從現在起，改成自由行動如何？」
「嗯，這樣也好。」
戶冢表達贊成，由比濱也舉手同意。
「沒問題——那麼大家買完後，到蛋糕店前面集合！」
「知道了，那麼晚點見。」
雪之下說完，所有人各自散開。
……接下來，我也該挑禮物了。
×××
我走出玩具反斗城，在購物中心內漫無目的地閒逛。雖然這裡聚集各式各樣的店家，經過店門口看向裡面，始終沒看到中意的商品。而且我不過看個一眼，店員立刻走過來推銷，我只好趕快逃走。
好不容易找到一間店員不會主動推銷的百貨用品店，我在裡面看了半天，還是完全不知道該選什麼。
「唉，送別人的禮物真難挑……更何況是送給不特定對象……不管送給什麼人，都不會變成累贅，還必須有一定的實用性，這也太難了吧……」
我一邊自言自語（特技），一邊整理思緒。這時，後方出現一個人影。
「哼哼哼，好像很煩惱的樣子呢——」
「喔，是你啊，小町。我現在是很煩惱沒錯。」
我轉過頭，看見小町擺出很了不起的樣子，豎起手指說：
「這種時候，最好選擇消耗品喔。」
「消耗品？」
什麼玩意兒？喔咿喔咿？那是消防車。小町見我聽不懂，補充：
「嗯，不留下形體的東西比較沒有負擔，要丟掉也很簡單。」
「是、是喔……以丟掉為前提是嗎……」
這個人說的話亂可怕一把……不過，我大致上也有概念了。簡單說來，要選擇會逐漸消耗、使用後會減少的東西，例如點心、茶葉、日用品等。這些東西都如小町所說，可以輕鬆地處理掉。
小町繼續說下去。
「飾品之類穿戴在身上的東西，感覺好像貴重了點。」
「好恐怖……我的妹妹對我露出女性的一面……總之，我找找看。」
「嗯，加油囉。晚點見！」
「了解。」
她大概已經找到目標，跟我道別後，隨即把我丟下，跑了出去。我稍微舉起手，目送她離開，接著搔搔頭。
「戴在身上的東西太貴重，是吧……也對，有道理。」
禮物太有價值的話，收的一方想必也很頭痛。
「好啦，該認真了。能讓戶冢高興的禮物，能讓戶冢高興的禮物——」
我打起精神，走進附近的一家店。
×××
這家店在人潮擁擠的購物中心內，顯得相對清閒。我走進來，又是一陣東看看、西看看。
這裡賣的同樣是生活百貨，架上陳列擺飾、小物、餐具等五花八門的商品，以種類來說，絕對能讓人滿意。
不過，可以選擇的項目一多，反而會不知從何下手。此乃人之常情。現在的我正處於這樣的困境。
「唉……該買什麼好呢……從剛剛看到現在，完全不知道有什麼適合的……」
我自顧自地碎碎念。架子另一邊的人聽到，對這裡開口：
「啊，自閉男。你也來生活用品店挑禮物？」
「嗯？是由比濱啊。我也是來挑禮物的沒錯，只是不知道究竟哪些東西算生活用品。」
我把手中某種帶有濃濃亞洲風、用途不明的玩意兒放回架上。由比濱看了，露出苦笑，走到我身旁。
「是啊。感覺什麼東西都可以送，所以才不知道該怎麼選……」
「什麼東西都能送反而很危險吧。選擇定義因人而異的東西當禮物，八成不會有好下場。」
不只是禮物，尚未建立共識的事物同樣是紛爭的火種。這種時候，我們更需要建立grand design的consensus之雙贏關係innovation——哇！我好像變成菁英惹～
「不用想得那麼複雜，心意是最重要的。知道有人把自己放在心上，不是一件高興的事嗎……所以才說，什麼東西都可以選。」
由比濱戳著食指，將內心的想法說出口。的確，我是可以理解「心意最重要」的道理。
只不過，無法傳達的心意和話語，究竟擁有多大的價值？再說，我也不認為只要有心意，什麼都可以被接受。
我輕嘆一口氣。
「什麼都可以，反而最難做決定……像是你收到鋼普拉模型的話，也會不知道該怎麼辦吧？」
由比濱被我這麼問，眨了好幾下眼睛，偷偷別開視線。
「嗯……我嗎……可能，會有一點……擔心，對方認為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沒錯吧？讓收禮的人產生其他遐想，並非送禮物的本意。因此，不論送禮的人願不願意，都得認真挑選禮物。」
要是對方收到禮物後，短暫沉默幾秒鐘，才勉強擠出笑容說謝謝，一定很想死了算了。我想像著這般情景，懷著陰鬱的心情在架上翻找。這時，由比濱忽然展露笑容。
「你老是在奇怪的地方認真……那麼，我也認真一點挑禮物好了。」
「對，最好認真些。你可不曉得禮物會落到誰手上。」
「是啊。」
我們不斷地拿起餐具或一些小東西，看個幾眼再放回架上。經過一會兒，由比濱不太好意思地開口。
「……不過，真希望禮物能讓你拿到。之前，你送我生日禮物，我都還沒有好好回禮……」
「啊？」
我想了幾秒，才明白她指的是什麼——由比濱生日時，我送了一份禮物。雖然感覺隔了好長一段時間，事實上，那也不過是半年前的事。更何況，我不過是利用她過生日的機會，用那份禮物將自己會錯意造成的感傷歸零罷了。
「喔——但我送禮物不是那個意思，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本來便打算將那份禮物當作謝禮。一直這樣回來回去，只會沒完沒了。」
我恐怕也是為了自己，才說出這套理論。現在的我想不出其他理論，所以只能這樣告訴她。
由比濱沒有看過來，低聲喃道：
「我覺得，一直這樣下去，也沒關係……」
這番不經意的話，揪住我的內心。
「……或許吧。」
「……嗯。」
接著，兩人再也不作聲。
我完全無從想像，「永不結束的關係」會是什麼樣子。那大概屬於夢想、幻想、理想，不可能發生在真實世界。
越是美麗的事物，越是帶來痛苦。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由比濱的話。
後來，是她先露出開朗的笑容，打破沉默。
「啊，突然想起來，小雪乃的生日快到了。」
「對喔，好像有印象。」
我不知道確切日期，只記得是在冬天。由比濱繼續拿起架上商品，看一眼又放回去，重複不知多少遍後，匆然看過來一眼。
「我生日的時候，你跟小雪乃，一起去買禮物，對不對？」
「嗯，還有小町。」
「這樣啊——」
她發出興趣缺缺的聲音，將手上的東西放回原位，就那樣盯著架子不動。
「那麼，你也陪、陪我，去買東西……好不好……」
我隨著她的視線方向看去，隨意拿起她先前把玩過的物品。
如果是為了買東西，我沒有什麼好拒絕。畢竟有跟雪之下外出的前例在先，由比濱現在提出的目的也很明確。
忘記是什麼時候，我們約好要一起外出。她現在提的，應該不是當時的約定，想得輕鬆一些也沒什麼關係。
我暗自吐一口氣，抬起頭回答：
「嗯……買東西啊……只是買東西的話，我隨時都可以。」
「嗯……」
由比濱簡短應聲，不太滿意地將臉別開。這時，她在另一個方向發現雪之下。對方大概也是來這裡挑禮物。
「啊，是小雪乃。這件事留到下次再說吧！餵——小雪乃——」
她一口氣說完，隨即跑去找雪之下。
「哎呀，由比濱同學跟比企谷同學。」
雪之下轉過頭，由比濱把手搭到她的肩上。
「小雪乃，你決定好要買什麼了嗎？」
「還沒。雖然小町提供了許多建議……」
喔……原來她跟小町一起行動。
「可是，我沒看到小町……」
「她在那邊。」
我順著雪之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發現小町……等等，她的樣子不太尋常。
「看到了看到了。餵——小町……你在做什麼啊？」
她整個人陷在超大型懶骨頭內，失去任何反應，腦袋也完全放空，雙眼盯著一片虛無。直到我出聲呼喚，她才猛然回神。
「啊，哥哥。這個沙發很棒喔！躺下去會立刻變成廢人！哇！好厲害，感覺真的會變廢——啊，糟糕，身體好像……」
小町的身體越沉越深。這就是專門生產廢人的懶骨頭威力…
…
「咦，有那麼厲害？突然好有興趣。」
我也有點躍躍欲試，腦中開始評估乾脆跟小町躺在上面睡午覺的可能性，搖搖晃晃地準備踏出一步——之時，某個聲音制止了我。
「哎呀，比企谷同學，你已經是個十足的廢人，應該不需要懶骨頭了吧？」
回頭一看，雪之下的臉上掛著笑容。
「別那樣對我笑。難道你沒聽說過，負負可是會得正？」
「負加負只會負更多。國中數學老師沒教過你嗎？」
「等等，你要反向思考。讓每個人都有一顆懶骨頭，通通變成廢人不也是個方法？想想看，大家都是廢人的話，廢人便不存在了。」
雪之下聽到這裡，大大地嘆一口氣。
「你還是那套要爛大家一起爛的想法……我看你最好別靠近那種沙發。」
小町聽著我們沒什麼營養的對話，接著勉強爬起身。
「呼……嘿～咻。沒有錯，哥哥真正想要的，是讓別人包養。對小町來說，跟買這個廢人沙發比起來，有個把哥哥寵成廢人的妻子更好♪瞄～」
「咦！那、那個……人家……」
從剛剛到現在，由比濱淨是陪在一旁苦笑，聽到小町這句話，才嚇了一跳，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又遲遲擠不出話。好險……不論她說出什麼，我都只會恨不得去死算了……另一方面，雪之下則是對小町的視線一笑置之。
「非常遺憾，你的願望恐怕不可能實現。這個對比企谷同學來說，實在太困難。」
「咦～是喔～小町好失望～人家還希望趕快交棒的說……」
我說，小町妹妹，最近你恨不得趕快把哥哥處理掉的念頭，是不是太過強烈？要離開哥哥，晚一點也不嫌遲喔！
雖然很感謝雪之下對小町做的球四兩撥千斤，我還是不太同意那番話。
「等一下，不要隨便破壞別人的夢想好嗎？」
雪之下換上冰冷的眼神，將視線移過來。
「你每次嘴巴上那麼說，身體還不是會老實去做。」
「對對對，我能體會。就算他天天抱怨，最後還是會好好工作。」
由比濱也點頭同意。接著，小町轉過來對我說：
「聽到了嗎，哥哥？」
我的腦中不禁產生恐怖的想像。
「老實說，連我自己都覺得很有可能……搞不好公司只給香蕉，就把我當十個人用，我也只會咒罵老闆幾句，然後繼續乖乖工作，看到加班費或什麼的加一加也還過得去，便越來越習慣那樣的日子，最後終於看開一切，產生『呵，這樣的人生也不賴』的念頭，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健全社畜人生……想到這裡，我便擔心得不得了……前途多難啊……」
「你的想像意外地真實……」
「只不過，擔心的點不太對……」
由此濱跟雪之下露出快受不了的表情。夢想跟希望果然不可能存在（注79 出自漫畫《食夢者瑪莉》之台詞。）。
「正因為如此，我才希望多少抓住一個夢想。我要成為，家庭主夫……」
「你的想像力明明很豐富，得出的結論卻總是那麼差勁。這點我一直覺得不可思議……」
雪之下重重地嘆一口氣。
「哎呀，兩位想必也很了解哥哥就是這種個性，所以建議不要抱持太高的期待。」
小町插進來緩頰，但是一點也沒幫到我。
「是啊，早就死心了。」
「啊、啊哈哈哈……已、已經沒救了呢～」
雪之下跟由比濱說得很直接，唯有小町笑咪咪地盯著我看。
「她們是這麼說的喔。太好了，哥哥！」
「等一下，這到底哪裡好？她們可是說我已經沒救，對我死心了耶。」
自己簡直廢到一種極致。若以打工來形容，大概等於別人死心到告訴自己：「唉……好，夠了，你什麼都不用再做」。然而，小町依舊掛著笑容，似乎不這麼認為。
「嗯？是嗎？小町倒覺得是好事……呵呵，沒關係。總之，這個沙發不需要了對吧。」
「嗯。用不著這種懶骨頭，家裡已經有個毛茸茸的類似東西。」
小町聽我這麼說，馬上點頭表示理解。
「喔～小雪嗎？不過，它看到這個東西，應該會很高興，說不定還會一整天窩在上面。」
沒錯沒錯，非常有可能。為什麼貓總是動不動就想霸占沙發或棉被？而且，會這麼做的還不只是貓。由比濱同樣想到什麼，敲一下掌心。
「對耶——家裡的酥餅應該也喜歡在上面跳來跳去！我也買一個好了！」
「算了吧，它八成只會陷進去……然後我家的貓窩在上面，同樣會爬不起來。」
這一刻，雪之下突然停止動作。
「……貓，窩在上面……好可愛的貓。」
她、她是不是說了什麼超冷的笑話（注80 貓窩在上面之原文為「貓が寢ころんだら」。「貓」與「寢こ」二處發音相同。）……不對，她說得那么小聲，搞不好是自己聽錯。我看向雪之下，她已經換上認真的表情，同樣看著這裡。
「比企谷同學，後來想想，你還是買一個回去比較好。寵物也是家庭的一介子，如果你重視跟家人共度聖誕節，便應該為它準備一份禮物。」
「不要露出那種得意的笑容，像是在說『我的理論超完美』好不好？你的說法可是跟蜂窩一樣漏洞百出……」
我懂了，因為是跟蜂窩一樣漏洞百出的理論，才要那樣笑（注81 此處笑容之原文為「はにかむ」，發音與蜂窩（ハニカム）相同。）對吧……正當我想著該如何婉拒她的提議，小町拉拉我的袖子幫腔：
「啊，哥哥快看，這邊也有比較小的沙發，感覺很不錯喔。」
我看向小町說的地方，發現縮小版的懶骨頭。雪之下輕輕摸幾下，滿意地點頭。
「這個大小對貓也很足夠。如何，比企谷同學？」
「判斷標準已經完全變成貓囉……我考慮看看。先去其他地方啦。」
要是再耗下去，真的很有可能被說服買一個懶骨頭給家貓，於是我趕緊矇混過去。接下來，大家也各自準備去其他地方。
「嗯。那麼，待會兒見。」
我在她們的目送下，離開此處。
×××
買好交換用的禮物，以及其他一些東西後，我動身前往蛋糕店，跟其他人會合。
我拎好裝著禮物的紙袋，確認時間。
「呼……不管怎麼樣，至少有買到禮物……集合地點就在附近，沒有什麼問題。
時間也快要到了……」
大家也差不多要出現，於是我待在原地等待，順便把玩一下手機。這時，某種類似大夜班超商店員的傭懶聲音傳入耳中。
「光臨～～光臨～～」
「嗯？這煩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我用「你很煩耶」的眼神瞥一眼聲音來向。原來是有人打扮成聖誕老人，在店門口有氣無力地叫賣蛋糕。
「光臨～～光臨～～」
雖然對方煩得要命，既然這裡是集合地點，我也沒辦法離開。我儘可能不去注意他的聲音，但因為實在太煩，最後還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結果，我跟聖誕老人就這麼對上視線。
「……啊。嗯？那不是比企鵝嗎？」
聖誕老人一派輕鬆地叫出我的名字。喔喔，什麼嘛，原來是戶部。難怪從剛剛就一直覺得怎麼那麼煩。
「喔，嚇我一跳。原來是你……突然那樣開口搭話，害我以為是朋友……」
戶部那副跟我很熟的模樣，讓我有點受不了。他本人倒是完全不在意，自顧自地說下去。
「哇——竟然在這種地方碰到，也太巧了吧！我正在這家蛋糕店打工，超閒的～」
「喔，難怪你打扮成聖誕老人……等等，打工中卻很閒，不是很奇怪嗎？」
「因為沒有客人啊～～超閒的～」
戶部扯扯髮際，有氣無力地說著。但就算他很無聊，我也沒辦法陪他打發時間，頂多興趣缺缺地應個幾聲。
「是喔。」
「對啊～」
「喔……」
「真的啦～閒到爆了。」
「這樣啊……」
對話進行至此，戶部終於明白再這樣下去，也不會有什麼新意。他略顯尷尬地頓了一下。
「……嗯……對了，你來這裡做什麼？」
見他硬是想辦法找話題，我不禁感到有點對不起他。
「沒做什麼，只是來買東西。」
既然對方拋出問題，我便應該好
好回答。這是最基本的禮節。戶部似乎從我的回答發現話題，開心地把身體湊過來。
「買東西？來買什麼東西，快點告訴我！不過，你也會出來買東西啊……真想不到呢～」
等等，我好歹也是人，當然會出來買東西……不然你把我當成什麼……
這下是該怎麼辦？我實在不覺得對話進行得下去，自己也沒有什麼能跟他聊的話題……我為此傷腦筋時，有個人在附近停下腳步。
「比企谷同學，你在做什麼？」
「是你啊，雪之下。我剛好遇到戶部。」
已經快到集合時間，雪之下也出現在約定的地點。她聽到戶部的名字，將頭偏向一邊，浮現疑惑的表情。喂喂喂，就是那個戶部啊。有什麼好訝異，難道你不認識？
至於戶部，他同樣歪起頭，用更加訝異的神情，來回打量我跟雪之下。
「嗯？欸？雪之下？你們怎麼會一起出來買東西……啊！喔～～」
「喂，中間那段空白是什麼意思？難道有什麼新發現……」
他不待我開口，逕自在腦中得出結論，一副瞭然於心的樣子，盯著我們猛瞧。
雪之下受不了他好奇的視線，不舒服地扭動身體。
「……你好像誤會了什麼。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
她前面說得很認真，還用力瞪回去，後面卻漸漸無力，話音通通糊成一團，根本聽不懂。戶部不把她的話聽完，過來拍拍我的肩膀。
「哎——呀～這種事情說一聲就好了嘛～那天在得士尼樂園，我們一定會超識相的～」
「不，真的不是那樣……」
我大概察覺出戶部想成什麼樣子，於是趕緊否認。不過，他還是沒聽進去。
雪之下開始不高興。
「……我可以離開了沒？」
「嗯？喔，可以啊。但不是你先搭話的？」
我藉此詢問雪之下是否還有其他事，她突然閉上嘴巴，把臉別到一邊，才嘟噥：
「……的確……因為戶部同學穿著聖誕老人裝，我沒有認出來，才……」
雪之下說到一半，聲音便消失。在她的視線前方，由比濱走了過來。由比濱發現我們，朝這裡揮手示意。
「自閉男、小雪乃，你們在做什麼——啊，是戶部。」
她同樣看到我身旁的戶部，戶部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咦，什麼？你也一起來……喔～喔～～」
「所以說，你到底想到哪裡去……」
戶部拉了拉髮際，用力拍一下額頭。
「啊～～什麼嘛！比企鵝你也太爽，竟然跟兩個女生出來逛街！爽人！現實充！現充鵝！決定以後就叫你現充鵝！」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而且我本來就不叫比企鵝。」
不用說，他當然還是沒有聽進去，只是自顧自地低聲碎念。這時，由比濱對他開口。
「戶部，你在打工嗎？我們是來這裡買聖誕趴用的東西。」
「喔～什麼嘛……」
他這才了解狀況，連連點頭。接著，戶冢跟小町也在集合時間準時抵達。
「啊，是戶部同學。」
「哇——好久不見！」
戶部一連見到幾個熟面孔，開始提起精神，高高地比出rock手勢。
「喔——戶冢跟比企鵝的妹妹！餵——」
「那是什麼招呼方式，煩死了。」
「啊、啊哈哈……因為人家是戶部嘛……」
由比濱一副「真拿他沒辦法」的樣子，雪之下也盯著他看。
「是不是哪個部落的問候方式……完全不知道在講什麼。」
「對吧，根本聽不懂。」
我白一眼戶部，但他絲毫不放在心上。
「聖誕快樂～餵——」
「喂，別又開始吠……」
話還沒說完，小町也用相同方式對他打招呼。
「餵——聖誕快樂！」
戶冢見小町表現得那麼自然，猶豫了一下，決定加入他們的行列。
「メ……餵——」
「餵——」
「咦！為什麼連你也開始？」
啊！糟糕！竟然下意識地跟著喊了……不、不過，如果是跟戶冢或小町一起，好像還滿0K的。
戶冢見那麼多人回應自己的招呼，開心地環視大家。
「喔喔，人多果然會high起來——咦，等等，怎麼連宅木座都在？宅木座，餵——」
宅木座是誰啊……喔，我知道了，他是在叫材木座。那傢伙是什麼時候出現的？戶部能夠注意到他，真不簡單。我看向材木座，他冷不防地被對方搭話，正顯得不知所措。
「餵？喂喂？喂喂餵——」
「嘖，喜歡餵來餵去的果然都該去死。」
「哥哥，反應太露骨囉。」
小町啊，雖然你這麼說，也改變不了很煩的事實。這股煩躁感的來源，材木座同樣摸不著頭緒，不停地自言自語。
「餵、餵、eight……eight man？用日文來說，就是八幡？」
「嗯？」
「那個男的是誰？叫什麼名字？何方神聖？」
「喔，他是跟我同班的戶部。雖然很煩，基本上是個好人。只是真的很煩。」
我簡潔扼要地介紹，材木座也連連點頭。
「有道理有道理，那個人的確滿煩的。尤其是他的嗓門跟長頭髮，還喜歡跟我裝熟。」
「你知道你在打自己的臉嗎……」
以上幾點放在你身上，也通通吻合喔……
「話說回來，為什麼他知道我的名字？還取了什麼代號……啊！難不成是組織派來的！」
「嗯，他的確跟你不一樣，有自己所屬的組織，所以算組織分子沒錯。」
「沒錯沒錯，從來沒有組織願意收留我——喂喂喂！八幡，你在說什麼啊！」
材木座說到一半，突然敲一下我的胸口。這是先裝傻後吐槽嗎？
「我看，果然還是你比較煩……」
這樣想想，我越來越覺得戶部的聒噪沒有什麼。至於戶部本人，他好像想到什麼事，開口說道：
「所以結衣，你們要開聖誕趴？」
「嗯，沒錯。」
「那那那，要不要買個蛋糕？這是一個學長家開的店，他找我來幫忙，我賣不完的話就慘了——」
「嗯——蛋糕嗎……要不要買呢……」
由比濱猶豫到一半，外面冷不防地傳來一陣巨大吆喝，響徹整座購物中心。
「你們的對話我都聽見了！」
「咦？平冢老師？」
室內明明沒有風，老師的大衣卻不停翻飛。她一登場，戶部頓時傻住。接著，平冢老師踩著響亮的高跟鞋聲，走到戶部面前。
「蛋糕賣不出去，讓你很困擾是吧？」
「是啊，超頭痛的——」
戶部看向堆積如山的聖誕蛋糕，平冢老師跟著看過去，隨即大力頷首，換上溫柔的眼神。
「我知道了……全部由我包下吧……沒人要的心情，是很寂寞的。」
「請等一下，不要對蛋糕產生移情作用好不好？」
「戶部，那句話不要當真喔。」
由比濱擔心老師真的買下所有蛋糕，趕緊出言提醒。
「全部買下來的話，我們也吃不完。」
「但是，如果我們只買一個，同樣無濟於事。」
戶部聽了小町跟雪之下的話，整個人消沉下來，向我們求救。
「可是，萬一真的賣不完，學長一定會暴怒啦——這個叫做什麼？職權騷擾？所以，能不能幫忙想點辦法？」
聽到這裡，戶冢詢問：
「想辦法幫你把蛋糕賣完嗎？」
「不過，我們現在也幫不上什麼忙吧。」
我剛這麼想，由比濱隨即神采奕奕地舉手。
「我想到了！」
「來，由比濱請說。」
「打折！」
「好辦法！」
這個方法簡單明確，戶部也點頭贊成。緊接著，材木座也想到什麼點子，信心滿滿地清了清喉嚨。
「咳嗯。用特典讓顧客覺得物超所值！只要附上本人寫的小說——」
「不可能！」
戶部高舉起雙手，那模樣之誇張，跟美國人沒什麼兩樣。雖然我看得有點煩躁，不過在戶冢認真思考的神情下，也兩相抵消。這次輪到戶冢提議。
「模仿生日蛋糕，幫顧客寫上名字如何？」
「嗯，
是個方法。」
雪之下聽過其他人的提案，點一下頭。
「用限定商品的名義宣傳。」
「也是好方法。」
戶部對大家的意見都是立刻接受，他該不會根本沒思考，覺得什麼都行吧……話說回來，儘管現場有了好幾個意見，這些都不屬於他能決定的範圍。
「錯了，這些方法的可行性都不高。工讀生的權限相當有限，既然你討厭職權騷擾，何不乾脆擺爛？」
「比企鵝，你超壞的——不能擺爛啦！幫忙想個不錯的辦法吧，拜託惹！」
他都已經雙手合十拚命拜託，要是再狠下心拒絕，可是會受到良心苛責。於是，我看向裝滿蛋糕的購物車，思考有沒有戶部能力範圍內做得到的事。櫃檯前放著一疊貼紙……對喔，現在差不多是時候了。
「嗯……啊，這樣吧。你們店應該也有半價促銷時段吧？那邊剛好有半價貼紙，要不要提早一點開始？」
不知道為什麼，最先對這句話起反應的不是戶部，而是平冢老師。
「嗚！半價……是啊……過了二十四就要打對摺，二十五之後根本是跳樓大拍賣……」
「現在是在討論蛋糕沒錯吧？我們是要賣聖誕蛋糕沒錯吧？」
平冢老師聽不進我說的話。
「明明這麼划算，為什麼賣不出去……唉……」
說著說著，她把手伸向櫃檯。
「糟、糟糕！平冢老師開始在自己身上貼半價貼紙了！誰快點來把她娶走！」
由比濱也加入阻止老師的行列。
「不、不用擔心！半價可是超級划算的！而且現在消費稅不是提高了嗎？」
「那樣安慰不到她吧……」
「是啊。提高稅率之前，會出現一波消費潮。這跟平冢老師的情況不一樣。」
喂！雪之下！
不要落井下石行不行！還待在那邊做什麼！快來人把她買走！CP值絕對讓你滿意！
我是誠心誠意地希望，哪個男人快點把她娶回家，否則我很可能忍不住接收。實在想不通，為什麼平冢老師的條件那麼好，竟然嫁不出去……這個謎團要排進世界七大不可思議的前三名，一點都不是問題。
「總之，以現實層面考量，我們也只有招攬客人這種最普通的方式。」
「招攪客人嗎……那最好是找些能吸引眾人目光的東西。」
雪之下提出攬客的建議，戶部靈光一現。
「啊，可以喔！來來來，這邊有多的聖誕老人裝，還有馴鹿角。」
他走到櫃檯後面，取出聖誕老人裝。由比濱看著他手上的衣服，發出沉吟。
「嗯……不過女生穿起來，好像有點大。」
「那麼，只能交給男生負責囉。」
經雪之下提道，戶部看向我們幾個男生。
「宅木座一定穿不進去啦。這樣看來……只有戶冢囉？」
「咦？我、我穿嗎？」
戶冢驚訝了一下，我也一樣。
「咦，我直接被跳過了嗎？」
「沒辦法啊，要哥哥招呼客人，實在太困難了……所以戶冢哥哥，拜託囉！」
小町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對戶冢露出笑容。
「那、那麼，我穿穿看……」
戶冢見自己確實被當作男生，也就欣然接受。他從戶部的手中接過服裝，馬上在櫃檯後方換起來。
「嗯……這樣……」
布料的摩擦聲與他嬌媚的聲音不時傳入耳中。大家不好意思盯著看，紛紛轉向背後。他換好裝後，走來我們這裡。
「如、如何……」
戶冢害羞地扭動身體，我忍不住發出低呼。
「喔……」
服裝穿在他身上略顯寬鬆，下半身看起來像穿了迷你裙。一直在意衣擺長度，不時伸手往下拉的模樣，更讓我的心頭一陣搔癢。他大概不好意思被盯著看，用另一隻手調整聖誕帽，稍微遮住自己的臉。白皙的肌膚配上染成紅色的臉頰，可愛度簡直破表。
戶部，幹得太好了！他果然是個好人，我說不定能跟他做朋友。雖然一周後八成會忘得一乾二淨。我對戶部的記憶，一周之後就會消失（注82 出自漫畫《一周的朋友》。）……
戶部同樣滿意地點頭。
「喔喔，真不錯！那麼，跟我一起喊喊看吧……光臨——糕嗎？」
他先示範一次招攬客人的話術，但實際上能否做為參考，仍然有待商榷。雪之下皺起眉頭問道：
「完全聽不懂他在喊什麼……」
「深夜超商語最難的就是聽力。翻譯成日文，應該是『歡迎光臨，要不要買一塊蛋糕？』」
戶冢聽了我的解說，立刻用發亮的眼神看過來。
「八幡，你好厲害……那麼，我也試試看——歡、歡迎光臨！要、要不要……買一塊蛋糕？」
這一瞬間，歷史的巨輪開始轉動。
「唔嗯。好，給我來七兆個蛋糕！」
「啊，不好意思，我也要一塊蛋糕。」
我排到材木座後面，準備掏出錢包。雪之下在一旁看到，露出被打敗的表情，嘆一口氣。
「為什麼連你也排進去……」
「啊！糟糕！都是因為戶冢太可愛，才忍不住……」
「不過，客人真的開始來囉。」
如同由比濱所說，附近的人群紛紛看過來，研究起商店展示櫃、價目表，和堆積如山的蛋糕，你一言我一語。其中有些人甚至決定好順便買個蛋糕走。照現場的盛況看來，要賣完所有蛋糕，一點都不是問題。
戶部也放心地鬆一口氣，開心說道：
「啊——一定是有可愛的女生排隊，人才會越來越多～」
「可愛的女生？喔呵呵呵……」
平冢老師聽到關鍵字，如反射動作般地揚起微笑。小町見到這一幕，不禁開始哽咽。
「嗚！淚水讓眼前的燈光變得一片模糊……是啊，老師也是一個女生……沒有錯，小町非常了解。女生永遠都是少女嘛……」
展示櫃前聚集人潮，使更多經過的人好奇地佇足。戶部看到這個景象，滿意地露出笑容。
「呀～你們幫了大忙呢～看來蛋糕真的能賣完！」
「哪裡，我們什麼也沒有做……」
由比濱的話不無道理，我們的確沒有特別做什麼。平冢老師望著周圍的客人，開口說道：
「嗯……用人潮吸引更多人潮，就是這個樣子。跟拉麵店一樣。」
「拉麵店那些其實是假客人吧……」
好啦，不管是真客人還是假客人，只要能解決戶部的問題，都是好客人。我看向戶部，他順利地達成目標後，向我們道謝，然後從展示櫃裡拿出蛋糕。
「比企鵝，你們不是要開派對？這個送給你們當作謝禮，拿去吧。我還貼心地附上蠟燭喔☆」
「聖誕蛋糕不需要蠟燭吧……」
不知道為什麼，他還對我眨一下眼睛。真煩。
不過，既然這是戶部的心意，不如心懷感激地收下。我接下蛋糕，由比濱向戶部道謝。
「戶部，謝謝你！」
「哪裡嘟里，你們也幫了我大忙，所以0K的。那～JUICY PARTY YEAH！」
戶部對我們豎起大拇指。這個人煩歸煩，不過的確是個好人。可惜真的很煩。
「雖然聽不懂那句話的意思，還是非常謝謝！」
小町也很規矩地道謝。一行人簡單道別後，終於要離開此處。在這裡繼續待下去，反而會干擾戶部工作。臨去之際，戶冢對他揮揮手。
「戶部同學，下次見！」
「餵——再見！」
戶部一邊忙著為客人結帳，一邊朝這裡揮手。他的嗓門異常地大。
「……啊～～真羨慕！明年我也要跟海老名——咦，明年不是要考大學了嗎？天啊～～糟了糟了～～」
一行人聽著他在背後碎碎念，離開購物中心。
×××
結束採買行程後，我們在由比濱的帶領下，來到車站前的KTV。大家進入包廂，各自拿起彩炮。
所有人拿到彩炮後，用眼神彼此確認。接著，由比濱輕聲數「一、二、三」，大家一起拉開彩炮，大聲喊：
「聖誕快樂！」
拉過彩炮，便是「啵」地打開Chanmery（注83 日本特有的無酒精碳酸飲料，開瓶時會發出聲響，是聖誕派對上不可或缺的道具。），倒入玻璃杯。我們輕敲玻璃杯乾杯，各自送上聖誕祝福。
在此同時，我好奇地看著整個空間。
「
對了，為什麼又是選在KTV？」
由比濱一邊排盤子，一邊回答：
「在小雪乃家辦的話，一定會被鄰居抗議太吵啊！而且，這家KTV還能自己帶蛋糕進來。」
「啊，嗯，是沒差啦……」
雪之下接著說：
「本來已經沒蛋糕了，想不到又馬上從戶部同學那裡拿到三個。」
正在切蛋糕的小町也點頭同意。
「戶部哥哥真是大好人！」
「我怎麼聽都覺得你是在發好人卡。是我多心了嗎？」
事實上，戶部確實是個好人，但也很可能只能當個好人，我不禁為他感到哀憐。連一色都對他使喚來使喚去，未來實在教人擔憂……
思考到這裡，戶冢幫忙把盤子傳過來。
「來，八幡。這裡還有炸雞。」
「喔，謝啦。」
我拿起炸雞，見到一旁的材木座滿臉幸福，對面的平冢老師也開心地倒著飲料。
「八幡，是雞肉、是雞肉啊……炸雞乃撫慰人心之物……」
「今天盡情地喝吧，雖然只是Chanmery。」
在場的每個人大啖炸雞和蛋糕，暢飲Chanmery，盡情聊天，大家都樂在其中……但是，請等一下。
這樣算得上聖誕節嗎——這個念頭在我的腦海盤旋不去。
為了釐清疑惑，我把玻璃杯擱在桌上，杯中冰塊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喂，我問你……」
「嗯？」
嘴巴塞滿蛋糕的由比濱把臉轉過來。我看著她的眼睛，緩緩問道：
「這樣跟慶生會或慶功宴有什麼不同？」
「咦？」
她頓時停止動作。
「我們來到同一家KTV，同樣乾杯吃吃喝喝……聖誕節真的是這樣度過的嗎？我覺得這樣跟那些大呼小叫的年輕人沒什麼兩樣，人格好像開始分裂……」
「嗯、嗯……」
由比濱給不出答覆，偷偷別開視線。出現在她視線前方的小町，擺出「天啊」的厭惡神情。
「哥哥，你真的很難搞耶……」
儘管她大表不滿，有同樣想法的人不只我一個。雪之下也放下蛋糕，眯起眼睛問：
「……的確。這跟慶生會有何不同？」
「啊！糟糕！哥哥難搞的性格擴散出去了！」
小町一副頭痛的樣子，平冢老師突然笑著說道：
「比企谷，你跟獵豹一樣，好不容易走了一步，又馬上倒退兩步（注84 改自演歌「365步進行曲」之歌詞，原為「前進三步後退兩步」。演唱者水前寺清子的暱稱「チㄧタㄧ」音同獵豹。）……」
她還露出「怎麼樣」的表情。不過，由比濱只是疑惑地在雪之下耳邊悄聲詢問。
「小雪乃，獵豹真的會走一步退兩步？」
「嗯，這個……我也沒聽說過……」
連堪稱貓科博士的雪基百科也回答不出來。平冢老師不禁發出痛苦的呻吟。
「嗚！沒有人聽得懂嗎……也對……年代差得太遠了……唉……」
平冢老師親眼目睹世代隔閡，整顆心蕩到谷底。等等，人家跟老師的年代同樣差很遠吧……
「啊啊！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麼事，難搞的人又增加了！」
小町再度哀號。好在這時，戶冢想到什麼點子。
「不過八幡，等一下還要交換禮物，這不是很有聖誕節氣氛嗎？」
「喔喔，有道理！」
原來如此。交換禮物的話，很有聖誕節的感覺沒錯。過生日時，只有壽星單方面地收到禮物；大家彼此交換禮物，確實是聖誕節才有的節目。
小町見我終於理解，用力握起拳頭。
「好耶！戶冢哥哥神救援！那麼，馬上進入交換禮物時間！來來來，請各位準備好禮物，放到桌面中央——」
她為了一掃先前的沉重氣氛，迅速充當起主持人。
「放在這裡對吧？」
戶冢首先拿出禮物，其他人也陸續跟進。小町確認禮物到齊後，宣布：
「好——那麼，要打散囉！」
「洗牌時間————！」
材木座大聲叫道，小町開始把禮物混在一起，並且說明接下來的規則。
「禮物發下去後放音樂，大家開始傳禮物。音樂停下時，手上拿到的就是自己的禮物～然後，就請各位看場合自行判斷。」
「這個人雖然很會察言觀色，說明事情時卻很敷衍……」
如同雪之下所言，聽了小町那麼敷衍的說明，我還是一知半解。如果是格鬥遊戲，對新手不友善的話，顧客可是會很快流失喔！
「實際試一次看看，是最快的方法。那麼，放音樂！」
平冢老師拿起遙控器，「嗶」地按下去。想不到現在還有特別為派對量身訂做的設計，時代真是越來越方便。
音樂開始後，大家繞著順時鐘方向傳禮物，沒有人開口說話。這種不尋常的氣氛，像極了什麼神秘儀式。後來是雪之下先疑惑地出聲。
「這種沉默是怎麼回事……」
「總覺得，比想像的無聊很多……由比濱，交換禮物真的是這樣？」
「嗯……差、差不多是這個樣子……吧？比較有聖誕節感覺的活動，也有可能跟想像不一樣，熱鬧不起來……」
「好像聽到了不該聽的話……啊，音樂停了。」
「好，停——現在，由哥哥開始拆禮物！」
我被小町點到名，於是拿起傳到面前的禮物，拆開外面的包裝。
「我是第一個嗎？我看看……喔，這個是……USB隨身碟？」
「鏗隆鏗隆匡啷！看來你拿到的是我的禮物。」
材木座發出一串詭異的咳嗽聲。等等，他真的是在咳嗽？不管怎麼樣，他選擇隨身碟做為禮物，挺讓人意外的。
「喔喔，這個禮物是你選的？也太實用了吧……你是不是吃錯什麼藥？」
我萬萬沒想到他懂得挑這麼實用的東西，忍不住想知道他的真意。材木座推推眼鏡，揚起得意的笑容。
「八幡，不用擔心。裡面已經存好我的劇情大綱跟設定資料。」
「哇塞怎麼辦，那些我一點也不想要。」
「呼哈哈哈哈！你就利用這個寒假好好讀完吧！那麼，我拿到的又是誰的禮物呢——」
他不理會我的反應，自動拆起自己面前的禮物。
「喔？糾——竟是什麼？原來是——墊子！」
由比濱看到他抓起的軟趴趴墊子，立刻認了出來。
「啊，是在廢人沙發那裡看到的東西。」
「所以，是比企谷同學選的禮物？」
「嗯。原本的懶骨頭太大，價格又高到買不下手，就選了比較小的墊子。」
我回答雪之下的疑問。由於實在想不出買什麼好，索性挑選她推薦的東西。
材木座把墊子捏來捏去，確認它的柔軟度。
「唔嗯，滿不錯的。以後我每天晚上都要抱著它睡覺。」
「拜託不要，感覺好不舒服。」
不知道材木座到底有沒有聽進我的制止，他一說完，馬上將墊子放到旁邊，把頭靠上去。
「稍微躺躺看……喔？唔嗯嗯……這、這種感覺——」
說時遲那時快，他的雙眼張到不能再大。
「冉冉升起的溫暖，跟恰到好處的柔軟觸感讓墊子漸漸變形，貼緊我的身體……啊……我、我不行了……要～～陷～～下～～去～～了～～～～呼……」
最後，他悶哼一聲，再也沒有反應。
「喔喔……他安靜下來了。這個墊子真好用。」
剩下的人將陷入沉睡的材木座拋在一旁，繼續進行活動。
「嗯——接下來，請平冢老師拆禮物。」
經小町點名，老師頷首回應，拿起面前的禮物。
「嗯，包裝得挺可愛的……裡面裝的是——喔，是護手霜。」
我環視所有人，想知道是誰選的禮物。這時，戶冢開口說道：
「啊，是我送的。現在正是乾燥的季節，這種護手霜加了雪亞脂，水分相當豐富。參加社團活動時，我也常常使用。」
「小、小彩，你好厲害……」
「好驚人的女子力……」
由比濱和小町不禁感到戰慄，我自己也一樣。不過，平冢老師則是吃驚到無法用戰慄兩個字形容了。
「原來，這就是女子力……我用了這個護手霜，也能增加女子力嗎——唉……好想得到愛情的滋潤（注85 出自《神樣中學
生》四條光惠之口頭禪。）……都快要枯萎了……」
平冢老師呢喃個沒完，現場有如吹過一陣乾燥的寒風。小町敏銳地察覺情況不妙，趕緊打破沉默。
「啊！糟糕！氣氛又沉重下來了！下、下一個輪到小町！喔，這個包裝好精緻……裡面是……啊，是紅茶茶葉，所以是雪乃姐姐送的囉？」
她手上的四角形罐子很眼熟，跟放在侍奉社辦的一模一樣。雪之下見小町猜中，對她泛起微笑。
「沒錯。我從大家常用於送禮、比較安全的項目中選了這一個。」
說到這裡，她有點不安起來。
「只是……」
「怎麼了嗎？」
小町對突如其來的轉折感到疑惑。雪之下瞄我一眼，才說：
「只是在想，小町會不會也比較偏好咖啡。」
啊，原來是擔心這個。真要說的話，我喝的咖啡量的確大於紅茶，平常在侍奉社辦，也大多喝MAX咖啡。難怪雪之下會擔心，跟我朝夕相處的小町是否也養成喝咖啡的習慣。
不過，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小町開心地將紅茶罐摟進懷裡。
「怎麼會呢？雖然小町平常跟著哥哥一起喝咖啡，這罐茶葉說不定會讓我們從此愛上紅茶喔！」
「沒錯。拓展自己的興趣，也是得到禮物的樂趣之一。」
平冢老師一邊塗護手霜，一邊說著。小町也大力點頭。
「沒有錯！那麼接下來，請雪乃姐姐開禮物～」
「沒問題。」
雪之下拿起手邊的禮物，由比濱立刻綻放笑容。
「哇，是我選的禮物！」
「哎呀，沐浴鹽嗎？外面的包裝也很可愛……的確是你會選的東西。這份禮物非常棒。」
「對吧！還可以用來洗臉喔！」
「完全是女生之間的對話……」
她們興高采烈地交換心得，我在旁邊看到一半，平冢老師冷不防地拍一下大腿。
「沐浴鹽……糟糕！好像跟我選的有點重複……」
「咦，老師也選擇這種東西？」
我訝異地問道，她頭痛似的按住前額。
「是啊。想不到會選到跟時下高中女生類似的東西……哎呀！真是敗給自己～」
「可是老師，您明明很高興的樣子……」
平冢老師仍保有年輕女子的眼光，才選到高中女生也會挑的禮物。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最後目光落在戶冢的手中。由比濱的雙眼亮起來，興奮地期待看到禮物。
「真的嗎？到底是什麼，超好奇的——小彩，趕快打開吧！」
「嗯，那我開囉。嗯……這個是……」
戶冢打開相對簡樸的包裝，一個大盒子赫然出現在眼前。
「嗯……」由比濱見到那樣東西，遲疑了一下。
「溫泉劑組合……」
「的確有點類似沐浴鹽，但又好像有什麼決定性的差異……」
雪之下按住腦門，小町也不知該如何反應。
「嗯……跟高中女生比起來，更有阿、阿姨……啊，應該說是更有大人的感覺！」
「嗚！我知道你很努力地想安慰我……」
平冢老師發出呻吟，即將崩潰之際，戶冢綻開花一般的笑容。
「不過，我很喜歡泡溫泉，所以很高興拿到這個。」
這、這樣嗎……既然戶冢高興，便沒什麼問題。儘管禮物跟大家想像的不太一樣，我還是贊成戶冢說的話。
「嗯……的確。以男生來說，收到這類東西是會比較開心。」
「對、對吧！雖然你們還太年輕，在溫泉里泡上好一陣子後來罐啤酒，可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多虧戶冢的一番話，平冢老師振作起精神，充滿男子氣概地宣言。
「小町好像明白，老師為什麼結不了婚了。因為老師比在場的其他男生，更有男子氣概。」
小町悲傷地說道。嗯，確實如此。要是出現跟平冢老師一樣帥氣的女生，男生反而會退避三舍……
「最後輪到我了。」
由比濱拿起自己的禮物。
「所以說，結衣姐姐拿到小町的禮物囉。」
「小町選的啊——真好奇是什麼樣的東西。我現在可以開了嗎？」
「請便請便～」
在小町的催促下，由比濱打開包裝。
「哇，是肥皂！而且是現在超紅的那種！謝謝你，小町！」
「沒有錯！小町也用這種肥皂洗澡，真的很香喔！」
原來女生喜歡送這一類的禮物……這就是女生啊，受教受教。不過，我又覺得好像哪裡怪怪的。
「……咦，你都用那種肥皂洗澡？可是我在家裡從來沒看到過……」
「喔，對啊，因為小町只在洗澡時才帶去浴室。被爸爸跟哥哥用的話，感覺很噁心耶～人家才不要。」
「什麼……不、不覺得那樣說很傷人嗎？哥哥我可是有點受到打擊……」
為什麼很噁心……不過是用個肥皂，有什麼關係？人家的心真的有點受傷了說……這時，由比濱忽然想到什麼，拍一下手。
「對了！小雪乃，今天我們一起用看看！還有剛才的沐浴鹽！哇——超期待的！」
「我是沒有問題……咦？你不是要跟我一起洗澡的意思吧？」
「咦？可是，不一起洗的話，要怎麼一起用……」
她們兩個人滿頭問號，對望好一陣子。我也不禁想問問看，究竟是不是自己聽錯。所以說，你們今晚要一起洗澡——不對，不要在公開場合談這種事好不好！很容易引人遐想知不知道！
「喂，百合濱——不對，由比濱，那種事情等你們回去再聊……不然其他人，會很……」
由比濱起先還不明白我沒說出的部分有什麼含意。好不容易想通後，她的臉頰漸漸漲成紅色。
「啊……嗯。」
「由比濱同學，大笨蛋……」
雪之下用快聽不見的聲音抱怨。見她的臉頰紅到像一顆蘋果，連我都開始覺得不好意思……再加上小町笑咪咪地在旁邊看著，更讓我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
「咳哼咳哼咳哼啪擦！唔嗯……為什麼一醒過來，便覺得有種詭異的氣氛？」
「啊，中二哥哥醒來了嗎？再睡一下也沒關係喔～呵呵～」
材木座爬起身，好奇地到處張望。小町對他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感覺好恐怖……
不管怎麼樣，聖誕派對的重頭戲，交換禮物順利告一段落。所以，接下來要做什麼？
「交換禮物一結束，便沒有什麼聖誕節要素了呢……」
由比濱跟小町聽了，紛紛動起腦筋。過了一會兒，由小町首先提案。
「啊！說到聖誕節，當然要唱聖誕歌！」
「對喔！沒錯！」
由比濱立刻贊成，小町也不斷點頭。
「而且，再也不會有比這個更好的提案！」
真的嗎——不只是我不太相信，雪之下也皺起眉頭。
「唱唱歌就能有聖誕節的感覺？」
她懷疑地問道。戶冢想了想，這麼回答：
「很多聖誕歌都很有名，光是用聽的，就能產生過節氣氛喔。」
「沒錯。主題歌可以說是一部作品的門面，也就是face song！歌曲同樣能夠描繪情景。」
材木座的話亂有道理一把，我聽得連連點頭。至於對面的平冢老師，她掛著無神的雙眼，發出「哇哈哈」的豪邁笑聲，有如已經變成廢人。
「喔，要唱歌了嗎？好耶好耶，唱吧唱吧！要是你們不唱，我就要唱聖單鈴身囉！」
「平冢老師醉了嗎？我們應該沒有買酒……」
如同雪之下所言，這場派對沒有任何酒精飲料。不過，平冢老師好像還是被現場的氣氛迷醉。由比濱受到老師的刺激，抓起麥克風，從座位上站起。
「我！我由比濱結衣要唱——還有，小雪乃。」
「等一下，為什麼連我也……」
雪之下面對由比濱遞出的麥克風，起初還不想答應，可惜最後仍舊拗不過她的燦爛笑容，不情不願地接下。
「餵——」
小町也打起鈴鼓，為她們壯大聲勢。
……好吧。要不是這樣的機會，我們也不可能聽到那兩個人唱聖誕歌，所以算得上聖誕節特有的活動吧。
既然如此，這種度過聖誕節的方式，說不定可以說是專屬於我們。
×××
寒風呼嘯過從車站延伸出去的道路。
聖誕派對畫下句點，一行人走出KTV時
，夕陽早已完全隱沒。跟白天比起來，路上的行人明顯減少許多。
今年的聖誕節即將進入尾聲。夜晚的這條小路上，飄蕩著些許寂寥。
由比濱用力伸展一下筋骨。
「嗯～～唱得真過癮……」
「唱到後來，還不是變成一般的卡拉OK……」
歸根究柢，「派對」到底為何物——我的話中隱含這個疑問。由比濱聽了，頓時語塞。
「有、有什麼關係，玩得高興就好嘛。」
「不過，這樣有沒有確實向小町他們傳達到謝意……」
雪之下略顯擔心地低喃。畢竟當初的目的，正是好好答謝小町他們的幫忙。不過，從今天的樣子看來，我知道不用擔心。
「我看大家都玩得很高興，這樣不是很好了嗎？」
「嗯，希望如此。不過，自閉男，你陪我們走這段路，真的沒關係嗎？雖然是小町要求的，其實你也不必真的送我們。」
「是啊，我家已經在前面。」
雪之下看向小路的前方，亦即她所住的高樓大廈。從車站到她家並不遠，所以我不需要特地送這段路。只是在小町的強力勸說下，才變成現在這個情況。
「……你們還有蛋糕跟行李要拿。這點小事我不介意。」
「那的確幫了我們不少忙。何況蛋糕也多到吃不完。」
「不過啊，能看到一整個蛋糕真的很棒呢，簡直跟作夢一樣！好想大口咬下去！」
由比濱露出陶醉的表情，雪之下只是冷冷地看著她。
「吃得下的話，是沒什麼問題……不過，非常痛苦喔。」
「難道你試過……」
閒談到這裡，我們正好走出公園，來到大馬路。這裡離雪之下的家，已經剩不到多少距離。
「啊，看到小雪乃的家了。」
「嗯。比企谷同學，送到這裡就好。」
三個人在斑馬線前停下腳步。
「嗯。那麼，蛋糕。」
「好——」
我將一路提過來的蛋糕交給由比濱。
「……還有，這些你們也拿去吧。」
接著，我又從袋子裡拿出兩個包裝。
由比濱跟雪之下接過包裝，但一時無法會意是什麼東西。經過一會兒，由比濱才忽然察覺，小心翼翼地對我確認：
「這個，該不會是……聖誕禮物？」
「我們各有一份呢。」
雪之下訝異地發出輕嘆。
她們一臉不可思議地睜大雙眼看過來，我不禁感到難為情。
「這個……算是杯子的回禮。」
我不敢跟她們的視線接觸，眼睛飄向其他地方。
「……現在，可以開嗎？」
「嗯……」
雪之下不太有把握地開口，我也含糊回答。雖然現在是冬天，想像起她們看到禮物會出現什麼反應，手心便不斷滲出汗水。
呼嘯的風聲中，夾雜進打開包裝的悉索聲。接著，兩人不約而同地低呼。
「哇……」
「是發圈……」
她們的聲音透出暖意，我這才鬆了一口氣。
「我們兩個的，剛好湊成一對耶！」
由比濱來回看著自己和雪之下的發圈，開心地說道。
「由比濱同學的是藍色，我的是……粉紅色？總覺得顏色好像反了。」
「會嗎？我覺得這樣沒有問題……」
若要深究為何這樣挑選，我自己也說不出所以然。不過，這是我經過考慮得出的結論，我相信不會有錯，不需真的理解也沒關係。這或許正是送禮的真諦。
「是嗎……」
雪之下低聲呢喃，不再多問什麼。接著，她從手上的發圈抬起視線，露出微笑。
「既然是禮物，我便心懷感謝地收下。」
「嗯，謝謝你……我會好好珍惜。」
由比濱凝視著我，將發圈捧在胸口。看到自己送的禮物受到那樣對待，我害臊得難以直視前方。
「呃，嗯。要怎麼用，是你們的自由……」
我支吾其詞，別開視線，正好看到馬路上的紅燈轉為綠燈。
「那、那麼，再見。」
我抓緊這個機會，催促她們過馬路。
「嗯，再見……還有，晚安。」
雪之下跟由比濱相互點點頭，一起步上馬路。
她們走遠後，我也轉過身去。
「好……」
我輕輕吐一口氣，舉頭仰望。
冬天的夜空十分清澈，可以清楚地看到獵戶座。天上當然還有許多星座，可惜我所認識的，就只有獵戶座這一個。
肉眼能見之物同樣多得數不清，只是我們未曾了解。那些被遺漏的事物，不知有沒有被發現的一天？
在星光和街燈的照耀下，我向前踏出一步。
「比企谷同學。」
「嗯？」
後方傳來自己的名字。回頭一看，雪之下停留在斑馬線上。由比濱早已走到另一端，疑惑地看著她。
雪之下將長發整理成一束，呆立在原處。跟我對上視線時，輕輕地用手梳起頭髮。
點綴其上的粉紅色髮飾，在黑暗中也顯得特別明亮。
她停下手邊的動作，猶豫了一下，直到燈號開始閃爍，才稍微吸一口氣，對我揮動半開的手掌。
「……聖誕快樂。」
「……喔……嗯……聖誕快樂。」
這句話來得出其不意，我當下愣在原地，好在嘴巴還是得以擠出聲音。
雪之下輕笑一下，隨即快步追上在另一端等待的由比濱。
她們重新走在一起，彼此說幾句話後，由比濱也朝這裡用力揮手。藍色髮飾在她的袖口晃動。
看完這一幕，我重新轉過身去。
「回家吧……」
說也奇怪，今天明明走了一整天，現在的我卻覺得步伐輕盈，嘴巴也忍不住哼起歌。
夜幕悄然降臨，冷風拂面而過。不過，街燈有如微微發亮的燭火，溫暖地點亮即將結束的聖誕節。
難以傳達的祈求、無法實現的願望，想必都存在著。
至少，今天得以將這些祈求和願望，連同白霧一起呼出吧。
口中呼出的氣息，一定會吹動某人的燭火。
形單影隻也好，三五成群也罷，今年的聖誕節再度來臨。
因此，致所有的人們——Merry Christmas。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