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4 然後,雪之下雪乃靜靜地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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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4

  早春的陽光透窗而入。

  肅穆的空氣中,時而能聽見像是強忍著嗚咽般的啜泣。

  眼前排列著的是身著黑色基調製服的各位。

  稍稍向四周張望,只見身穿正裝的人們環繞在周圍,如果這裡不是學校的體育館的話,說不定會被當成葬禮現場。

  只是,主席台之上高高掛著的「畢業證書頒發儀式」的文字,以及站列在前的人們胸前別著的絹花胸飾給儀式勉勉強強添上了幾分點綴,宣告著這是值得高興的場合。

  女學生們有的與身旁的朋友肩並著肩,也有的手握著手,如同忍耐一般輕輕呼氣,這幅模樣正是離別的最好體現。正因為珍視著與高中三年間的,自己的青春的告別,所以自然就會形成類似的氛圍吧。

  不過,這份鄭重的氣氛也只在相關人士之間瀰漫,在跟我一樣的無關人員看來,只是看到了別人的哀愁場面而已。對於幾乎和前輩扯不上關係的我來說,僅僅是被困在摺疊椅上打著瞌睡的兩三個小時罷了。

  在今天這個美好的日子裡,他們將迎來新的開始。而我對此並不怎麼傷感,僅僅是觀賞著從長期干涉中被解放出來的身影。

  雖說如此,卻也並非是不帶感情,無動於衷地望著,至少是有著一抹同情。

  從這所學校畢業以後,他們就將被剝奪高中生和孩子的身份。不管是打小就是壞小孩的人,還是十幾歲就被叫做不良的人,再或者是尖銳得如刀子一般將觸碰到的一切全部刺傷的人,與這些完全無關,哪怕熱忱被座椅束縛,夢想在課桌上消磨,也必須從這支配中畢業。畢業照上的他們也會隨著人潮不斷改變。

  雖說如此,現場的大多數學生恐怕都要升入大學,雖然還需要再等幾年才能進入社會,但世間對待高中生和大學生的方式依然會有所不同。只是判了延期執行,從庇護和保護中被驅逐這一點是不變的。

  這麼一想,在宛如戳了章般的統一規格下,那排成一列的身影看上去簡直就像是在等待發貨。拜其所賜,這份寂靜也讓人感覺毛毛的。

  我記得,貌似去年也在想著類似的事。在不能玩手機的情況下打發時間的方式非常有限。只能像這樣考慮著無聊的事。去年是自己和自己猜拳,那麼明年要怎麼殺時間呢

  這麼一想,突然發覺明年就是我的畢業式了。

  原來如此,以前一直奇怪為啥我們學校特意一定要讓低年級出席畢業式,現在終於知道原因了。

  是為了讓我們知道剩下的時間的是有限的。

  主席台上,不知名的大人物致著謝辭。

  邊心不在焉地聽著,邊偷偷地轉頭。

  一定,大概,恐怕。

  畢業之後就再也見不到眼前的大部分人了。

  學生們男女分開,每個班級按照五十音的順序排成橫隊,在這些人中又有多少人能在畢業之後再見呢?

  雖然私下取得聯絡的話總有辦法再會,不過以我的性格來看,大概是不會特地這麼做的吧。越是習慣新的環境,回顧過去的頻率就越低。雖然我還不清楚自己能不能習慣那個新環境,但是周圍的大多數人都是這樣。

  就拿閃入視野中的人來說吧,比方說戶冢彩加。戶冢的話,大概會和他交換些什麼,然後適當地保持聯繫吧。不管怎麼說,現在最先看到的就是他呢!

  順便一提,雖然看到了在戶冢旁邊坐著的戶部,不過戶部嘛絕對不會跟他聯繫的。而且說到底我也沒有他的聯繫方式。

  再然後在他旁邊,也就是坐在我左邊的葉山隼人,雖說他單方面地知道我的聯繫方式,不過也不可能特地來和我聯繫的吧。即使聯絡過來,我也很明顯做出『要是立刻就回復他會不會以為我很期待啊』之類青春期滿滿的反應,最後演變成沒有回覆就那麼放著不管的結局。

  況且,就連葉山隼人知道了我的聯繫方式這事,也並非出於我本意。只是葉山隼人因為我和折本香織的偶然再會而騷擾我,為了對付過去我才把電話號碼告訴了他。我至今依然不知道葉山的聯繫方式。

  在那之後,葉山做出了蠢事把我的聯繫方式擅自告訴了陽乃小姐,拜其所賜我陷入了不必要的麻煩之中。

  一想起來,心情就有些糟糕,我斜著眼瞪向葉山。

  接著,注意到我目光的葉山向我投來疑惑的視線。似乎是盯的太顯眼了。

  我搖了搖頭示意著「沒什麼」,順便看向遠處。

  坐在前方的C組的行列里,多虧那碩大的體型才得以看到材木座的身影。嘛,總感覺畢業之後還會遇見那傢伙。

  那麼,其他人呢?

  想到這裡便莫名地冷靜不下來,視線再次自然地朝著各方晃來晃去。

  搖擺著的泛青的黑色馬尾,閃著詭異光芒的眼鏡,以及不穩重的赤茶色短髮映入眼帘。海老名和川崎,還有相模南三人的出席號碼似乎是相連的。要是沒有這種活動的話就不會注意到這種事,所以略感新鮮。不過,事到如今就算知道了,還要在這個班度過的時間也只剩不到兩個星期,所以是多餘的情報。特別是相模,別說是畢業了,連在換班之前,比現在更早以前開始就沒有來往,所以真是多餘的情報。

  雖說川崎貌似偶爾會在補習班見面,但也只是行個禮,點點頭這種打個不倫不類的招呼的關係。海老名也是,除非有誰作為中介否則恐怕就不會見面了吧。

  將我和海老名扯上關係的細微聯繫,終究是由比濱結衣。倘若沒有由比濱的話,我和海老名恐怕也就不會見面了。

  當然,不僅僅是海老名,我如今所謂的熟人的人大多都是如此。

  扭扭發酸的肩膀和僵硬的腰身,又稍微伸了伸脖子。

  偶然的瞬間,透著桃色的茶發盤成的糰子搖晃著進入視野。在它旁邊,金髮的蓬鬆波浪搖曳著。

  由比濱結衣與三浦優美子並排而坐。遠遠望去雖然看不真切,卻能隱約看到她們正握著彼此的手。

  是受到畢業式的氣氛感染了嗎?亦或者是想到了眼下即將到來的晉級和換班呢?三浦用力吸著鼻子,使勁用袖子擦著眼角。

  接著,看到這一幕的由比濱苦笑著遞過紙巾。這麼一來一往之中,兩人好像悄悄地說了些什麼。漸漸地,由比濱也開始偷偷地揉起眼角。

  望見了由比濱默默擦拭眼淚的模樣,我突然想到。

  畢業以後,還會和她見面嗎?

  充其量不過是一年之後的事,我卻沒辦法順利想像出那光景。現在還有著社團或是班級之類見面的機會所以還保持著這份聯繫,然而在這些被切斷之後,還能夠保持同樣的關係嗎?

  本打算繼續四處張望

  卻又放棄了。

  再怎麼說也看不到身後的班級的吧。按五十音順序的話,坐在最後的人就更不可能看見了。

  那清爽的黑髮與白皙的纖細面龐,如今會是什麼表情呢?一定再也看不到了吧。

  發出輕微的嘆息,老老實實轉向前面。

  然後,坐在左邊的人一點點靠近過來,在耳邊悄悄私語。溫和的嗓音帶著爽朗的語調,混於其中的迴響卻顯得漠無感情。

  「真是坐不住啊」

  「因為很閒啊。和鄰座的傢伙關係不好的話,在這種活動上也沒什麼能做的事」

  「說得好像平常有和你關係好的傢伙似的」

  對於葉山的挖苦,我輕輕聳了聳肩以作回應。之後,我沒有向旁邊扭頭,而是特意坐正,故意看向前方。想要用這幅姿態告訴他我不想談話。

  可是,從左邊傳來的,葉山隼人的聲音沒有停下。

  「正在找嗎?」

  「你指什麼?」

  覺察到方才自己心底打算回頭的想法被看穿了之後,我發出焦躁的聲音,斜眼瞪著葉山。然後,葉山用力揚起下巴向著斜前方示意。

  視線的前方沒有學生。只有穿著正裝的大人們坐在那裡。也就是被稱作來賓席的區域。

  在那裡,發現了雪之下母親的身影。

  一身以黑色為主色的和服,與容貌互相襯托,就算是遠遠望去也能立刻發現。

  「為啥她在啊?」

  「地方議員出席這種儀式並不罕見。雖說如此,日程相同的地方還是有不少。所以作為代理人來了吧」

  「嚯—」

  雖然是無心的附和,但還是接受了葉山的說明。

  剛剛應該也有著某位不知名的議員講話了。再往前回想,好像代讀了不知從誰發來的賀電的開頭之後,說什麼因為多數人都到場所以就略過不提了。

  「確實,記得中學也有過這種事」

  「公立的話這種事更是常有。入學式和畢業式,逮到機會就來宣傳」

  葉山帶著淺淺

  的嘆息回復著我忽然走漏的自言自語(特技)。看來是打算陪我消磨時間。我和葉山都面朝前方,沒有看對方的臉,就這樣繼續著毫無意義的對答。

  「嚯—。我想學生和家長都沒在聽嘛,估計是陋習的延續吧」

  話音剛落,葉山發出不耐煩的嘆息。

  「說的真難聽啊這該稱之為慣例。況且也有意義。畢竟老師和家長可都是選票啊」

  「你的說法絕對更難聽吧」

  我也再次發出厭倦的嘆息,突然,又聽到從身旁傳來蘊含著得意笑聲的嘆氣聲。那是幾乎從未其他人面前表現過的,略顯歪曲卻又爽朗的笑容。他現在一定是那副表情。就算不特地去看葉山的臉,那樣的表情也清晰地浮現在腦海中,讓我更加厭煩。

  此外,還有另一件事也令我煩悶。

  在視線瞥向的地方,坐在來賓席上的雪之下母親身邊,有著另一位與其相貌相似的女性。

  雪之下陽乃身著精緻的黑色西服,將手搭在膝蓋上的提包上,一副靜穆的姿態垂下了眼眸。

  「所以,為什麼她女兒也在?」

  「誰知道呢?露個臉,挨個打打招呼不就是這麼回事兒嗎?」

  「嚯—」

  雖然用無意義的嘆氣回應著,不祥的預感卻在心中翻湧。

  陽乃小姐也會出席之後的舞會吧。雖說已經和我沒關係了,但她留下的那句話依然如沉澱物般蟠曲在我的心裡。

  還未來得及將其訴諸言語,葉山忽然露出了苦笑。

  「看來無法接受這個說明啊」

  「是啊,這不是說不通麼,雖說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不自覺地動搖了麼,我搶先這麼回答。在越過肩膀的視線彼端捕捉到了葉山的表情,他的臉上隱約泛著微笑。

  「言不由衷可不好哦」

  「彼此彼此」

  雖然試著斜眼瞪著他,可葉山依然不為所動,輕巧地迴避著,將視線投向來賓席。

  「大概,是來做見證的」

  「嚯—,原來如此」

  合上下巴,為了打斷對話我回復道。

  只要說了「原來如此」的話,大多數的對話都會就此結束。這個詞代表對對方的話不感興趣,是想要早點結束對話的信號。

  可是,葉山卻沒有就此作罷。他雖然放低了聲音,卻沒有中止對話。

  「這次,你什麼都沒有問呢」

  明明是沉靜的聲音,卻包含著明顯的挑釁意味。不管是和葉山隼人,還是影響著他的雪之下陽乃,當用這種戲弄人的方式說話時,即使沉默也毫無意義。他們都會利用視線和氣氛把話引出來。

  葉山和陽乃小姐,只有在令我討厭的部分上相像到不行。雖然我幾乎沒見過兩人單獨談話的樣子,不過想必是令人雀躍的開心閒談吧。

  不過,我在最近逐漸習慣了這種說話方式。根據經驗,這種時候就該糊弄過去結束話題。

  「倒也不是完全不明白。那個人,只要是妹妹幹的事大抵都會過來看的。說真的,那個人也閒過頭了吧」

  我擺出一副不悅的表情說著,葉山忍不住笑出了聲。

  「是啊。不如說是專門為了這個騰出空來。做到這種程度,真是上心得不得了」

  「欸欸好可怕對妹妹的執著幾乎跟我一樣了」

  那個人難道跟我一樣閒嗎?我也為了小町一直空著日程。嘛,雖然最近不是這樣。干涉太多的話可是會被討厭的哦!聽到了嗎!雪之下的姐姐!干涉過頭的話可是會被討厭的哦!

  還有,請比企谷的哥哥也再好好聽一聽啊!

  不自覺地,露出了僵硬的笑,像是察覺到笑點一般,葉山也笑了出來。

  就這樣子,用玩笑來結束話題吧。

  可是,葉山已經止住了笑容。

  「不過,不僅僅是妹妹。也一定是來看你的決斷的」

  「」

  這次連敷衍地答覆都做不到。

  葉山隼人的話一定是正確的。

  瞧我默不作聲,他像是為了確認我是否在聽一般用胳膊輕輕地戳了戳我。於是,我咂了咂舌,順便回擊道。

  「你可真坐不住。會被寫進通知書里的哦」

  「因為很閒啊。和鄰座的傢伙關係不好的話,在這種活動上也沒什麼能做的事」

  聽到葉山的挖苦,我把嘴巴彎成へ型。不過,這麼說的話戶部不也算在「關係不好的傢伙」里了嗎?

  正這麼想著,那個關係不好的戶部從葉山的另一邊突然露出臉來。

  「怎麼了怎麼了鄰座怎麼了?」

  「沒什麼啦。戶部吵死了。安靜點」

  雖然葉山露出了和藹的笑容,但說出的話卻很刻薄。戶部「欸欸」地嘟噥著,同時沮喪地把頭轉回到原本的位置。

  終於安靜下來,我再一次朝台上望去。

  不知何時,大人物的謝辭結束,主持的聲音宣告著下一個環節。

  「接下來,有請在校生代表致送辭」

  「是」可愛的甜美聲音回應著主持人的呼喚。這個刻意的風格和耍小機靈的可愛回復正這麼想著,一色彩羽走到了台上。

  說起來,那傢伙說過自己要致送詞之類的吧還說過因為這事不停和平塚老師溝通,還有經常放了鴿子四處逃跑之類的

  那麼,就讓我看看樂活和平塚老師,主要是平塚老師的努力成果吧。於是,我也挺直腰背,看向在麥克風前行禮的一色。

  「嚴冬已逝,在柔和的陽光之中,我們迎來了著洋溢著早春芬芳的季節」

  攤開如同蛇紋一般層層摺疊的紙張,一色儼然一副優等生的樣子帶著沉著的語氣地讀起了送辭。將平時吊兒郎當的態度隱藏起來,展現出老師和家長們想像中的學生會長形象。

  順利地朗讀著送辭,把與前輩們的回憶,在社團活動與學生會活動中前輩們發生的趣聞軼事娓娓道來之際,一色忽然哽咽了。

  「回顧過去,總是被前輩們支持著」

  偶爾裝模作樣地嘶嘶地吸著鼻子,擦拭著並不存在的眼淚小小地表演一番,不愧是耍小聰明的樂活

  迄今為止,常常在舞台一側以製作方的角度觀看這樣的活動,而今天是在觀眾席。視角不同的話見解自然也會改變。在特等席上正確的行為肯定是充滿男子漢氣概的維加立啊。【注】

  註:街霸梗,維加立,維加的招牌動作

  不過,突然在這裡站起來也太蠢了,今天還是在親友席上帶著山崎將義「你找到了自己的歸宿了呢。起比那個時候更加耀眼哦」的腦內BGM裝作老男人靜靜地看才是正解吧。話說這也蠢斃了啊。

  不過,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一邊忍著眼淚一邊發表送辭的樣子也一定能打動人心。雖然明白假哭是為了炒熱氣氛的演出,不過這份勇氣在八幡這裡得分很高哦。

  恩恩,一色努力過了呢好可愛好可愛。雖然惹平塚老師發火,有時會偷懶,有時會屢次三番地翹班逃出來,但即使如此也努力過了呢。話說這到底算努力嗎?

  這麼想著,帶著如兄如父般的心情看著,突然間有些感動。為了不讓葉山注意到,我輕輕地抬起下巴仰向天空。

  如果,一色明年還是學生會長的話,在我畢業的時候也會由一色來致送詞的吧。

  恐怕,如今呈現在眼前的這份光景,我將在明年再度看見。

  這麼說畢業之後也就見不到一色了啊

  抱持著頗深的感慨,送辭進入了最後的一節。

  一色合上手中的紙,停頓了一拍。

  眼睛直視前方,用指腹擦去眼梢泛起的的淚水,做出微笑。

  「在最後,祝願前輩們健康活躍,請允許我在此送辭在校生代表,一色彩羽」

  在最後格外響亮地報上姓名,接著行了一禮。從台上下來之時不再做出哭臉,只是挺直腰杆漂亮地離去。

  雖然是一年生卻很漂亮地完成了送辭這一重大任務,不管是我還是出席者的大家,都毫無吝嗇地向一色彩羽凜然的身姿給予雷霆般的掌聲。

  正如鼓掌的浪潮逐漸歸於平靜,對我而言的高潮也就此結束。

  之後會在證書頒發儀式上見到誤以為被叫到名字的陽角做出「是,我很精神」之類腦子有病的回應,然後把氣氛全盤搞僵的吧。【注】

  註:はい、元気です、貌似是埼玉縣的風俗,就是點名的時候要回答身體狀況,比如はい、元気です/はい、風邪気味です。

  真是的,與自己莫不相干的別人的畢業式無聊至極。

  ×××

  我曾經也這麼想過。

  「接下來,是來自畢業生代表的答詞」

  宣布完畢後,前

  任學會會長城廻巡巡前輩精神滿滿地回應,接著走到台上。在中央行了一禮之後,遠望台下的每個角落。宛若與學生一個一個的眼神交匯似地緩緩轉動視線。我仿佛也感覺和她的視線交匯了。

  接著,她嫣然一笑。那是不知何時也曾向我投來過的溫和笑容。

  用仿佛緩和了畢業式的嚴肅空氣一般的輕緩聲音,巡前輩讀起了答辭。

  「溫暖陽光照耀著的今日,在這一天」

  不過,只有最初的一段時間展露著笑顏,每當讀起答辭時,巡前輩都哽咽著,咬著唇瓣,發出抽泣的聲音。顫抖的喉頭也像是在說著「不要哭不要哭」鼓勵著自己一樣。

  那副堅強的樣子,不管怎麼說都令人感動。「這可真感人啊」的小聲絮語不禁脫口而出。

  真是讓人困擾啊,死宅都是感動果實能力者,所以隨隨便便就會被感動到。

  去看演唱會很快就感動到哭出來,演唱會之後邊在推特上寫著現場報告詩邊又哭起來,演唱會BD上市的時候又會感動到落淚,一不留神就會自顧自地感動起來。【注】

  註:這裡的現場報告詩,原文是ポエム風ライブレポ,ポエム風差不多就是無端斷句,和梨花體類似

  就是這麼容易觸景傷懷。因為阿宅可是會在聲優主持的電台節目裡、電話節目的現場、或是手渡會上變得結結巴巴的住在傲嬌地區的原住民,超容易感動的。【注】

  註:這裡的えもい是個流行詞,亢奮感動用法很廣,實在折磨人,只能翻到這個程度了,大家意會即可

  如果不想著諸如此類的無聊事情的話,我也許真的會忍不住哭出來。

  「還有高中生活之中無可替代的經驗,例如學生會活動。有許許多多各個班級,社團,志願者的大家互相支持的活動。給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文化祭,以及體育祭真的很不容易」

  沉默過後,她露出了恍若含苞初綻的花朵一般的笑容。看著那樣的笑臉,我的鼻子深處變得酸酸的,視界也一下子變得模糊起來。

  感慨著這一年間發生的各種各樣的事,形形色色的事情一個接一個地掠過腦海,宛若走馬燈一般。話說,我是要死了麼。

  站在台上的,是對我來說唯一的,能稱之為前輩的人。

  我的前輩正悄悄地擦拭著眼角,微微顫動著聲音。

  我邊聽邊吸著鼻子,突然肩膀被旁邊嗵嗵地敲了敲。

  怎麼了煩死了別打擾我殺了你哦,帶著這樣的情緒露出厭嫌的臉別過頭去,只見葉山作出一副更加討厭的表情。默默地用大拇指使勁指指側面,指示著我往那邊看。

  看過去,只見座在葉山旁邊的旁邊的戶冢急匆匆地從口袋裡拿出紙巾。

  「八幡,沒事吧?」

  戶冢壓低聲音關心地問道,同時深得救火要領地向我這邊不停遞來紙巾。身處途中的戶部露出一副擔心的樣子。

  「比取谷君,花粉症?得了花粉症?花粉症超糟糕的」

  才不是煩死了。我才沒得什麼花粉症。這只是從初春到初夏眼睛和鼻子都痒痒的錯覺。承認就輸了。我小小地哼了一聲以作否定,不知道戶部是怎麼理解的,他繼續追加紙巾。

  「這個也給比取谷君。呀我也得花粉症了?每到初春都超麻煩的」

  「戶部,聲音太大了」

  挨了葉山的責備,戶部無聲地做著「欸」之類的口型。明明是耳語卻這麼吵是怎麼回事啊這傢伙真是吵死了。雖說是個好人,但是真的煩死人了。不過,不愧是花粉症患者。隨身攜帶紙巾的男生八幡點數很高哦。反倒是沒有隨身帶紙的我八幡點數很低。

  經過葉山之時,紙巾再一次增加。葉山從胸前的口袋裡利落地取出紙巾,連著袋子一起推給我。我接過來,嗖的一聲擦著鼻涕。

  「謝階」

  邊帶著哭腔說著,將袋子還回去,收下的葉山一副尷尬的表情。

  「哭過頭了吧」

  「不是,是那個,上了年紀後就變得容易流眼淚了最近就連看到光之美少女重新振作都會哭出來」

  「每周日早上開始一直哭嗎」

  「因為有重播所以平日裡也在哭」

  「這,這樣啊」

  葉山更加尷尬了。

  經過光之美少女和偶像活動為首的女孩動畫的錘鍊,我的淚腺幾乎可以在Zero Frame【注】狀態下流出淚來。所以就變成了每周兩次,周六和周日大都會哭出來的狀況,而且現在MX【注】和千葉台也有重播所以算起來是四次。只在OP里看到全體出動就會情不自禁地流出以加侖為單位的眼淚。

  註:Zero Frame源自高《新機動戰記高達W》。Zero Frame的武器與最終裝甲具有了燃料供給以外的完整機能,在短時間內可以在此狀態下行動,並且成功地將MS對外裝甲類外殼的依存性轉移到骨架之上,這一設計完美的將裝甲與內部結構分離開來。這裡應該是指八幡的流淚情不自禁

  註:TOKYO MX 東京都會電視台

  哭泣的期間,巡前輩也接著致著答辭。

  「今後,我們將用自己的雙腿一步一步邁向各自的將來。即便是今後遇到了巨大的障礙,也會將在這座總務高中所得到的許多回憶,知識,榮耀作為人生的食量,滿懷信心地生活下去。真的非常感謝」

  不久,致辭即將進入總結的部分。以live打比方的話現在她的情緒就跟說出「接下來是最後一曲」的時候一樣。而我也懷揣著類似「欸—!才剛開始—!」的心情。

  可是,即使我們這些觀眾希望「不要結束不要結束」,就像所有的live終會完結一樣,巡前輩的答辭也迎來了尾聲。

  「向所有與我們相關的人們致謝,請允許我在此答辭畢業生代表,城廻巡」

  語畢,巡前輩深深地低下了頭。她保持著漂亮的行禮姿勢,任由漫長的時間流逝。在這無言的時間裡,只能聽見觀眾的嗚咽與嘆息。

  「真的很感謝大家!我真的很開心!最棒了!謝謝各位!」

  過了一會兒,巡學姐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掛著☆巡巡微笑。

  「小的們,都在文化著嗎?」

  正要離去之時,巡前輩緊緊握住麥克風,大聲地喊道。聽到喊聲的出席者們騷動了起來。雖然家長們似乎是一頭霧水,不過學生們隨即想到了那句話的後續,「哦—!」地大聲回應著。

  對於大家的回應,巡學姐莞爾一笑,接著深深地吸氣。

  「千葉的名物!」

  「祭典和舞蹈!」

  「同樣是笨蛋的話!」

  「就來一起跳舞!」

  「SING A SONG!」

  迷之打Call和迷之回應,簡稱回Call,無論是畢業生還是在校生,都像傻瓜一樣應著聲。回憶起發生在文化祭的那一幕,所有人都展露笑顏。

  先前催人落淚的氣氛瞬間改變了。

  當然,是向著好的方向。

  這正是巡前輩作為學生會長所創造出的氣氛吧。可以說我完全不了解前輩們的事情,對此也沒有興趣,即便這樣,也可想見這是一場成功的畢業式。

  單憑能夠看到巡前輩的那張笑臉,就證明這趟畢業式沒有白來。

  哈—,這不是最棒了麼?

  回家以後可得把現場報告詩發到推特上才行!

  ×××

  畢業式之後,開過簡單的班會,立刻就放學了。

  今天不但是畢業生惜別的日子,對於在校生而言也是如此。參加社團的人或某些方面有聯繫的人可能是為了和前輩們打招呼,早早離開了教室。

  平常會留到很晚的葉山與附贈的笨蛋三人組的身影也已消失,網球部部長的戶冢也不知為何抱著大包,啪塔啪塔地小跑出去了。

  這麼一來,與前輩並沒有太多關聯的我就只好直接回家了。

  在人數不斷減少的教室里,我麻利地做著回家的準備之時,由比濱向我的桌子快步走來。

  「要去學生會室嗎?聽說巡前輩來了」

  「啊—。嘛,我也想去打個招呼不過」

  這一定就是最後的和巡前輩見面的機會了。不管怎麼說也受了很多照顧,離別時打個招呼也是起碼的禮貌。

  可是,剛剛才哭得稀里嘩啦的,現在又去見面總感覺有點不好意思。沒問題吧?眼沒有哭腫吧?討厭,頂著這樣的臉該怎麼去見巡前輩啊必須學著工作三年的OL專用的化妝水GG,背靠冰箱,用冰涼的勺子抵著眼皮小聲嘀咕著「別輸啊,我」才行。

  在我正猶豫的時候,由比濱像是疑惑於我的停頓似的,訝異地歪起了腦袋。

  「不過?」

  「算了,

  去一趟吧。沒什麼,走吧」

  要說明少女迴路即將短路之時的少女情懷般的少女心簡直是羞上加羞。為了打斷話題瞬間我當即答道,然後把外套和提包之類的東西拿在手上。

  由比濱疑惑地側著腦袋,但見我踏出腳步便露出了訝異的神情快步跟在後面。

  但是,出了教室的時候,她似乎是想到了我躊躇的理由。噠噠幾聲,跑到了我身前幾步,轉過頭來,盯著我的眼睛。

  「啊—,小企,簡直哭得不像樣。超好笑,你害羞了?」

  由比濱呼呼地憋著笑,向我投來摻雜著捉弄意味的話語。沐浴著好似姐姐一般的視線,既像是苦惱又像是害臊的感覺令我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才沒害羞」

  為了矇混過去我稍稍有些粗魯地說著,結果又引得由比濱一陣偷笑。

  「優美子也哭了,之後害羞得不行真是可愛死了」

  是正回想著嗎?由比濱現出了滿足的笑臉。原來如此,怪不得三浦早早就回去了啊,真難為情啊。真是可愛的傢伙

  但是,卻也不是不明白那份潸然淚下的心情。況且我也與之類似這麼一想,辯解般的話語脫口而出。

  「話說,哭成那樣很正常吧我想一色的送辭也是那懶散傢伙考慮了很多努力過了的結果吧,所以超級那啥啊。還有巡前輩。雖然最開始笑著努力著,可還是哭了,還有讀完之後的笑臉。以及最後的回Call,那絕對是即興表演吧。那裡真的是」

  「說太多了吧!欸,好惡嚇人離我遠點」

  這也沒辦法啊。因為死宅立刻會說出「即興表演」隨之感動起來。即使有劇本也大概會說是即興表演這一點,適合看職業摔跤。因此,死宅和職業摔跤的相性很好,所以說Bushiroad【注】是真的強。你問我哪兒強?當然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態度。可以說是近來的產權人最必要的素養之一。

  註:Bushiroad是日本一家集換式卡牌製作公司,旗下也有聲優事務所、電子遊戲、包括動畫的產業,總體來說是面向死宅的一家公司,在2012年1月31日收購了NJPW新日本摔角聯盟

  雖然可以像這樣拼命地找理由反駁,但是有其他話能更加有效地反駁。

  「話說你不是也哭了麼」

  在我投去潤濕的視線之後,由比濱不滿地噘起了嘴。

  「因為,優美子不是哭了麼馬上就要換班了,一想到就快要畢業了,不由自主就」

  由比濱害羞的哈哈一笑掩飾過去。可是,她立刻撇開了瞬間變得通紅的臉,嘴唇也不自覺地翹起。然後,嘟嘟囔囔的在口中編織著話語。

  「話說,這種事你不要一直死盯著看啊」

  「你也是」

  鬥著嘴下了樓梯,人一瞬間就多了起來。

  或許是三年級的教室在主校舍的一樓和二樓的原因,走廊里學生們站著聊天,不停地拍照的身影隨處可見。

  即便是拍完了合照,也沒有馬上離去,依然找著話題繼續著對話。是珍惜餘韻嗎?還是說沒能抓到離開時機的交流障礙人士?雖然搞不懂,但無論是哪樣,的確都難以離開現場。

  邊注意著不妨礙到畢業生邊走過走廊,和在胸前口袋插著的絹花胸飾的一群人擦身而過。胸前抱著看起來相當重要的畢業紀念冊。是為了填滿最後的空白頁,而在募集著簽名嗎?

  給那群人讓著路,擦身而過的瞬間,由比濱輕聲嘀咕道。

  「我啊,明年絕對會哭得稀里嘩啦的」

  把這當做她無意吐露的自言自語,我「啊啊」「嗯」地如嘆氣般地,敷衍地附和著。

  明年她恐怕也會哭吧。一定會和三浦還有海老名肩並著肩,手握著手,互訴衷腸似的互相私語,捨不得離別。

  今天之所以哭出來,大概並不僅僅是受到氣氛影響。也並非僅僅是因為眼前的光景與自身重合,想像到總有一天自己將走向的道路。

  遠比這些更加現實,更加迫切,我想正是因為這迫在眉睫的離別才流淚的。

  剛剛走出的,那間二年F班的教室,通過那扇門扉的機會也已所剩無幾。

  連這沒什麼大不了的課堂、習以為常的午休以及平平無奇的放學後的閒散光景,也將在不久後失去。升入三年級之後,即便是瞧見似曾相識的風景,但那裡的面孔卻不再相同。

  對三浦來說,一定會相當懷念現在的班級。和葉山隼人自不必說,和朋友所構建的關係也相當難得。特別是,因為和由比濱發生的那場糾紛,會使那份眷戀更加深刻吧。這對由比濱來說也是一樣的。

  換過來,我又如何呢?

  頂多是換了個班,也不是沒有這樣的想法。在此之前,從未對這件事產生多麼強烈的感慨。畢竟也沒有特地去聯絡別人的想法,也從沒有努力去縮短過拉開的距離或是保持原本的距離。中學畢業之後再會的也只有折本香織,而這再會也是偶然的產物。

  不見面就會疏遠,這是世上常有的事。而且,一旦產生了新的邂逅,距離又會因此再度縮短。對於環境的變化,人們很快便會習慣。

  習慣後,打成一片,然後再一次分別,就這樣再不相見。

  我們,無論何時都在告別的途中。

  大概,換班與畢業式都是為了熟練與人告別的練習。提前設定好期限,無論每個人心情如何也都只能被迫做好告別的準備。這可真是不管是怎樣的交流障礙人士都能夠漂亮地告別的親切設計。順便一提,因為有著『因為畢業』『因為換班』這樣看似正當的理由,所以還能附贈『再也見不到也是沒辦法』的藉口當售後服務。

  多虧經歷了無數次小小的告別,如今我也成了告別的專家。告別技術也已達熟練之境,什麼都不用說就可以漂亮而乾脆地把關係清算。連對方都沒有意識到告別就自然地結束了,這正是大師的技巧。真是快得嚇人的告別,如果不是我就看漏了【注】。隱藏氣息生活已經變成習慣了。

  註:全職獵人梗,原句形容團長的手刀之快 おそろしく速い手刀。オレでなきゃ見逃しちゃうね

  所以,嘛,說白了。

  我從來沒有好好告過別。

  對我來說就連打工也是一聲不吭地罷工之後過些日子用到付郵寄交回制服的體力活,所以一直上演著具有紀念意義的告別。之後,要和巡前輩說些什麼好呢這麼想著,到達了學生會室前。

  帶著少許緊張,敲了敲學生會室的門。

  「請,請進」

  回應的聲音斷斷續續。雖說隔著門搞不太清楚,不過那恐怕是一色的聲音吧。聲音怎麼這麼疲倦呢這麼想著,門打開後這個疑問也隨之消解了。

  門的前方,學生會室的中央,巡前輩緊緊摟住雪之下和一色,不像話地哭著。

  「真的真的謝謝你們—!我真的一直都很喜歡學生會—!」

  「好近」

  雪之下不知所措,一色則悄悄扭過臉去,一副嫌麻煩地表情嘆著氣。嗯嗯,注意著不讓巡前輩看到這一點值得嘉獎。

  在我一邊遠望一邊感慨這一幕的美好之時,巡前輩注意到我們。

  「啊—!由比濱同學和比企谷君!你們過來了—!」

  接著,這次朝著由比濱撲過來。是已經習慣於和同性的肢體接觸了嗎?由比濱十分自然地回以擁抱。真不愧是她我也『哈哇哇!要是也朝我抱過來該怎麼辦啊!』這麼想著心動不已。

  「真的非常感謝你們兩位!雖然很不容易,但我非常開心」

  「我也是!」

  巡前輩和由比濱手手相握,開始聊起天來,解放出來的雪之下安心地撫胸。那副模樣讓我覺得十分懷念,不自覺地,漏出了微笑。

  一瞬間,眼神偶然交匯。

  但是雪之下立刻移開了視線,看向時鐘,向身旁的一色搭話道。

  「工作人員差不多要把東西搬來了,我先過去了」

  「我覺得有點太早了吧」

  一色訝異地歪著腦袋,看著從口袋裡嘎吱嘎吱掏出的像是進度計劃表的紙張。

  「嗯—雖然時間說不上遲但也算不上早,嘛,大概總比遲了要好。要我也一起去嗎?」

  雪之下搖了搖頭回應道。

  「不過是去確認一下,我一個人也沒問題。那麼,城廻巡前輩,在之後的舞會上再見吧」

  「嗯!之後再見哦」

  巡前輩笑眯眯地回復,雪之下行了一禮,走出了學生會室。巡前輩向雪之下使勁揮手,目送她離去,之後瞥向時鐘。

  「還要準備舞會呢。我也該去換衣服了」

  巡前輩嘟囔了一句,旁邊的由比濱眼睛便閃閃放光。

  「啊!會穿什麼樣的禮服呢?」

  「好厲害的!總覺得已經!很色氣」

  「色氣」

  面對巡前輩直截了當的用詞,由比濱一瞬間後退了。但是,巡前輩哼哼地笑著不知為何得意洋洋地拿出了手機。由比濱窺視著畫面,不知為何像被逗笑似的聊起天來。

  「雖然露出度是這個樣子的,但外形卻莫名的很色氣,很顯眼的那種色氣」

  「啊—,色氣」

  兩個人正互相悄悄私語的時候,一色突然插入其中露出臉來。

  「設計路線偏向大膽的方向呢。雖然算是可愛系,但有種性感的感覺」

  「是吧?看到樣圖的時候就決定選這個了,然後就試穿了!」

  「欸—,和三年級的人一塊兒去的嗎?大家一起穿一定很好玩!」

  「對對對。畢竟之前聯絡過很多人了,就這樣順其自然地一塊兒去了」

  一邊說著,巡前輩用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飛快地按著。期間,由比濱不斷地發出驚訝的聲音,眨起眼睛做出閃亮閃亮無敵閃亮亮☆的反應【注】。另一方面,一色則不為所動。

  註:neta自《KiraKira光之美少女ALaMode》

  「啊—,原來如此。那個,謝謝你科普和總結設計路線」

  「沒關係啦!好久沒幹這種有活動氛圍的事情所以超高興的」

  在大小姐們開心地望著手機的同時,我邊想著「看不見手機屏幕啊」一邊坐立不安的四處張望著。

  這種時候,身為男生的我就很難加入話題。其實,我知道討論這種話題的時候不加進去才是正解。假設,就算我能把「讓我看看嘛~」這樣的話說出口,也不覺得在那之後能說出什麼獨到的感想。頂多也就只能說出『嗯—,好色啊』之類的感想吧。既然如此,那麼不能說反而更好,不,是最最好。

  最後,我只能像地藏一樣一動不動地聽著女生們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像是孤零零的被供奉著的地藏一樣沉默著,這時,巡前輩收起手機朝我微笑。看來是注意到我了。

  「因為完全沒什麼穿的機會,所以要給我們辦舞會我很開心。比企谷君,謝謝你哦」

  「啊,不和我沒什麼關係是雪之下她們在辦」

  「是這樣啊」

  困惑於突如其來的話題,我一時答不上來,慌慌張張地露出僵硬的苦笑,巡前輩也露出略顯消沉的神色。那副失意的神情刺激著我的罪惡感,胸口一陣刺痛。拜其所賜,我不由地謎之回復。

  「嘛,姑且還是有幫忙的打算的,也會在舞會上露臉哦」

  「這樣啊,那太好了。我還想著能和大家見面就好了,畢竟是最後了」

  巡前輩像是安心了似的,露出了柔和的微笑。不過,唯有補充到的話語有著寂寞的迴響。大概巡前輩自己也對這件事有著自覺吧。

  「真沒想到會畢業啊」

  珍視地朝學生會室中環視著,嘟囔了一句。

  那一定不是對我們說出的話。

  就在大家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時,巡前輩像是要掩飾一般連忙揮著手激動地說起來。

  「啊,當然很清楚啦!畢竟我也打算正常畢業升入大學!但是,不是說這個,總覺得」

  那抹淺淺的、柔和的、一如既往的微笑,和話語一同中斷。突然間,巡前輩的眼瞳潤濕了。

  「總覺得該怎麼說呢?」

  像是要掩飾眼角浮現的淚滴一般,巡前輩誒嘿嘿地笑了出來。對她的微笑,由比濱溫柔地點頭回應。

  「總覺得,能明白」

  巡前輩害羞地低聲道謝之後,朝我們轉過身來。

  「再和大家一起做些高興的事情吧。我雖然已經畢業了。但是,比企谷君你們還有時間!」

  「是」

  「力所能及的話」

  接著由比濱的回覆,我也回應道。

  並不認為這能實現。不過,現在也只能這麼說了。

  我想我和由比濱現在大概是一樣的表情。像是緊咬著牙關忍受著的表情。淺淺地咬著嘴唇,輕輕垂下了眼。

  巡前輩沒有再對我們說什麼,投來溫柔的目光。然後,那視線轉向了一色。

  「一色同學。總武高中學生會,就拜託給你了」

  面對著彎下腰的漂亮一禮,一色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之後立刻端正坐姿徑直望向巡前輩。

  「是。請交給我吧話說,已經把大部分交給我了吧」

  「啊哈哈,是呢」

  一色苦笑著說完,巡前輩則呆呆地笑了起來。笑了一陣子後,巡前輩啪啪地拍了拍臉,嗯的一聲振作精神。

  「嗯,好!告別結束!」

  緊接著,踏出一步。

  「那,之後再見啦!舞會可要好好聊聊!絕對喲」

  賣力地揮揮手,巡前輩離開了。

  巡前輩雖然關起了門,但直到門徹底關上之前,還是從窄窄的縫隙中一邊露出臉一邊揮著手。因為變得跟『閃靈』的傑克•尼科爾森一樣所以請你快住手。被這樣子道別,我也只能揮起手來回應她

  緩緩活動的門扉完全關閉之後,終於能放下手臂了。呼—地不由地呼出疲憊的吐息。

  似乎一直在旁觀著對話的一色嘟囔了一句。

  「總感覺,前輩還真是相當喜歡巡前輩呢」

  「啊,我也這麼覺得」

  「哈?會有人討厭那個人嗎?」

  「啊—,好像沒有呢。話說,為啥有點生氣」

  由比濱看傻眼似地哈哈笑起來。但是,為啥樂活這時候不出聲呢?抱著胳膊,做出一副『哈,我覺得有也很正常吧』表情可是不行的哦。就是這一點哦!

  帶著些許責備的視線看過去,注意到我的目光的一色輕咳了兩聲。接著,像是打馬虎眼一樣轉移了話題,露出令人感覺不妙的狡黠笑容。

  「那麼,為了最喜歡的巡前輩,就拼勁全力工作吧」

  唔—這個說法,總有種上當的感覺

  ×××

  跟著一色,來到了作為舞會會場的體育館。

  傾斜的陽光將地板和牆染成淡淡的橘紅色,裝在後方的暖爐燒得通紅。因此,雖然場地寬闊卻不覺得寒冷。

  向周圍看了幾眼,裝飾品的擺置似乎也在順利進行著,到處都擺放著造型氣球、花架、或是鏡球之類的東西。剛剛還洋溢著畢業式的嚴肅氣氛,現在卻能看到一絲興奮。

  在這樣熱鬧的館內,只有雪之下雪乃所在的地方經常被不近人情的冷漠氣氛包裹著。雪之下似乎在和身穿工作服負責搬運的工作人員商量著什麼。

  遠遠圍觀那副模樣,在協商即將結束的時候,一色不管我們,一個人「嗒嗒嗒」地向雪之下小跑過去。

  「雪乃前輩—,時候差不多了」

  聽到一色的聲音,雪之下向工作人員禮貌地行了標準的一禮,利落地朝這邊轉過身子,踏著急促的步伐走過來。

  突然,她的腳步停下了。

  「比企谷君」

  緊緊地握住西服的領口,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垂下的眉梢與低下的眼睛,在問我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或許找個藉口比較好。

  但是,不巧我沒有什麼能夠讓她信服的理由,即便是說些恰如其分的歪理想來也沒有意義。只是將責任轉嫁給除我以外的某個人之後,隨波逐流地,毫無抵抗地,來到了這裡。

  什麼都說不出來。我只是輕輕點點頭示意。

  「小雪辛苦了—!我來幫忙了喲」

  在沉默不語的我和雪之下之間,由比濱邁出一步。然後,雪之下十分抱歉似地低下頭。

  「是麼對不起」

  「沒事啦!別放在心上!我本來就打算幫忙的」

  「謝謝」

  由比濱開朗地說著,雪之下也終於露出笑臉。我也考慮著該說什麼好,剛要開口,一色卻像是阻攔一般,咚地敲了敲我的肩膀。

  「嘛,人手永遠不嫌多呢。前輩,多多指教啦」

  雖然她用著輕鬆的語氣,但我卻能深深感覺到那句話語有著「禁止繼續爭論」的壓力。馬上開始進行流程劇本的分配也是那個的表現吧。

  「既然如此,那就開會吧」

  在把流程劇本分發給全員之時,一色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鋼筆,迅速開始了會議。

  「由雪乃前輩進行整體的指揮,我負責司儀和音響方面,大致上是這個樣子。照明方面由副會長負責,書記醬負責送餐的部分,雜物由足球部的嘍囉為中心,由各個社團分派人員」

  心不在焉地聽著一色的發言,同時環視體育館內部,發現的確零星地存在著學生會

  成員以外的陌生面孔。多虧了身為部長會領導的葉山的幫助,機械作業的人手似乎得到了補充。因此雪之下和學生會成員才能在主要成員的本職工作上傾盡全力。

  在我想著「原來如此啊」的時候,一色面不改色地補充到。

  「啊,之後按照預定還會有可怕的人來應對服裝方面的糾紛」

  那是什麼?是在說川崎?怎麼說得像反社會勢力一樣啊那個人明明人很好的在我為此無語的時候,一色在流程劇本上寫下了什麼。她從劇本上突然抬起臉來,圓溜溜的眼睛朝向雪之下。

  「那兩位要怎麼安排?」

  面對提問,雪之下把手抵在嘴角陷入沉思。

  「要幫忙的話,有接待、音響和照明的工作」

  「我要做接待。不然小企做接待實在是」

  由比濱輕輕舉手當即接下了工作、含含糊糊地帶過了後半句。然後,體會到其中含義的一色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

  「也是呢」

  不愧是比濱小姐和樂活,真是了解我。因為我也很了解自己,所以也跟著嗯嗯地點起了頭。

  雪之下並沒有加入我們,而是轉過頭面向由比濱。

  「雖然人數不多,但也會有家長來,到那時記得登記。還有就是檢查學生手冊上的ID」

  「讓戶部前輩那些嘍囉站在接待處,如果產生什麼糾紛就扔給他們處理,請記得來叫我或是雪乃前輩」

  「明白明白—」

  一色圓滑地作了補充,由比濱則輕快地回復。話說,戶部,原來是嘍囉啊而且,要一直站啊

  「那麼,前輩就」

  「是呢」

  一色來回看著我和雪之下。可是,雪之下的聲音卻沒有繼續。輕輕咬著嘴唇,一副在考慮著什麼的樣子,卻沒有作出任何指示。

  不過,從剛才的話來看,剩下的輔佐位置還有兩個,音響和照明。

  「照明和各種演出關聯著的吧。要是沒能全部把握流程的話會很吃力啊」

  向旁邊的一色看過去,一色首肯道。

  「確實是這樣呢。那麼,音響相關的輔佐就拜託你了。雖然基本上是會由我來做的,不過無論如何都要來回跑,有常駐的人就幫大忙了」

  「明白了,有什麼注意事項麼?」

  「因為寫在流程劇本上的M號,按照播放列表來做的話基本沒什麼問題。在放曲子的時機也會有信號,應該沒問題吧—」

  「嚯—,原來如此」

  要放的曲子都已經在播放列表上了,音源也配好了。在放曲子的時機也會給我信號。這麼說來,之後只要注意技術上的部分就沒問題了。

  「我能稍微試試嗎?」

  用拇指用力指指舞台的右手方二樓的調整室。雖說是輔佐,但還是不清楚實際上會發生什麼。為了能夠實現簡單的操作,我也應該試著實際操作一下器材。

  「啊,說的也是。那就稍微去看看吧」

  邊說著,一色說了一句「請」之後走在前面帶路。跟隨著她,我們一個跟著一個朝調整室走去。

  登上從舞台側翼開始延伸的昏暗樓梯,進入小小的房間。這時,跟在雪之下之後進來的由比濱「欸—」地好奇地環視著屋內。

  平常的確不會進到這種地方。我記得雖然在文化祭時作為雜物工作的一部分大致確認過音響設備,但並沒有實際操作過。

  一邊不安地擔心著自己能不能做好,一邊看向靠近牆邊小窗的調音台,只見小小的紅色燈管發出微弱的光。

  在一色的邀請下坐到了桌前的椅子上。桌上放著經過層層加工的使用說明書和加了許多批註的播放列表。

  為了讓學生也能操作,調音台上貼有像是等級上限的刻度紙帶,表示得很清楚。似乎要使用到的調音鈕的把手部分也包上了色紙,各種說明一目了然。這麼看來似乎不用為操作發愁。

  「我稍微放首曲子試試」

  「請便」

  得到一色的同意後,咔的一聲按下了按鈕。接著,放出了大概會讓戶部他們忍不住興奮起來的電子舞曲。

  進一步對照著流程劇本和播放列表,邊確認音樂素材是否齊全,邊實際嘗試著操作了一番播放機器放出曲子。這部分也沒問題。

  之後需要確認的事情是凝視著流程劇本和調音台,突然注意到。

  音響的工作應該不僅僅是放音樂。大概所有與聲音相關的工作都在那個範疇之內。這麼說來,麥克風的管理也成了我的工作。

  「麥克風放哪兒了?有多少支?」

  「欸,啊,稍等一下」

  一色飛快地翻著流程劇本。

  在這之前雪之下率先開口道。

  「我在舞台左側有一支連線的,一色有一支無線的,舞台右側還有一支備用的無線麥克風」

  一邊說著,雪之下從西服的口袋中拿出了純白的防護膠帶,咔的一聲截斷,貼在各個調音鈕的下面。我借過隨意地放在桌上的簽字筆,在膠帶上寫下『雪之下』『一色』『備用』的字樣。

  這麼一來麥克風相關的問題也確認完畢了。之後是快速翻閱著流程劇本確認著,發現了陌生的文字列。

  「這個幻燈片是什麼」

  我用指著劇本問道,一色突然伸過臉來窺探,接著像是心裡有數似地嘆出氣來。

  「很多人把畢業生的照片匯集起來做成的影像。話是這麼說,但也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剪輯」

  「嚯—」

  看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舞會的各方面計劃都進行了更新。如今已經是可以在手機上進行簡單的影像剪輯的時代了。雖然不知道質量如何,但只要肯賣力,畢業生也會相應地高興起來,再考慮到炒熱氣氛的作用,簡直可以說是性價比拔群的內容。

  原來如此,考慮得相當周全啊。我邊感慨著,邊用紅圈將劇本上對應的部分圈起,做完檢查。

  「這麼說,處理起來比較麻煩的也就是幻燈片了吧。放片子的設備是?」

  迴轉椅子之後,一色位於我的正對面。但是,問題的回應則從她旁邊迅速傳來。

  「從電腦上播放。通過技術彩排,照明方面的流程配合已經確認解決了。我們負責放影像,你只要注意音量的大小就沒問題了」

  在說話的時候,雪之下已經開始進行電腦的準備。似乎是想要實際給我演示一下。既然如此,我也在這裡把存疑的地方全部解決吧。

  「明白了。影像的開頭有黑幕嗎?幾秒?」

  「十秒黑幕之後再加上倒計時十秒」

  「只在那裡用一次可以嗎?」

  「嗯。一色同學,能幫忙安排一下嗎?」

  「欸,啊,是!」

  似乎是因為突如其來的問題吃了一驚,一色猛地回過神來。雪之下用訝異地看著一色的慌張模樣。

  「怎麼了?」

  「不是,總覺得前輩說了一大堆呀」

  一色像是謀求認同一樣看向由比濱。接著,由比濱露出苦笑。

  「嘛,一直都是這樣」

  看到她尷尬的笑容,用力地撓著糰子頭的樣子,我和雪之下都陷入了沉默,氛圍變得十分微妙。再這麼下去調整室就要被沉默掩埋了。耐不住沉默,我忍不住反射性地開起玩笑。

  「真是抱歉啊,明明平常完全不說話只在這種時候說個不停讓人感到很噁心吧?」

  「哈啊,嘛,話是這麼說啦」

  話是這麼說?樂活覺得我很噁心嗎?投去怨氣滿滿的視線,一色像是要糊弄過去般地,嗯嗯地假裝咳嗽了幾聲,順便清了清嗓子。接著,單手拿起麥克風筒用像是彩排的語調毫無幹勁地開口道。

  「好。那麼,接下來的是幻燈片。哇—,噼啪噼啪噼啪【注】」

  註:拍手聲

  「一色同學注意一下,照明要慢慢轉暗。等照明全部關閉的時候再放出影像」

  像舞台導演一樣,雪之下一邊說明著之後的流程,一邊操作著電腦。剛一完工就噠地一聲敲下了回車。

  從舞台之上垂下的螢屏放出了無聲黑幕的影像。在此期間,我調低BGM和麥克風之類的音量,抬高電腦音源的音量。

  偶然間從小窗看向舞台,只見螢屏的影像進入了倒計時畫面,伴隨著咔嗒咔嗒的效果音,數字不斷改變。不久倒計時歸零,配著經常在GG中聽到的耳熟的感人曲子,幻燈片開始放映。

  配合著引人落淚的感人曲目,畢業生們的在校回憶被接連放映出來。

  欸—,這不是做得很好嘛。看著與自己毫無關聯的影像,卻突然注意到了。

  這個幻燈片,應該是第一次看到才對。

  但是,看到這個,湧上來的這種

  心情到底是正這麼想著,由比濱嘀咕了一句回答出來。

  「總感覺以前見過」

  「嘛,畢竟用了這首曲子嘛」

  無法把這股既視感說清道明之時,似乎是製作人的一色有些生氣。

  「沒問題的,易懂最優先。能感人落淚不是很好嘛」

  「雖說被當做惡搞的話,就感覺很搞笑了」

  嘆了嘆氣,雪之下無奈地露出苦笑。

  不過嘛,也不是不明白一色的話。

  影像本身做得並不是特別好,也沒什麼精美的演出。只不過是把畢業生們的照片,或者說是把手機拍的圖像連在了一起而已。不過,正因為音樂催人落淚,所以在當事人看來一定會變成感人的影像吧,那份感動想必無法用言語來形容。

  過了一會兒,樂音漸漸消失,時髦的背景上出現『恭喜畢業』之類的字幕後,影像結束。

  「影像結束之後,慢慢轉亮。司儀再進來」

  我邊點頭回應雪之下的話,邊在流程劇本上記錄影像長度。

  「大致是明白了。這樣的話就算是放影像我應該也沒問題」

  「那就幫大忙了。彩排的時候雖然有不太忙的人負責音響,但正式開始的時候還是需要」

  「嗯。嘛,我基本上是常駐的所以就由我來干吧。在確認各方面的時候能順便操作器材嗎?雖然確實會發出聲音」

  「到開場前為止的話沒問題」

  「明白了。會議的內容就是這些嗎?」

  飛快地翻閱著流程劇本,確認過現在已經沒有其他需要確認的事項以後,我抬起頭來。偶然間,與雪之下四目相對。

  潤濕的眼瞳因微笑而眯成一線,卻又感覺是在看著遠方的某處,於是我不自覺地移開了視線。

  「嗯。那麼,之後就拜託你了。一色同學,我們去照明那邊吧」

  雪之下對一色說完,轉身邁出步子。接著一色也慌慌張張地跟了過去。

  「欸,啊,明白了。那前輩,稍後再見」

  我輕輕舉手以作回應,迴轉椅子,轉身面對調音台。

  背後,啪嗒啪嗒的慌亂腳步聲漸漸遠去。然後,嘎的一聲,拉開椅子的聲響混入其中。

  只見由比濱坐在相鄰的椅子上。

  「沒問題嗎?」

  聽出了疑問中的憂慮,我輕輕聳了聳肩。

  「嘛,大概沒問題吧」

  雖然我這麼回答了,由比濱卻露出不安的神情。

  「是嗎因為總感覺說了些很難懂的事情,應該沒問題吧?」

  「習慣的話總有辦法」

  面帶笑容地說完,我將視線落在手邊。

  是啊。只不過是還沒習慣而已。

  所以,為了儘早熟悉,我將手伸向調音台的播放按鈕。用冰冷的指尖緩緩上撥著調音鈕,開始放出不知名的曲子。

  響起的是未曾聽過的電子舞曲。

  聽著俱樂部流行的潮流音樂,我不知不覺皺起了眉頭。不過。即便是這種樂曲,像這樣聽下去的話總會習慣的吧。

  調頻台的操作,聽不慣的電子舞曲,傳來刺耳的取樣混音的耳機,從揚聲器中響起的重低音。

  在不遠的將來,這一切都會變得理所當然,然後漸漸習慣。

  ×××

  黑色幕布圍繞著狹窄的過道,夕陽從幕布的夾縫之間射入。聚光燈的一道燈光與鏡球的亂反射同夕光交相輝映。

  從那景象看來,好像是在做著照明的最終檢查。

  再過不久就要到開場時間了。

  負責音響的我也進行著各種收尾工作。

  「測試測試啊—,測試測試」

  在舞台右側確認著連線麥克風的連接,麥克風檢查一二。正說著,揚聲器里傳來了我的回聲。【注】

  註:檢查一二,「チェックワンツー」即「CheckOneTwo」這個詞包含著各種各樣的發音,又有高音又有低音,因此這個詞在做調節或檢查麥克風的時候很常用,這裡直譯了,意會即可

  抬頭仰望左側調整室的小窗,同樣是兼任音響的一色露出臉來。面向著她,我用雙手做出大大的圈形。

  隨後,一色也咯咯地笑起來,和我一樣用兩隻胳膊做出像白鶴釀酒公司的商標一樣的大圈,稍稍傾斜身子。耍小聰明的可愛真是不得了

  「比企谷君」

  聽到聲音回過頭去,看到雪之下走了過來。她手中握著由麥克風、耳機和電線之類組在一起的黑色物體,也就是所謂的耳麥。

  「信號發出之後,就放曲子」

  「哦哦,總感覺好懷念啊」

  接過遞來的耳麥,仔細觀察一番。因為在文化祭之類的活動上使用過,所以不自覺地突然說出了直率的感想。

  「」

  但是,雪之下並沒有說什麼,迅速背過身去。

  「請把另一個交給一色」

  「哦,哦」

  之後,誰都沒有多說一句。

  明明剛剛開會的時候自然而然地說了起來,如今黑漆漆的舞台側翼卻被沉默籠罩。要是有什麼工作的話,就不會在意這些沉默了。這樣想著,無所事事地看向自己的手,才發現手中依然拿著有線麥克風。

  「啊—,對了。麥克風要用支架嗎?」

  突然想到這裡,搭話道。隨即雪之下回過頭來。疑惑的神色浮現在她的臉上。

  「欸,嗯要用」

  話音未落,我便緊緊抓起放在舞台側翼深處的麥克風支架。把它帶到雪之下的身前,設置起麥克風。

  「這個高度合適嗎?」

  蹲下身子調整著支架的高度,頭頂傳來雪之下困惑的吐息。

  「剛剛好,不過這種事情我自己也能做」

  她低著頭,小聲嘀咕的話語讓我停下來手中的動作。雖說是為了掩飾尷尬,但又做了多餘的事,這份自我厭惡使我口中愈發苦澀。

  「是啊。抱歉了」

  我鬆開麥克風的支架,站起來後退了兩步。

  「不,也不是什麼值得道歉的」

  「啊—是嗎」

  舞台側翼沒有燈光照入。黑暗之中,無言的嘆息宛若固體一般盤踞著,讓我對活動身子這樣的細微舉動都感到猶豫。

  明明沒有經過多長時間,卻感覺像這樣凝滯了相當久。似乎雪之下也一樣感到壓抑,過了一會兒,她輕輕嘆了口氣,為難似的開口道。

  「那個,如果我的態度很奇怪的話,抱歉」

  「欸,啊,沒有,我倒是覺得挺普通的」

  冷不防聽到了意外的發言,不禁嚇了一大跳。

  「我不知道該用什麼態度和你說話」

  這傢伙真不得了啊這麼沉悶的氣氛里還以為會說出什麼話,竟然是這個

  不過,也的確是她的風格。

  雪之下是不太會看氣氛的那一型。不僅如此,倒不如說壓根不會看。或者,「從未被安置在必須特意去看氣氛的環境中」這種說法或許更加正確。

  不過,在和我以及由比濱近一年的相處之中,一點點學會了看氣氛的方法。不知道這究竟是好是壞。因為,和我一樣看氣氛過了頭,下意識地留心氣氛的話,有時甚至會做不少無用功。

  實際上,我現在也不知道要怎麼回應才好。

  不知是為難還是在害羞,她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她不停地整理劉海,一次又一次地用手梳著披肩的烏黑長髮,不安地游移視線。面對那副姿態,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啊,這樣和平常一樣就行」

  最後,在漫長的猶豫之後,做出了遲鈍且不得要領的回答。

  「和平常一樣是,是啊」

  雪之下接受了似地點點頭。我也像是附和一樣默默地點頭,恐怕在旁人看來就像是兩隻鴿子在爭地盤吧。

  雪之下仿佛是為了讓自己冷靜下來,不停地在嘴中輕聲念叨著「和平常一樣」、「和平常一樣」。看著那副模樣,我也平靜下來。在嘴角自然地放鬆之後,得以好好地把話說出口。

  「嘛,畢竟現在忙得焦頭爛額的,應該也沒什麼餘裕考慮其他事情。等過幾天就能平常地對待了吧。雖說我也不確定」

  「也,也是呢。等稍微冷靜下來之後我想就能做得更好,更熟練了」

  我們相信著這就是平常的樣子。因此,才想要表現得像平常一樣。因為想要相信這份關係並非異常。

  或許是因為我在某種程度上說了幾句正經話,雪之下似乎也漸漸恢復了平靜。輕輕地咳了咳,打算切換話題。

  「剛剛沒有別的意思那個,事實上人手的確不足,關於這一點還要謝謝你」

  「嗯,嘛,我大致了解了。我這麼做也沒想太多順著話頭就來幫忙了。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我的責任」

  我苦笑著說著,雪之下搖搖頭示意我別在意。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畢竟一色也依賴著你」

  緊接著,終於露出了微笑。半開玩笑的語調也有種久違的感覺。話說「依賴著」還真是無懈可擊的說法呢。是最近流行的政治正確嗎?

  「感覺一色也成長了許多呢,再過一段時間就使不上我了吧。那樣的話,就不用再幹這種活了」

  「那可說不準,我可不覺得那孩子會那麼簡單就放過你」

  「說法好嚇人啊」

  談話變得流利起來,身體的僵硬也隨之消解。我一邊適當地回答著一邊捲起麥克風的線以防它們纏到一起。然後,微弱的震動聲混入了卷線的聲響中。

  「不好意思」

  略表歉意之後,雪之下拿出手機注視著屏幕。然後,呼出疲倦的嘆息。緊鎖的眉宇被舞台的逆光照亮著。接著,雪之下保持著這幅表情,抬頭瞥向音聲室的小窗。我也跟著向那邊看去,只見調整室的窗邊一色雙手合十連忙低下頭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嗎?」

  「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說完,雪之下踏著稍稍有些急促的步伐跑出了舞台側翼。我擔心是不是出了什麼問題,於是跟在雪之下身後,從舞台側翼探出頭。

  只見舞台下面,雪之下和平塚老師正談著什麼。在她們後面,雪之下的母親與陽乃小姐跟著走了過來。

  為什麼老師會在這裡話說,為啥雪之下的母親和陽乃小姐也困惑之時,視線越過雪之下的背後,與平塚老師的目光交匯。

  「哦,比企谷也在啊。在你們準備的時候打擾了」

  「啊—,並不打擾」

  揮著手的平塚老師身後,確認到我身影的雪之下母親微微一笑。接著,像是模仿平塚老師一樣,輕輕地揮了揮手。

  「比企谷君。又見到你了啊」

  「哈哈您好」

  可以的話本想隨便打個招呼就離開。

  但是,雪之下的母親一副很想和我繼續聊下去的樣子,向我輕快地招手。她身旁的陽乃小姐也緊緊地注視著我,看這氣氛是逃不了了。沒辦法,我拖著沉重的步伐走近幾步,隨後雪之下的母親開心地向我搭話。

  「你似乎也要參加舞會呢。我很期待能見到你得意的舞蹈呢」【注】

  註:這裡雖然是ダンスdance,但日文的跳舞踴る也有著被人操控的意思,不確定有沒有聯繫,但還是先注釋一下

  「哈哈哈」

  乾笑幾聲回答,陽乃小姐向我投來訝異的視線,似笑非笑地開口道。

  「跳舞?你很拿手?」

  「是啊。他很擅長。我都想跟他跳了呢」

  半開著玩笑,雪之下母親展現出意外的孩子氣,發出朗朗的笑聲。

  「欸」

  陽乃小姐雖然嘴上很驚訝,但眼瞳卻冰冷無比。在我受困於好似富有深意的眼神之時,雪之下橫插其中阻斷了視線。

  「是過來核查的吧?其他的工作都攢成一團了。能不能請您早點解決呢?」

  「也是呢」

  面對焦躁地嘆氣的女兒,母親收斂笑容,開始仔細地觀察體育館內部。

  從話語來看,雪之下的母親似乎是為了檢查舞會會場是否保障了高中生的健全性而來的。是由一色聯絡,雪之下負責接待嗎。嘛,既然雪之下作為負責人統括全局,她來做的確很合適。

  「短時間內竟然做到了這種程度。的確有著特意製造棄子爭取時間的價值呢」

  雪之下的母親從牆壁和天花板開始環視四周,認可地點點頭。她的視線繼續滑動,在看到我的眼睛之後突然停下。

  「況且,讓我見識到了那麼誇張的企劃書,也沒什麼可抱怨的了。喋喋不休的那些人也會接受的吧相當不錯的計劃呢」

  「不,並不是我做的,這些全部都」

  「是您女兒」,正要繼續這麼說下去時,雪之下母親身後的陽乃小姐突然眯起了眼。雖然什麼都沒有說,但看得出是在用這道視線試探著我。

  多虧如此,之後什麼都沒說漏嘴。

  我不應該插嘴。即便大聲主張這不是我的功勞也毫無意義。不僅如此,還會起反效果。

  由於我的噤聲,雪之下的母親像是等待著話語的繼續一樣歪起頭。

  但是,我沒有作答,只是看向了雪之下。

  就算只是些微不足道的對話,與母親對峙的也不應該是我,而應該是雪之下自己。不管怎麼說,對手是個對細節挑剔到不惜推翻全盤的人。要是我在這裡拙劣地幫腔的話,或許會成為雪之下的累贅。

  接著,像是理解了這陣沉默,或者說覺察到了那道視線似的,平塚老師突然笑了出來。

  「這些全部都是在各位家長的理解與協力之下促成的。是吧,實行委員長」

  半開玩笑地輕輕敲了敲雪之下的背,平塚老師向她露出笑容。突然被拋來話題,雪之下一副困惑的樣子。但是,注意到死板的說法和最後補充上的詞語的意圖後,猛地回過神來。

  「是,是的。作為本企劃的負責人,我表示感謝」

  雪之下一改先前不禮貌的語氣,用恭敬的說法致謝,彎下腰來向母親行了漂亮的一禮。

  「雖然可能會有些不周到的地方,但在這令人愉快的場合,如果您能通融一些的話就再好不過了。倘若各位來賓有不清楚的地方,我可以隨時進行說明與處理」

  緩緩抬起頭,雪之下直直看向母親。那副姿態,那張表情,有著明顯的距離感與緊張感。

  「是呢,雖說是母女,可禮貌和嚴肅也是必要的。總算是露出像負責人的表情了呢那麼,就讓我以家長會理事的身份來確認一番吧」

  「悉聽尊便」

  瞧見愛女毅然決然的態度,雪之下的母親露出無畏的笑容。她用扇子遮住微微翹起的嘴角,再一次用鈴兒般的聲音欣然細語道。

  「雖說想趕快開始,但能先確認幾點嗎。首先,是關於預定結束的時間和解散後的事情」

  「嗯。關於會場周邊的安全保障還請您移步,已經在那邊準備好了資料」

  雪之下帶路,母親與平塚老師跟在後面。

  最後,在她們走了幾步之後,陽乃小姐也邁出腳步。然後,交錯而過之時,陽乃小姐輕觸我的肩膀,悄悄在耳畔低語。

  「這不是好好忍耐住了麼那樣就好哦」

  柔和的聲音甜美到讓脊背發寒,然而,伴隨而來的迴響卻顯得更為寂寞。

  說完這寥寥幾句,雪之下陽乃離開了。沒有等待我的回覆。

  只有我一人被留在了這裡,吐出滿載水汽的嘆息,抬頭仰望天花板。

  ×××

  如果放在以前的話,一定會自作聰明地多管閒事吧。

  但是,之後就沒有這個必要了。準確來說,是不能這麼做,我總算是理解了這一點。

  我能做到的事情,以及能由我來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眼下而言,我該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工作。

  深深地嘆了口氣,之後,我決定回到調整室去。

  嘎吱嘎吱地走上窄窄的樓梯,打開門。

  「辛苦啦—」

  在門的對側,似乎感到無聊的一色癱在旋轉椅的靠背上,不停地轉著圈圈。我也拉起旁邊的椅子,在調音台前入座。順便把手中的其中一個耳麥遞給了一色。

  「辛苦了,這是耳麥」

  「好,謝謝」

  一色帶著椅子來到旁邊,收下耳麥。緊接著,將臉湊近我的肩膀之後壓低聲音,悄悄地說起來。

  「沒事吧?那個老太婆說了什麼嗎?」

  「老太你啊」

  那個人的外表相較於年齡來說非常年輕,雖說不清楚具體年齡就是了。不過,真不愧是那兩個人的母親,的確是位美人,所以就算平常有著恐怖的強氣壓,但偶爾還是很可愛的哦?雖然大多數時候還是很嚇人就是了。

  雖然有這樣的聯想,卻又感覺毫無意義。因為一色以前就一直在和她對立所以才沒什麼好印象吧。好巧—!我也是我也是!

  於是,停下聯想,只回答問題。

  「雪之下在專心對付著,沒問題的」

  「欸—」

  一色把胳膊搭在桌上用手托著臉頰,不感興趣地回答道。然後,嘀咕了一句。

  「看來是不需要翻譯了呢」

  「哈?」

  「這不是能正常地和雪乃前輩說話嗎?開會的時候也是,剛才也是」

  說話間,一色朝小窗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看來剛才在舞台左側的發生的一幕完全被她看到了。

  「啊。呀,工作上的對話不需要什麼翻譯吧。我雖然不擅長對話和聊天,但反而很擅長業務上的交流」

  「不,就算你這麼自誇也」

  一色掃興地揮揮手表示否定。但是,她把手貼到臉上,一副為難的樣子「哈—」的一聲嘆出氣來。

  「嘛,不過也有這種人嘛。只有在業務交流上才會願意說話的男生」

  「別說了,沒有藉口就沒辦法和女生說話的男生也是存在的太可憐了所以快住口」

  雖然想要一色住口,不過她卻沒有聽進去。

  「這種人大多是只不過和他說了三次話就突然叫起名字來,五次就拉人去玩。然後,在告白之後就完全不再搭話了」

  「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真的別說了。欸,什麼嘛你這傢伙,和我是一個中學的?」

  「不是啦但是,前輩也確實是這樣找著藉口」

  一色用掃興的眼神注視著我,突然像是想到什麼,一瞬間和我拉開距離。

  「哈!該不會是說,假裝業務交流然後和我拉近關係之後覺得差不多可以告白了嗎?雖然一起玩之類的可以啦但是那些事情請等到全部結束以後再說對不起」

  然後,連忙禮貌地行了一禮。

  「好好,等全部結束之後是吧。所以工作吧。不然可是不會結束的哦」

  「出現啦完全不聽人說話的傢伙」

  要是把那種話當真才真是腦子出問題了吧

  「話說我又不討厭工作」

  一色邊生著悶氣邊戴上了耳麥。然後裝模作樣地翻開了流程劇本,直接拉到筆記本電腦上,也不知道幹什麼總之咔噠咔噠地敲起了鍵盤。斜眼看著她,我也確認起調音台的操作。

  突然間一色笑了出來。

  「我還挺喜歡這種時候的哦」

  「嘛,有些樂趣只有幕後工作者才能體會到啊」

  實際上,邊操作著調音台之類的器材,邊戴著耳麥做著像演出助手一樣的工作有著微妙的充實感。在我麻利地帶上耳機,確認它的情況的時候,一色迴轉著椅子朝向我。

  「明年還要幹嗎?」

  「我明年就要成為被送的一方了」

  就算這種工作不怎麼辛苦,但在自己畢業的時候還要親力親為也實在是有點我露出一副苦笑,然而一色卻沒笑。

  「不是說這個,是說侍奉部」

  把手放在大腿上,挺直腰杆,一色用嚴肅的表情和誠懇的聲音開口道。那句話一定蘊含些許深意吧。可是,即便要解釋這些事,我的回答也不會改變。

  「這種事你去問部長。關於社團我沒有任何權限」

  雖然這麼回答了、可緊緊盯著我的這對雙眼卻似乎並不認同曖昧的答案。不堪重壓,我不自覺避開了視線。

  「再說,這個社團就要消失了」

  大概,迄今為止第一次把這件極其現實的事好好說出了口。

  至今不管是雪之下也好由比濱也罷,再或者是平塚老師,雖然都隱約察覺到了這一點,但應該都沒有直接說出來。雖然她們有時會用玩笑的形式,順著話頭無心地提及,恐怕也沒有做出過明確的宣言或是確認過事實,所以一直都不願面對。

  但是,現在,因為確確實實說出了出來,所以這變成了無可迴避無以辯駁的事實。

  「所以說,我沒有工作的理由」

  說到這裡,總算能夠直視一色的眼睛了。在彼此的視線交匯之後,一色的眼神變得溫柔起來。她莞爾一笑,滿不在乎地斷言道。

  「那個我知道。不過,那不是挺好的嗎?」

  「欸欸好在哪裡啊」

  「不是社團也沒關係。形式不是問題。就算是學生會也可以的實際上還留有一個職位」

  一色突然露出帶著好勝的笑容,半開玩笑地補充道,我也笑著回應。

  「去和雪之下說啊。那傢伙,大概還挺喜歡這種事的」

  「我就是這麼打算的哦。而且,也要把結衣前輩邀請過來。大家一起做就好了」

  「別胡說了。只剩一個位置了吧」

  一色挺起胸脯,滿臉得意地哼哼笑著。

  「到那時就把副會長炒了」

  「好過分」

  明明在那麼認真工作著過於同情都要忍不住痛哭流涕了。等等,但既然和書記醬感情那麼好所以沒什麼要同情的必要吧?別小看人了給我工作。

  我知道一色的話只是玩笑,也清楚那只是不可能實現的夢罷了。所以,也沒有特地去否定。既然是愉快的亂侃,還是不說為好。

  不然的話,或許就會在不經意間產生「似乎那樣也不錯」之類的念頭。

  本以為會迎合氣氛地適當地笑上一下,不過我果然很不擅長做這種事。

  一色微微一笑,用溫柔的眼神看著我。不管是那表情,還是把頭髮撩到耳後的舉止,都透露著成熟的氣息。遠比我更像個大人。

  「說實話,我覺得這是最現實的方案哦。就由著可愛後輩的可愛任性,長久地保持和和氣氣的關係不也不壞嗎?」

  那的確是十分有魅力的提案。說不定,是最接近理想的形態。

  在那一瞬間,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心動搖了。

  仿佛是看透了這一點,一色露出蠱惑的笑容,從椅子上探出了身子。

  輕飄飄地搖晃的亞麻色頭髮掠過我的臉頰,散發洗髮水的香味。隨後,香水的甘甜香氣輕撫鼻腔。她把手搭在我的椅子把手上,用另一隻手掩住嘴角在我耳邊細語。

  「藉口,我來給你也可以哦?」

  003

  反射性地向後退去,在椅子的滾輪咔啦咔啦的聲響中,拉開了距離。接著,一色一下子坐回到原來的椅子上。

  我這邊心臟撲通直跳,汗如雨下,不知說些什麼好,對方卻是一副遊刃有餘的表情。完全是一副確信什麼都不會發生的模樣。

  大概,要是一色真的滿臉認真地命令我來學生會幫忙的話,不管是副會長還是雜物,我都會做的吧。就算沒有職位,僅僅是私人性質的幫忙我也不會猶豫。

  說到熟知使喚我的手段,一色不亞於我的妹妹小町。這一點我很清楚。我是公認的很難應付妹妹和後輩。要是被認真拜託的話,雖然會抱怨個不停但最後肯定還是會幫忙。實際上,迄今為止一直都是樣子,所以一色也應該知道。

  但是,卻用了像現在這樣的小花招。她的目的,就算是我也明白。

  「你這傢伙,真是個好人啊」

  伴隨著深深的嘆氣,情不自禁地笑了起來。

  然後,一色拋了擺出橫V的手勢眨了眨眼。

  「是吧?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個使喚起來相當方便的女人哦」【注】

  註:原文都合のいい女,意思和工具人、備胎差不多,有興趣可以查一下

  一色彩羽如此這般談笑著,她的表情和姿態既可愛又狡猾還帶著幾分做作。通過這樣的行動,作為我的後輩,作為我們眼中的一色彩羽,她正全力地幫助著我們。

  雖然不知道時機究竟合不合適,至少,她毫無疑問是個好女人。

  正因如此,我也應該按我的風格回答。

  「關於你的提案,我會積極探討並妥善處理的」

  「這不是絕對不會做時候的外交辭令嗎嘛,的確有你的風格」

  一色有些無語,呼嘶一聲短短地嘆了口氣。然而,又突然露出一臉壞笑。

  「不過,別看我這樣其實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女人哦」

  「充分見識到了」

  我們相視一笑。

  突然,一色看向時鐘。

  「時候差不多了」

  戴在耳上的耳麥耳機傳來唦唦的噪音。接著,聽到了沉靜的聲音。

  『我是雪之下。通知一下,舞會即將準時開始。接下來客人要開始入場了』

  「這裡是一色,收到啦。會場內的BGM,準備播放」

  一色向我遞來一個眼神,我也點點頭回應。然後,按下播放按鈕,緩緩推高調音鈕。目前沒有問題。只是在待機時間裡把感覺挺熱鬧的曲子循環播放的工作而已。

  客人似乎已經開始入場了,吵鬧聲越來越響。雖說只要有一台監視器的話就能很清楚地了解會場的狀況,但這樣的奢望我可說不出口。我將上半身伸出調整室的小窗,探頭觀察。

  下方是一片華麗的景象。色彩繁多的禮服來回移動,遠遠望去,就像是櫻花的花瓣一樣。

  有人說過,正因無法逃離凋零的宿命,盛放的花朵才顯得動人【注】。或許

  正因為即將就此結束,所以這幅景象才會顯得美麗。

  註:原文咲きほこる花は散るからこそに美しい是日本歌曲《前略、道の上より》一句歌詞

  我們的、最後的活動終於要開始了。

  ×××

  在目前為止的努力下,儘管過程波折不斷處境時好時壞,舞會開始之後還是順利地按計劃進行著。

  開頭很順利,之後也不出差錯地進展著。

  沒把握的幻燈片放映也平安結束,在短暫的暢談之後,終於來到了舞會時間。

  一色擔當MC【注】一陣煽動之後,遵從著雪之下發來的信號,根據播放列表按部就班地放著音樂。舞會時間裡的音源已經全部接通了,所以之後也沒必要去碰了。

  註:這個MC貌似是司儀

  深深靠在椅子的靠背上,盡情地舒展著因長時間趴在桌子上而僵硬的背。椅子嘎吱嘎吱地響起,腰骨也發出嘎啦嘎啦的令人心情舒暢的響聲。

  「真是辛苦了」

  向聲源處望去,只見剛剛還在擔當MC的一色已經回到了調整室里。

  「嗯,哦哦,辛苦了」

  隨意用話語慰勞過後,一色一副「呀嘞呀嘞真是拿你沒辦法啊」的表情拉過了旁邊的椅子。

  「這裡由我看著,你稍微休息一下怎麼樣?」

  是因為剛剛腰嘎啦嘎啦響的緣故嗎?莫名其妙地被擔心了。雖說不是特別累,嘛,畢竟我也想去摘朵花【注】,謝謝您的好意我就不客氣了。

  註:お花を摘んできます。我去摘朵花,其實就是女生想要上廁所的文雅說法,現在已經不怎麼用了

  「唔,那我稍微出去一趟」

  「知道啦」

  收下毫無氣勢的告別後,離開了調整室。

  咔吱咔吱地轉動著僵硬的肩膀,摘下戴在耳朵上的耳麥耳機,邁著輕快的步伐跑下樓梯。腳步聲與震顫內心的舞曲重低音交織在了一起。

  進入舞池,多數的人聚集在中央,館內籠罩在熱烈的氛圍之中。

  從旁邊看,可以說真是不得了的盛況。

  盛裝的人群之中,穿著制服的身姿格外顯眼。舞池的角落,在放置送餐的食物與酒水的長桌一角發現了由比濱。

  她也注意到我,向我揮著手示意我過去。我點點頭回應,朝那邊走去。

  「小企,辛苦了」

  似乎是為了不被喇叭的巨響所蓋過,由比濱站得離我很近。

  「辛苦了。接待那邊也沒問題吧?」

  「嗯,不過這個時間應該不再有人來了,交換人手後現在在休息」

  「嘛,畢竟時間上來說都快要結束了」

  「吶,肚子好餓啊」

  邊說著,由比濱開始把點心之類的東西迅速地堆在了桌上。

  「小企不一起吃嗎?」

  不必了,我還沒有那麼餓不待我回復,點心帝國就在眼前拔地而起。坐鎮在國土中央的是蜂蜜吐司製成的宮殿。

  原來如此,真是誘人的選項

  和文化祭時學生做出來的不同,堆滿了水果和奶油顯得十分誘人不過,這個果然是麵包吧?話說這就是麵包啊,真的。再怎麼豐盛麵包還是麵包。不是該再花點功夫消除麵包的感覺嗎。麵包完全暴露出來啦。超麵包。

  「嘿」

  由比濱大喊出聲用紙碟把完全暴露的麵包分份,雖說完全不像是分料理時的吆喝。直接上手了啊不,我是無所謂啦。

  在我猶豫的期間,由比濱已經開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

  「好吃!鮮奶油好好吃!」

  還是一如既往的幸福吃相啊看到她這幅模樣,蜂蜜吐司在我眼中也變得美味起來。

  之前吃的是所謂的外行做的蜂蜜吐司。但是,這次雖然不知道是出前館還是Uber Eats,但至少是由某處供應的,也就是所謂的專家做的蜂蜜吐司。一定很好吃不會錯

  我如此相信著,於是決定嘗嘗看。唔嘛唔嘛吧唧吧唧。

  唔麵包

  嘴裡嘎嘣嘎嘣的。從上市到現在放的時間太長了啊應該儘早吃才對。不過麼,奶油和蜂蜜都很正常又甜又好吃,還行吧在我舔嘴角的時候,由比濱偷笑道。

  「小企,和之前一樣的表情」

  呀,這也沒辦法吧。畢竟這個也太麵包啦蓬鬆和粗糙的口感都還沒消失,感覺嘴裡被堅硬而吸水的甜甜物質占據著所以說不了話,只能藉助眼睛表達這樣的感想。

  在最後總算咕嘟一聲咽了下去,好不容易緩過氣來了。正當我想要喝杯咖啡而朝桌子伸出手時,隨著舞池裡的音樂改變,忽然間燈光的顏色發生變化。

  慢慢迴轉的鏡球上,紅綠相間的繽紛光芒配合著充滿家庭氛圍的旋律不斷反射,隨後仿佛燒灼閃光燈一般的白光開始傾注而下。

  明暗交替的視界之中,由比濱的笑容忽然黯淡下來。

  「你的願望,決定好了嗎?」

  為了聽清她壓低的聲音,我自然地貼近了臉。

  「還沒我現在還想不到有什麼想要實現的願望。你呢?」

  「我之前說的事情,大都實現了呢給舞會幫忙,開慶功會,給小町的慶祝啊,忘了還有去玩的願望呢」

  由比濱扳著指頭數著,想到一個便扳下一根手指。

  「期末考試結束之後要不要去哪兒逛逛?」

  「啊—,期末嗯,可是那樣的話大概就得努力了!」

  聽到考試這個單詞無精打采地垂下頭,但又像是遐想著今後的安排一般,開心地笑起來。真想給這樣坦率的好孩子提供額外服務。

  「還有其他願望的話隨時都可以告訴我」

  「真的嗎?那麼,我就再說一個願望好了」

  這麼說著,由比濱踏著輕快的步伐和我拉開一步的距離。

  緊接著,捏著制服的裙擺,支起右腳,微微屈膝,彎下腰來。

  「能請你和我跳舞嗎?」

  迴轉搖動著扎在一起的像小小的皇冠一般的糰子發,由比濱優雅地行了一禮。

  這副姿態讓我驚呆了。

  更準確地說,是看呆了。

  片刻後,由比濱緩緩地抬起臉來。

  即使是在黑暗之中也能看到本該是凌然莊重的表情正變得通紅一片。

  「之,之類的啊哈哈」

  像是為了掩蓋強烈的羞意,由比濱超高速地撓著自己的糰子發笑了起來,看到這幅模樣,我也終於放鬆下來,發出了淡淡的苦笑聲。

  「這個,不是那種舞吧」

  「也,也是呢!啊—羞死了」

  本以為由比濱會「嗚哇」一聲用手遮住臉,沒想到她仰望著天花板,不停地用手扇起風來。

  完全被氣氛驅使了。跳舞之前就任其擺布可不好辦啊。

  不禁帶著幾分無奈深深地嘆了口氣。

  真是讓人受不了啊。

  因為自己接下來做出的舉動。

  再一次,將嘆息吐出。這次並非是震驚於自己的行為,而是為了鼓舞自己。

  我和放有送餐單的桌子拉開幾步的距離,半轉過身。看著不發一語拉開幾步的我,由比濱以一副不可思議的表情歪著頭。

  「請把手給我」

  話語間,將手貼在胸前彎下腰,輕輕地伸出了右手。

  由比濱先是吃了一驚,又突然笑出聲。用指尖捂著嘴角的笑容,從下方朝上看了過來帶著些許戲謔的語氣問到。

  「明明不是那種舞?」

  「是你先提出來的吧」

  被裝模作樣地邀請,我這邊也只能夠故作姿態回應了。但是,這個也太難為情了吧。好後悔後悔和自責的念頭一口氣湧上來,伸出去的手也急速降下。

  在我的手徹底降下之前,由比濱緊緊地抓住了它。

  「走吧!」

  被拉著手,邊避著人潮邊朝著舞池的中心前進。

  不管是聚光燈的白光還是鏡球的反光,都乘興起勁地來回躍動,舞池的群眾們以不輸於此的熱情搖動著身體。

  正在播放的是首節奏輕快的時髦曲子。這種音樂的分類過於細化,我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但說是流行音樂的話應該沒錯吧。至少,不是男女對著跳貼面舞時的曲子。

  被握著的手被嗖嗖地揮舞,我的身體也跟著轉了一圈,所幸沒有踩空,順利地踏出了舞步。在音樂、熱氣和燈光的包圍下,被人群推擠著的胡亂舞蹈遠稱不上優雅。

  但是,再怎麼不好看也無所謂。

  在這裡的所有人都只是想要尋開心的傢伙。所以,不管是打算跳舞還是維加立周圍的人都不會在意。誰都沒有在看。

  注

  視著我的,唯有由比濱一人。

  一道道燈光並沒有照向誰,只是配合著拍子來回移動,因此就連彼此的表情都看不清。

  即便如此,只有她的笑顏和相連的手看得真真切切。

  盛裝打扮的人群之中,穿著制服的身姿雖然有些不合群,但享受著剎那時間的人們似乎不怎麼在意,我和由比濱自然地加入其中。舞池中擠滿了人幾乎要演變成互相推擠的遊戲,為了躲開人潮,我偶爾用手繞上她的肩,時而隨人潮而動,時而轉身躲避。就這樣,我們不斷舞蹈。

  沐浴著從高高的揚聲器中傾瀉下來的樂音之時,情不自禁地用腳打著節拍,隨著旋律搖擺肩膀,高舉拳頭PutYourHandsUp!

  即便是雜亂無章的不像樣舞蹈,在旁邊看和實際做起來卻還是大不相同,是比想像中還要辛苦的運動。

  比想像中還要辛苦,主要是精神上

  手中的觸感,貼近的臉頰,傳到耳邊的吐息。

  都令我疲於應對。這時,和由比濱對上了雙眼。

  接著,由比濱忍不住笑了出來。

  「好嫌棄的表情!」

  「這種願望還真挺讓人為難的」

  「抱歉抱歉!以後不會再說了!」

  笑聲與音樂交相混合,然後一起漸漸消失。

  聲音里,融進了由比濱平靜的輕語。

  「接下來,要實現最後的願望哦」

  就在身旁,觸手可及的距離內,咚的一聲,由比濱的額頭抵上了我的肩頭。

  聽到宛若低聲私語般的話語,我本想回答些什麼,但那斷斷續續的聲音也被音樂所埋沒。

  不久曲子的尾聲結束,再一次銜接到其他的曲目。似乎是舞會時間也快要結束的緣故,是首節奏稍慢的樂曲。按照播放列表的順序來看,這之後再接上一首炒熱氣氛的慣例曲目,舞會便將迎來結束。這麼說的話,現在就是最後的放鬆時間了,之後我就不得不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上了。

  「差不多該回去了」

  「嗯,我也要回去了」

  分不清是由誰先松的手,我們各自一步一步地退後。

  不久,與鐘鳴相似的重低音,宣告著魔法般的時間的終結。

  ×××

  在通向調整室的樓梯上,我的腳步聲響起。

  踏出響聲的既不是水晶鞋,也不是美麗的光腳,而是穿舊穿髒了的室內鞋。魔法般的時間過去,我再次回到了那個滿是灰塵的房間。

  在家等待著解開魔法後的灰姑娘的,是壞心眼的繼母和義姐們,那麼等待我的又會是什麼呢?這麼想著,打開了調整室的門。

  「歡迎回來—!真遲呢。是要先工作?還是先工作?還是說,先•工•作?」【注】

  註:新婚三問的一色魔改版

  等待著我的一色,雖然滿臉的微笑並用新娘式的小聰明裝起了可愛,但明顯能感覺到怒火漸漸上漲,簡直是魔鬼新娘。

  明明新娘感滿滿,但究極的三選項卻沒有一個存在溫情。

  「知道了,對不起。會工作的」

  「我可是對著耳麥喊個不停哦。嘛,既然趕上了就好」

  一色氣鼓鼓地撅起嘴唇發了陣牢騷,接著突然站起身來。

  「那我就去準備最後的結語了,之後就拜託你了」

  「知道了。一路順風」

  「我走啦」

  目送活力十足地回復後踏著小碎步的一色離開之後,調整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揚聲器的內部,只有重低音迴響。

  對比著鐘錶和流程劇本,雖然多多少少有一些延遲,不過只要在特定的地方調整,應該可以勉勉強強地按時收尾。

  之後,就是一色的結語,終於要到壓軸戲了。我把休息時間摘掉的耳麥再次戴到耳朵上。

  在尖銳的噪音之後,傳來冷靜的聲音。

  『——一色同學,準備好了嗎?』

  是從負責統籌的雪之下那邊傳來的通知。數秒的無聲過後,傳來應答。

  『——我是一色,已經到達舞台右側了。OK。我要拿掉耳麥啦』

  『——明白了。那麼,請在廣播之前待機』

  『——收到。那麼,稍後再見』

  在這之後耳麥中的對話終止。

  椅子的靠背嘎吱作響,我用雙手抱著後腦,仰望天花板。不久,音樂行進到下一個樂章。聽上去像是俱樂部里被人熟知的常見曲目,舞池中響起了熱烈的歡呼。播放列表也來到了最後。

  我輕輕地握住胸前的耳麥,咔吱咔吱地按下按鈕。用法我已經知道了。為了清楚地收到聲音,我等了幾秒才開始說話。

  「——我是調音,現在播放的是最後一曲」

  『——明白了。結尾會從舞台左側發出信號。不要看漏了』

  聽到雪之下的回答,我從調整室的小窗戶里探出臉來。

  舞台左側,雪之下站在幕布之後。

  在窗邊用手臂支起臉頰遠遠望去,只見雪之下抬頭向這邊瞥來。輕輕地將嘴角貼近領口耳麥的麥克風。

  『——能看見嗎?』

  「——啊。看的很清楚」

  『——是麼。話說你在哪裡啊?觀眾席?』

  雪之下從舞台側面露出臉來,做出四處張望的樣子。

  「——上面啊上面。往上瞧。話說你剛剛不是往這邊看了麼!?」

  在我滿懷苦澀地回答後,縮回幕布後的雪之下稍稍躬身,搖動著肩膀。即使沒有按住耳麥的開關,導致聲音沒能傳入麥克風裡,但還是能看出她在笑。

  過了一會兒,雪之下留著嘴角的笑容,將臉轉向調整室。

  『——因為不習慣高看你啊,不自覺就』

  「——這麼說很習慣蔑視我麼?雖說我也很習慣被人蔑視倒也無所謂」

  『——你只有這個奴性讓我高看呢。高看過頭肩頸都發酸了』

  也沒大到能讓肩膀發酸吧我可不會說具體是什麼哦!

  心裡剛這麼一想,雪之下就投來了嚴厲的視線。用力緊握著位於空蕩蕩的胸前的耳麥。

  『——剛剛,你說了什麼?我沒聽清。能再說一次嗎?』

  「什麼都沒說」

  我下意識地搶答道。或許麥克風沒有把最開始的話收進去。

  回想起曾經也像這樣透過耳麥進行著毫無價值的對話,忍不住笑了出來。因為那時還有其他人在聽,結果成了羞恥的回憶。

  不過,現在似乎只有我和她兩個人。

  倘若有著充分的距離,隔著機器,聊著無聊的話題的話,我們也能夠像這樣對話。會自然而然地像這樣進行無止境的對話。

  但是,唯有時間會為它畫上句點。

  桌上的秒數,表示著音樂剩下的播放時間。

  還有幾十秒鐘就要迎來結束了。

  我從顯示器上移開視線,再次將臉探出窗戶。

  舞台左側,幕布後面,雪之下抬頭看向這邊,側著腦袋無言地問著「發生了什麼嗎?」。似乎是對我突然從窗邊消失感到不解。

  沒什麼。

  嘴唇幾乎沒有動作,也不用耳麥,僅僅只是在嘴中嘀咕著的話語,在這個距離下也沒有聽到的可能。

  雪之下露出更加不可思議的表情,輕輕側了側腦袋。

  我搖了搖頭示意她一切正常,她微微點了點頭,似乎理解了我的意思。

  舞台側翼逐漸變暗,偶爾有鏡球的反光射入,才能清楚看見她端莊的容貌,孩子氣的姿勢,以及美麗的微笑。雪之下面對著調整室的燈光,所以應該看不太清吧。

  多虧如此,我如今的表情沒有被雪之下看到。這副被自己愚蠢的想像逗笑,就像是傻瓜一樣的表情,根本不能見人。

  想必,這個位置關係就是讓我萌生那種愚蠢的想像的罪魁禍首。

  被分隔在左右兩側,一方抬頭仰望,一方向下俯視的構圖。

  宛如曾經看過的舞台劇一般。

  不單單是陽台的高窗和調整室的小窗差別巨大,男女的位置也完全相反,小聲嘟囔的話語也和洽談相去甚遠,和隔著器械的業務交流一點都不相像。所以,迎來的結局也絕不會相似。

  這麼想像後,不由地笑了出來。

  感慨著那樣的美好結局遙不可及之際,屬於我們的這段時間也迎來了終結。

  從電子表的數字倒推出結束的時間,我緊緊握住耳麥。

  「——差不多要曲終了」

  因為隔著耳麥,無論如何都會有延遲。雪之下用指尖按著耳機,輕輕地垂下了眼。

  『——知道了』

  短短的回答過後,耳機中唦唦的雜音仍繼續著。看來似乎是雪之下還按著耳麥的按鈕。

  又過了兩秒,三秒。

  雪之下緊緊握住領口的耳麥按鈕,如同耳語一般說到。

  『吶,比企谷君』

  無論等到什麼時候,也聽不見那句話的後續。只有嗡嗡的噪音和輕輕的呼吸聲而已。

  『願望,絕對要實現啊』

  在那之後聲音突然中斷。

  無法看到微微低頭的雪之下的表情。

  帶著延遲,隔著距離,混著噪音,耳機的另一側單方面傳來不容辯駁的話語。

  商量著工作,開著無聊的玩笑,除此之外的事情緘口不提。

  這一定是正確的距離感。

  我該說出的答案早已註定。

  「——我知道」

  舞曲馬上就要結束了。

  最後,格外嘹亮的聲音響起,隨後尾聲的殘響漸漸消失。與此相配合著,燈光驟然變暗。到場的客人察覺到舞會時間的結束,各自做出反應來將離別宴會的氣氛炒熱。鼓掌,口哨,喝彩響徹舞池。

  『——謝謝。就這麼結束吧』

  等到會場的喧鬧聲漸漸平復之後,雪之下迅速抬手,用手勢給我信號。

  「收到」

  那並非是要通過耳麥的回答,不過是自言自語的回應。

  伴奏用的選曲的前奏開始變響,喧鬧的觀眾也漸漸安靜下來。評估著現場狀況,一點點推高調音鈕。真是充滿感情的收尾演出啊。

  按下耳麥的開關,等待了幾秒後開始說話。

  「——好,放出曲子了」

  『——明白了。廣播之後,一色到位之後就拉下調音鈕。時機由我來發出』

  大概過了一個樂句的時間,客人們差不多都安靜下來,靜靜地等候著結束的時刻。

  估計著時間,雪之下開始廣播。

  「各位畢業生,感謝你們今日能來參加總武高中舞會。再一次恭喜你們畢業。那麼,在最後有請實行委員致辭」

  一色伴隨著掌聲走出來,聚光燈追隨著她的身影。不久後光的軌道來到了舞台中央。

  雪之下,抬頭看向我。

  閃閃發光的塵埃翩然舞動,在其夾縫之間,陰影的深處,雪之下靜靜地舉起手。

  不知是要上舉還是放下,像是煩惱似地將纖細的手腕舉至中途。

  帶著傷感的笑容,發出結束的信號。

  然後,她靜靜地揮了揮手。

  與此相配合著,像是謝幕一般,我輕輕地、緩緩拉下了調音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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