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6 像那時一樣,由比濱結衣希求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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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6

  我的高二生活即將迎來尾聲。

  在畢業式和舞會結束後,在校生到校的天數已經所剩無幾。其中大半用作學年末的定期考查,之後的事情也就是返考試卷和結業式了。

  等到學年末的考試告一段落之後,學校里馬上就會瀰漫起春假的氣氛。

  考試期間,各種社團活動中止。不過今天限制解除,外邊傳來了氣勢十足的助威聲和金屬球棒清脆的擊打聲。

  不過,只有使用體育館的運動部不在此列。

  原本芭蕾部和羽毛球部會插起杆子拉起網開展活動的,不過今天體育館裡設置了臨時試衣間擺放著摺疊椅。看不見部員們的身影,眼前只有幾組即將在明年春天入學的一年級新生和家長。

  其中之一就是我和妹妹小町。

  今天我們總武高開展著所謂的「入學許可者說明會」,同時在體育館進行制服的尺寸測量。

  換句話說,這是小町的制服裝扮第一次亮相。代替事務繁忙的爸媽,為了見證這一幕我自作主張趕到了現場。

  看著小町走入被隔板和帘子分割開的臨時試衣間之後,我坐到了還沒坐習慣的摺疊椅上。

  在等待小町量尺寸和試穿之時,不經意間回想起了教室的光景。

  教室里洋溢著考試結束的解放感,熱鬧非凡。

  就算是在麻利地整理書包準備回家的短暫時間裡,依舊你一言我一語喋喋不休地聊著天。

  有的人颯爽地回家了,有的人留在教室,發表著「完了我考砸了~肯定要補考了~」之類的考後感想。好像後者說的就是相模啊……真不愧是相模本人【注】。說話的內容淺薄得驚人。

  註:譯文「相模本人」原文「相模オリジナル」,sagami original是某件計生用品,超薄

  像戶冢和葉山這樣的運動部部員興沖沖地前去參加久違的社團活動了,教室後排的窗邊,三浦、由比濱和海老名坐在老位子上滿懷期待地商量著接下來要去哪裡玩。從前,只要考試一結束,就會和由比濱商量考試結束去哪裡玩,不過這一次估計要等到明天以後了。

  我思考著那個時候要說些什麼,重新架起了腿。

  試衣間就在摺疊椅的前面。帘子的對面,小町似乎正在和工作人員說些什麼。

  「尺寸合適嗎?」

  「嗯—應該沒問題……啊,這個裙子的長度有點……」

  「其實是這樣的……」

  像是在偷偷說著悄悄話的聲音打斷了思考將我拉回了現實。「裙子的長度」,這樣的字眼讓人有些不安啊……

  傾聽著小町的聲音,緊緊盯著帘子,頻頻抖腿,焦急地等待著那一刻。

  不久後,帘子被猛地拉開了。

  「鏘!」

  話音未落,身著總武高制服的小町走出了試衣間。

  「……喔噢~」

  我鬆開抱著的胳膊,劈里啪啦地鼓掌。小町似乎也變得高興起來了,得意地挺胸叉腰,故意擺起了各種姿勢。

  「怎麼樣?怎麼樣怎麼樣?可愛嗎?不可愛嗎?」

  「可愛可愛,世界第一可愛」

  「嗚哇,又是這樣,這個人好隨便啊」

  別說是世界了,簡直是算上死後世界的人類有史以來最可愛,不過比起那些,我發現了有很多讓人擔心的地方,誇獎的話也自然變得草率了。沒法對那些不放心的地方置之不理,於是我皺起眉頭問到。

  「話說裙子是不是太短了?沒問題嗎?哥哥很擔心啊」

  「嗚哇,真囉嗦」

  先前還興高采烈的小町一下子板起了臉。不過,就算你擺出那樣的表情,我的Fashion Check還遠未結束哦。

  「嘛,裙子的長短還能調整沒多大關係,但是外套就……」

  我說完,小町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一下子前伸手臂確認外套的袖子長短。試穿的外套袖子長了許多,遮住了半個手掌。小町晃蕩袖子,像招財貓一樣輕輕轉動手腕。

  「在說這個嗎?」

  「恩沒錯,那個很可愛」

  我為工作人員的出色表現暗地叫好。聽到稱讚,小町露出了非常嫌棄的表情。

  「嗚哇好噁心……不過嘛,可愛的話就無所謂啦」

  小町好像領會到了什麼,不停地晃著袖子。站在一旁的員工先生則是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雖然看上去有些大,但是大家預定的時候都會留長一點」

  「啊,這樣完全沒事!這樣就好」

  小町急忙說到,員工先生微笑著點點頭。

  「那麼,請到這邊來……」

  說完,似乎試穿就要結束了。不過,對我而言還有事要做。

  「啊,能拍幾張照嗎。想先和父母報告一下。」

  聽了我的話之後,員工先生瞥了一眼觀察周圍的情況。

  「既然已經沒有等的人了……請慢慢怕吧。拍完之後請和我說一聲」

  也許是有不少人也在拍這種照片的緣故,員工先生習以為常地微笑著,回到了試衣間裡。

  我拿出手機,把鏡頭對準小町。

  「那麼,讓我拍幾張吧」

  說完,切到了照相模式,咔嚓咔嚓地按起了快門。很好很好~試著稍微大膽一些吧—。

  「好了,換個姿勢—轉個身試試看—。好,就這樣再擺個姿勢」

  小町按照吩咐,先是擺出一本正經的樣子,接著變換著站姿,最後轉了一圈作出橫V的手勢莞爾一笑。

  「恩,就這樣。好了,OK」

  拍完照,我坐回到原先的摺疊椅上確認照片。嗯嗯,拍得真棒。把精選出來的幾張放到郵件的附件里發給了爸媽。

  小町沒有理會我的行動,長呼了一口氣,無力地垂著手臂。也許是有些累了,她快步走過來,坐在我旁邊的摺疊椅上。

  然後,帶著滿意的笑容,小町一邊整理著制服一邊環顧四周。

  「小町,馬上要來這所學校上學了啊」

  「現實感湧現了嗎?」

  「恩。超期待!」

  小町興奮不已地眨著眼睛,恍若夢中囈語般一一細數著各種各樣想做的事情。

  「上了高中之後想做的事超多!學習麼……隨便用功一下就行了,比如打工,還有放學以後和朋友去玩,舞會之類的活動也想參加!」

  雖然腦子裡想著學習可不能「隨便」要好好努力,但我還是點著頭附和著。忽然,小町垂下了視線。

  「……然後還有社團活動」

  在話尾又添了一句,她向我瞥了一眼,偷偷觀察。從她的眼神中我理解了話語背後的意圖,一時間,我不禁語塞。

  然而,不能隻字不提。

  畢業式和舞會所在的那一天,也是比企谷八幡最漫長的一天。

  那一天,接受了恩師的薰陶,我已經找到了屬於自己的答案。雖然手段、解法、證明過程尚未明確,即便如此,也已經得到了解答。

  「社團活動的話……那時候就沒有侍奉部了吧」

  我說完,小町沒有回覆,只是有些寂寞地微笑著點了點頭。前傾的身體緩緩地向後靠上椅背,纖細的肩膀無力地垂落,視線停留在全新的制服裙上。

  「這樣啊,沒有侍奉部了啊……」

  小町輕聲地自言自語,有些落寞地低頭。

  「……是啊。要問原因的話,是我讓它消失的」

  我輕拍著小町彎起的背,然後猛地豎起拇指,指著自己的臉,盡力地強裝笑臉。

  這就是那時未能回答的我所得出的結論。不受他人擺布,僅憑自己的意志,我做出了這個選擇。

  聽到我虛張聲勢的宣言,小町一時間愣住了,不過沒過多久,她忽然笑了出來。

  「不是,就算這樣耍帥……」

  小町仿佛拿我沒轍似地淺淺嘆了口氣。看著她的樣子,我稍稍表現得幽默一些。

  「如果讓你尷尬了的話抱歉啊?」

  「啊,那個不用擔心 。小町自己會開開心心的。因為和哥哥、侍奉部沒關係,雪乃姐和結衣姐都是小町的朋友!」

  小町用力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精神滿滿地笑了。然後,她輕輕地把頭倚靠在我的肩上,小聲地說著悄悄話。

  「所以,哥哥就按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謝謝」

  我回答之後,小町莞爾一笑,一下子站了起來。

  「那我就去換衣服了」

  「啊……那麼,回家吧」

  我跟著站了起來,小町若無其事地拒絕了我的提議。

  「啊,之後小町要和一年級的新

  生們去吃飯」

  「誒,這是怎麼回事」

  「之前不是說了嗎。現在的高中生在入學前就已經用SNS之類的應用彼此認識過了。所以之後為了搞好關係加深認識而辦了飯局」

  愉快地笑了一陣之後,小町走向試衣間。目送著她離開,我再度坐到了摺疊椅上,思緒飄往了還沒見過的新生那邊。

  入學前的聯歡會嗎……

  ……那豈不是說沒能參加的人,從入學前就註定是孤零零一個人了嗎?

  在SNS發展壯大之後,現在的高中生真是進入了Hardmode啊……

  ×××

  在體育館和要去參加聯歡會的小町分別之後,我向著主校舍走去。

  由於忙著試穿制服、量尺寸和拍照的緣故,回過神來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從窗戶中照入的微斜陽光,一點點把走廊染成淡紅色。

  遠處的操場中各個運動部的喝彩聲此起彼伏,吹奏樂的樂音回聲悠揚,然而走廊中只有我的腳步聲和在陽光下拉長的孤影。

  放學後的景象平平無奇。若是在短短一年之前,應該不會產生任何感想。可是現在,我卻從眼前的光景中看到了寂寞的懷念之感。

  沉浸在涼颼颼的空氣和微寒的感傷中,走向出入口。

  在那裡,看見了一個人影。

  坐在傘架上的少女抱著胸前的大包,出神地望向室外。風從出入口敞開的大門吹入,使得淺桃色糰子發不時地在晚霞中搖晃。

  絕不可能錯認成別人,眼前的少女是由比濱結衣。

  西斜的太陽照射在塵埃上,肆意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在閃光的塵埃之中,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安穩的表情浮現在她那無憂無慮、如夢似幻的側臉上,美麗動人。

  害怕出聲驚擾這一幕,我咽下喉嚨中的話,悄悄地脫下室內用鞋,把它放進鞋櫃,然後拿出皮鞋放到地上,不小心發出了啪塔一聲。

  突然的聲響引得由比濱看向這邊。

  「啊,小企」

  叫我名字的時候,仍然帶著一如既往的開朗笑容。看著那樣的表情,我放下心,換好鞋子走到由比濱身邊。

  「哦,怎麼了」

  「等了一會兒啦」

  「誒,為什麼……誒,等一下,是不是之前說過什麼」

  我對自己可能忘記了什麼事情感到不安。聽完,由比濱用力地揮起手。

  「啊,不是的。沒什麼事……。只是看到鞋櫃,想著你是不是還沒回去,然後就不知不覺就……」

  胸前用力揮動的手漸漸放鬆下來,不一會兒就停下了。空下來的手徑直伸向眼角,由比濱將髮絲撩到耳後,有些害羞地撇開臉。

  「……等了一會」

  「哦、哦……。這樣啊……」

  宛若描摹了夕陽的色彩一般,她隱約可見的耳朵和柔軟的臉頰上出現了一抹緋紅。面對這樣的表情,我也害羞地扭起了身子。由比濱似乎看到了我不知所措的樣子,有些尷尬地笑了笑打算帶過這個話題,揉了揉糰子發。

  「之前說起過考試結束之後打算去哪裡的話題,想起來考試期間沒說過這件事。所以,想試著稍微等一會兒」

  「抱歉,要是我主動聯繫就好了」

  「沒事的,完全不要緊!」

  聽到我的道歉,由比濱一個勁地搖頭示意不用介意。明明用著開朗的語調,那份笑容卻忽然變得空虛起來。

  「……沒什麼特別的原因,只是想等等看」

  她看向窗外,凝望著遠方的晚霞。看著她的側臉,我一時說不出話。

  或許正像她說的那樣,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也有可能,只是在避免訴諸言語。

  不清楚真實的情況。

  但是,回想起來。

  她總是在等待著。

  等待著我,或者說,等待著我們。

  雖說如今才注意到了這件事,我仍然用簡短的話語道謝。

  「……這樣啊,謝謝」

  由比濱用力地點頭,接著猛地站起來,順勢把抱在胸前的大包塞給了我。

  「要帶著行李回家,來幫個忙吧」

  說完,她用騰出來的手輕輕撣了撣裙子的下擺,然後看起來有些吃力地背好了背包。平時上學一直用著的背包里似乎也塞滿了學年末的各種東西,看起來鼓囊囊的。

  反正都要拿行李,那個也交給我吧。這麼想著,我朝著由比濱伸手。

  「嗯」

  「嗯?」

  由比濱看見我的手之後,似乎不知道要做什麼,一臉疑惑搞不清狀況。儘管如此,她還是大方地把手搭了上來。

  這一次輪到我搞不清狀況了,為什麼這傢伙會幹出這麼可愛的事啊?

  「搞錯了。我指的不是手,是行李啊。意思是那邊的行李我也會拿的。」

  「啊……。早、早點說啊!」

  由比濱驚呼著羞紅了臉,然後啪地一下拍開我的手,把背包推了過來。接著,輕聲說了一句「謝謝」之後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我甩了甩被拍開的手,儘管一點也不痛還是小聲念叨了一句「好痛啊」。如果不說這樣無關緊要的話,估計就會一不小心說出其他的話了吧。

  ×××

  西邊的天空被餘暉染紅。

  夕光灑落在排列在通往車站的小路兩旁樹木上。我推著自行車穿行在枝葉間漏出的淡淡光芒中,而由比濱則是並肩走在一旁。

  走著走著,一路上對我說這說那講個不停的由比濱,突然轉換了話題。

  「說起來,之前去了哪裡呢?」

  「小町的入學說明會。制服要量尺寸所以去陪她了」

  「誒—我也想看看」

  「四月之後,不管什麼時候都能看到了吧」

  儘管這麼說了,我的聲音卻因為興奮變得有些尖。

  明明四月已經是近在眼前的未來了,卻難以想像那個時候的畫面。似乎我的表情也反應了這點,由比濱在短短的一瞬間露出了陰鬱的表情。

  「這樣啊,確實……。啊,那要去找找看和制服搭配的禮物嗎。那種平時也能用的東西」

  她似乎察覺到了自己消沉的聲音,啪的一聲拍手,然後換上了更加明快的語氣。我也用儘可能輕鬆的語氣回答。

  「不是挺好的嗎。感覺那傢伙會很高興的」

  聽完我的話,由比濱輕快地走到我前面一步遠的地方,把手伸進了我推著的自行車的車籃里。車籃里放著由比濱塞過來的大包和常用的背包。

  由比濱從背包里拿出手機,然後開始寫些什麼。邊走邊看手機可是很危險的哦!好孩子們請別模仿哦!不過我沒有這麼提醒她,只是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由比濱似乎理解了我的意圖,立即停在原地操作手機。

  寫完之後把手機放回背包里,像是在說「這樣就行了」似的向我點頭。

  我也用力地點了點頭,再一次推起自行車,看向放在車籃子裡的大包。

  「話說,這個包,裡面放了什麼東西?怎麼變成這樣了?」

  「啊—這個啊?學期馬上要結束了,打算把行李拿回去。試著放在一塊兒之後體積就變得非常大了—」

  「嚯……不過這也是學期末常見的景象呢」

  在暑假和春假這樣的長假之前,經常能看到這樣的場景。小學的時候這一點尤為明顯。那時候把繪畫顏料、畫板、習字道具之類的東西背在背上手裡抱著大包裹,感覺就像裝備了流星的自由【注】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翻滾接全彈發射。不過我也經常把包里的東西撒得滿地都是呢……。

  註:流星自由機體,出自《機動戰士高達seed》

  當我沉浸在回憶中時,由比濱瞄了一眼我的自行車車籃。

  「小企的行李很少吧?」

  「本來就沒帶什麼東西啊」

  在聊天的時候,已經到了由比濱家的附近。公寓入口處的前庭旁邊有一家便利店,我們在店前停下了。

  由比濱先抬頭看了看公寓,隨後又轉向我這邊,有些害羞地開口說到。

  「那個……要順便進來坐會兒嗎」

  對於她的說法我不由地苦笑。

  「不用了,算了吧。不然搞不好又要留下吃晚飯了」

  「這樣啊。說的也是呢,啊哈哈……啊,對了。稍微等一下」

  由比濱也帶著靦腆的微苦笑容回答。

  下一瞬間,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吩咐我在原地等著,然後一個人走進了便利店。

  如果只是要逛便利店的話,我應該也可以去,不過既然她吩咐了在這裡等著,也只好等了。這麼看起來,比起比濱家的愛

  犬薩布雷還是熟人的我智商更高一些呢。

  停下自行車,坐在停車架上。

  回頭向身後瞅了一眼,暗中觀察由比濱的行動。她在收銀處買了杯裝咖啡,正在用機器沖泡。

  稍微等了一會之後,雙手拿著杯裝咖啡的由比濱回來了。

  「給,這是謝禮」

  「哦,可以收下嗎?謝了」

  是拿行李的報酬嗎。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爽快地收下吧。

  話雖如此,今天帶著自行車,如果邊騎邊喝的話有些危險。要怎麼辦呢……在我思考的時候,由比濱拿著咖啡,走向了便利店旁邊的公園。

  如果是公園的話,按理有亭子或者長椅之類的東西,再加上現在這個時間白天暖洋洋的空氣在逐漸變涼,正是舒適的時候。對於咖啡時間來說再適合不過了。

  公園裡有住在附近的小孩子,他們在狹小的區域裡來回跑動,一次次摔倒,一次次哭泣,又一次次站起來,享受著規則不明的追趕遊戲。

  遠遠地看著他們的身姿,我和由比濱坐到了近處的長椅上。

  清風悠然,黃昏恬靜。

  我叼著吸管,喝著甜甜的牛奶咖啡。由比濱放鬆地長舒了一口氣。然後,她的視線越過了廣闊的公園,看向了遠方。

  「怎麼說呢,感覺超悠閒的……」

  「是啊。總覺得最近真是忙得一塌糊塗」

  我邊回答邊喝咖啡,突然,由比濱轉身看向了我這邊。

  「對啊對啊。雖說和優美子她們一起玩很開心,但是不知不覺間就去了各種地方,還擔心著卡拉OK和自由時間,確實很忙呢。不過很開心所以倒也不覺得累」

  「啊……。確實,時間方面要多多注意呢。享用美餐和蒸桑拿明明有兩個小時,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已經超時了最後弄得慌慌張張的」

  話音未落,由比濱輕輕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不過又很快地停了下來。

  「這種事完全理解!……不過桑拿就不知道了」

  「誒,不知道桑拿嗎?你是哪國人啊……」

  「就算你這麼說……說起來桑拿是哪個國家的啊……」

  「桑拿的發源地是芬蘭啊……眾說紛紜」

  「最後的小聲是什麼意思啊!?」

  「那個,很難說明啊……所謂的蒸汽浴文化遍布於包括日本在內的世界各地,如果把桑拿限定於狹義的芬蘭式桑拿的話,其發源地便是芬蘭,但是從日本人的模糊語言觀來考慮,桑拿浴可能被認為是蒸汽浴。在這種廣義的意義上,被問到桑拿起源的時間地點的話,只好說眾說紛紜了」

  我用飛快的語速滔滔不絕地小聲說著,而由比濱則是嗯嗯誒誒的隨便地應付著。聽完之後,她帶著那副恍惚的表情,稍稍和我拉開了距離。

  「感覺好惡……好詳細啊。感覺有點噁心……」

  「一開始改口的努力去哪裡了啊?」

  乾脆不要改口直接說出來更好吧。有時候關心可是會對人造成額外傷害的哦!我一臉厭倦地說完,由比濱撲哧一聲開心地笑了,再次叼起了吸管。然後她心滿意足地長呼了一口氣,舒展身體伸了懶個腰。

  「……像這樣消磨時間,感覺挺不錯的」

  放下舉起的雙手之後,由比濱像是在徵求同意一樣看著我的臉。於是緩緩地點頭。

  「偶爾的話是挺不錯的……如果每天都這樣也太無事可做了吧」

  「啊—說到要做的事情—。沒有社團活動之後確實很空呢。好像以前完全沒有想過這樣的情況」

  「對啊。升到高二之後總有各種各樣的事情基本上每天都會去。完全想不起來高一的時候幹過什麼事了」

  「真的和你說的一樣……高三要怎麼過呢」

  由比濱用手撐著長椅,前後擺動著騰空的雙腿,出神地凝望著前方的天空。而我則用腳尖踢開腳邊的石子,很不情願地開口說到。

  「馬上就會因為考試顧不上說這些事吧」

  「好像是這樣」

  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面對苦笑的由比濱,我也只能回以苦笑了。

  不久後,不知是誰先收斂了那樣的笑容。儘管剛才一直在暢談著未來種種,關鍵的東西卻是隻字未提,也許只是在描述著無關情感、無比現實的未來而已。

  不對,那一定出錯了。

  因為在談論未來之前,遺漏了現在的話題。雖然不清楚由比濱的情況,但至少我覺察到了,自己刻意地避開了。

  一絲涼意混入了黃昏時分的風中,公園的廣播中傳來『晚霞漸淡』的旋律。音樂響起之後,嬉鬧的孩子們一個接一個地回家了。

  西邊的天空被晚霞燒得火紅,東邊的天空在流淌的夜色里染上了墨藍,唯有抬頭仰望的一線天空泛著淡淡的青紫色。也許用不了多久,這片天空也會迎來華燈初上的時刻吧。

  我一言不發,默默地仰望著天空,身旁的由比濱沉靜地開口。

  「……吶,小企」

  「嗯?」

  聽見呼喚聲,看向旁邊。輕呼我的名字的由比濱低著頭,緊抿著嘴唇,不斷反覆著淺短的呼吸,似乎在為說還是不說感到苦惱。

  不過,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一樣抬起頭,正面注視我的雙眼。

  「這樣子,你覺得真的可以嗎?」

  我明白被問及的話語的意義。

  「不管可不可以……」

  我沒有決定權吧。在說出這半句話之前,由比濱搖頭打斷了我。

  「好好思考之後再回答。如果真的可以的話,真的要結束的話。我會好好說出我的願望的……真的,是非常重要的願望」

  被緊緊注視的那一瞬間,本要脫口而出的話語突然消失無蹤。不知不覺間,我輕咬著嘴唇微微低下視線。

  看到那像是經歷了苦苦思索的眼神,清楚地認識到不允許有半吊子的回答。

  敷衍,欺瞞,偽善,這樣的東西半點都不容有。開個玩笑岔開話題,或者說些大話矇混過關,哪怕是選擇這樣的方法逃避,她也一定會笑著原諒我吧,但是,不能蒙受這樣的縱容。

  這樣的背叛決不容許。

  因為在這世上,唯有一人,我唯獨不想被這個人討厭。

  「……我覺得不可以」

  聽到我擠出口的話語,由比濱露出淡淡的微笑,點了點頭。被她的回應催促著,我一點一點說出後續的話語。

  「社團消失這件事本身也沒辦法。照常理來看,應該會和其他的社團一樣在來年的某個時間點以引退的形式收場吧。況且到時候擔任顧問的平冢老師也不在了。所以,社團消失本身是沒有問題的。畢竟是終有一天會結束的東西」

  聽我說完,由比濱肯定地點點頭。

  「社團的消失是不可避免的。我也知道雪之下自身並沒有那樣的意願。完全理解結束的理由。……我覺得,並不是不能結束」

  那個時候面對她們沒有說出口的話,終於能夠說出來了。

  終於能以這樣的方式,和我那意識到了結束,卻始終不願承認的幼稚告別了。

  說出這一句話的安心感,讓我長舒了一口氣。

  005

  由比濱把手中的杯子放到一邊,端正了坐姿,併攏膝蓋側過身來朝向我這邊。

  「這樣啊……那麼……」

  由比濱猶豫地開口,一字一句慎重地挑選著話語。擱在腿上的手不安地躁動著,不過,最後還是像下了定決心一樣緊緊地握住了百褶裙。

  「那麼……」

  她尚未說出的話語,我沒有資格去聽。

  因為我還沒有說出應該要說的話。

  「但是,只有一點無法接受……」

  被我打斷之後,由比濱一時間說不出話。眼中透著驚訝和困惑。然而,她沒有同意或是否定,只是安靜地點了點頭,催促著話語的後續。

  「如果那傢伙把這當做放棄了某樣東西的代償行為,妥協之後,邊掩飾邊做出選擇的話,我便無法認同。如果是我讓她扭曲了的話,那份責任……」

  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在說話的時候,我意識到出錯了。

  險些就打算用毫無意義的文字遊戲逃避了。事到如今,難道還企圖用這樣拐彎抹角的詭辯糊弄過去嗎?

  我應該說的是更加不同的東西。

  由比濱擔憂地看著突然陷入沉默的我,眼神流露著懷疑與不安。

  深吸了一口氣,用雙手使勁地拍了拍臉頰。由比濱的後背抽動了一下,仿佛在安撫心臟一般將手輕按在胸口,然後不安地問到。

  「啊,嚇了一跳……突然怎麼了……」

  「不好意思。剛才的不算數。好

  像耍帥了」

  我轉身面對由比濱表達了歉意。她一下子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然後眨了眨眼,忍不住笑出了聲。

  「那是什麼啊」

  似乎被冷不防地戳中了笑點,由比濱哧哧地笑個不停。儘管對她的反應有些意外,雖然被笑的人是自己,我還是僵硬地笑了起來。

  真的是個壞習慣啊。長久以來紮根在我心中的無用的自我意識,總會在不知不覺中,儘可能地向她展現美好的一面。

  把苦澀的咖啡含在嘴裡,將根植在腦海中的徒有其表的華麗詞句洗刷殆盡,然後,略過了遣詞造句,直截了當地把話說了出來。

  「雖然要說的話非常噁心,但那就是唯一的原因。我不想和那傢伙失去關聯,所以才沒有接受她的提議」

  真的說出口之後,我才發覺內容愚蠢得連自己都感到詫異,措辭的偏差值低到了極點。由於那無以復加的笨拙,自嘲的笑浮現在嘴角。

  由比濱也一臉驚訝。然而,沒有絲毫笑意。她優美地眯起眼睛,隨後靜靜地降低視線。

  「……關聯,應該不會失去吧」

  「嘛,一般來說是的。偶爾因為一些事情見個面,閒聊幾句,聯繫之後聚一聚的話交往也會以這樣的形式繼續下去」

  回想著平冢老師在車裡講述的人際交往的要點,說出了這樣的一般論。然而,一般論終歸只是一般論。

  「……但是,我並不是那樣的人。無法忍受那種串通一氣的關係」

  傾吐話語之後,終於領會了。訴諸言語之後,第一次接受了。

  不是多麼了不起的大事。只是不願按照這樣的軌跡漸行漸遠罷了。

  一次次拼命地強詞奪理,從理由、藉口、環境、狀況中把全部集齊,終於能說出口的是這種無可奈何的話語。就連我自己都感覺到那是多麼幼稚而可悲。

  又一次露出了自嘲的笑容。

  「就算努力能一陣子,我也有絕對會疏遠的自信。我可是斷絕關係的專家啊」

  「就算有那種自信……」

  由比濱為難地笑著,並沒有否定。那是當然的,在將近一年的交往中,彼此都明白了這樣的事情。

  而且,交往了將近一年的傢伙還有一個。

  「順帶一提,雪之下大概也是這樣」

  「……她的話,確實」

  「是吧?所以,就這樣放棄了關聯的話,大概就會像我說的那樣……那種事,有些接受不了啊」

  體會到這般連費解的歪理和簡單的話語都想不好的窩囊感,我只能露出苦笑。由比濱一言不發地盯著我那可悲的面孔,過了一會兒,無奈地嘆了口氣。

  「那種事,不說的話絕對明白不了的」

  「這種事就算說了也不見得能明白吧……既不合理,也不能成為理由。只是意義不明的歪理罷了」

  肆意說出口的歪理,連自己都難以理解。不可能轉變成既存的話語,這一點從最初開始就死心了。這樣的想法,卑屈地從我那扭曲至極的嘴巴里冒了出來。

  然而,由比濱點了點頭欣然地接受了那樣的話語。

  「嗯,說實話完全不明白。莫名其妙。很噁心」

  「確實啊。我也這麼想……不過,有點說過頭了吧?」

  聽著接連不斷的批評,即便是我也有些受挫。不過由比濱的眼中洋溢著笑意。

  「……不過,不知道為什麼,感覺能懂。這種話很有小企的風格」

  「是嗎?」

  說完,由比濱拉開了一拳的距離重新坐好,把膝蓋轉向這邊,從正面筆直地注視我。

  「嗯……所以說,把那種話說出來,絕對會更好」

  「就算傳達不到?」

  一瞬間,握緊的拳頭輕輕落在了我的肩膀上。由比濱有些生氣地瞪著我。

  「就算傳達不到也要!說真的,小企只是完全沒有努力去說吧」

  「這話聽起來好刺耳」

  確實是這樣。我總是認定了不可能傳達,不再抱有希望。所以,一直以來都無法將重要的東西說出口。

  然而,她用話語告訴了我。

  「光憑話語傳達不到,確實是這樣。……但是沒關係的,傳達不到的部分,我會努力去搞明白的。小雪大概也是這樣吧」

  殷切地編織而成的話語,猶如教導般溫柔的聲音,因為耀眼的晚霞而眯起的潤濕的眼睛。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藉由這一切,我終於理解了由比濱的所作所為。

  這一刻,我想要弄清由比濱希望通過話語傳達的東西。

  就算絕不合乎邏輯,就算並非能用道理說明,就算摻雜了許多主觀和直感。

  以這樣的方式,我們輪流填補了空白。

  「我的願望,很早以前就決定好了」

  由比濱突然站了起來,轉身背對著我,抬頭仰望即將被夜幕籠罩的天空。

  從她背後看見的夕陽的顏色,和曾經見到過的很像。

  很像那一輪在靜靜搖曳的海面上,紛然飄落的雪花中,緩緩沉落的夕陽。

  「……全部都想要」

  沒有海潮的氣息,沒有光潔的雪花,然而,她的話卻和那時一樣。不久後由比濱靜靜地、深深地呼了一口氣,回頭看向這邊。

  「所以,希望這樣普普通通的放學後的時間裡有小雪在。有小企和小雪在的地方,我也想在」

  背負著晚霞,立於溫暖的光芒和寒冷的風中,她輕聲絮語,如若希求一般。

  「……所以絕對要說」

  我迎著刺眼的夕陽,將濕潤卻又堅定的目光和稍縱即逝的美麗微笑烙印在眼中。

  「沒問題的,會好好說的」

  儘可能,誠實地回答。為了讓自己聽到,我清清楚楚地說出了這番話。然後,由比濱忽然淺淺地笑了。她坐回到長椅上,探頭看向這邊,用調侃的語氣問到。

  「真的嗎?」

  「當然了。嘛,雖說做好了相應的防備,難度也很高,還是會盡力試試的」

  聽到我含糊的回答,由比濱臉上的微笑被訝異的表情替代。

  「防備?」

  「有各種各樣的防備呢……我和她,都想好了各種防線、藉口、場面話,甚至連簡單易懂的名片介紹和逃跑通道都準備好了……首先要做的就是把它們破壞掉」

  說完,由比濱有些不安,又有些生氣,各種各樣的情感讓她的表情變得複雜起來。當那由於不滿而緊閉的嘴角露出笑容時,她說話的聲音有些低落。

  「不是這樣的吧」

  「我知道……不這麼辦的話感覺說不出口啊。一定要這麼做,一定把我和她帶向無路可逃的地方」

  承受著安靜的怒火,我不自覺地說出了沒出息的話。實際上,就連我受不了自己的窩囊。不過,用比企谷八幡的方式生活了整整十七年,如果不像這樣,把能想到的全部歪理悉數擊潰將自己逼入死角的話,肯定什麼事情都做不到。

  吐出沉悶的氣息之後,由比濱露出了溫柔而略顯苦澀的笑容。

  「明明說一句話就行了」

  「單憑一句話怎麼可能傳達」

  一般情況下,一句話應該足夠了。

  但是,如同在模具中加工而成的話語,哪怕一句我都接受不了。單憑那樣的話語,既不足夠,又顯得多餘。完全不覺得能恰到好處地表達。最重要的是,無法容忍用那種程度的話語做出了結。

  現在也一樣,似乎單憑簡要的回答什麼都傳達不了,由比濱只是神情恍惚地看著我。果然剛才的話太過簡單了,我斟酌著話語繼續補充說到。

  「看上去聰明實際上笨得不行。麻煩得要死,總是頑固地把事情搞複雜,就算聽了別人的話說話也會故意曲解四處逃避讓人非常火大,最差勁的是完全不相信「言語」這種東西……」

  發牢騷的我讓由比濱一時不知所措。不過,沒過多久,她淺淺地呼了口氣,疑惑地問到。

  「說的是誰?」

  「我自己」

  說完,由比濱像是拿我沒轍一樣無奈地笑了。

  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傢伙。總是像這樣把麻煩塞給別人,每次又得到了原諒。迄今為止我始終蒙受著她的溫柔。沉眠在安心之中,掩蓋起來視而不見,就這樣一直被拯救著。那些日子重要到無可替代,愉快到無法用價值衡量,幸福到無論何時何地都能懷抱想像。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誒?」

  我冷不防的話語令由比濱疑惑不解。

  「總有一天能做得更好。即使不用這樣的言語和歪理強詞奪理,也能好好地說,好好地接受,那一天應該就快到了」

  緩

  緩地、慎重地說出口的,是前後不一的話句。將來,如果我成為了稍微像樣些的男子漢的話,也許就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這樣的話語。也許就能好好地說出另外的話,好好地傳達不同的心情。

  「……但是,你不用勉強自己等到那一天」

  由比濱緊緊地握住杯子,默默地聽我說完了勉強擠出口的話。然而,也許是因為話語太過不著邊際,她為難地笑了。

  「你說什麼啊,才不會等呢」

  「確實。感覺說了些噁心的話呢」

  「真的很噁心」

  我也為自己的無能感到羞愧,微微一笑帶過了這個話題。由比濱也撲哧地笑了,接著輕快地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接下來……我們走吧」

  我也站了起來,推起放在一邊的自行車,走在由比濱身後。

  離開公園之後沒走幾米,很快就到達了由比濱住的公寓。

  「行李,謝謝了」

  在入口前道謝之後,由比濱從我的自行車車籃里拿出了大包。

  「學校再見」

  「嗯,再見」

  在由比濱揮手目送之中,我推動自行車離開。

  輪胎的迴轉聲和皮鞋踩踏沙子的聲音響了一陣,又忽然停了下來。夕陽之下,行人來來往往,雜亂的腳步聲不絕於耳,唯有我一人止步不前。

  即便如此,我已經決定了要踏出那一步。

  使勁地蹬了一下地面,在單腳離地,還未跨過車座的短短的一瞬間,我回了一次頭。

  仍在揮手的她注意到了我的回頭,更加用力地揮起了手。

  向她輕輕地舉手示意——。

  然後,我深呼了一口氣,直視前方,不顧一切地踩動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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