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卷 1 於是,季節更迭,白雪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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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很習慣冷天氣。

  打從出生起便沒離開這個地方、這座城市生活過,天氣冷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所以我一直認為,千葉的冬天就是這樣。

  乾燥的空氣、刺骨的寒風、從腳底竄上背脊的寒意雖然讓人厭煩,但也不至於恨之入骨。

  倒不如說,我覺得這已成為一種熟悉的感覺、理所當然的事實。

  一言以蔽之,冷熱只不過是程度上的差別,取決於是否經歷過遠超出當下標準的環境。也就是說,沒體驗過其他地方的冬天有多冷,自然無從比較。

  因此真要說的話,我應該比較不習慣溫暖,從未體驗過其他溫暖。

  例如,吹在凍僵的指尖上,給予溫暖的白色氣息──

  又或是用手套輕輕揪住的圍巾,大衣摩擦的聲音──

  以及並肩坐在長椅上時,不經意相觸的大腿──

  身旁的存在帶著的熱度──

  這樣子的溫度令我惶恐。我稍微扭動身體,跟坐在兩旁的雪之下及由比濱保持一個拳頭的距離。

  夜裡的臨海公園除了我們三人,便沒有其他人。望向天空,雪之下住的兩棟式摩天大廈就矗立在那裡。

  海濱公園一帶與站前商業區相隔一小段路。過了大馬路,馬上就是閒靜的住宅區。雖然這裡地處海邊,多虧附近種了兼具擋沙與美觀功能的樹木,海風並沒有冷到哪裡去。

  話雖如此,大概是因為附近沒有其他人煙,再加上地面積雪,我依然強烈感受到冬天的氣息。

  日期仍停留在二月十四日。

  這一天是情人節、小魚乾日,也是妹妹小町參加我的高中──總武高中入學考的日子。

  另外,還是我們一起去水族館的日子。

  從中午持續到傍晚的小雪雖然積得不深,草地、圍籬上還是見得到雪的痕跡。

  聽說雪會吸收聲音。

  我不認為這麼點雪會吸收聲音。不過,我們三人確實都默不作聲,純粹聽著彼此的呼吸,凝望寧靜的夜晚。

  薄薄一層銀白色的雪景,反射月光和街燈的光芒。以現在的時間來說,四周算是頗為明亮。如果這裡的街燈仍使用過去的銀白日光燈,色調想必更加寒冷。

  不過,白雪反射偏橘的燈光,看起來甚至有那麼一點溫暖。

  儘管如此,一旦稍微觸碰,積雪仍會融化消失。

  缺乏真實感的暖光,讓我了解在夕陽照耀下落入海中的雪並非幻影。

  這道光訴說著下過雪的事實,以及這一天的存在證明。它還告訴我們,這些證明只要經過些微的溫差及時間,就會失去蹤跡。

  基於好玩而碰觸將會消融,基於惡作劇而拍掉也會消散。但就算是假裝視而不見,置之不理,它也會逐漸消失。

  倘若天氣一直這麼寒冷,是否就能維持原狀?我忍不住思考起這種沒意義的事,再假裝打哆嗦,搖搖頭甩開思緒。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小時候做的雪人就證明過了。

  最後,我順勢站起身,正好看見公園角落有一台顏色以紅色和藍色為主的自動販賣機。

  準備走向販賣機之前,我回頭望向那兩人。

  「……要喝什麼嗎?」

  她們互看一眼,隨即輕輕搖頭。我頷首表示理解。

  我走到自動販賣機前,從錢包里拿出硬幣,喀啷喀啷地塞進投幣孔。

  平常喝的咖啡和兩瓶紅茶掉到洞口。我蹲下身,拿出飲料,放進外套口袋。

  最後拿出的罐裝咖啡明明很燙,握在手裡卻意外冰冷。一直拿在手上絕對會燙傷,所以我用扔沙包的方式輕輕拋接幾次,同時思考它冰冷的緣故。

  等到冰冷的手習慣鐵罐的溫度,我終於解開疑惑。

  體感溫度不過是一串數字,若不賦予這串數字意義,就只是單純的數字。

  我明白什麼是有意義的溫暖。我不是透過話語文字,而是親身感受到,「溫度」與「溫暖」是不同的概念。不過,我也只是不久前才發現,所以沒什麼好驕傲。

  比起以前用一百元硬幣就能買到的溫暖,隔著布料短暫相觸的三十六度體溫,還顯得比較熱。

  我細細回味著當時從大腿傳來,至今仍殘留在胸口的餘溫,緩緩踱回原本的長椅。

  我隱約察覺到,自己再也無法感受那股熱度,所以想儘量拖延回去的時間。儘管如此,我也沒有停下腳步。

  因我離開而空出的位置,並沒有人填補。先前不小心意識到那份熱意後,更是如此。

  插圖005

  到頭來,我還是不明白,接近到什麼地步,才是正確的距離。

  所以,我一邊想著「靠近到這個地方沒問題」、「還可以再近一步」,一邊慢步前進。

  宛如這一年的時光。

  走近對方,摸索著可以接近的範圍,重新測量距離感。

  一無所知的時候,總是毫不客氣地大步前進;一旦有所察覺,立刻就得躡手躡腳。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明白的時候,雙腳已經連一步都動不了。

  還差一步。至少半步。

  我在這個距離駐足。

  街燈像聚光燈般,照亮長椅和兩個人影,伸向四面八方的影子色澤薄弱,有點模糊不清。

  我愣愣地注視這幅景象,一語不發,拿出口袋裡的飲料。兩人面帶困惑,但還是向我道謝,伸手接過。我留意著不要碰到她們的手指遞過飲料後,把手插回空出的口袋。

  這時,口袋內發出包裝袋的窸窣聲。

  光滑的觸感讓我有些在意。稍微看向袋口,原來是稍早收到的餅乾原封不動地擺在裡面。

  餅乾沒有增加,也沒有減少。拍拍口袋也不會變多【注1:出自兒歌〈神奇的口袋(ふしぎなポケット)〉歌詞】。

  幸福不會輕易增加。彼得跟獵豹還是Carrousel也都說過【注2:分別指日本藝人池畑慎之介、演歌歌手水前寺清子、藝人Carrousel麻紀】。

  頭痛的是,雖然它們不會增加,卻會輕易減少、失去。

  我拿出餅乾,確認是否有破損。多虧裡面放了粉紅色碎紙絲防撞,餅乾毫髮無傷。

  我鬆了口氣,正準備將它放回口袋時,突然聽見輕柔的呼氣聲。

  雪之下的視線停留在那包餅乾上。

  「……好漂亮。」

  她輕聲說道,陶醉的眼神有如墜入愛河的少女。由比濱似乎對雪之下突如其來的話語嚇了一跳,但隨後立刻興奮得往前傾。

  「啊,嗯!這個袋子跟maste我挑了很久呢!」

  「Maste?什麼東西?印度的招呼語嗎?」

  「那是namaste吧。maste指的是紙膠帶(Masking tape)。」

  雪之下按著太陽穴,一副無奈的樣子。

  「你明明連打招呼都做不好,卻知道一些有的沒的。」

  「說什麼傻話?打個招呼就能營造出對話的氣氛,不是很好嗎?打招呼的用語可是必備知識。」

  聽我這麼說,雪之下露出被打敗的表情。

  「在你心中,打招呼也算是對話啊……」

  「嗯。所以我也儘量不跟人打招呼。」

  「你也太不擅長對話了吧!果然是自閉男。」

  對啦對啦,我就是自閉男嘛。「人如其名」這句話說得真好。話說回來,我竟然也習慣由比濱取的這個綽號了……以前我還會故意裝可愛,紅著臉別開目光,小聲否定「人家才不認識名字這麼丟臉的傢伙」的說【注】。不對,我不記得發生過這種事。因為我一開始就放棄抵抗,接受這個綽號了嘛!【注3:出自《情色漫畫老師》,主角的妹妹紗霧被人提到筆名「情色漫畫老師」時的固定台詞。】

  Maste……Masking tape的簡稱是吧,我記住了。雖然不曉得那膠帶是用來貼什麼的。不過雪之下小姐,您對年輕人的文化意外地熟稔呢……我如此心想,將視線轉向她。

  雪之下大概是猜到我在想什麼,輕笑出聲。

  「Masking tape本來好像是塗油漆時用在保護交接面,不過最近也有許多圖案精緻的款式。」

  「對對對。一堆可愛的圖案,超流行的!可以用來包裝,或是貼在手帳上……」

  由比濱興奮地開始講解。我一邊聽,一邊重新觀察包裝。原來如此,確實裝飾得很精緻。

  緞帶的大小適中,還用金線點綴,膠帶上也印著狗腳印的圖案。整體外觀相當可愛討喜。

  由比濱發現我盯著包裝看,似乎開始坐立不安,視線游移不定。

  「味、味道……我沒什麼自信……不過,我很努力。」

  最後,由

  比濱筆直地看過來,堅定地說出口。見到她如此認真,容不下打哈哈的空間,我輕輕撫摸手中的餅乾袋。

  「……嗯,我都知道。」

  我真的覺得餅乾做得很成功。雖然我還沒吃,不知道味道如何,我依然感覺得到,不擅長下廚的她為了送禮對象,已經盡了全心全意。

  因此,我也儘量用不會太誇張、又不欠缺誠意的真摯言語回應。這句話平凡無奇,不幽默也不有趣,就算這樣,她似乎明白了我想表達的意思。

  「對吧?因為你之前說過嘛。什麼努力的模樣怎麼樣的。」

  由比濱得意地挺起胸膛,晃著手指說。

  「……你還記得啊?」

  想不到她的記憶力這麼好……好啦,我自己當然也記得。

  當時的那句話並非謊言,到現在我還是發自內心這麼認為。可是,被對方當面說出來,實在有點難為情。一想起以前說過的話就恨不得撞豆腐自盡,我就是這樣的人。

  然而,難為情的好像不只有我。

  「對、對呀。與其說記得,不如說忘不掉……因為,我聽見那句話時,有點嚇到。啊哈哈……」

  由比濱露出羞赧的笑容,尷尬地扭動身軀。你這樣講讓我也怪彆扭的耶!結果,連我都跟著「啊哈哈……」地乾笑。這時,我們四目相交,由比濱瞬間移開視線。

  「……不、不過,你之後一直是那種調調,我已經習慣囉!」

  她開玩笑似的補了最後一句,雪之下跟著笑出聲。

  「是啊,十之八九都是低於預期。」

  「對對對。」

  由比濱點頭同意。嗯──我對此有些意見喔……我瞄了雪之下一眼表示反對。

  「……等等,應該不是只有我吧?您不也一樣嗎,預期之下同學?」

  「那是什麼詭異的稱呼……」

  預期之下同學挑起眉毛,斜眼瞪過來。一旁的由比濱則是困擾地垂下眉梢,張開嘴巴。

  「啊……例如說動物療法的那次……」

  「沒錯沒錯,雖然我不知道那算預期之下還是預期之上。」

  由比濱略顯尷尬地輕搔臉頰,我也點頭附和。當時我們還算不上熟識,所以無法強烈反駁,現在回想起來便忍不住想吐槽「這傢伙在說啥啊……」。由比濱發出沉吟,不曉得是否跟我有同感。

  「嗯……難說耶。我當時是覺得『這個人好聰明喔』,不過……」

  哎呀,轉折語出現了。既然說了「不過」,接下來的話只會是否定。由比濱也覺得她只是想跟貓玩吧……

  沒有明說也是一種溫柔。要是把話說開,雪之下八成會像機關槍似的劈里啪啦反駁,於是我默默地將這個想法藏於胸懷。

  然而由比濱似乎藏不住。也是啦,那對胸懷怎麼可能藏得起來呢!

  「不、不過!小雪乃有點天真嘛!」

  她原本可能是想幫雪之下緩頰,但雪之下聽了,卻只回以冰冷的目光。

  「那是在說你自己吧?」

  「才、才沒有!你看,之前玩大富豪的時候,我有用腦袋想呀……」

  由比濱一時說不出話,但隨後馬上想到例子反駁回去。我也翻出有點模糊的記憶,回想那次跟遊戲社玩的黑暗遊戲。

  「我倒覺得你只是運氣好……」

  「又、又沒關係,運氣也是實力的一環!那一天,那個、是我生日,運氣好是當然的,不如說發生了好事,我很開心……」

  由比濱起初頗為激動,講到後半段卻輕輕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字句都在她嘴裡糊成一團了,根本聽不清楚,真想請她別這樣。一想起當時送她的禮物,連我都跟著害羞得低下頭了好不好?這時,雪之下咕噥道:

  「生日跟運氣好有關係嗎……」

  「有、有啦有啦!贏了不就好了嗎!」

  雪之下神情嚴肅,微微歪過頭;由比濱鼓起臉頰,悶悶不樂地抱怨。看到她們這樣,我忍不住笑出來。

  由比濱說得沒錯,不管過程如何,結果就是贏了。所以,這樣就好。

  無論是我還是雪之下,我們一直從她正面積極的態度中得到救贖。

  雪之下應該也明白這件事,她揚起嘴角,撥開垂到肩膀上的頭髮,滿意地點頭。

  「……嗯,是呀。勝利是件好事。」

  「又來了,不服輸的個性……」

  我不禁泛起苦笑,雪之下聞言,淡然地望向我。

  「你倒是挺喜歡輸的。」

  「此言差矣。我每次可都是有打算贏的喔。」

  對面的兩個人根本沒聽進去,由比濱還表達贊同:

  「像網球跟柔道的時候……」

  「……該說是白辛苦一場嗎。」

  雪之下不知是出於無奈還是疲憊而嘆氣。這句話讓我有點不開心,這裡必須好好地糾正她:

  「哪有?柔道那次才沒有骨折,只是傷到腰。」

  雪之下似乎不認可這個玩笑,這次換她面露不悅。

  「這只是一種譬喻,你插嘴【注】做什麼?再說,你有去醫院檢查嗎?腰痛變成老毛病的話很難治,之後處理起來很麻煩喔。」【注4:「白辛苦一場」的日文為「骨折り損」,「插嘴」的日文為「話の腰を折る」,兩者直譯分別為「折斷骨頭」、「折斷腰」。】

  「原來你這麼擔心他?其、其實我也有點擔心啦!」

  雪之下表面上質問我,實則反將我的冷笑話一軍,由比濱有點被嚇到,但也馬上跟著搭便車。嗯──真希望這些寶貴的建議和問候,能在那個時候就對我說……

  算了,既然人家那麼操心,就好好報告實情吧……

  「有啦,去了一趟整骨院,還憑收據贏得體育課時在旁邊休息的權利。」

  「哇啊~~好奸詐!虧我那麼擔心!」

  見我得意洋洋的樣子,由比濱肯定很想收回先前的話。但是省省吧,你當時絕對沒擔心到哪去。由比濱大概察覺到我怨恨的眼神,趕緊拍一下手轉移話題。

  「其實,那種打打鬧鬧的活動很有趣呢。大家一起玩很開心。」

  「……是嗎?」

  「打打鬧鬧」這個部分我同意,不過,大家一起玩有很開心嗎……這點我持懷疑態度。由比濱挺起胸脯,肯定地回答:

  「當然囉。優美子、姬菜、隼人同學、小彩、小町,大家不是玩得很開心嗎?之前暑假的時候。」

  她將視線移向遠方,雪之下也點點頭。

  「露營的時候吧。先不論開不開心,確實很熱鬧……你有沒有漏掉誰?」

  雪之下納悶地歪過頭。經她這麼一說,我也扳起手指,計算當時一起去千葉村的人,然後得出答案。

  「平冢老師……但她是負責帶頭的,不太算有跟我們一起玩。」

  「……就我看來,老師也玩得挺開心的。」

  雪之下蹙起眉頭。我不是不懂她的心情──嗯,對啦,那個人看起來總是自得其樂。還有戶部其實也在,不過那個傢伙就算了。我會永遠記得你的,所以請好好安息吧。都是因為他問了葉山奇怪的問題,才害我心情鬱卒,這件事只要有我記得就好。

  那次暑假,發生了很多隻留在我心中的事。

  那抹苦澀宛如淤泥,一直盤踞在心底,留下疙瘩。

  我之所以無法對鶴見留美這名少女置之不理,是因為我把她跟某人重疊在一起。我大概是無法原諒「大家」這種連存在都曖味不明、只會帶來同儕壓力的強迫觀念,壓得她快要喘不過氣──或者說,始終把她壓得喘不過氣。

  事件的結果絕對稱不上好。

  只不過,那副即使知道是偽物、還是想伸出手的姿態,使我產生些許的希望,和近似於祈願的願望。這也是只有我記得就好。

  然而回憶並不受個人意志控制,一起度過那段時間的人也會擁有。

  所以,她接下來也會提起這件事吧。

  「煙火也好漂亮。」

  由比濱看著夜空,喃喃說道。我也跟著抬起頭。今晚沒有明月,也沒有撒在空中的金絲,夜色一片黑暗。

  「……煙火啊。」

  「你記得呀?」

  「對啊。暑假裡沒做什麼事,有什麼活動的話自然會記得。」

  由比濱的語氣像是在調侃,所以我也聳聳肩,如此自嘲。

  我們藉此將共同擁有的回憶,小心翼翼地收進心裡。

  彼此之間剩下淡淡的微笑、細微的呼吸聲,以及幽然的沉默。

  雪之下嘆一口氣,彷佛要填補這瞬間的寂靜。

  「將近四十天的假期,你只記得其中幾天……」

  「有什麼奇怪的,暑

  假不知不覺就結束啦……而且,開學後大家不是忙到不行。」

  「因為越接近年底,活動就越多。」

  「是啊……雖然大部分都是那個主委的問題。」

  一想起那個人,說話就開始不客氣。由比濱也癟起嘴巴。

  「嗯……不予置評。」

  天啊!由比濱是大好人!那種人明明連審都不用審,直接送十個死刑,往死里打就好的說!不過,雪之下好像也不認同我的看法,聳了聳肩。天啊!雪之下也要走溫柔路線嗎?才剛這麼想──

  「問題不全在相模同學身上。」

  「啊──你把人家的名字說出來了……」

  「……虧你有臉這麼說。你根本沒打算藏吧。」

  雪之下按著太陽穴,一副頭痛的樣子,皺眉瞥了我一眼。我敷衍地回應「好啦好啦是我不對」,她才清清喉嚨,咕噥道:

  「那是諸多因素導致的結果……」

  這句話非常抽象,相當不精確,但難道還有其他說法嗎?雖然她講得含糊,我們仍然理解到她想表達什麼。

  隨便將自己的理想加諸於別人身上,或者是因為無法容許自己隨便依靠別人、堅持不向其他人求助,又或是自以為替他人著想──各式各樣的因素。

  不過,我認為我們就是在如此反覆之下逐漸了解彼此,得出上得了台面的答案。

  我們的答案不盡相同,但最後大概殊途同歸。

  所以,雪之下用八竿子打不著的結論收起話題。

  「最重要的是,行程排得太過密集。」

  我跟由比濱都表示同意。

  「對呀。之後馬上就是畢業旅行了。」

  「沒錯。畢業旅行也是匆匆忙忙的。」

  點到這裡,我不打算再說下去。後來是由比濱和雪之下接續話題。

  「感覺沒有好好觀光到。頂多是清水寺吧?還有一個超多鳥居的地方。當地名產也沒吃到多少……不過,電影村很有趣!那裡的鬼屋好玩!」

  「……所以我們當時匆匆忙忙的。」

  相較於興奮的由比濱,雪之下看起來不太苟同。那時她們在不同班級,所以沒有共同行動。就算有一起玩,雪之下大概也不會進鬼屋。因為她不太擅長那種東西嘛!好吧,其實我自己也不太擅長。

  「觀光勝地應該參觀了不少。龍安寺、伏見稻荷神社、東福寺、北野天滿宮……我還去了其他地方。至於名產,在旅館不是有吃到湯豆腐跟烏龍麵鍋嗎?而且想去的咖啡廳也去了。」

  雪之下的臉上添了幾分喜悅。原來如此,那天早上去的咖啡廳果然是這傢伙挑的。那家店的確很別致,餐點也很美味,所以沒什麼好抱怨的……

  回想到這裡,雪之下又低聲補充:

  「還有拉麵……」

  「拉麵?」

  由比濱的頭上冒出問號,雪之下急忙閉上嘴巴。我開口填補這段空檔:

  「喔,京都有很多有名的拉麵店,北白川、一乘寺那帶是一級戰區。時間夠的話,我也好想去一趟……高安、天天有、夢語……」

  「啊?咦,什麼?」

  「沒什麼。只是我想去的拉麵店,別理我。」

  「嗯、嗯……」

  勉強說服始終滿臉問號的由比濱後,輪到我接續話題。

  「之後還是忙得要命。好不容易擺脫相模後,換一色搞出一堆問題……」

  「啊哈哈……學生會選舉也超累的。」

  由比濱發出苦笑,一旁的雪之下似乎有點泄氣,我瞥到這一幕,也嘆了口不小的氣。

  「選舉剛結束,緊接著又是聖誕節活動,整天聽他們滿口Logical Magical這樣那樣的,簡直是地獄……」

  「的確是聽不懂那群人在說什麼……不過你剛才講的話同樣很難理解。」

  雪之下微笑著使出毒舌攻勢,蜷起的背不知何時挺直了。由比濱也輕輕撞一下她。

  「可是,能免費去得士尼樂園玩很不錯耶!還買到一堆熊貓商品!」

  「……嗯,是啊。並非只有壞事。」

  由比濱嘿嘿笑著,雪之下別過頭。看到她們這樣,連我都覺得好溫馨。

  確實不是只有壞事。

  我認為我們當時的行為是有意義的。我們無法確定是否對一色伊呂波盡到責任,不知道鶴見留美抵達的終點是否正確,更無從得知她那句話的真意。

  可是,至少我覺得這並非徒勞無功。

  正因為這麼想,我才能度過平靜的年末。除了我之外,她們心中也存在同樣的溫暖吧。

  所以,沉浸在回憶中的由比濱,語氣也相當平靜。

  「總覺得時間過得好快。去年真的發生了好多事……」

  「過完年後也超忙的好嗎……尤其是我們家,小町接著就考高中了。」

  開學後,校內充斥著沒來由的流言,讓我有種一直在忙的感覺,好像只有年初的短短几天得以悠閒度過。拜其所賜,回憶也統統集中在年初。想到這裡,我不禁擔心起小町的考試。

  「希望新年參拜時許的願有效。」

  「嗯?喔,是啊……」

  我的擔心似乎表現在臉上,雪之下才為我打氣。

  「算了,在這邊擔心也沒用。」

  我打算轉換一下心情,如此說道。由比濱也點頭附和。

  「對啊……等到結果出來,幫她辦個慰勞會吧!」

  「嗯,麻煩了。好好地為她慶祝上榜。」

  「……嗯。」

  「當然!」

  我講得一副小町確定會考上的樣子,她們卻沒有否定,而是笑著回答。多虧她們,我的表情才和緩下來。

  然而,由比濱的表情突然蒙上一層陰霾。

  「考試跟我們也不是完全無關呢。」

  「是啊。明年的這個時候正好是考大學的時期,接著就是……」

  雪之下再度垂下視線。那句話的下半段是什麼,不用問也再清楚不過。

  大學考試結束後,接著就是畢業。

  「一年過得真快……」

  這句話比我想像的還有真實感。事實上,這段時間只不過是我們剛剛隨口就聊完的程度。與我一同回憶的這兩人,想必也很明白。

  「這大概是目前為止過最快的一年。」

  雪之下深深嘆了口氣,由比濱敲一下掌心附和。

  「我也這麼覺得!為什麼呀?對了,大人不是常說嗎?年紀越大,時間過得越快,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因為很忙吧……再加上一堆人來侍奉社委託或商量事情。都是平冢老師的錯。」

  「她可以說是元兇。」

  雪之下苦笑著說道。我和由比濱也露出類似的表情。

  真是對極了。這一切都始於那個人的一句話。

  事情的開端其實很微不足道。我甚至懷疑是她的心血來潮。

  然後,很快就要結束了。

  到現在,我們仍然沒有明確地分出勝負,結果總是曖昧不明,如在五里霧中。

  就算是這樣,我仍然要找出我的答案、我們的答案──即使是錯誤的,即使會失去什麼。

  一直回顧過去會沒完沒了。關於這一年的回憶,要聊多久就能聊多久。

  而且都是愉快歡樂、可以笑著訴說的回憶。

  只聊想聊的事,不想聊的就避而不談。

  真正想說的話,一句也沒說出口。

  一切都是恣意或刻意。然後馬上就會發現,不提及的回憶,正是自己最在意的部分。

  我們三人想必都有這種自覺。

  就因為這樣,對話才會中斷。

  三人共度的時間未滿一年。其中有許多記得的事、忘記的事、假裝忘記的事。

  可以回憶的往事總有耗盡的一天。

  聊完過去到現在,對話必然會中斷。

  既然如此,接下來該談的就是未來。

  大概是因為這樣吧。我們三個都吁出一口類似嘆息的氣,陷入沉默。

  不可視又不可知,不可解又不可逆。

  看不見又摸不透的事物,縱使我們對它一無所知,一旦邁出步伐,就再也無法回頭。

  在這陣沉默中,我聽見有人把圍巾重新圍好,發出的布料摩擦聲。

  「雪停了呢。」

  由比濱看著罩上一層煙霧的朦朧夜空,喃喃自語。

  雪之下沒有回應,只是微微頷首,抬起視線。嘴角泛起的微笑,如同自薄薄雲層中灑落的月光。

  她們想必正看著相同的景色。

  至今以來,肯定都是如此

  。

  她們一直待在一起,看著類似的事物,共度同樣的時間。

  不過,她們恐怕不會得出同樣的答案。我確信唯有那個答案不會改變。

  為了不將答案說出口,我們轉而聊起其他話題。

  平凡無奇的天氣、甜到發膩的咖啡,抑或是不值一提的回憶。

  「聽說我出生的那天下著雪,所以叫做雪乃……很隨便對吧?」

  時間靜靜流逝,雪之下忽然開口。由比濱用柔和的聲音,回應她略帶自嘲的笑容。

  「……不過,我覺得這個名字很好聽,很漂亮。」

  由比濱並沒有尋求任何人的贊同,我還是自然而然地點了點頭。

  「……對啊,是個好名字。」

  脫口而出的這句話,令由比濱驚訝地連眨幾下眼,雪之下也目瞪口呆。她們的反應害我害臊起來,趕緊移開視線。

  為了掩飾這段尷尬的沉默,我將咖啡湊到嘴邊,喝了一小口。

  事實上,我的確認為這個名字很好,特地收回前言也很奇怪,所以除此之外,我也沒有什麼好做的。

  「雪乃」這個名字很適合她。

  美麗、夢幻,又帶有幾絲寂寥。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會聯想到冰冷或寒冷。

  「……謝謝。」

  雪之下的咕噥聲使我將視線移回去,她放在裙子上的手緊緊握拳,頭也垂得低低的。柔順黑髮如簾幕般,遮住她的表情。不過我還是從縫隙間窺見,她的臉頰染上淡淡的粉色。由比濱大概也看見了,揚起嘴角,輕輕呼出一口氣。

  雪之下聽見她的輕笑,稍微咳了幾聲,然後抬起頭,端正坐姿。

  「好像是我母親取的。雖然這也只是從姐姐那聽來的……」

  起初她的語氣很冷靜,最後聲音卻小到消失在空氣中,原本抬起的視線也再次垂下。參雜苦笑的表情,蒙上一層陰霾。

  我跟由比濱都瞬間說不出話。

  是不是該隨便找些話題,接續下去?一眼就能看穿只是在撐場面的笑料也好,例如我的「八幡」名字由來更隨便,父母為小町的名字煩惱了那麼久,我卻是一秒就搞定。

  或者可以交給由比濱,順著她的話題繼續聊。

  可是,我和由比濱都選擇沉默。

  只用吐息回應,而非言語。

  雪之下與她的母親,以及陽乃。

  關於她們的關係,我們知道的並不多──不,若要這樣說,我對由比濱的家庭關係也不清楚,她們同樣不了解我的家庭狀況。

  所以,我不了解的是更根本的事物。

  我不了解她,不了解她們。因為不了解,所以不明白該如何回應。

  這種說法好比如果什麼都不知道,就擁有一大堆免罪符。

  反正不了解對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也無可厚非;反正不了解對方,有所誤會也在所難免;反正不了解對方,漠不關心也是理所當然。感覺事情會變麻煩的話,趕快裝作不了解即可。更何況,我是真的不了解。

  但我們對彼此的「了解」,已經到了無法忽視到底、無法故作無知的地步。事到如今還裝傻,誠可謂厚顏無恥。

  到最後,我還是不知道以目前彼此的關係,如何應對最為適當。表面上順應對方的意見,適時地表達同感,再舉個相近的自身事例,提出不至於太僭越的建議──到目前為止,我想我有做到這一步。這恐怕就是標準答案。每個人都懂的極其自然的交流。

  然而,正因為想屏除這種偽物,我們才變成現在這樣。

  我下意識地緊握住咖啡罐,鐵製罐子絲毫沒有動靜,只有我的指尖顫抖,罐子裡傳來些微的水聲。

  三個人之間安靜得連這麼細小的水聲都聽得見。

  我將咖啡灌入喉嚨,輕輕搖晃幾下罐身確認剩餘量。我下定決心,喝完咖啡後要好好地跟她們談。

  自己決定的事就得去做。我一直都是這樣。即使是受影響,受牽連,受逼迫,最後還是必須由自己下判斷。

  這就是我的個性,完全不是決斷力那種值得誇獎、值得驕傲的東西。獨行俠基本上都是獨來獨往,任何事情都得自己處理。你可以稱這種人為「工具人」,但我並非萬能。基本上,我什麼事都不擅長,要說專長的話,大概就是巧妙地安撫自己、說服自己,然後死心吧。

  但此時此刻,這種玩笑話是騙不過自己的。

  讓我直說吧。

  其實我覺得,我一直在逃避思考未來。

  「逃避」這個字眼或許不太精確。最接近的說法應該是「避免」。

  說是排斥也可以。

  不管怎麼樣,絕對不是逃避。

  因為事實上,我對此感到厭惡。

  到頭來,我追求的不是任何解答、解決或結論,而是「消滅」。我一直在等待眼前的課題、問題、難題在尚未明瞭之時煙消雲散,迎接模稜兩可的結局。

  我自私地認為,我新在無意識間期望這一切就這樣不了了之。忖度她們的心情固然太自以為是,但我的猜測大概八九不離十。

  因為,我們一同度過了這段有如片刻的假寐──抑或是將人步步逼入絕境的凌遲──參雜幸與不幸的時光。

  只不過,我明白這不可能實現。

  由比濱結衣已經提出問題。

  雪之下雪乃也有回答的意思。

  那麼,比企谷八幡又如何?

  過去的我八成會嘲笑這種不上不下的狀況;未來的我八成不會接受那種連答案都稱不上的結論;現在的我對何謂正確一無所知,只感覺到自己仍走在錯誤的道路上。

  既然這樣,我該做的就是努力矯正這個錯誤。所以,現在我必須開啟話題。

  我喝下最後一口已經完全涼掉的咖啡,準備開口。

  起初,我只發出一聲嘆息,然後是挑選措詞發出的沉吟聲。最後,終於說出像樣的字句。

  「……雪之下,可以聽聽你的事嗎?」

  我自己都覺得「這種問句誰聽得懂?」

  連想聽什麼都不太明白。

  可是,對她們來說,這樣似乎就夠了。這句話豈止是樹葉,連旁枝末節都不清不楚,甚至缺乏樹幹或樹根。不過,或許還能成為一顆種子。因為,話中至少蘊含著我想跟她談,以及要讓這段停滯的關係前進的意思。

  由比濱輕輕吸一口氣,凝視著我。她的眼神彷佛在確認我的決心。

  雪之下則繃緊身子,低頭看著地面。

  「……可以講給你們聽嗎?」

  她細微的聲音透露出一絲猶豫,觀察我跟由比濱臉色的視線怯弱不安。接續在這句話之後的,只有躊躇不定的氣息。

  雪之下的疑問──不,我不確定這是否為疑問。我不認為這句話是對我說的。

  我用眼神及一個點頭,回應她如同確認般的低語。雪之下困擾地垂下眉梢,沉默不語。

  她可能跟我一樣,在選擇措詞吧。

  由比濱輕輕靠過去,坐到雪之下的身旁,撫摸她的手,像是要在背後給予助力。

  「我呀……一直在想,是不是繼續等比較好。雖然每次都只有一點點一點點,你還是跟我們分享了許多自己的事。」

  由比濱將頭靠到雪之下的肩上。我無從得知她閉上的雙眼中,帶著什麼樣的情緒。至少那般小狗撒嬌似的動作,已經足夠帶給人溫暖。雪之下放鬆下來,如同慢慢消融的冰塊。原本緊握的雙拳也逐漸鬆開,不太有把握地回握由比濱。

  雪之下牽住由比濱的手,彷佛要確認彼此的體溫,緩緩開口:

  「由比濱同學。你之前不是問過我想怎麼做嗎?可是……我不太明白。」

  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恍惚,像是迷路的小孩。默默聆聽的我們,想必也是同樣的表情。因為我們就是不知道該往何處去的小孩。

  由比濱悲傷地垂下目光。

  雪之下大概是不想讓她擔心,或是想為她打氣,才露出平靜的笑容、努力表現出有精神的模樣吧。

  「可是,我以前的確有想做的事──曾經想做的事。」

  「……曾經想做的事?」

  由比濱面露疑惑,重複一次聽到的話。雪之下略顯得意地點頭。

  「我父親的工作。」

  「啊……不過那是──」

  經她這麼一說,我想到了。之前聽說過,雪之下的父親是縣議員,還經營一間建築公司。陽乃也跟我提過。在我翻出模糊的記憶時,雪之下打斷我的話,接著說:

  「嗯。不過,還有一個姐姐在……而且,做決定的人不是我。一直以來,都是母親負責做決定。」

  雪之下的語氣冰冷下來,凝視遠方的視線像在瞪人

  似的。所以,我們選擇不插嘴。

  人們訴說回憶時,好像都會望向遠方。雪之下看著天空,我也跟著抬頭仰望。

  在風的吹送及月光照耀下,棉花糖般的雲不斷流動,變成各種形狀。

  降雪雲已經遠離,空中開始出現星光。今夜應該不需要再擔心天氣。

  星星的光芒來自數十光年外的遙遠過去。我們無從得知在這個當下,那道光是否確實存在。說不定就是因為這樣,看起來才格外美麗。得不到手的事物和已經失去的事物,總是特別美麗。

  因為知道這點,所以無法伸手碰觸。一經碰觸便將開始褪色、腐朽。再說我也很清楚,那麼珍貴的東西,不是自己這種程度的人就能觸及的。

  用過去式講述願望的雪之下,以及聽她述說的由比濱,或許都明白這點。

  「從以前開始,一切事情都是由母親決定。她束縛住姐姐,卻放任我自由行動。所以,我始終追逐著姐姐的背影。我不知道自己該表現出什麼模樣……」

  她的輕聲細語中,帶有鄉愁及悔恨,眼中也藏著寂寞及痛恨。

  「……直到現在,還是什麼都不知道……真的如姐姐所說。」

  雪之下低聲說道,凝望遠方的視線落到腳邊。她盯著整齊併攏的腳尖,像是在確認自己從未離開過半步。

  聽到這裡,我們不禁語塞。

  雪之下大概也感受到凝重的沉默。她迅速抬起頭,用靦腆的笑容掩飾尷尬的氣氛。

  「我第一次跟別人說這些事。」

  我被她的笑容影響,稍微放下心來,從乾燥的嘴唇呼出一口氣後,開口回應:

  「你都沒跟人提過?」

  「對父親跟母親,應該是有委婉地表達過……」

  那大概是許久以前的事,雪之下陷入思考。最後,她還是輕輕搖頭,不再回想。

  「但我不記得他們有認真看待過。他們每次都要我不用煩惱這些事……大概是因為決定要讓姐姐繼承了吧。」

  「那陽乃姐姐呢?」

  「……大概沒跟她說過。」

  雪之下輕撫下巴,偏頭思考後苦笑道。

  「因為她的那種個性。」

  「啊,我懂了……」

  無論是身為妹妹的雪之下的評價,還是從青梅竹馬葉山聽來的片段印象,雪之下陽乃不是一個能商量將來、戀愛、夢想、希望這類話題的對象。

  假如對方是無關的外人,她表面上可能會誠懇地接受諮詢,在不會太勉強對方的情況下,給予適用於普世觀念的中肯建議,或巧妙地附和,表示同感,讓對方得到當下的滿足感,恢復心情。對那個人來說,這點小事根本毫無難度。

  然而,對象換成自家人的話,她的應對方式肯定截然不同。嘲笑調侃挖苦還算基本,就算煩惱順利解決,之後她也會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起,拿這件事當笑柄,當成一輩子的玩具。葉山隼人之前是這麼說的。

  他跟她都出於自身經驗,很了解這一點吧。或許因為這樣,雪之下才沒跟陽乃談過。

  好啦,我也不會主動跟家人談自己的志願和將來。不曉得該說是幸還不幸,直到目前為止,我從未面臨過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重大決斷。

  但也因為這樣,我確實對家庭問題缺乏切身感受。若我們有自己的家業,說不定還能產生共鳴,可惜我們家只是傳統的雙薪家庭,跟這方面的事無緣。

  由比濱大概也一樣,才悶悶不樂地低下頭。

  雪之下沒有被我們的反應影響,輕聲嘆息。

  「不過,說不定跟她商量才是對的。就算願望不會實現……我大概是害怕得到明確的答案,才沒有去確認。」

  她的語氣帶著對過去的緬懷,稱為後悔或許比較正確。無論是何者,過去的事再也無法挽回。

  儘管如此,她的雙眼仍望向前方。

  視線前方是由比濱,還有我。

  「所以,我要從這裡開始確認……這次我要自己下決定。不是照別人說的,而是自己思考過後,接受事實……然後放棄。」

  小聲的吐息,平靜的微笑。

  雪之下用沉穩的聲音,明確地說出「放棄」。

  她至今以來都是死心的吧。只是因為沒確認過,才一直懷抱這份心情。

  不打開看就不會知道箱子裡裝什麼。在時間來臨前,在有人打開箱子前,結果都無法確定。不過,當心中產生放棄的念頭時,便註定會結束。

  一切都將導向唯一的結果。

  「……我的委託只有一件……希望你們見證到最後。這樣就夠了。」

  雪之下輕輕撫上圍巾,閉上眼。看起來像在整理儀容,而不是因為冷。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訴說,如同對神明起誓。

  「那就是,小雪乃的答案嗎……」

  由比濱輕聲開口。這句話聽起來像問句,她低垂的視線卻沒有看著雪之下。

  不過,雪之下筆直地看向由比濱。

  「說不定,其實不是……」

  雪之下露出苦澀的微笑,溫柔地握住由比濱的手。由比濱抬起頭。

  「這樣的話……」

  跟雪之下四目相交的瞬間,她吞回即將說出口的話,閉上嘴巴。

  我也說不出話來。搞不好連呼吸都忘了。

  雪之下的微笑就是如此美麗。

  柔順的烏黑長髮傾瀉而下,露出白皙小巧的臉蛋。如水晶般清澈的雙眸正看著我。

  她筆直地看著我們,毫不閃躲。彷佛能把人吸進去的深邃藍眸,看不出半分虛假。

  「我想證明……自己一個人也做得到。這樣,我才能真正站上起點。」

  毫不猶豫的話語、緊握的手、堅定的目光、挺直的背脊,在在顯示她沒有任何迷惘。

  「真正站上,起點……」

  由比濱帶著恍惚的表情咕噥道,雪之下點點頭。

  「嗯。我要回家一趟,跟他們好好說清楚。」

  「……這就是你的答案吧。」

  我想,這句話不是提問。沒辦法向對方說出口的話,跟自言自語沒什麼兩樣。

  雪之下聽到這句自言自語,將稍微握拳的手放到大腿上,鎮定地說:

  「無論過了多久,我都無法徹底死心……所以,這大概是我的真心話……應該不會有錯。」

  語畢,雪之下瞄了我一眼。

  這句話有我認同、或者說是產生同感的部分。

  如果經過再久都不會改變,再怎麼捨棄都不會褪色,稱其為「真物」並無不可。這跟隨著時間流逝,放任不管就會損壞的偽物不同。

  假如別過頭,移開目光,裝作視而不見,試圖遺忘──最後依舊沒有消失,稱之為真正的願望也無妨。

  若這就是她所期望的結局,我也無話可說。

  我執著的只有一點。

  那就是──雪之下雪乃是自己做出選擇,自己做出決定。

  受到他人的意思、企圖、同儕壓力、氣氛影響而下決定是不對的。就算有什麼東西因此崩毀,也不構成可以奪走她的尊嚴與高傲的理由。

  我所期望的,不是雪之下去回應他人的請求,而是她發自內心的話語。

  「不錯啊。去試試看吧。」

  我略為頷首,對有點缺乏自信的雪之下說道,她才鬆了一口氣。

  「嗯,知道了……我想,這也算是一種答案。」

  由比濱的視線從她側臉移到自己腳邊,像在確認似的,慢慢點了幾次頭。

  「謝謝你們……」

  雪之下輕聲說道,低頭道謝。我無法得知她現在帶著什麼樣的表情,往後恐怕也永遠不會知道。即使看到她的表情,一定也會立刻忘記。

  雪之下抬起頭後,臉上是一片神清氣爽。

  她迅速起身,不讓我或由比濱再說什麼。

  「我們走吧。越來越冷了。」

  雪之下往公園出口,亦即她的住處方向踏出腳步。

  接著,回頭望向仍然動也不動的我們。

  柔順的黑髮、翻飛的裙子、隨風晃動的圍巾,以及她的站姿都無比動人。因此,我猶豫著該不該靠近。

  但我已經答應要見證到最後。

  所以,我也走向她的身邊。

  即使會後悔,也希望那裡存在真實的話語。我不對任何人祈求,只是在心中許下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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