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卷 S.A.A SIDE-A * Special Act-A 吾輩也只能祈求那些男男女女未來走得幸福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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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婚姻乃人生的墳墓。

  凡是已婚的男男女女,無一不稱頌婚姻的美好。

  有人認為每天回家時,有個說「親愛的,我回來了」的對象非常快樂;也有人認為看著孩子的睡容,會產生「明天也要好好努力」的動力。

  但是,請等一下。

  即使住在自己家裡,照樣能說「我回來了」;要是真的沒有其他人在,可以自己買一瓶明治漱口水,跟河馬一起做體操,唱「我回來了~」;再者,回家後只能看到孩子的睡容,代表父母親正深陷加班地獄。

  這樣真的稱得上「幸福」嗎?

  那些人口口聲聲高喊幸福,臉上卻掛著一雙跟我相同的死魚眼,活像要把人拖進沼澤的殭屍。

  我再問一次:這樣真的稱得上「幸福」嗎?

  你想想看,真正的幸福不是應該……嗯……例如,每天早晨欣賞繫著圍裙的妹妹,一邊哼歌一邊在廚房裡忙碌才是嗎?

  我打一個呵欠,帶著尚未清醒的大腦,等待可愛的妹妹端出親手製作的餐點。

  這才叫做幸福。結婚?結婚於我如浮雲!

  家中大人今天一樣早早出門工作,他們真是忙碌,我要誠心誠意對他們說一聲「辛苦了」。多虧父母親辛勤工作,我們才得以過著衣食無缺的生活。

  儘管我立志成為家庭主夫,但現在大家越來越晚結婚,連結婚率都一年不如一年,我若想達成目標,恐怕是越來越困難。另外不可忘記,離婚率則是逐年上升。

  現代社會的變遷趨勢,說不定正跟我追求的生活方式漸行漸遠。話說回來,自古以來,難道有哪一段時期的社會風氣,跟我追求的生活方式相符嗎?平安時代?

  考慮到未來無法結婚的可能性,我希望雙親可以一輩子努力工作。我不只要「啃老」,更打算一路啃到他們進棺材。

  正當我燃起熊熊的野心時,人在開放式廚房的小町準備好早餐,喜孜孜地端著托盤轉身走過來。

  「久等了~」

  「嗯。」

  她將托盤置於餐桌,在我對面的座位坐下。今天的早餐是吐司、沙拉、歐姆蛋,外加咖啡,充滿濃濃的美式風格,或者要說是名古屋風格也可以。看起來真好吃的咧~

  雖然小町升上小學高年級後,才開始幫忙做家事,但現在已做得有模有樣。尤其是煮飯,她的廚藝早已遠遠超過我,直逼母親大人的水準。

  以父母親的角度而言,看見孩子一步步超越自己,心中想必感觸良多。因此,我也下定決心,要讓自己垃圾的一面超越父親大人。

  「抱歉啊,每次都讓你下廚。」

  「哥哥,我們不是約定過,不要說這種話嗎?」

  一段僅存於兄妹間的超隨興對話後,我跟小町雙手合十說著「開動」,感謝生命的恩惠。感謝家畜真的很重要,這是《銀之匙》教導我的。喔,對了,還要記得對社畜感謝感激暴風雨(注2 出自傑尼斯偶像團體「嵐」的單曲名。)。謝謝爸爸跟媽媽在外辛勤工作賺錢,我們才得以坐在這裡吃早餐。不勞而獲的早餐真好吃,太好吃了。

  好吃歸好吃,但某種討厭的食物赫然映入眼帘,令我食慾大減。

  「啊,我討厭番茄。」

  即使不勞而獲的早餐再怎麼美味,唯有那一口我實在吞不下去。我握著叉子,如此告訴小町,但她完全當成耳邊風。

  「嗯,所以小町才故意放進去。」

  她絲毫不認為自己做錯什麼,一派輕鬆地回應,開始吃沙拉……咦,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不覺得有點殘忍嗎?

  難道父母親沒教育過小町,不可以對別人做他不喜歡的事……等等,這麼說來,他們也沒這麼教過我。不愧是比企谷一家,論「自己看著學」的教育方式,無人能比得上。這是哪門子的新人教育?學徒制的風格未免太強烈。

  這種時候,身為哥哥便得好好開導妹妹一番。

  「可是,小町,我說啊……」

  「因為哥哥太挑食,不論是對食物還是對人。」

  她一邊回答,一邊把歐姆蛋塞進嘴裡。

  喔……被小町這麼一說,我也得好好闡述自己的理由。現在立刻告訴你這個世界的真理,好好洗耳恭聽吧!我啜飲一口咖啡,挺起胸膛說:

  「這不是什麼不好的事。勉強別人接受討厭的東西,只會造成雙方的不幸,」

  「唉……看來哥哥要結婚,恐怕是難上加難……」

  小町死心地嘆一口氣。喂,那是什麼態度?我又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還有,我也很清楚自己要結婚是難上加難,可不可以不要特地說出來?為了避免那種情況,哥哥可是天天催眠自己,把家庭主夫的觀念深深植入潛意識。

  本人好歹是堂堂男子漢,才不會為結婚折腰。

  人們本來便不應該掩飾原本的自己,人與人之間註定存在價值觀的差異。

  只要成長環境不同,免不了出現好惡差別。如果不接受這種差別,勉強委屈自己,只求跟對方在一起,這樣的婚姻能幸福嗎?

  腦中閃過一個接著一個的念頭同時,我仍不忘品嘗歐姆蛋。嗯,真好吃。

  「哥哥,有番茄醬。」

  我正在吃歐姆蛋,當然要加番茄醬。等等,印象中你好像習慣加美乃滋,所以是美乃派?還是筱原派(注3 原文是在名詞「美乃滋」後頭加上「-er」,代表其支持者。這裡的筱原是指在一九九六年至九八年掀起流行的筱原友惠,「uitra Relax」是她發行的最後一張單曲。)?「Ultra Relax」對吧,我知道。

  我從小町八成不會了解的懷舊思緒中抬起頭,視線跟她對個正著。

  小町凝視著我,接著探出身體,伸出手指觸碰我的臉頰。

  我本來還納悶她要做什麼,看來是我臉上沾到番茄醬。這種事情用說的好不好?你的臉靠太近,好討厭,好難為情,跟剛結婚的新人一樣難為情。能不能趕快回去坐好?我朝小町投以抗議的眼神,但她不以為意,還露出牙齒對我笑。

  「這樣可以幫小町加分。」

  「可惜被最後那句話毀了。」

  然後,我跟著吃起沙拉。

  我的妹妹真是一點也不可愛。若非她老是說一些廢話,明明就很可愛……想到這裡,我不禁苦笑。或許是這個緣故,嘴裡的番茄跟著多一分苦澀。

  總之,如同我對小町的優點和缺點瞭若指掌,小町也非常清楚我的個性。家人間的互動沒有障礙,真是一件好事。

  結論:即使將來不結婚,只要有妹妹便很足夠。以後廠商要把主要商品跟光碟綁在一起賣的話,不如直接附上妹妹,那樣一定會大賣。

  ×××

  一如往常的早晨時光過後,是一如往常的校園生活,和一如往常的放學時間。

  真要說哪裡不同,在於侍奉社接到一個不太尋常的委託。

  提出委託的人是平冢老師。她進入社辦,將一堆東西丟到桌上。

  雪之下跟由比濱湊上去,來回打量那堆雜誌和資料。雪之下眉頭深鎖,面露難色;由比濱一臉呆滯,仿佛腦袋放空。

  那些東西可能跟平冢老師的委託有關,所以我也從她們的身後探頭,想看個究竟。

  由比濱眼前的雜誌印著熟悉的景色和字眼,還有大大的「千葉」字樣。這大概是所謂的地方志。既然是地方志,裡面一定有很多優惠訊息對不對?我也想訂閱,請問該跟誰聯絡?

  至於雪之下,她正在閱讀的資料標題欄有醒目的「企劃」二字,看來是什麼活動的企劃書。

  「嗯……『Love Marriage千葉婚禮』。咦……」

  由比濱念出標題,似乎對企劃內容感到好奇。不過,這個標題是怎麼回事?為何有點像《愛天使傳說》……由於聽到的字眼頗為夢幻,我戰戰兢兢地看向那份資料。

  映入眼帘的文字,果然散發著刺眼的幸福光芒,充滿羅曼蒂克氣息,令我下意識地倒退三步。大錯特錯,結婚絕不可能純粹是一件美妙的事!

  「『年輕人結婚特輯』啊……」

  我略帶無奈地開口。

  平冢老師倒是沒有抱持什麼悲觀想法,豎起食指開始詳細說明。

  「沒錯,這份雜誌是活化千葉地方的一環。他們為了讓年輕族群深入了解結婚的意義,跟地方政府、附近的婚禮顧問公司,以及有結婚典禮會場的飯店合作,進行這項企劃。」

  嗯,原來是這類雜誌經常舉辦的官方與民間合作企劃。平冢老師帶來這些東西,是想讓我們參考的樣子。

  雪之下聽著老師說明,同時快速掃視企劃書內容。最後,她一手按住太陽穴,另一手把資料放回桌面,輕敲幾下。

  「……那麼,

  老師為什麼要拿這些東西給我們看?」

  她隔了好幾秒才瞪向平冢老師。老師發出「嗚……」的呻吟,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尷尬地別開視線。

  「不、不是啦,這是,呃……學校的高層要求我們提供一些形式上的協助,我又被指派為負貴人……」

  在雪之下緊迫盯人的目光下,平冢老師勉強擠出答案。

  「為什麼我們學校……不,是我們要提供協助……」

  我也嘆一口氣抱怨。平冢老師眨幾下眼睛,然後忽然改為望向遠方的眼神。

  「理由嗎?嗯……這是高層的命令,我當然不可能追問理由。工作就是如此。」

  「我不想聽……我才不想聽這種話……」

  我的工作意願原本便少得可憐,現在經老師這麼一說,更是蕩然無存……但是,說也奇怪,失去工作意願後,結婚意願(大約等同被扶養意願)反而大幅攀升。照這樣看來,只要大家都抱持希望被扶養的念頭,結婚率自然會提高。

  我在內心熱烈迎接扶養號戰艦靠港時,雪之下輕咳一聲。

  「我的問題是,為什麼要把這件事交給我們?」

  「啊,的確。這應該是平冢老師的工作……」

  始終埋首於雜誌的由比濱聽到雪之下這麼說,猛然抬起頭,不解地看向平冢老師。

  她們的眼神不帶一絲惡意,在那樣的視線壓迫下,老師越來越不知所措,最後顫抖著聲音開口。

  「嗚嗚……因、因為……人、人家根本沒有結婚的經驗嘛……」

  她的眼中滿是淚水,看來就快要哭出來。

  唉……你們把老師弄哭了……

  我看向由比濱,由比濱再看向雪之下。

  「小雪乃……」

  等一下,由比濱也有責任吧……不管怎樣,在抽抽噎噎的平冢老師,和露出天真無辜眼神的由比濱夾擊下,雪之下終於嘆一口氣,舉白旗投降。

  「唉……雖然我們也不是很了解,但我們願意幫忙。」

  「……嗯,謝謝你們。」

  平冢老師吸吸鼻子、擦乾淚水,嬌羞地向我們道謝。那模樣實在太可愛,跟實際年齡完全搭不起來。

  拜託,不論是誰都好,快點把老師娶走吧!不然只好由我收下了!

  ×××

  我們泡一杯茶讓平冢老師平復心情,開始閱讀企劃書。

  簡單說來,這份雜誌提供幾頁的篇幅,要請我們撰寫一些報導。

  「但是,要怎麼寫?」

  由比濱盤起雙手,發出沉吟。

  沒辦法,臨時要我們寫報導,我們也不知該從哪裡著手。平冢老師大概同樣沒有頭緒,才會來找侍奉社幫忙。

  而且,聽說雜誌內容已經定案,現在不可能提出取消的要求。

  這麼一來,我們該做的事倒也很明確。

  「總之,寫一些東西把篇幅填滿就對了吧。我看乾脆把那幾頁當成GG頁轉賣給別人,這樣既能解決問題,又能賺一點外快,不是再好不過嗎?」

  「比企各,那樣不行……」

  平冢老師露出被打敗的表情,搖頭否決我的提案。不行嗎……我倒覺得這個主意很不錯。私自把版面轉賣給第三者,很像GG代理商的作風。

  「截稿日的問題比較大。雜誌社提供我們多少時間?」

  雪之下放下茶杯,看向月曆。平冢老師跟著移動視線。

  「下個星期要交稿,下下周之前要完成校對。」

  「真的很趕呢。」

  雪之下用責備的眼神看向老師,老師疲憊地泛起苦笑。

  「工作就是這樣,一不小心便擺到忘記。棘手的工作更是如此……」

  「啊,我可以體會。」

  沒錯沒錯,我非常了解。碰到提不起幹勁的工作,我們總會拖拖拉拉。因此,越是不喜歡的事情,越應該速速解決,精神上才比較輕鬆。整個世界充斥這種讓人恨不得草草了事的恐怖工作,更恐怖的一點,在於真的有人靠這些工作賺錢。我壓根兒不想從事這種工作,所以最好還是不要出去工作。

  話說回來,雖然我們為雜誌撰寫報導,卻沒有收半毛錢,再加上對方也沒有要求什麼樣的水準……

  「不然,隨便瞎掰一篇文章如何?」

  雪之下搖頭表示不可行。

  「即便是用編造的,要填滿那些頁數仍然很辛苦。」

  「在排版上用點技巧矇混過去。」

  就算只有少少的文字,照樣可以在排版的魔法下,讓版面看起來相當充實。例如,動畫不是常常來這一套嗎?像是用帥氣的文字或旁白撐時間的前衛表現手法。儘管我很懷疑,那是否單純因為製作進度火燒眉毛,才不得已出此下策。不過,看在頗有設計感的文字特效上,姑且先往好的方向解讀。

  「如果有足夠的時間,這個方式的確可行,但現階段可能有實行上的困難。再說,以我們這些外行人的能力,真的有辦法留白留得好看嗎?」

  「這裡不是有過去的樣本,隨便找幾篇拼湊一下如何?」

  有那麼一瞬間,雪之下真的認真思考起這個提議。跟不上對話內容的由比濱面露戰慄,輕拉平冢老師的袖口說:

  「老、老師,那兩個人好恐怖……」

  「你不覺得他們滿靠得住的嗎?雖然不怎麼像高中生該有的樣子……」平冢老師苦笑道。

  雪之下得出結論後,換上「受不了你」的表情,按著太陽穴嘆一口氣。

  「唉,你只有想偷懶的時候,腦筋轉得特別快……」

  「這叫做有效率。」

  「不管怎樣,不行。對方的要求是寫一篇符合高中生水準的報導。」

  好吧,雪之下所言非常有道理。如果雜誌社是要一篇專業的報導,一開始便不會找上我們。

  回到正題,符合高中生水準……行政機關高層心目中的「高中生水準」,究竟是什麼樣的水準?像高中棒球那樣清爽?還是像時下女高中生那樣花俏?

  我稍微回顧自己的生活,再仔細端詳雪之下。

  「那根本沒辦法,我跟你一點都不像高中生。」

  「……有道理。」

  雪之下垂下肩膀表示認同,並且別開視線。

  「一般人是先思考報導的主題,你們卻先思考怎麼填滿空白,感覺真老練……」

  平冢老師的語氣既無奈又佩服。我跟雪之下也深知這一點,不約而同地發出嘆息。

  不,等一下。

  現場不是有人很像高中生嗎——我猛然想起,迅速把臉轉向那個人。

  「由比濱,你平凡的一面派上用場的機會來囉!」

  「你這種說法很讓人生氣耶!」

  由比濱一臉氣沖沖的神情,豈料雪之下也正經地詢問:

  「由比濱同學,可以拜託你嗎?」

  「被拜託這種事情,心情好複雜!」

  好不容易盼到大展身手的好機會,由比濱卻淚眼汪汪地呻吟。不過,就我個人的看法,她平凡的一面相當寶貴,至少這一點大大地拯救了雪之下。所以說,平凡沒有什麼不好。

  「唔唔唔~~」儘管由比濱的心裡千百個不願意,終究敵不過雪之下默默凝視的眼神,最後終於下定決心。

  首先,她雙手抱胸。

  接著,她雙手抱頭。

  最後,她雙眼放空。

  由比濱大概是腦袋運轉過度而靈魂出竅,我仿佛看到她的頭頂在冒煙。

  這時,她突然敲一下掌心。

  「啊,公開募集婚紗設計圖如何!」

  「我想,這間學校里沒有幾個人畫得出設計草圖。」

  我也思考過這個方案,可惜很難實行。光是尋找有能力設計婚紗的人,便要費好一番功夫。何況現在沒有多餘的時間,一一詢問所有人:「要上發條?不上發條?」(注4 出自《薔薇少女》的劇情。)

  由比濱聽了,繼續用手在頭上繞圈,然後又想到什麼,將身體湊向前。

  「嗯……不然,婚紗選美比賽怎麼樣?」

  「以時間上來說,現在很難進行全校規模的活動。」雪之下冷靜地回絕。

  沒辦法,截稿日就在下個星期,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訊息傳達給全校學生知道,並且把活動辦出來,怎麼想都不可能。即使壓縮中間的檢查時間,勉強趕上最後的交稿日,多出那一個星期也不會有太大差別。

  這樣固然對由比濱過意不去,無奈在不能說的原因之下,她的提案無法付諸實行。好啦,雖然故意說得神秘兮兮,其實不能說的原因即為「截稿日」。截稿日這個玩意兒趕快廢除好不好?

  「唔唔唔~~」

  由比濱再接再厲,繼續思考其他點子,但她似乎實在想不出其他花樣,攤開雙手表示放棄。

  「嗯~~結婚、結婚、結婚……我真的沒有什麼概念。這件事對現在的自己來說,還沒有什麼真實感。」

  「以我們這個年紀,的確不會想到結婚的事。」

  明年我將邁入可以結婚的法定年齡,但是目前對結婚尚未有半點實感,這兩位女生想必也是如此。

  可是,在場的另一個人沉痛地低語:

  「確實如此……我跟你們一樣大的時候,也從來沒有思考過結婚的事……」

  我跟由比濱不禁閉上嘴巴,小心翼翼地別開視線。

  「……」

  「……」

  現場氣氛瞬間凝重起來,這是該怎麼辦才好?現在可不是欣賞窗外風景的時候喔,平冢老師。

  唯獨雪之下出於不同的理由不說話,撫著下顎像是在想什麼。

  「思考……」

  「啊?」

  雪之下忽然含糊地低喃幾個字,又自顧自地點頭。

  「正是因為大家都沒有思考過,在這個情況下進行問卷調查,或許更有報導的價值。」

  「原來如此,設計問卷請大家回答,應該滿輕鬆的。」

  由比濱發出「喔~」的歡呼,為雪之下鼓掌。

  沒錯,刊登問卷調查結果不失為灌頁數的好方法,畢業紀念冊上也常出現「最○○的人TOP3」之類的單元。說到這個,可以不要再出於對無緣上榜者的顧慮,編出「將來最有希望成為社長的人」這種超沒營養的排行,硬是把我塞進第三名嗎?那種同學愛反而讓我很難受。還有,我的畢業紀念冊最後一頁完全空白,是不是缺頁?

  對了,乾脆讓雜誌的那幾頁全部留白,隨便打上「獻給未來~to LOVE marriage~」之類的標題,讓讀者自由發揮如何?只要用「填滿這片空白的使命,掌握在你的手上」當口號,一定會有人上鉤。

  以上是我個人想到的方案,至於雪之下當然也有用她的想法認真思考。

  「若是調查對象擴及全校或全學年,還是需要很多時間,把範圍縮小到一個班級可能比較好。」

  「這樣統計出來的結果,可能沒什麼參考價值。」

  只調查一個班級的話,跟畢業紀念冊沒什麼兩樣;而且以問卷調查來說,距離有效樣本數仍相當遙遠。雖然這不是正式的學術調查,所以沒什麼關係。

  當然,雪之下自己也很明白這個問題。

  「這次實在是迫不得已。以問卷調查為主,再附上專欄之類的內容,還是可以勉強做出個樣子。」

  先前沒有發表任何意見,只是在一旁觀察的平冢老師,這時總算開口。

  「嗯……專欄嗎?交給比企谷負責吧。」

  「為什麼是我……」

  旁邊不是還有兩個人?由比濱的寫作能力可能很……所以這次還是先……那麼雪之下呢?她寫的文章可能也很……可是,我敢說自己的文章同樣很……而且,真要說的話,這本來是老師的工作才對吧?

  我將滔滔江水般的情感和抱怨濃縮進「為什麼是我」五個字。平冢老師聽了,十分乾脆地告訴我理由。

  「你總是有辦法把作文跟報告寫成那樣,這點程度的專欄想必是小事一樁。」

  哪有人聽到這種話,還會高興地說「我願意做」……難道老師沒有當上司的才能?

  我大概是將自己的不悅表現得太明顯,平冢老師把頭髮往上撥,閉起單眼對我微笑。

  「姑且不論內容如何,我是在肯定你這方面的能力啊。」

  既然對方都已這麼說,我實在很難再拒絕。

  「嗯……我也不是寫不出來。」

  我不太好意思地移開視線,正好看見雪之下再度按住太陽穴。

  「改稿想必是大工程……」

  喂,我又沒有拜託你改稿。倒不如說,我根本不想請你改稿,因為你絕對會改成滿江紅。從事編輯工作時,麻煩多用鼓勵的方式行不行!

  雪之下嘆一口氣後,平冢老師立刻泛起調皮的笑容。

  「怎麼?你願意幫忙修改嗎?那我就放心了。」

  「……唉,這點事情我是不介意。」

  雪之下不悅地把臉別開,開始整理領口。喂,不是說我沒有拜託你改稿……難道說,你是總編輯大人?

  「所以,現在只剩下設計問卷對吧。」由比濱坐回自己的座位。

  既然已決定好大方向,便要緊鑼密鼓地進入準備流程。平冢老師轉過來說:

  「那麼,在把問捲髮出去之前,我們先自己做做看。」

  我們在社辦內翻找一陣,搜集足夠的空白紙張,開始設計問卷題目,接著由雪之下匯整,交給平冢老師拿去影印,分給大家模擬作答。

  所有人作答完畢後,平冢老師環視我們問道:

  「那麼,大家覺得如何呢?」

  她從收回的問卷中,隨意抽出一份。

  Q:你希望結婚對象的年收入為多少?

  A:一千萬圓以上。

  「比企谷同學……」

  「自閉男……」

  雪之下跟由比濱沒好氣地開口,還一起對我露出白眼。

  「等一下,為什麼知道是我?」

  「一看字跡就知道了……」

  由比濱從白眼轉為死魚眼,雪之下撥開肩上的頭髮說:

  「這個人真的以為自己那麼有價值?明明沒有朋友,註定考不上理科大學,將來很可能找不到工作,幾乎沒有前途可言。再加上那對死魚般的眼睛……」

  「吵死了,這個世界上就是有一堆低智商的人,會回答跟我一樣的答案。」

  傍晚時段的綜藝節目經常播放聯誼特輯,不要以為我不知道。節目中那些三十歲以上的女性被問到理想對象的條件時,十之八九會開出這個價碼。只不過,符合她們條件的對象都很搶手,根本不可能出現在那種聯誼活動。與其說那些女性太會做夢,不如說是根本沒有看清現實。

  「好、好啦,該怎麼說呢……目標越高越好。對,沒錯。」

  平冢老師難得跟我站在同一邊。老師,謝謝您!那麼,藏在您背後的那份問卷,又是寫什麼答案?

  「總、總之!現在已經做好問卷,開始尋找受訪者吧!」

  老師注意到我的死魚眼在看哪裡,迅速從座位上站起。

  ×××

  由比濱自告奮勇去找受訪者填寫問卷,我沒有什麼事好做,索性發呆等她回來。平冢老師看著自己寫的問卷,口中念念有詞,重新檢視自我。

  雪之下則如同往常,閱讀著文庫本。

  她看到一半,突然動一下肩膀,闔起書本。

  同一時間,社辦大門應聲開啟。

  「教室里還有人在,我便請他們回答了!」

  由比濱得意洋洋地秀出手上的問卷。奇怪,雪之下擁有什麼特殊能力嗎?跟我家的貓在小町回來時的反應非常相似……

  「謝謝。把這件工作交給你一個人,真是不好意思。」

  「哪裡,不用放在心上。反正現在學校里好像只剩下我們班還有幾個人。」

  由比濱坐到自己的專屬位置,這麼回答雪之下。

  如同由比濱所言,她帶回來的問卷中,已經填答的數量不多。但是在我們當中,也只有她有辦法請人填寫問卷。

  「沒關係。如果換我去問,別人根本不願意回答。」

  「是啊。如果由比企谷同學出馬的話,只會讓大家以為是在傳教或是什麼卑劣的推銷手段。」

  「你說得對極了,我完全是叛逆教主(注5 出自日本格鬥明星魔裟斗(原名小林雅人)的外號。),超強的。」

  雪之下似乎是衝著我來,我便如此回敬。她再度露出被打敗的表情,嘆一口氣,另外兩位女性跟著發出「唉……」的聲音。

  「你以後真的有可能成為教主,真可怕……」

  平冢老師一臉認真地說道。等一下,不要那麼認真好不好?即使讓雪之下出馬去做問卷調查,大家也會對她抱持戒心,委婉地拒絕吧。

  連我自己都想嘆一口氣,好在由比濱在這時出面緩頰。

  「好啦,用不著這麼說,我們趕快看看問卷調查的結果吧!」

  我們把已填答的問卷攤開在桌面上,仔細研究。由比濱抽出其中一份問卷——

  Q:你希望結婚的對象從事什麼職業?

  A:我想跟聲優結婚!

  我連想都不用想,一瞬間便知道這張問卷是誰寫的。

  「好好好,下一張~而且這傢伙不是我們班的

  吧……」

  我迅速把材木座的問卷丟到一旁,繼續看其他問卷。

  Q:你是否對結婚抱持什麼不安?

  A:我真的超不會做菜,還有打掃也不行。

  A:婆媳關係、同居分居、遺產繼承等等。我的家裡有很多兄弟姐妹。

  A:對葉山×八幡的走向感到不安。

  看到接下來的幾個答案,我開始感到些許厭倦,尤其是最後那一份。儘管這份問卷采不記名方式作答,我還是可以一眼看出填寫問卷的人是誰,簡直是超級送分題。

  「這些問卷是誰寫的,幾乎都猜得出來……」

  「畢竟都是班上同學嘛。」

  如同由比濱所言,這些問卷毫無疑問皆是由班上同學作答的。如果我的猜想沒錯,以上三個人分別是三浦、川什麼的,以及海老名。

  說到三浦,她能夠貫徹自己到這種地步,我反而對她產生好感。不愧是女王。

  還有那位川什麼的,似乎很辛苦呢……她大概天生與幸福無緣,希望她務必好好加油,努力掌握屬於自己的幸福。

  至於海老名嘛……嗯,不提也罷。

  「刊載這樣的內容,不知道有沒有問題……」

  雪之下顯得有些猶豫。不過說真的,這種問題哪裡需要考慮,用腳趾頭想都知道不行。平冢老師似乎也如此認為,她翻閱完問卷,發出「唔……」的低吟。

  「這些回答實在沒有什麼真實感。」

  「老師,您說這種話真的好嗎……」

  我忍不住睜大眼睛,盯著平冢老師猛瞧。一旁的由比濱不理會我說什麼,盤起雙手陷入思考。

  「不過,我們還不了解結婚後的生活有什麼優缺點,當然回答不出來。除非有相關經驗,不然還有很多不知道的事情……」

  沒辦法,我們能參考的範本只有父母親,而且從來沒有刻意觀察過。如果現在重新仔細觀察,說不定會發現有所不同。然而,所謂的「設身處地為人著想」非常難實踐,在自我意識高漲的青春期尤其如此。

  我們再怎麼努力,都不可能成為他人。

  既然連想像自己的父母親都有困難,要我們想像婚後跟人共同生活,想必更是難得遠遠超乎我們想像。

  正當我陷入自己的思緒時,雪之下提出另一個想法。

  「如果是有類似經驗的年輕人,我倒不是不認識。」

  「咦,真的嗎?」

  聞言,由比濱顯得十分感興趣,雪之下對她微笑說:

  「沒錯,她長期照顧身邊不成才的人,非常清楚那種辛苦,對這方面的了解應該比我們深。」

  聽到雪之下這麼具體的答覆,我的雙眼不禁亮起來。

  什麼,原來你認識那種人?不是在開玩笑?那個人說不定很願意養我一輩子,拜託趕快介紹一下。這樣一來,我等於躋身人生勝利組的行列!

  ……當時的我,內心是如此盤算。

  ×××

  不到一個小時,雪之下口中的那個人出現在我們社辦。然而,不管我橫看豎看,那個人都相當眼熟。說得正確些,我們今天早晨才見過面。

  「為什麼是小町……」

  我的雙眼死氣沉沉,先前的興奮與期待消失無蹤,小町本人倒是滿臉笑容地站在門口。

  「難道我剛才沒有說,她長期照顧身邊不成才的人,非常清楚那種辛苦?」

  那個「不成才的人」該不會是指我……算了,至少雪之下不是說「非人哉」。以她的標準而言,那個說法還算溫和,看來她今天的心情不錯。

  雪之下對小町簡單說明事情經過,小町「嗯、嗯」地點頭。

  「那麼,請先讓小町看看大家填的問卷。」

  雪之下將整疊問卷遞給小町,小町一張一張閱讀,同時不停頷首。

  「……原來如此,小町可以明白大家比較關心什麼。」

  真不愧是我妹妹,理解速度和掌握重點的能力都不是蓋的,她不一會兒便明白這次的問題所在。

  除卻材木座不提,從三浦與川崎的答案,確實能多少看出她們對將來的婚姻生活抱持不安。

  嗯?海老名?那根本不值得一提。

  到此為止,我們跟小町的想法是相同的。

  「嗯,但是我們不曉得接下來要怎麼做。」

  「我們不可能直接刊載這份問卷調查的結果……如果你能幫忙想一些好點子,我們會非常感激。」

  小町聽了由比濱和雪之下的話,將食指放上太陽穴開始繞圈。

  「嗯……啊,小町有點子了!」

  她靈光一閃,拍一下手。不過,看她那麼裝模作樣,實在很可疑,總覺得不會是什麼好點子……雖然我內心十分不安,但另外三個人都對小町抱持期待,小町豎起食指,得意洋洋地開始說明。

  「從這份問卷調查看來,大家的『新娘度』都嚴重不足。所以,第一步便是要提升『新娘度』!」

  「『新娘度』是什麼……」

  「不要在意那種小事。總之,現在應該換個方式,思考如何讓大家更有新娘的樣子!」

  小町很自然地忽略我的疑問,還自作主張地改變企劃方向。

  平冢老師聽完說明,接口說道:

  「嗯,聽起來像是新娘養成計劃。」

  「這個名字真不錯!小町收下了☆」

  小町裝模作樣地在掌心抄寫筆記,接著站起身,大聲宣布:

  「那麼……新娘養成計劃,現在正式開始!馬上進入讓人心跳加速的『新娘度大對決』!耶~~」

  雪之下、平冢老師和我都用驚訝的視線看著小町,唯獨由比濱不知為何很有興趣,在一旁幫忙鼓掌。

  「所以『新娘度』到底是什麼……」

  看來這個問題將永遠得不到答案。

  ×××

  這場「新娘度大對決」由小町負責準備,因此我們決定擇日再進行。

  到了對決當日,小町先把大家聚集到社辦,再把女生通通帶往某個地方,我則留下來靜候通知。

  社辦內剩下我一個人,不得已之下,只好自己想辦法打發時間。好吧,這種事情我並不介意。反正從以前開始,我便很擅長幫大家顧教室。

  我拿出自己帶來的文庫本專心閱讀,過一會兒,手機突然發出震動,原來是小町傳簡訊來。

  到家政教室集合?她的葫蘆里究竟在賣什麼藥?納悶歸納悶,但只要是妹妹的要求,我基本上都會照單全收。

  於是,我邁開大步離開社辦,前往家政教室。

  放學後的走廊上沒有其他學生,讓我心曠神恰。日常的喧囂聲也靜默下來,有如從來不曾存在。

  然而,隨著我接近家政教室,某種嘈雜聲越來越明顯,我還不時聽到那個方向傳來尖叫。

  喂喂餵……這樣會害我不敢進去啦……

  然而,家政教室的大門已經出現在眼前。

  我還是鼓起勇氣,把門打開。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穿著圍裙的小町。

  「啊,哥哥終於來了。好,開始吧!」

  「開始什麼……」

  小町雙手扠腰,擺出頂天立地的豪邁站姿。

  「新娘養成計劃,現在正式開始!馬上進入讓人心跳加速的『新娘度大對決』♪」

  她高聲宣布後,隨即從背後抽出一根杓子。咦,你也懂《橫行太保》啊(注6 梅澤春人的漫畫。主角日日野睛矢經常從背後抽出各式各樣的物品。)?

  小町用杓子充當麥克風,轉向後方。

  「第一關是料理對決!」

  出現在她背後的是雪之下、由比濱、平冢老師,三個人同樣穿著圍裙。在她們的更後方還有一張桌子,兩個熟面孔坐在那裡。

  「那麼,麻煩兩位擔任今天的評審~」

  在小町的介紹之後,其中一人揮手致意。

  「雖然我完全不知道為什麼會被找來……大家要加油喔!」

  「唔嗯,最近流行深奧的設定,作者必須親自仔細說明。無妨!本劍豪將軍便順從汝的意思,接受這項請求!」

  原來是戶冢跟材木座,他們也是小町找來的嗎?

  我還沒搞清楚狀況,小町便伸手比向那張桌子。

  「好~哥哥也請坐上評審席~」

  看來台上三名穿著圍裙的人要做料理,再由坐在那張桌子的人試吃。儘管心中有一種不好的預感,但是不管我再怎麼推託,小町仍會使盡手段逼我接受,用拖的也要把我拖上去。

  於是,我乖乖聽從小町的指示,坐上評審席的空位。

  眼前的景象存有太多疑

  點,我決定挑自己最在意的地方問清楚。

  「讓戶冢當評審沒有問題嗎?喂,你確定要讓他當評審?」

  我低聲詢問小町,但她直接當做沒聽到,把臉轉向由比濱。我說,不回答自己哥哥的問題,不覺得有點過分嗎?

  「料理主題為『男生心目中媽媽的味道』。首先,第一位參賽者是結衣姐姐!」

  由比濱聽見自己的名字,往前踏出一步。她端著一個餐盤,盤子上罩著高級餐廳內常見的銀色蓋子。

  「請問結衣姐姐準備的料理是什麼?」

  「日式漢堡排!」

  由比濱掀開蓋子,大方展示自己的拿手好菜。然而,小町的反應不怎麼熱烈。

  「……喔~」

  她很明顯地退縮了。沒辦法,這不能怪她。

  出現在盤子上的是一堆類似焦炭的物體、黏糊糊的醬汁,一旁還有染成黑褐色的蘿蔔泥,再以支離破碎的青蒽點綴。

  ……日式?哪裡日式?我看倒像是一片荒涼的火山地帶,沒有半點日式成分。如果說是夏威夷的基拉韋厄火山,我搞不好真的會相信。還有,請告訴我漢堡排在哪裡。唉,我們真的得吃這個玩意兒嗎?

  我對眼前的料理感到恐懼,但材木座一看是女孩子親手做的料理,立刻興奮地伸手抓取。

  「咕嚕咕嚕!讓我嘗嘗讓我嘗嘗!自古以來不是常說『絕對不可以貌取人』。在這般外表下,這道料理肯定隱藏著光輝……」

  材木座的這番話乍聽之下十分帥氣,可惜實際上並非那麼一回事,完全是在浪費口水。

  「嗚!」他咀嚼漢堡排的那一瞬間,有如感應到神諭,全身竄過一陣衝擊,雙眼睜大到極點。

  「嗚咕咳!」

  下一秒,他虛弱地發出路人角色般的呻吟,倒在桌上一動也不動。

  整間家政教室陷入一片死寂。

  犯人就在我們當中……

  小町觀察材木座好一陣子,確定他不省人事後,迅速看向我。

  「嗯~因為中二哥哥出局,接下來……輪到哥哥。」

  「咦?」

  我指著自己、懷疑耳朵有沒有聽錯時,由比濱的料理已被送到面前。

  「唔……」

  光是看一眼這盤慘不忍睹的料理,我便發不出任何聲音。

  材木座那傢伙最喜歡誇大反應,這一點是出了名地討人厭沒錯,可是,親眼看到他受到那麼大的傷害,我怎麼樣都提不起勇氣。由比濱見我像個石像般不動,撥弄起頭上的丸子,「哈哈哈」地乾笑帶過。

  「沒、沒關係啦,不用勉強自己吃下……」

  她看著地板,把臉轉向一旁。

  說實話,如果能不吃,我是真的不想勉強自己。畢竟無理行得通的話,正理便行不通。

  話雖如此,我也不能就此退縮。我們應該感謝生命的恩惠,材木座也已犧牲,再說,嗯……該怎麼說才好……機會難得嘛。

  喔,對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我說什麼都不能讓戶冢吃下那種東西。

  於是,我把目光集中到戶冢身上補充勇氣。

  「怎麼回事,八幡?」

  戶冢對我突如其來的視線感到不解,露出笑容問道。

  啊……好想守護這個笑容……

  此時此刻,只有我能守護戶冢的笑容!我決定勉強一下自己,管它什么正理,通通閃到一邊去!

  我抱持堅強的意志拿起盤子,用筷子一口氣把漢堡排掃進口中。

  咕沙、咕沙、嘎吱……每咀嚼一次,味覺地獄甲子園便掀起一陣高潮。

  「自閉男……」

  我感受到由比濱含淚的視線,不過我自己才真的快哭出來,所以沒辦法說什麼。

  在所有人屏氣凝神的注視下,我好不容易把食物咽下去。

  整間家政教室再度陷入靜寂,唯有我放下筷子時發出聲響。

  我短吁一口氣,緩緩開口:

  「嗯,該怎麼說……如果做好覺悟,勉強一下自己,感覺也不是不能吃。」

  這早已不是「新娘度」有多高,而是有沒有「人度」的問題。

  「你的評論好難懂!」

  由比濱悲痛地哀號。既然如此,請你多多努力……我已經很努力了。

  「但是你的臉色很蒼白……」雪之下無奈地說道。

  接下來,小町站到雪之下身旁。

  「第二棒是雪乃姐姐!」

  經小町催促,雪之下也端出自己的料理。她的盤子上同樣罩著銀色蓋子。

  「那麼,請公布料理名稱!」

  「我做的是海鮮燉飯。」

  雪之下掀開蓋子,秀出讓人食指大動的料理。由比濱見狀,也發出讚嘆。

  「喔~是義大利料理。」

  「海鮮燉飯的發源地是西班牙。」

  「咦,可是我記得薩莉亞好像有……嗯?」

  由比濱被雪之下糾正,腦袋開始混亂。我理解她的困惑,薩莉亞的確有這道料理,菜單上是寫「地中海風抓飯」,後面再註明「燉飯」。

  雪之下的海鮮燉飯送上桌。除了海鮮做為主要食材,上面還妝點大量肉類和蔬菜,而且用番紅花煮出的米飯色澤艷麗。在裊裊上升的熱氣中,我依稀嗅到來自地中海的風……雖然我從來沒有去過地中海。

  由於前一道由比濱的料理被我勉強塞進胃裡,因此這次由戶冢優先品嘗。既然是雪之下的料理,應該沒有什麼好擔心。

  經我禮讓,戶冢的臉上綻放燦爛的笑容,迫不及待地拿湯匙舀起一口。

  「哇~雪之下同學的手藝真棒!」

  「這沒有什麼了不起,只是經驗多寡的問題而已。」

  雪之下的語氣如同往常平淡,我相信她這麼說不是要掩飾害羞,而是真的如此認為。

  戶冢吃過後,輪到我品嘗。從米飯熟透的程度,到食材平衡的拿捏,以及勾起食慾的裝盤方式,這道菜都完美得無可挑剔。只不過……我感覺不出這是新娘會做的料理。

  「好吃,非常好吃,這樣反而不知該怎麼評論……」我真的想不到可以說什麼。

  這時,由比濱舉起手。

  「我我我!我也想吃吃看!」

  「好好好~等一下大家一起吃~」

  小町委婉地打斷她的要求。

  「好,接下來是小町做的馬鈴薯燉肉。」

  儘管這道料理顯得樸實無華,但我對小町的手藝可是再清楚不過,吃起來果然跟她在家裡煮的一樣美味——等一下,為什麼連小町都參加對決?我壓根兒不打算讓她嫁出去,所以她把新娘度提升得再高都沒有意義。

  「嗯,不錯,跟平常一樣。但是,你選擇這道料理有點作弊。」

  「嘖,親密的關係反而成為敗筆……」

  小町咂一下舌,戶冢趕緊幫忙打圓場。

  「不過,真的很好吃喔!」

  這句話既質樸又率直,因此更有真實感。小町被他的暖意打動,眼眶泛出淚水。

  「嗚嗚,戶冢哥哥真是好人……新娘度好高……」

  「我也這麼覺得……」

  真要說的話,戶冢的新娘度遠遠超過其他人。我跟小町出於不同的原因,各自嘆一口氣。

  下一刻,小町甩甩頭恢復理智。

  「啊,不行不行,趕快進入下一位!接下來終於輪到壓軸的平冢老師!」

  平冢老師大步向前,臉上滿是自信的笑容,完全不負小町的介紹。

  「請問老師準備了什麼料理?」

  「呵呵,就是這個!」

  喀鏘一聲,老師掀開銀色蓋子,秀出「肉感」十足的料理——大量大量的肉、豆芽菜,以及堆成小山的白飯。

  舉目所見儘是肉、肉、肉,滿滿的肉片有如要喚醒人類體內凶暴的獸性,激起食慾的香味也幾乎要將飽足神經徹底破壞。

  我認得這些食材的組合,絕對不會錯——

  「這、這不就是……『把豆芽菜跟肉一起炒,再淋上大量烤肉醬就直接上桌』!」

  「那樣稱得上是料理嗎……」

  平冢老師不理會雪之下的疑問,得意洋洋地看過來。

  「比企谷,怎麼樣?」

  真不甘心……但是好有感覺(注7 出自同人社團Crimson Comics的漫畫名台詞。)!(我是指滋味。)

  心中固然非常不甘,我還是不得不承認……

  「好吃……太好吃了……烤肉醬怎麼這麼好吃……」

  「應該讚美我才對吧?」

  平冢老師用力瞪我,額頭還爆出青筋。可是等一下,如果

  這樣算得上是料理,我自己也做得出來;再說,選擇這道料理,不覺得新娘度有點低嗎?

  ×××

  最後,我們發現只靠料理不足以測出新娘度,於是進入下一階段的對決。

  「接下來是問答題對決:『在這種情況下,你會怎麼做?』」

  小町高聲宣布第二階段的對決內容後,不做任何詳細說明,便把參賽者們趕到長桌前坐成一排。戶冢繼續留在原本的評審席,材木座的遺骸也維持原樣。這次是由侍奉社拜託小町幫忙,自然沒有理由反抗她的指示,大家只能乖乖就座。

  「小町會念出新娘度的檢定題目,請各位參賽者站在新娘的立場寫下答案。」

  以問答題的形式進行個案研究……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回答題目的人必須坐在那張長桌是吧,我懂了。這樣一來,我應該坐到哪裡,答案已經相當明顯。

  「那麼,我們馬上開始……咦?哥哥為什麼要坐那裡……」

  「因為我以家庭主夫為目標。」

  小町不明白我為何移動座位,不過,我的答案單純得不能再單純。先前料理對決時,因為我有評審的要務在身,無法參加比賽,但是跟那群女生比起來,我的新娘度肯定高上許多。現在就讓我好好告訴她們,新娘究竟該是什麼樣子。

  「八幡,加油!」

  戶冢對我揮手,我也用笑容回應他。小町索性不跟我爭執,露出「真拿哥哥沒辦法」的微笑說:

  「好吧,沒關係。那麼,小町要出題囉!請問:『被婆婆抱怨打掃方式的時候,你會怎麼做?』請大家把答案寫在板子上!」

  啊,原來有答案板。我看看手邊,果然發現一塊板子跟一枝簽字筆。我說小町,你是什麼時候準備好這些東西……

  我聽完問題後,連想也不想便寫下答案。由於答題時間還很充分,我稍微觀察其他人的作答情形,只見由比濱發出「唔……」的沉吟聲,雪之下面無表情地快速寫下答案,平冢老師則豪邁地揮動筆桿,嘴裡還念念有詞。

  「好,請亮出答案!」

  小町確認大家都寫完後,比向最右邊的由比濱,請所有人依序出示答案。

  「嘿~」由比濱掀開自己的答案板,「跟婆婆道歉,然後再打掃一次。」

  這個答案很有她的風格,但我曾經在電視上看過,萬一婆婆看媳婦不順眼,不管媳婦再怎麼道歉,婆婆都不會有罷手的一天,所以,我不認為這是好的解決方法。感覺由比濱結婚後會過得很辛苦……

  接著是雪之下,她滿臉無趣地掀開答案板。

  「從頭開始說明自己打掃方式的合理性。」

  這個答案同樣很有雪之下的風格,我敢說她會駁到對方完全說不出話,所以應該沒有問題。而且,不只是未來的婆婆,未來的丈夫恐怕也一輩子都辯不贏她,真是辛苦……我是指雪之下周遭的人。

  再來輪到平冢老師,她一樣帶著自信滿滿的笑容秀出答案。

  「用拳頭溝通。」

  嗯……用肢體語言對話是嗎?我明白我明白,就類似不管碰到什麼問題都用決鬥解決的「決鬥腦」對吧(注8 暗喻《遊戲王》的內容。)?如果儘量從好的角度解釋,這種做法是承認雙方之間的歧見,以達到和解的目標;若改用一般的角度解釋,則變成:「這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最後,終於輪到我,我舉起自己的答案板。

  「把味噌湯煮得特別咸。」

  這種方式既能時時提醒自己勿忘復仇,又能宣洩積壓在心中的不滿,還可以點燃新的火苗模糊焦點,讓婆婆把打掃的事情忘到腦後,頗有「江戶的仇在長崎討回來(注9 日本諺語,意指在意想不到或毫不相關的地方報復。)」之感。慢慢用味噌湯咸死她,不就是勝利在望嗎……

  「喔~大家的答案都很有個性……然後,老師跟哥哥的答案先刪除。」

  小町瀏覽過我們的答案,苦笑著用手指比叉。行不通嗎……慢慢咸死婆婆的做法果然不太可行,看來把她慢慢甜死才是正解。跟鹹味比起來,舌頭應該比較不會注意到甜味。

  話說回來,這種問題根本不存在標準答案吧?我才剛這麼想,小町便從背後抽出一塊答案板,那大概是她認為的理想答案。

  「小町心目中的理想答案是:『向母親發牢騷,明天繼續努力。』」

  「好有真實感的回答!」

  由比濱不太苟同,我也這麼認為。怎麼有種身處水深火熱之中,依然打起精神好好努力的感覺?難不成你的家裡有人那麼難伺候?

  雖然小町的答案頗為沉重,她本人倒是沒有特別放在心上,神情開朗地進入下一道題目。

  「我們繼續吧~接下來是第二題——」

  說到這裡,她突然演起話劇。

  「明天就是聖誕節,但是老公太不爭氣,一點用都沒有,這個月的經濟可能很拮据……」

  她還擤一下鼻子,表情相當陰沉。雪之下看了低喃:

  「哎呀,跟某個人一模一樣。」

  「真的~」由比濱跟著用力點頭。

  「畢竟世界上也存在這樣的男人。能夠當他們支柱的老婆,才算得上好老婆。」

  平冢老師一臉正經地如此補充。等一下,可不可以請你們別看著我說那些話?

  小町念題目念到一半被打斷,因而雙手扠腰,不太高興地皺起眉頭。

  「小町還沒有把題目念完喔!請問,在這樣的情況下,你會如何處理孩子的聖誕禮物?」

  這一次,她把題目念完後,故意把頭歪到一邊裝可愛,大家則同時開始作答。

  秒針的滴答聲和簽字筆摩擦答案板的咯吱聲相互混雜,待時間差不多時,小町再度開口。

  「時~~間~~到~~現在,請亮出答案!」

  這次一樣是從由比濱開始。

  「送便宜的玩具。」

  嗯,退而求其次確實是安全的做法。不過,小孩子對玩具價值的理解程度遠遠超過大人的想像,他們發現父母親改送比較便宜的玩具,說不定會有所察覺,然後,從此變成說話做事懂得看場合的小孩。

  接著是雪之下。

  「書。」

  原來如此。美好的閱讀經驗能成為無可取代的幸福。當然,父母選什麼書也很重要。這是性價比很高的禮物,的確很像愛書人會寫的答案。

  第三位是笑容依舊的平冢老師。

  「動畫名作藍光珍藏版本。」

  那是你自已想要的禮物吧?

  最後輪到我。

  「告訴孩子:『聖誕老人不會送禮物給壞小孩。』」

  ……這是老爸對我說過的話,那傢伙對年幼的心靈做了什麼好事……雖然老媽後來有準備我的禮物,以結局來說沒什麼問題。然而,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可是下定決心,把聖誕老人寫進獵殺名單……

  小町看完所有人的答案,「啪」一聲拍一下額頭。

  「啊~~大家都沒有把題目聽清楚,這個問題的重點是『要怎麼處理』。」

  她豎起食指解說。原來這一題要問的不是送什麼禮物給孩子。

  「那麼,來看看小町心目中的標準答案~」

  小町拿起自己的板子,念出答案。

  「交給祖父母處理。」

  「那樣沒問題嗎……」

  雪之下一臉錯愕,用有點冰冷的視線看向小町。小町發出「嘖嘖」的聲音搖動手指,指著自己說道:

  「沒有問題。爺爺奶奶超級疼愛孫女,so sweet。這是小町的親身經歷。」

  聽她這麼一說,我瞬間想起確實是這樣沒錯。當年我還是懵懵懂懂的小孩子時,爺爺奶奶同樣對我很好。

  「的確如此。可是,當弟弟妹妹出生後,寵愛便被搶走。」

  「呵,這就是長子的憂鬱。」

  平冢老師挖苦地笑道。不過,我也不至於到憂鬱的地步。何況,現在家中最寵小町的人正是我自己。

  這時,小町抬頭看向評審席。

  「嗯,不知道擔任評審的戶冢哥哥看到這裡,有什麼樣的感想?」

  一直靜靜看著我們的戶冢思考半晌,露出燦爛的笑容回答:

  「嗯……聖誕節收到書本,真的是很棒的經驗!」

  好,我決定今年的聖誕節要送什麼禮物了!就送書吧!那麼,要送什麼書……既然戶冢在打網球,挑選和網球有關的書當然比較好,或是送童話書和世界名著也不錯,我個人推薦《小王子》。那麼,取兩者的中間值,送他《網球王子》吧!非常好!

  我在腦中胡思亂想的同時,戶冢的訪問告一段落,小町把鏡頭拉回對決現場。

  「好~非常謝

  謝戶冢哥哥的感想!那麼,我們馬上進入最後一題!」

  她再度演起話劇。

  「『這一陣子,老公回家的時間特別晚。他該不會是……在外面偷吃?』這種時候你會怎麼做?請把答案寫在板子上!」

  由比濱仍是老樣子,一個勁兒地沉吟;雪之下顯得很平靜,但不時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平冢老師不斷碎碎念,還緊握拳頭,把關節按得劈啪作響。真不想跟她們坐在一起……雖然現在說這個,只是放馬後炮罷了。

  我迅速將答案寫下,暗自祈禱這段時間趕快結束。不久,小町攤開雙手宣布:

  「時間到!好,請大家一起亮出答案!」

  「很頭痛。」

  由比濱的說法也很教人頭痛。

  「追打到底。」

  雪之下的聲音跟刀刃一樣銳利。

  「鐵拳制裁。」

  平冢老師緊握拳頭。

  「勒索高額賠償和贍養費後離婚。」

  我念完答案後,小町環視所有人的答案板,頻頻點頭。

  「嗯、嗯,大家都寫出答案了呢~」

  她逐一檢視每個人的答案,我跟著掃視一圈——然後,視線在某塊答案板停下。

  「追打到底是什麼意思……感覺超恐怖……」

  雪之下不明白我的疑問,把頭偏到一邊。

  「哎呀,我不小心把『追問到底』寫錯。沒關係,兩者很接近。」

  她說完還笑一下。恐怖!太恐怖了!不只是我,連戶冢、由比濱,甚至是平冢老師都有點被嚇到。

  不過,以小町的觀點而言,那個答案似乎成立。

  「除了哥哥之外,大家的答案都不錯。那麼,現在公布小町心目中的標準答案!」

  小町掀開自己的答案板。

  「『相信他』——這是幫小町自己加分用。」

  這個走圓滿大結局路線的答案,在女生間掀起「喔~」的讚嘆。想不到一個國中生會悟出這種道理,或者說正因為小町是國中生,仍然對愛情擁有美好的想像?雖然兩者都說得通,但要是真的被丈夫背叛,這個答案想必會讓她痛苦至極。

  我不認為「相信」在任何情況下都是好事。不相信,亦即「懷疑」,是防衛自我內心的措施。解除這道防衛措施,等於平白無故地傷害自己。

  「那樣真的好嗎?」

  我語帶勸誡和否定,小町把頭歪向一邊裝可愛。

  「嗯~~小町喜歡的人不太可能在外面偷吃,而且總是在奇怪的地方異常執著;再加上他是一個別嬌,所以應該不需要擔必。」

  「原來真的有那種人……」

  我的妹妹是傻瓜不成?在奇怪的地方異常執著,又是一個別嬌,那種莫名其妙的傢伙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拜託眼光好一點行不行?

  「就是有喔。」

  小町難為情地淺笑一下,隨即恢復高昂的興致。

  「好,接下來即將進入最終對決!」

  令人心跳加速的「新娘度大對決」,終於要進入最後一回合。

  所以說,「新娘度」到底是什麼?

  ×××

  我被留在家政教室,放空腦袋枯等好一段時間。

  戶冢剛才特地撥出社團活動的時間來看比賽,現在已經回去練習。他無法看到大家穿上婚紗的樣子固然遺憾,我看不到他披上婚紗,更是遺憾得雙眼快流下血淚……不,燕尾服也沒關係!倒不如說我也想看他穿燕尾服!

  我獨自無聲地吶喊到一半,聽到喀啦喀啦的開門聲。

  小町穿著婚紗走入。

  她身上的婚紗不是傳統款式,下擺的長度非常短,有如迷你裙。質料本身也非純白色,而是略顯搶眼的黃色,強調她健康活潑的可愛一面。

  小町換上那身裝扮,興致變得更高。

  「最後是讓人高興又害羞的新娘婚紗對決!為了配合這場比賽,小町也特別換一套衣服。哥哥,快看快看!」

  「很好看很好看,你是全世界最可愛。」

  小町聽我這麼說,失望地垂下肩膀,聲音也失去精神。

  「又來了,又在敷衍小町……好吧,沒關係。現在馬上請結衣姐姐出場。」

  她向門外出聲後,大門小心翼翼地開啟。

  由比濱把頭探進來,不太有把握地四處張望一會兒,才做好覺悟踏入教室。

  她身上的粉紅色婚紗散發華麗的氣息,跟發色非常搭配。由於下半身是迷你裙長度的蓬蓬裙,我這才注意到她的雙腿纖細得超乎想像。下擺蓬起的裙子在腰部隨身體曲線縮緊,再繼續往上看,大膽敞開的胸前點綴著亮片和金銀線條,耀眼得讓人難以直視。

  由比濱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不習慣身上的婚紗,走起路來有些僵硬。她跟我四目相交時,還害羞得漲紅臉頰,仿佛真的很不好意思。那種尷尬的感覺有傳染性,你可不可以別再偷瞄這裡……

  由比濱好不容易走到小町身旁,立即鑽到她背後。

  「請問……小、小町,這套婚紗是哪裡來的?」

  「喔~~秘密♪」

  小町故作神秘地眨眨眼睛。不過,那些衣服八成是她跟參與企劃的婚紗公司借來的。我妹妹準備得真是周到。

  「那麼,接下來是雪乃姐姐!」

  這次,大門無聲地開啟。雪之下靜靜走進來,不發出半點腳步聲。

  所有人看見那幅景象,都倒抽一口氣。

  潔白的婚紗畫出流暢曲線,勾勒出雪之下的身材;裝飾在胸前的花朵頗為顯眼,和緩的曲線往下延伸,在腳部華麗地分開,有如人魚的尾鰭。此外,從頭頂蓋下的長薄紗,像是積在烏黑頭髮上的白雪,不但沒有掩蓋白皙的皮膚,反而用溫柔包覆的方式更加突顯其艷麗。

  我透過薄紗看見雪之下低著頭,輕閉雙眼緩緩前進。

  「為什麼連我也要穿……」她低聲抱怨。

  雪之下似乎非常不高興。即使無法看得很清楚,我也感受得到那種氣息——沒錯,氣息。她頭上的薄紗飄動一下,揭露底下因為不滿和羞愧而漲紅的臉龐。

  「喔喔,她生氣了……那片薄紗也掩蓋不住她的本性……」

  「……你說什麼?」

  雪之下冰冷又充滿魄力的目光穿透薄紗,朝我直射而來。聽說女生從披上白色和式禮服的那一刻起,便要藏起象徵憤怒的頭角,面紗不知是否也有相同的效果?至少以雪之下的情況而言,我看不出有什麼效果。

  雪之下走到由比濱身旁,停下腳步,小町十分滿意地欣賞她們兩人。

  這麼一來,只剩下最後一個人。

  「好,讓我們歡迎壓軸的平冢老師登場~♪」

  小町的語氣較先前放鬆不少。聽她介紹的語氣,我開始擔心接下來的不是壓軸,而是一記麵包球。

  不過,外頭的人絲毫不在意,輕輕打開教室大門。所有人一見到她,不要說是倒抽一口氣,甚至連呼吸都忘掉,整間教室頓時悄然無聲。

  一位美女緩步進入教室,優雅地闔上雙眼,拖著垂至地面的長紗謹慎前進。

  儘管小町幾秒鐘前念過名字,實際看到對方經過面前,她仍驚訝得雙眼圓睜。

  「……這個人是誰?」

  尚未回神的小町勉強擠出這句話。坦白說,我自己也在納悶相同的問題。

  平冢老師將原本瀑布般的黑色長髮紮成一束,盤在偏高的位置。流瀉而下的細緻蕾絲薄紗披在裸露的背上,卻又藏不住頸部到肩胛骨一帶的優美曲線。

  婚紗本身屬於偏古典風格的傳統款式,也因為如此,老師身上的每一個部位顯得更動人。純白色手套強調美麗修長的手指,長裙突顯纖細的腰身;平口式婚紗上的簡約裝飾,則襯托出緊緻的肌膚和豐滿的胸部。

  「平、平冢老師好漂亮……」

  「平常就維持這個樣子不是很好嗎……」

  看來對同性的人來說也一樣,由比濱和雪之下都不禁驚訝和感嘆。

  「……怎麼樣?比企谷,我是不是很厲害?」

  平冢老師轉過頭,對我露出天真無邪的得意笑容,有如惡作劇大成功。那個笑容也填滿婚紗唯一欠缺的角落。

  這種時候,真希望自己好歹能說一句中聽的話,可惜我看得太入迷,完全忘記要開口。回過神時,只能搔搔臉頰掩飾自己的尷尬。

  「啊,嗯……那個……真的……很美麗。」

  我好不容易擠出隻字片語。老師聽了,連眨好幾下眼。

  「……真、真的嗎……謝、謝謝。」

  老師用手裡的捧花遮住臉,難為情地咕噥。她害羞到耳根子發紅,那模樣之可

  愛,跟實際年齡完全不合。我真的搞不懂,為什麼這樣的人結不了婚……

  由比濱、雪之下、平冢老師三人到齊,為新娘婚紗對決畫下句點。所有比賽通通落幕後,小町大聲宣布:

  「現在,發表比賽結果~」

  她幫自己拍起手,於是我們跟著零零落落地拍手。

  小町滿意地點頭,掃視家政教室一圈,目光從堆在水槽的餐盤移到答案板和簽字筆,最後落在穿著婚紗的三個人身上,最後帶著苦笑開口:

  「嗯,總覺得大家都不及格……所以,這次比賽的優勝者是小——」

  「……」

  小町正要說出下一個字時,忽然察覺到充滿魄力的視線。那道視線緊迫盯人,強烈警告她不准念出那個字。小町看往視線的來源,發現平冢老師的雙眼滿是殺氣,如同在告訴她:「我是來真的!」

  不過,小町沒有屈服。

  「優、優勝者……」

  「……」

  她把臉別開,逃避老師的眼神,但額頭上還是不斷冒出冷汗。

  「是……是……」

  「…………」

  最後,小町終於敗給老師的魄力,無奈地垂下肩膀,用蚊子般的聲音宣布:

  「優、優勝者是……平、平冢老師……」

  她吞吞吐吐地說完,平冢老師馬上露出耀眼的笑容。我說老師,您好像有點太高興……

  「咦?真、真的嗎?哎呀~哈哈哈~想不到我竟然贏了!看來我距離結婚不遠了吧!」

  老師擺出什麼事也沒發生的樣子,由比濱只能「啊哈哈」地陪著苦笑;雪之下則不知道該說什麼,微微嘆一口氣;至於小町,她哭哭啼啼地跑過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向我哭訴:「好可怕……好可怕喔……」

  「乖,不哭不哭。」

  我撫摸小町的頭安慰她,同時想起一件事:平冢老師正是因為這一點,才遲遲嫁不出去……

  由比濱看著一個人喜孜孜的平冢老師,似乎想到什麼,忽然拍一下手說:

  「啊!這是難得的機會,大家來拍合照吧!」

  「喔,好主意!哥哥,快來快來~」

  小町聽到這個提議,馬上恢復笑容。小町啊,哥哥當然知道你在假哭,但請你努力多裝一下好不好……她推著我的背,要我跟大家一起照相。

  「不要推……」

  我被推到染上黃昏色彩的窗前,站在那裡的雪之下迅速避開,準備退到一旁。

  「我不要。」

  然而,擋住去路的由比濱抓住她的手。

  「別這樣嘛,小雪乃也來~」

  「不要貼這麼緊……」

  由比濱把雪之下拉回正中間,又捉住我的袖子,把我拉過去。

  「別拉好不好……」

  「沒關係沒關係!」

  她帶著開心的笑容,更用力勾住我跟雪之下的手。

  「準備好了~要照囉!」

  小町設定好手機的相機定時器,按下快門後,迅速奔過來加入我們。

  「偶爾這樣不是也不錯嗎?」

  身旁的平冢老師溫柔地這麼說,輕輕把手放到我的肩膀上。好吧,偶爾一下的確不錯。對了,之後要記得把照片傳給戶冢看。

  喀嚓——夕陽時分的家政教室內響起快門聲。

  ×××

  新娘度大對決落幕後的某個星期五深夜。

  吃完晚餐後,父母親早早就寢,客廳只剩下我跟小町兩人。

  小町在廚房洗碗盤,我則窩在沙發上,配著鏗鏗鏘鏘的碗盤碰撞聲,開啟筆記型電腦趕工。我差點把自己得撰寫雜誌專欄一事忘得乾乾淨淨,幸好明天是假日,

  不用去學校上課,今天可以開夜車,專心把稿子寫完。

  聽說哺乳類動物原本習慣在夜間活動。我是哺乳類動物的一員,怪不得每天都到晚上才開始有精神。老實說,我也好想哺乳。

  我盯著完全空白的頁面,思考該如何下筆。距離截稿已經進入倒數計時。嗯?你問我前幾天在幹什麼?不是那樣的,你誤會了~是我一直沒有靈感啦~你知道這種感覺嗎~還是不知道(注10 此處原文為「わかるかなㄧ?わかんねㄧだろなㄧ?」這句話出自單口相聲家松鶴家千とㄝ的知名段子。)?其實,我自己也搞不清楚。好啦,怎樣都好,趕快把專欄寫完就是了!

  我打幾個字便消去,打幾個字便消去,這個過程重複不知多少次後,腦袋裡的文思快被耗盡。我三不五時便停下敲鍵盤的手,苦思內容和修辭,結果耐不住手癢,分心玩起「艦隊Collection」(注11 由角川遊戲開發、DMM.com提供及營運的網頁遊戲。)的時間便超過做正事的時間。

  今天只能到此為止嗎……

  正當我即將放棄掙扎的那一刻,放在遠處餐桌上的手機發出震動,告知有人打電話來,可惜我現在沒有餘力接聽電話,索性不予理會。

  這時候,小町關上水龍頭,用毛巾擦乾雙手走出廚房。途中,她順手拿起手機拋過來。

  「哥哥,電話!」

  「嗯。」我應聲接住手機。

  好吧,既然小町都幫忙把手機拿過來,我沒有理由不接聽。

  手機熒幕上顯示的來電者是由比濱,她打電話來的目的可想而知。我把手機夾在肩膀接聽,同時繼續敲打鍵盤。

  「餵?」

  『啊,你的專欄寫好沒?』

  不出所料,由比濱是打來催稿。如果我寫完,早就把檔案寄出去了好不好……

  「專欄哪有這麼好寫。你的部分已經完成了嗎?」

  『嗯,我是負責畫插圖,匯整工作由小雪乃負責。現在只等你寫好專欄便能完工。』

  由比濱畫插圖,雪之下排版——如此分配工作,的確能讓每個人發揮專長。

  話說回來,聽到現在只剩自己尚未交稿,便覺得肩膀上的壓力大得不得了,這樣只會使我更加拖拖拉拉……

  由於對她們兩人過意不去,我不禁陷入沉默。這段空白的時間裡,聽筒傳來某人微弱的聲音。

  『他寫好了嗎?』

  那個聲音很像雪之下。難道由比濱今晚在她家過夜?那兩個人真要好。

  『咦,你說什麼……喔,好。她問你寫好了沒?』

  由比濱的聲音還是很清楚。看來她那裡的話筒連遠處雪之下的說話聲都收得到。

  「還沒。」

  『他說還沒……嗯,我問問看。』

  由比濱正在跟雪之下對話,所以在我聽到答覆之前,隔了一點時間。

  『她問你什麼時候能完成?』

  「我也不知道……還有,你不覺得這樣傳話很麻煩嗎?」

  這種時候玩傳話遊戲,豈不是多此一舉。

  接著,我依稀聽到她們的對話:「可以換我聽嗎」、「啊,好」。

  『餵?』

  「嗯。」

  現在換雪之下聽電話。仔細想想,這可能是我頭一次在電話中跟她交談。雪之下單刀直入地詢問:

  『你什麼時候能完成?』

  她的聲音跟平時一樣冰冷,我不自覺地支吾起來。即使是在電話中,雪之下依舊帶有不容分說的魄力。

  「這、這周內……」

  出於只有自己進度落後的罪惡感,我回答得有點心虛。下一秒,聽筒傳來一聲輕嘆。

  『今天已經是星期五,我能否把「這周內」解釋為今天?你知不知道截稿日是什麼時候?』

  「星、星期一……」

  『對,下個星期一。我先空下你的專欄部分,繼續進行後面的工作。你寫完的話,儘快寄過來。』

  「知道了。那要寄到——」

  『先這樣。』

  雪之下不等我說完便切斷電話,只剩下「嘟……嘟……」的電子音在耳畔迴蕩。我看著手機嘟噥:

  「不告訴我電子信箱,是要我寄到哪裡……」

  照這樣看來,不管我再怎麼趕工,勢必都得等到下周一才能交稿。沒辦法!我也不希望這樣啊~誰教雪之下不好好把我的話聽完,跟不在截稿日交稿的我算是半斤八兩。

  勉強打發掉催稿電話後,整個人感覺輕鬆不少。我鬆一口氣,將手機扔到一旁,稍微活動肩膀。

  不過,我並沒有爭取到太多時間,最好還是儘快解決這件麻煩事。

  我繼續埋頭跟專欄內容奮戰,工作到半途,忽然有人遞上咖啡。

  抬頭一看,原來是小町。她端著兩個杯子站在旁邊。

  我心懷感激地接下咖啡,小町跟著坐到身旁。看來她還不打算睡覺,要一直待在這裡。

  「你不用等我。」

  畢竟我也不知道這份稿子何時才能完成,甚至可能得用掉整個夜晚。小町聽了,輕輕搖頭說:

  「沒關係,小町想等著看哥哥的專欄。」

  「……隨便你。」

  好吧,反正明天是假日,今天稍微熬夜應該沒關係。

  我喝一口咖啡,繼續敲打鍵盤。

  如果只有自己一個人,很容易慢慢鬆懈下來;但要是身旁多了等待的人,便只能乖乖努力。

  我為了儘快完成專欄,在文章內塞一堆充字數用的無意義字句。隨著時間經過,終於累積出可觀的篇幅。

  夜深人靜,喀噠喀噠的鍵盤聲不絕於耳。除此之外,只剩下水珠偶爾落入水槽的滴答聲。

  不知道經過多久,沉默中摻雜了微弱的呼吸聲。

  我已寫得差不多,即將進入結尾,轉頭看向身旁,小町已經支撐不住,開始打盹。

  她的頭靠上我的肩膀,形成甜蜜的負擔。有那麼一瞬間,我跟著閉上眼睛。

  然而,僅有那麼一瞬間。

  我放慢速度,謹慎地避免吵醒小町,在鍵盤敲下浮現於腦袋的最後一段文字:

  不論是結婚還是將來,我們不可能知道以後會變得如何。

  即使做好萬全準備,照樣有新的麻煩找上門,此乃世間常理。

  不過,大家還是擁有渴望幸福的權利。

  為了該來的那一刻,我們絕不能疏於努力。

  結論:全天下的女性應該即刻尋找立志成為家庭主夫又有前途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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