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卷 8 再一次,那扇門扉被打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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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s08

  如果時光機已經被發明了的話,我可能會去殺掉昨天的自己。

  一回想起來就覺得好害羞、太丟臉了、自己真是沒出息。

  難道就沒有特別的說法、更瀟灑的做法或是更帥氣的方式嗎?我不禁陷入了自問自答之中。

  但是,無論我再怎麼考慮,那果然就是我所能做到的極限了。哪怕不是最優解,那也絕對不會是錯誤的答案,只有這一點我自信滿滿。倒不如說想稱讚一下我竟然戰勝了至今為止那過剩的自我意識。

  但是,一碼歸一碼,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於是昨天晚上就變成了一邊沖澡一邊在流水的聲音遮掩下痛快地大喊,之後又立刻鑽到床上把頭埋進了被子裡滾來滾去的狀態。

  如果可以的話真希望接下來三年能好好放個假,但是,即便如此。

  明天見……

  這句話卻在我耳邊久久不能散去。

  夕陽沉落之後,過了許久,我們便一起回去了。一路上基本沒有對上過視線,就這樣一直隨意地聊著,最終在車站迎來了分別的時刻。

  她像呆板的招財貓一樣對我揮手、輕聲地說出了『明天見』。這麼一來,我想不去學校也不行了。

  說實在的,因為諸多理由,去學校,進教室是真的覺得很尷尬。

  但是,既然已經下定了決心,那麼這回反倒是自我意識不會允許我逃避。雖然這樣很遜,但誰讓我有哪怕強撐著,也要耍帥來維護自己脆弱的自尊心的壞習慣啊。

  結果最後還是與自己的自我意識互相讓步,實行了在馬上遲到之前偷偷溜進教室的妥協方案。在教室的時候幾乎一直都趴在桌子上,其他時間則全都是在廁所度過的。

  幸好,只要度過今天,就能在明天的節日裡休息了。

  後天因為有期末結業式,所以不用上課,只用待半天就可以回家。再然後就是春假!也就是說,這種坐立不安的日子也沒剩幾天了。

  現在基本沒什麼課上了,在忙著販賣教科書或是拍攝個人照片之類年末特有的活動之時,時光轉瞬既逝。

  一眨眼的功夫半天過去,放學之後的教室里充斥著解放感。

  有人說著要去吃午飯,也有人談論著明天的假日如何度過,還有的要急著去參加部活,大家都開始度過屬於自己的時間。

  我悄悄站起來,混在進入走廊的人流中離開了教室。

  下樓之後先來到了庭院裡,站在了自動販賣機前。春天的陽光和南風令人心曠神怡,手指自然地按下了寫著「冷飲」的按鈕。

  輕輕搖晃著MAX咖啡,慵懶地走在通向特別教學樓的走廊里。由於莫名的緊張感,喉嚨感覺特別的渴。雖然小口小口啜飲著MAX咖啡,但濃稠的甜味只是加劇了口渴的感覺。

  接下來,該用怎樣的表情去見面好呢?本想一邊仔細考慮一邊慢慢行走,可眨眼間便來到了部室門前。

  明明只是短短几天沒見,但看著那緊閉的門扉,我卻有種相當久違的感覺。體感時間甚至有一年左右了吧。

  站在門前,深深地呼氣,打起精神。伸向門把的手鬆了又握,反覆了好幾次。

  自那天開始涼透了的指尖,如今明顯地有熱意流動。

  手指拉住門把,用力地打開門。

  但是,傳來的只有嘎嗒一聲巨響,門卻沒能打開。又嘗試了幾次,結果卻還是一樣。就算嘿咻嘿咻地用盡全力,也還是沒能把門打開。【注】

  註:原文うんとこしょどっこいしょ,日本作曲家大江千里2007年的童話作品,這裡是形容拔蘿蔔的擬聲詞

  「這不是鎖上了麼……」

  一邊小聲地乍舌,我背靠著門坐了下來。在我把剩下的MAX咖啡灌進嘴裡時,走廊的對面出現了人影。

  「啊啦,真早呢」

  雪之下雖然看見了我,但也沒有加快步伐,而是慢慢地走了過來。

  以一直比我先到部室的雪之下來說真是很少見。

  說不定她也一樣,因為奇怪的羞恥心和尷尬,導致走得比想像中要慢吧。

  「抱歉,久等了嗎?」

  「……我也剛到」

  雖然感覺像是傻瓜一樣的對話,但我還是用老套的台詞如此回復道。雪之下也露出了帶有一絲羞澀的苦笑。

  「門鎖,你能幫我打開嗎」

  雪之下面對著我,扔出了鑰匙。

  我穩穩噹噹地接住了鑰匙。

  第一次觸碰到的鑰匙,摸起來也不過是又小又輕、平凡無奇的金屬片。

  但是,這鑰匙應該一直被她焐在手中吧。

  手心之中的那把小小的鑰匙之上,仍留有些許暖意。

  ×××

  好久沒進來過的部室給人一種空落落的感覺。

  我和雪之下分別在桌子的兩端,一直以來的固定位子坐下了。

  自以為已經很習慣了的這份距離感,此時卻感覺特別遙遠。

  冷靜不下來,視線不經意地四處游移,然後就和雪之下目光交匯了。在我不知該如何處理這份尷尬氣氛而沉默的時候,雪之下突然錯開了視線。

  然後,過了不久,又像是在窺探我一樣朝這邊瞥來。

  ……不妙啊。要問哪裡不妙的話總之就是很不妙。具體來講就是出現了心率上升和發汗發熱喘不上氣等等症狀,檢測到了類似感冒的異常狀態。

  患了感冒的時候該怎麼辦呢。

  答案很簡單。

  得了感冒的時候就要工作!痛苦的時候也不能休息才是Japanese社畜!

  總之就是這樣,聊點工作的話題吧。

  「……總之先商量一下吧」

  「也好」

  把列印好的企劃書拿出來,把它向雪之下那邊滑去。看著停在中間的企劃書,雪之下嘆了口氣。站了起來,把企劃書拿在手裡,接著把手邊的椅子挪了過來,坐在了那裡。

  「……這樣很不方便商量」

  視線落在企劃書上的雪之下輕聲嘀咕了一句。

  「啊……嗯,確實」

  我也把椅子挪了過來,移動到了雪之下的旁邊。

  並排且隔著一把椅子的微妙距離感,讓我比剛才更加緊張,不經意間呼吸也變得短促起來。每次吸氣的時候都會有肥皂的香氣騷弄著鼻孔,能聞到很香的味道。為了把那香氣撲散,我嘩啦一聲翻開了企劃書的封面。

  「這個,是交給海濱綜合的企劃書。姑且大致上是想做成這種感覺」

  總之,談工作吧。只要說起工作上的事,就不必為難該怎麼對話了。尷尬與羞恥的程度也會輕減。雪之下也點了點頭,翻閱起企劃書。在她點頭之時,那美麗的黑色長髮也跟著輕輕地落下,她用手梳理,將髮絲掛在耳後。讀著讀著,通紅的耳垂也慢慢冷靜了下來。

  「話說回來還真是寫了份特別粗糙的企劃書呢」

  「沒辦法的吧。畢竟那個時候也沒時間了,很拼命才做出來的啊」

  「是麼,很拼命嘛」

  雪之下開心地嘀咕道,接著邊哼著歌邊用紅筆批改起了企劃書。心情好是好事,但用這個勢頭改稿的話實在是有些令人困擾……

  雪之下把企劃書檢查了一遍,把紅筆抵在柔軟的嘴唇上,輕輕地點頭。

  「畢竟原本就是作為廢案的企劃,實在是很難實現呢。預算和人手都是壓倒性的不足」

  「預算就得看海濱綜合那邊的情況了。人手的話,嘛,就只能壓榨咱們校的學生了吧」

  「是啊,有誰可以把能爽快答應的人給找……」

  一邊說著,雪之下的視線投向了我們之間的椅子。

  那裡是,由比濱一直坐著的椅子。

  「……嘛,每次都給她添麻煩實在是有些過意不去啊。找找別人吧……」

  「不,由我去說」

  雪之下的聲音蓋過了我的話語,接著她像是整理制服上的領結似地輕輕把手放在了胸口。然後,再次看向了空著的座位,慢慢地好似說給自己聽一樣繼續說了下去。

  「沒關係。交給我吧。雖然很難說清,但我還是想好好去說……要不然,她應該會沖我發火吧,為什麼不叫我之類的」

  雖然雪之下的聲音中隱約流露出些許悲傷,但她卻用開玩笑般的語氣說出了這樣的話,接著堅強地笑了出來。

  「……我明白了。那樣的話,我這邊去找找能指望的人吧」

  「嗯,拜託你了」

  看到那明亮聲音陪伴下的微笑回來,我放心地點頭回應,一頁頁翻過企劃書。查看並準確地記下了雪之下剛才指出的事項。

  「人手方面的問題這樣就好,然後就

  是預算問題啊。預算……嘛,就用海濱綜合的錢就行……場地?誒?場地?」

  「既然說了用志願的形式舉辦,就不太可能使用學校的場地了吧。而且還是複數學校一起舉辦,還是不要使用特定的學校場地比較好」

  「啊—……確實」

  「關於預算和人手的問題,跟據場地和企劃的不同也會發生改變,所以最好還是先決定場地比較好呢」

  「是啊。日程之類的就算決定了,不把場地搞定的話也沒有意義」

  「嗯,應該先把候補日期決定好,再找空著的場地吧」

  「場地啊……話雖這麼說,但關於這個企劃的情報已經先跟海濱綜合說明過一遍了啊」

  我一邊附和著雪之下的話,一邊迅速翻著企劃書。的確,在編造這個冒牌舞會企劃的時候,也考慮到了關於場所的問題。

  那時候因為完全不打算實際舉辦,所以不管是海邊的開發區還是夕陽下的海灘都隨隨便便地寫上去了。

  「這個傢伙,連沙灘活動都寫上去了……」

  「是你寫上去的吧」

  雪之下無奈地對我說到……我抱著頭,不自覺地深深嘆了口氣。到底是誰啊,想出這種展開的傢伙。殺了你哦,也替實行的人想想啊……

  「說是海,可這沙灘用不了吧」

  突然抬頭,發現雪之下早已把部室的筆記本電腦拿了出來。並且還興沖沖地戴上了眼鏡,開始查資料。那細長的手指啪嗒啪嗒無拘無束地敲擊著鍵盤,不久後突然停止了。

  「雖說的確有經常舉辦活動的場地……自治團體的許可……不如說,不管是主辦還是協助的形式,不讓自治團體加入會很難辦吧。明火也用不了,能否得到許可似乎也得看具體情況」

  雪之下利落地把電腦轉向我這邊。歪起頭看到畫面,我突然想到。

  「海濱公園裡好像有BBQ的場地吧……也就是說,公園內的話只要取得許可說不定也可以使用明火吧」

  一邊說著,我不知不覺間伸出手指,敲擊著鍵盤。

  「啊,這個這個」

  進入了學校邊上的海邊公園的網站,看到了園內的地圖。雪之下稍稍探著頭注視著畫面。

  「因為是市內的設施估計也不會花太多錢呢……綠色植被也多,公園的話說不定也可以弄成庭院派對的感覺」

  雪之下仿佛靈光一現一般閃動著雙眼。不知是因為那個表情太耀眼了還是離得太近了的原因,我不由自主地向後仰身。雪之下好像也察覺到了距離太近,迅速拉開了身子。把帶著的眼鏡摘了下來並小聲嘟囔了一句。

  「……嘛,不實際去看看也搞不明白吧」

  「哦,哦……」

  我點了點頭,稍作思考。

  嘛,確實。選出候補的場地,如果不實際去確認看看的話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用。也就是說有視察的必要。雪之下的話還沒有掌握企劃的詳細部分,我的話既沒法估算具體的花費、也沒辦法判斷實際是否可行。既然這樣,兩個人一起去才是最效率的吧。畢竟是工作,重視效率也是應該的。

  OK,理論武裝很完美。

  「……那,那就去看看吧……畢竟離得也近,明天也是休息日」

  但是,那個完美的理論剛一說出口,就開始崩壞了。

  「也,也是呢……明天……」

  面對我那不知為何變得斷斷續續的話語,雪之下也斷斷續續地邊說邊點頭。那個點頭的意思是同意還是不同意?還是說只是單純的附和?判斷不了,於是我也只好跟著點起頭來,這段奇妙的時間持續了好一會兒。

  ×××

  由於天氣晴朗的緣故,休息日的海濱公園裡人山人海。

  球場的草坪被修整得很整齊,其中有很多不知是足球還是五人足球的小團體進進出出。停車場附近好像在辦寵物狗展的活動,導致來往的車輛很是密集,好不容易進了公園,看到有不少帶著家人和慢跑的人們正隨心所欲地闊步前行。

  市民們估計全都是想著既然交了這麼貴的居民稅,如果不充分利用公共設施的話也太賠了吧!如此這般地謳歌著春天。稅金,真的太高了吧。

  比稅金更高的地方,飄蕩著串式風箏。不,應該還不如稅金那麼高吧。

  眺望著升上清澈藍天上的風箏,我坐在樹蔭下的長椅上喝著MAX咖啡……享受著這段幸福無比的時光。

  另一方,清爽的微風搖動著樹梢的葉片,吹拂著坐在我身旁的雪之下。她吹著風,一副筋疲力盡的樣子,忍受著這段地獄般的時光。

  今天的雪之下帶著貝雷帽,身上穿的是白色連衣裙外加披著青藍色的毛衫,手裡提著竹織袋,一眼看上去簡直就像是一副大小姐的裝扮。看到她那弓著後背的姿態之後,甚至覺得可以追加上體弱多病的設定了。

  「我還多買了一罐MAX咖啡,要喝嗎?」

  「謝謝…」

  搖搖晃晃伸過來的手好好地握住了MAX咖啡。雪之下兩手握著咖啡罐,輕輕地喝了一口,不知是多虧了水分還是糖分,她終於打起了精神。

  「休息日的公園原來人這麼多呢……說真的,太大意了。然後就是公園很大,特別大」

  「你這是累到連詞彙能力都死掉的級別了吧……」

  只見雪之下深深地呼吸,然後取下戴在頭上的貝雷帽,又把編成兩股的頭髮的其中一邊解開。用嘴銜著綁頭髮的橡皮筋,用手仔細地梳理頭髮後,又重新編了起來。最後看著她那用小鏡子偷偷確認的樣子,我突然陷入了回憶之中。

  本來正想著『戴著帽子呀,髮型不一樣啊』的時候,突然回想起曾經和小町一起出門的時候她也跟現在一樣是雙馬尾。

  「你的那個髮型,好久沒見過了啊」

  「是嗎?……嘛,在學校確實沒系過呢」

  雪之下放下正要重新戴上的帽子,捋起了自己的頭髮,深思熟慮起來。

  「嚯……只是在休息日才會梳這種的嘛,畢竟也挺費事的」

  雖然沒梳過雙馬尾也完全不懂,但總感覺雙馬尾很難掌握左右平衡。

  到了我這個等級,假日的時候只穿運動服。在小町看不到的地方更是從容到只穿一件褲衩T恤,所以根據不同的日子而改變形象來更換心情的那種精心之處還是挺讓我佩服的。

  正在我仔細端詳期間,只見雪之下突然用帽子遮住嘴角,小聲地嘟囔道。

  007

  「……休息日的時候也不是經常編這種的哦……」

  哈?這傢伙怎麼回事……

  剛才,就普通地可愛到把我嚇了一跳啊。誒,等等。真可愛。哎呀怎麼回事這個人,超級可愛啊。雖然感覺很麻煩但這也太可愛了吧……哎不對,倒不如說那種麻煩的感覺才可愛吧?嘛,只要很可愛就怎樣都好啦(放棄思考)。

  「看習慣了的安心感雖然很好,但這種新鮮的感覺也不錯啊。嗯,不錯……」

  把思考和詞彙能力全都放棄,就像看破紅塵的死宅一樣,一味地小聲嘟囔著「不錯……」,雪之下像是很討厭我的反應一般把貝雷帽深深地往下戴遮住了眼睛,把頭扭向了另一邊。嗯,這樣感覺也不錯……

  「調查了一圈,因為不能傷害草皮,所以可能無法用鋁合金支架搭建舞台了呢」

  雪之下注視著前方只要申請就能租到的草坪運動場。我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被我扔到遙遠彼方的思考能力和語言能力也瞬間回來了。

  「音響和電源也是問題啊。如果能從哪獲得電力就好了。嘛,一般來說只能用發電機了吧……還有,最重要的是天氣啊」

  如果有絕對100%的晴女的話就好了,可那種天氣之子也不可能輕易找得到。【注】

  註:天氣之子梗

  「雖然也不是不能搭個遮雨帳篷,但會影響客人的進出吧。還有如果腳下不方便的話,這種距離穿著禮服會很難走」

  雪之下搖晃著修長的雙腿,腳下鞋底很厚的涼鞋碰撞著發出噠噠聲。感覺視線不經意間就往腿肚子的方向移,我只好儘量保持只是偷偷摸摸斜視的程度,一邊頻頻點頭擺出一副很懂的樣子。

  「是啊……。感覺很難確保活動路線」

  既然如此,把公園作為會場看來並不現實。

  心想著不得不考慮別的方案了,我迅速從長椅上坐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看向了這些沙子的源頭的方向。

  「總之先去海灘那邊看看吧」

  「嗯,姑且去看看吧」

  雪之下也跟著站起,在公園裡漫不經心地走了起來。

  穿過綠色的草坪,只隔了一條道路的對面,寬廣的沙灘已經展現在眼前。

  畢竟還沒有到海濱浴場

  開放的時期,雖然看不到在游泳的人,但還是稀稀落落地看到了幾個在海岸邊玩水嬉鬧的人影。

  狹長的白色沙灘與碧藍的天空交相輝映。吹來的海風中還殘留著幾分涼意。在天氣逐漸轉暖的時期,這種涼意甚至讓人感覺很舒適。

  這種季節在海邊走走還是不錯的。還有個小涼亭,這個場景感覺還挺像那麼回事的。看了看余光中瞥到的使用須知的看板,雖然難以作為聯合舞會的場地,但在活動結束之後順路過來走走感覺會很舒服。

  眺望著遙遠的水平線,我伸了個大大的懶腰。

  「千葉的海,真是太棒了……」

  「這是東京灣哦」

  走在身旁的雪之下無奈地說著,突然停下了腳步。一邊按著帽子防止被風吹掉,向我轉過身來。

  「你還真是喜歡千葉呢……準備一直待在千葉嗎?」

  「只要不被趕出去的話就會吧。大學也準備考可以來往的距離內的」

  「你能考的學校基本也都是校區在東京都以內的吧」

  「你怎麼知道我會考什麼學校啊,好嚇人……」

  連我自己都沒決定好考什麼學校,怎麼這個人好像理所應當一樣自然就說出來了……不自覺就把真實的感想說了出來,雪之下不悅地說到。

  「畢竟成績跟我差不多的話自然就容易縮小範圍」

  「嘛,志願會很相似吧」

  「嗯……所以,也有可能會上同一所大學呢」

  「有這個可能」

  從同一所高中到同一所大學的情況也經常會有。以前查閱我們學校的升學情況的資料時,也密密麻麻到處都是。

  「但是,有可能不是同一個專業。而且在那之後根據選擇的不同進路更會大不相同」【注】

  註:日本的大學是選了專業之後在大二時再次細分到不同的專攻科目里去

  雖然幾乎是沒有意義的假設,但就算我和雪之下進入了同一所大學,各自的活動範圍也不會重合吧。我也聽說過如果專業不同的話幾乎就見不到面了。而且,我也不覺得自己能認認真真地去上學。如果下雨了就自主放假,一限課【注】基本是無條件掛科。那樣的話與本來應該上的大學相比,變成拿了更多的『麻將大學』『豬肉大學』的學分的情況也不奇怪吧【注】。

  註:各個大學不同 大約早9點到10點半

  註:指翹課去麻將館打麻將和去吃豬肉蓋飯

  當然,雪之下也理解了這一點,認同地點了點頭。

  「在那之後呢?」

  「還沒決定,看找工作的情況吧」

  剛說完,雪之下睜大了眼睛。

  「你還真打算要工作啊。我以為你還會跟以前一樣說那些沒譜的話呢」

  「實在是很遺憾。我好像還挺有當社畜的才能……跟意志沒關係大概會瘋狂的工作吧」

  我察覺到這個事實並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完,雪之下開心地露出了微笑。

  「每天早上,那副帶著腐爛的雙眼被擠進東西線電車裡的樣子已經浮現在眼前了呢」

  「不不,與其坐那個那我寧可離開東京」

  那可是號稱有著200%擁擠率的日本有數的通勤擁擠高峰路線。將來說不定靠營業努力之類的方式能有所緩和,不過現階段我真的沒有選擇每天乘坐那個去工作的勇氣。

  而且,如果入職工作的話就要離開老家了吧。或者說大學時覺得每天來回很麻煩就開始一個人租房住也說不定。也不只是為了方便,通過這種有儀式感的行為,也能讓自己邁向下一個台階。

  順著海岸線往前,可以依稀地望見遠處對岸的高層建築群。看向終有一日自己也會前往的地方,突然停下了腳步。

  剛才為止她那踩得沙地沙沙作響的腳步也恰好停了下來。我看向了那邊,與雪之下對上了視線。

  「不過,我覺得終有一天會回到這裡。果然還是喜歡這兒啊,感覺就像是我的歸處一樣」

  「……是嗎。那樣也好」

  微笑著,又重新沙沙作響地踩出了聲音。比起之前更加輕快,步幅變得也比之前更短,比我先走了幾步,不久又回過頭來。

  「你還真是喜歡千葉呢」

  「……是啊」

  也不知道理沒理解話語裡隱藏的意思。面對這就像裝作沒聽懂一樣的揶揄般的笑容,我禁不住地回以苦笑。

  緊靠的足跡,並列著刻在了沙灘上。

  這個那個地聊著,大約已經走了一站的距離。正沿著海岸線前行之時,發現了棟特別時髦的建築物。

  有著面朝大海的露天陽台席位,二樓部分鑲嵌著玻璃,牆上嵌滿了混凝土磚塊,是個充滿了設計風格的餐廳。一樓部分,本應該是庭院的地方變成了露天席位。看了下招牌,好像是跟餐廳分開的另一家店,上面寫著是兼賣麵包和西點的咖啡廳。在藍天之下擺有鬆軟沙發,是個令人感到充實的咖啡空間。

  雪之下默默地指向那裡,「不去坐坐嗎?」輕輕歪著頭如是說道。

  我點頭回應後,她便露出了滿足的笑容,並快步走向了收銀台。在快到之前又迅速回過頭來。

  「你把席位占一下?」

  「啊啊」

  我坐到離海最近,可以舒服地吹到海風的沙發席上。在等待雪之下的期間裡,發著呆觀察著店裡的樣子。

  畢竟是看起來挺時尚的店,菜單看起來也很有特點。經典的珍珠奶茶以及各種珍珠奶茶的衍生品,以及無咖啡因的橙子味南非波士茶、超級水果茶、還有野菜冰沙之類的,總之很講究。

  喂喂,這裡可是千葉啊。做這麼時髦真的好嗎……很不妙的吧,這樣下去千葉豈不成了時尚最前沿了嘛。

  正在我感嘆千葉的時髦化時,雪之下端著托盤一點一點小心地走了過來。迅速坐在了我的旁邊。

  「給你,剛才的回禮」

  這麼說著,遞給了我一杯珍珠奶茶。好像是要拿這個跟剛才的MAX咖啡抵消的樣子。

  「不是,有差價的吧……你算術很差?」

  「至少比你好。下回你再請回來不就好了」

  雪之下愉快地說完,也開始喝起了珍珠奶茶。沒想到她還會像普通女生一樣喝這種女孩子愛喝的東西啊,話說回來這傢伙也像普通女生一樣很喜歡像是貓啊熊貓之類的可愛的東西……嘛,珍珠奶茶可不可愛我就不知道了。

  總而言之,是我基本不會去喝的飲料。作為紀念拍一張照片吧,就像拉麵剛端上來時的感覺一樣我拿出了手機開始拍照。這就是所謂的拍得好看嘛。【注】

  註:原文映え,又叫ins映え,指在sns上曬的照片看起來很好看,獲得的點讚會很多的意思,用作名詞或形容詞。類似吃東西前先拍個照發微博微信那種

  「啊」

  於是乎,雪之下發出了好像剛剛才察覺到什麼的聲音。我向旁邊投去詢問的視線,只看見她正呆呆地看著自己喝剩下的珍珠奶茶。那個表情像是在訴說著自己要是也先拍下來就好了。

  「那個,我還沒有喝,你想拍可以拍我的……」

  總覺得有點可憐,不知不覺間語氣變得很溫柔。把杯子遞給了她,雪之下便拿出了手機。

  「可,可以嗎?謝謝……」

  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整理著劉海,雪之下直起了腰並向沙發上靠。來到了我的身旁,有些拘謹地挽住了我遞出奶茶的那隻胳膊。

  就這樣,對著手機的前置攝像頭按了兩次快門。

  因為被突然襲擊我的身體完全僵住了,雪之下確認完照片後,露出了很害羞的笑容,「這種感覺的……」一邊把手機給我看一邊特別小聲地說了出來。

  在這張既沒有加工也沒有修正的照片上,兩個人雖然挽著手臂,但卻很怪異地隔開了一些距離。看著就感覺很不自然。

  看著照片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傢伙來真的嗎……太超出我的想像力了對心臟不好啊……

  「不,這個不太好吧……」

  我用雙手遮住自己通紅的臉,像是半抱著頭一樣說到。雪之下則帶著幾分慌張努力掩飾。

  「對,對不起,那個」

  「重拍吧。我的眼睛死的太徹底了,這樣不行啊」

  如此說著我拿起了自己的手機。雪之下一時間有些愣神,然後急忙地整理下劉海,確認了位置,逐漸縮短了距離,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一樣張開了手臂。

  「請,請吧……」

  不是,也用不著張開手臂吧,搞得連我這邊都開始緊張了趕緊停下。我邊這麼想著邊像剛才一樣伸出了手臂。但卻只是比剛才縮短了數公分的距離。

  「要拍了哦」

  「好,好的……」

  雪之下明明聲音都磕磕絆絆的卻把背挺得很直,觸碰到的肩膀上都能感受到僵硬。挽住的手臂甚至都感覺在顫抖。嘛,雖然我也抖得很厲害就是了。

  只能相信防抖功能了,我按下了快門鍵。正看向手機時,雪之下怯生生地窺探屏幕,然後突然繃不住似地笑了出來。

  「眼睛,不還是一樣嘛。腐爛得很徹底呢」

  「沒關係,只要加工一下就可以了。科學的力量是萬能的」

  立刻下載了修圖app,利索地擺弄起來,雪之下也一邊驚訝地發出感嘆一邊興致勃勃地看著。嘛,以她的長相,完全不需要修正啊……。

  就這樣玩耍著消磨時間,奶茶也完全喝完了。

  突然注意到大海與天空都染上了紅色,圓圓的太陽顏色就好像熔爐一樣,慢慢地沉了下去。

  在這麼近的地方看夕陽可能還是頭一回。

  我和雪之下都沉默地看著那夕陽。

  不久,風吹了過來,教堂的鐘聲響起。

  順著風吹過的方向看去,那個地方比起想像中的要近很多。

  「過去看看吧」

  雪之下輕快地站了起來,朝著鐘聲的方向,沿著海邊的人行道向前走去。於是,看見了顏色鮮艷的華服集團。以一對身著白色晚禮服和婚紗的男女為中心,在夕陽的餘暉還未完全消失的魔術時刻【注】背景下正在拍著照片。

  註:魔術時刻,マジックアワー,拍攝手法的一種

  遠遠望去,應該是在舉行婚禮。

  在餐廳棟的旁邊,有個像是教堂的建築。在教堂的邊上還有一座似乎是用來舉辦慶宴之類的活動的看起來像活動會館一樣的建築物。

  根據放在建築物一角的入口處附近的手冊來看,這個像是活動會館一樣的建築好像叫做晚宴棟,二樓被分成了兩種風格的活動空間,一層似乎還有被裝修成木製風格的休息室。在休息室的裡面還有面朝大海的寬闊陽台。

  實際去偷看了一下陽台,發現中間的位置設有暖爐,微暖的火焰模糊地照射著四周。

  嚯……原來還有這種地方啊。婚禮什麼的跟我實在太無緣,完全不知道還有這樣的地方。看來我還是沒有徹底了解千葉啊。在我一手拿著手冊反省之際,另一隻手被輕輕地拽了拽。

  「怎麼了?」

  「這裡不錯,就定在這裡辦吧」

  雪之下眼裡一閃一閃地拉著我的袖子。看著她那半是感動半是興奮的表情和架勢,我也不好張口問辦什麼。

  如果問了真的感覺要被將死了。

  畢竟這裡是婚禮現場呢。

  「……那個,是不是,有點太著急了」

  我謹慎地選擇詞彙,用溫柔的語氣說了出來。雪之下露出一副詫異的表情。

  歪著頭想了想,不一會兒突然察覺到了什麼,鬆手放下了我的袖子。然後用手拄著太陽穴,有些無奈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本來眼神和性格就很糟糕了,在此之上連理解力都失去了的話那你還剩什麼?好好看看」

  雪之下這樣說著,用手按順序指著手冊上的一處處地方。

  「有海,又有能生火的地方,還有各種設施具備的活動會館」

  「……啊,是說舞會的事啊」

  真是的,我真是太丟臉了!笨蛋笨蛋!八幡這個笨蛋!蛆蟲!本來還覺得自己挺冷靜,我也是太高興被沖昏頭腦了吧!去死?我還是趕緊去死比較好吧?

  像是被潑了一盆冷水一樣,腦子快速冷靜了下來,正常的思考能力終於回來了。看著這個設施概要,如果要把那個全是謊言的企劃實現的話,這裡應該是理想的環境吧。

  「確實,如果要做的話這裡比較好」

  「嗯,這裡,應該是最接近要求的了」

  雪之下像是因勝利而自滿一樣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雖然令人意外的一面也很不錯,但這個熟悉的表情看來還是最好的。

  ×××

  找到聯合舞會的舉辦場地後的第二天。

  在學期結業式結束之後,我和雪之下立刻前往奉仕部的活動部室。

  迅速地申請了需要的資料,問清了場地空閒的日期,順便也拜託對方估算了一下需要的費用,但也不是立刻就能估算的出來,等對方重新聯絡過來可能需要幾天的樣子。

  在這段時間裡需要做的工作也有很多。場地和日程之外,預算和人手的問題還是依然沒有解決。

  為了在今天之內把人手的問題解決,我和雪之下準備把各自找來的人手聚集過來,說明一下關於聯合舞會的主要內容。

  於是,面對著大駕光臨的客人,即站成一排的三副眼鏡,總計六個鏡片,我清了清嗓子。

  「額…接著上回,這次也請你們死了反抗的心吧」

  我用決勝表情說道。相模弟,秦野,材木座各自推了一下眼鏡,不滿地嘆了口氣。

  「哈……」

  「唉」

  「嗚嗚…」

  嗯,看起來挺有精神的樣子,不錯不錯。

  「就是這樣,這位就是我們令人期待的新戰力」

  右手像是在介紹一般地指著三個眼睛男。接著,雪之下迅速站了起來。

  「初次見面。我是雪之下。很抱歉之前比企谷君好像給各位添麻煩了。謝謝。這次也拜託了」

  端端正正的一禮,有禮貌的問侯,再加上如夢幻般純潔的笑容。與很久之前的雪之下的印象相比,柔和到令人難以置信。

  這對只知道她以前那個尖銳得如刀子一般將觸碰到的一切全部刺傷的時期的遊戲部二人來說是個很大的衝擊。

  實際上,相模弟與秦野正在顫抖。

  「根本」

  「沒有」

  「被記住!!」

  順便一提材木座也一樣在顫抖。

  雪之下看著三人怪異的舉止。冰冷的視線里隱隱約約地透露出了以前的銳意。

  「等等,這個人好可怕」「果然還是很可怕……」「誒……八幡你趕緊想想辦法」

  三個人把肩膀湊到一起說道,最終還是材木座來拽了拽我的袖子。

  「嘛,慢慢習慣了之後,說實話會上癮。迷上了時候的那種反差真是不得了」

  「……你說什麼?」

  雖然覺得說得很小聲了,雪之下還是朝我瞪了過來。我避開了視線,用眼神向眼鏡男們確認到「對吧?」

  於是三人也絕贊地回應道「就是那個」「我懂」「只有那個了吧」。幾人像是觸碰到了新的真理之門【注】的同志一樣擊掌慶賀。那氣勢好像是把對幸福的祝福的強烈羈絆傾注到酒杯里在乾杯一樣。

  註:真理之門,鋼煉梗

  但是,那個氣勢也在下一個瞬間雲消霧散了。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可連回應的聲音都不等,嘎拉一聲門就被打開了。

  「諸位辛苦了」

  以這種輕鬆的感覺出現的會是誰呢,是一色彩羽。後面還跟著學生會的人。

  「一色同學,謝謝你」

  「沒事沒事。畢竟是受到關照的還禮嘛」

  雪之下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一色也跟著哈哈大笑了起來。身後被強拉來的副會長和書記醬露出了陰沉的表情。

  眼鏡男三人此時卻抱著更陰暗的情感。

  「一色……」

  「彩羽……」

  「樂活~……」

  一色對遊戲部及材木座微微一笑,敷衍地解釋了幾句就無視了三人。簡直是比起完全無視性質還要惡劣的,好比京極夏彥的推理小說中的姑獲島之夏一樣的反應。

  緊接著,真不愧是這三個人,推了推眼鏡說道「這可真是會上癮啊」「感覺好像漸漸有點明白這種感覺了……」「也是難怪」,這是出現了新的變化徵兆啊,相模弟的性癖是不是變得有點奇怪?沒事吧?是不是因為姐姐的緣故?

  正在我擔心之時,又有新的真理之門被敲響了。輕響之後門被打開了一條小縫,傳來了像是在偷瞄一般的視線。

  「請進」

  雪之下向那邊打了聲招呼,只見被開了一條縫的門徐徐打開,從那裡突然出現的穿著運動服的天使偷偷把臉露了出來。

  「打擾了……啊,八幡,我來了喲」

  戶冢笑眯眯地說著,邊揮手邊朝這邊走了過來。然後環視了一圈室內,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這是什麼集會啊?」

  「把就算添了麻煩也不會讓我心痛的人叫過來了」

  「這,這麼回事啊……」

  用像是一半尷尬,一半同情的眼神看了看眾人。在那之後像是突然想到什麼一樣,微微歪著頭

  指了指自己。看著他的樣子我苦笑著點頭回應。

  「對不起,幫大忙了。說實話雖然是很棘手的事情,但是把戶冢和整個網球部都借給我吧」

  「全部……嗯,好吧」

  我低下了頭。戶冢雖然為難地笑著,但還是輕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答應了下來。

  剛想看看那三個人的反應,門突然被粗暴地打開了。

  「幾位好啊!」

  感覺好像無法升職的打工領班一樣,操著令人煩躁的口音進來了。對其送去厭煩的視線並乍舌的樂活真是太棒了。

  但是,她也突然改變了態度。

  「啊,葉山前輩」

  「呀,彩羽。你也來了啊」

  跟在戶部之後進來的葉山與一色簡單地聊了幾句之後,向我輕輕地招了招手。為啥這兩個傢伙會來啊……我正向葉山與戶部投去懷疑的視線時,葉山似乎察覺到了我身邊遊戲部與材木座等人的存在。然後,向三個眼鏡男也輕輕招了招手。

  於是,眼鏡男三人則說著「誒,等等,不行」「誒,不行,受不了了」「等等,不行太令人尊敬了」開始了今天最熱烈的歡呼。你們這些人,也太喜歡葉山了吧?

  但是那陣歡呼聲也立即停止。原因是完美占據著葉山身邊位置的三浦邊卷著頭髮邊不高興般地向周圍投出了威嚇般的視線。

  雖然有一部分人被那個視線嚇了一跳,但比起那個反應更大的是雪之下。偷偷地向我投來視線,移動到了我的身邊朝我悄悄耳語。

  「是比企谷君叫來的嗎?」

  「……不是。誒,難道不是你叫來的嗎?」

  如此反問道,雪之下露出困惑的表情微微搖頭。

  既然如此,叫來這幫人的就是……正拄著下巴思考時,戶部打開後就一直沒關的門前又出現了人影。

  「哈嘍哈嘍~」

  開朗地打著招呼,眼鏡上閃爍著可疑光芒的海老名進來了,川崎也藏在海老名身後偷偷地過來了。川崎偷偷地看了看整個部室,露出了非常困擾的表情。雪之下向她打了聲招呼。

  「川崎同學,謝謝你能過來」

  「誒,啊,嘛,只是聽一下情況的話……」

  像是很不舒服一樣扭了扭身子,川崎背著手把門關上並往部室的角落走去。可還是被海老名再一次捉到,川崎放棄了抵抗,被拉著手帶到了部室的中央。

  人一變多,部室就變得吵鬧了起來。

  但是跟以前的吵鬧相比,現在卻缺了一人。

  雪之下瞥了一眼時鐘。

  已經過了約定的時間。

  她還是沒有來。

  如果是有部活動的傢伙們也就算了,可結業式結束,現在已經是春假的時候了。從現在開始來幫忙的話當然會占用春假的時間。說得直白點,我覺得這是個相當有難度的胡來的請求。

  她拒絕的理由要多少有多少。就算拒絕掉也完全沒關係。不忍心再勉強她陪著我一起任性了。就這樣,我為自己找著藉口。

  我最後一次看向時鐘。

  「……差不多了,開始商討吧」

  我小聲地催促道,雪之下也點了點頭。但是,卻一點聲音也沒有發出,只是用溫柔的視線在勸說我。

  那溫柔的視線突然投向了門扉。

  眼瞳里充滿了確信的光輝,靜靜地地等待著。

  過了十秒。二十秒,不久隨著指針的轉動,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哪怕隔著一道門,那個身姿依然浮現在了眼前。

  一跳一跳的糰子發,左右搖晃著的大帆布背包,傳來發出焦急聲音的室內鞋。

  啊啊,是她。我立刻就明白了。

  誇張的一聲響起,部室的門開了。

  「呀哈嘍—!」

  輕輕起伏的肩膀,高高舉起的手掌,由比濱結衣展露出了比以往還要更加明快的笑容。

  ×××

  進入春假之後,聯合舞會的準備也終於進入了正式階段。

  與之同時,雪之下也進入了認真模式,現在正是認真之下同學。

  從會場的準備開始,估算開銷,日期調整,人員分配等等任務一件一件地開始解決,以恐怖的速度解決著問題。剩下的還未解決的也只有預算問題了,而這個問題也將準備在今天和海濱綜合商討好把大致的目標定下來。這邊的出席者有我和雪之下,還有學生會長的一色。

  說到和海濱綜合的商討,每次都是在那個社區活動中心。

  因為現在是春假,而且畢竟也只是自願參加的活動,學校的設施也無法使用,所以接下來一段時間都要常來這個社區活動中心了。從到聯合舞會當天為止一天不漏占著活動中心會議室的行為中也能偷偷看出認真之下的認真程度。

  現在,會議室里以材木座和遊戲部為首的製作嚮導用看板的人群和以由比濱和三浦為中心的宣傳班都在工作。

  因為實在無法讓全員每天都來,於是讓各班之間一起規劃了時間表。因為從網球部和足球部,順便還從學生會中借來了打雜人員(主要是戶部和副會長),所以人力上來說還是很充裕的。多虧了有戶冢的人望和葉山的領導能力以及一色的強權,才有了這個費用基本為零,隨意使用隨意壓榨的完美勞動環境。真是太感謝我們學校的學生了!

  預算之外的問題這樣就解決了。

  現在的問題是用手指不斷敲擊著會場手冊,看似心情特別好的玉繩。

  「不錯啊,非常不錯的會場。跟企劃書也很一致,很完美不是嗎」

  玉繩用著「一致」和「完美」等詞壓韻著稱讚道。裝腔作勢地把手冊滑向了旁邊的桌子,於是乎同席的折本也「誒,不錯嘛」地稱讚了起來。我和一色也不停地向他們點頭附和著。看海濱綜合的反應還不錯的樣子,雪之下雪乃像是要趁勢而上一般開口說道。

  「只是,有空閒的日子是四月的第一周……正好是離任式的日期,定到這一天真的沒關係嘛?」

  「當然,我們學校也一樣正好是離任式,那天的話畢業生中有空閒的人也很多吧,聚集起來可能也比較容易」

  「說得不錯!果然如果聚集不來人的話很會難辦吧」

  折本也興致勃勃地豎起了大拇指。那麼,接下來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我清了清嗓子,鎮靜地開口說道。

  「接下來是預算的問題,你們那邊學生會的預算靠得住嗎?」

  「是啊,就算是兩邊平均分擔費用,估計也不得不做出覺悟多拿出一些了,可以一定程度上交給我們負擔哦」

  「……啊,不是,我們這邊稍微有些囊中羞澀」

  「嗯?」

  像是沒聽見一樣,玉繩用平靜的語調反問道。只見一色戳著手指耍小聰明般地露出掩飾的笑容。

  「那個,其實我們學生會的預算用不了呢……」

  「嗯?」

  沒有起作用,玉繩用和剛才一模一樣的語氣反問了回來。於是,雪之下像是對我們的交流感到很奇怪似地歪了歪頭。

  「莫非還沒有從比企谷君那裡聽說嗎?我們這邊不是學生會主辦,而是自願活動」

  「嗯……嗯?也就是說你們那邊學生會用不了預算嗎?」

  對於玉繩的疑問,我們三人齊齊點頭。沒辦法,沒有的東西也拿不出來。於是,玉繩露出了露骨的訕笑。

  「……全,全額負擔實在是做不到呢,哈,哈哈哈」

  「這樣啊,看來這方面的事情還沒有談妥呢」

  雪之下像是在自言自語般小聲說著,一邊在桌子下面狠狠地掐我的腿。疼疼疼!正當我無言地扭著身體時,一色投過來了像是在說『這傢伙一個人在鬧什麼呢……』的視線。但立刻就變成了一副『啊,一直是一個人呢懂了』的臉,然後自顧自地點了點頭後,視線再次飄向了玉繩的方向。

  「這麼看來,果然是要用會費制呢」

  「那樣會有些困難吧……一聽到會費制就打退堂鼓的人說不定也有」

  玉繩交叉著手指,露出了陰沉的表情。嘛,完全明白你想說什麼。會費制這種基本上是在當場支付現金的形式。明明是自己這群人被祝福的場合,為什麼非得交錢不可這種情緒也是可以理解的。

  但是,如果不收錢的話,這個聯合舞會也會變得很難實現。既然這樣,那就只有在情緒上想想辦法了。

  「那,這樣只好用眾籌了。邀請能給我們投資的人吧」

  這樣說著,只見玉繩突然抬起頭,哼了一聲開口說到。

  「……原來如此,如果是那樣的話說不定有些可能」

  「那個可以有!雖然不太懂」

  玉繩表示了贊意,折本也見縫

  插針地搭腔附和。但,一色卻不明所以地皺起了眉頭。

  「……真的可以有嗎?那結果不還是跟會費制一樣要花錢嗎?」

  「不,不一樣。情緒會產生變化」

  「哈,情緒……魚糕?」【注】

  註:諧音

  本以為一色會用像是在說『這傢伙在說什麼啊……』一樣的視線看向我,但視線卻投向了雪之下,正常地發出了聲音說道「這個人在說什麼啊」。

  「比企谷君想要說的是心理上的困難或者實惠感……之類的事情吧?」

  「嘛,也不是不能這麼說。說得簡單點,就是類似充值的時候是用iTunes禮品卡充還是用信用卡支付充的區別吧」

  「這不是變的更難理解了嘛……」

  「是付錢的實感的問題呢。就算支付現金的話會有抵抗感,但如果是網上支付或者刷卡的話就會使用的人也說不定會有吧?」

  雪之下補充說道,一色也不知懂了還是沒懂的「哈……」了一聲微妙地回應道。於是,玉繩像是在說現在就是機會一樣手開始搓起了空氣球。

  「CF的優點不只是那些哦。那是投資,或者說支援的性質強一些。所以,給我們付錢的人與其說是單純的顧客不如說是協力者。總之,根據協力者的情況也有可能比設定的一般會費付的更多」

  「誒—」

  一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感興趣。拉長了聲音敷衍地回應了。

  「問題是給投資人的回報呢……把招待來舞會作為最低限度,對於出資更多的人不給予更多的東西的話……」

  雪之下用手托著下巴考慮著。折本卻立刻舉起了手。

  「這邊這邊!那個如何?用高級轎車接送之類的?看著也不錯!超棒的不是嗎?」

  「啊,那個不錯呢!像是未婚男子【注】那種」

  註:未婚男子,the bachelor japan,日本某戀愛相親電視節目,其中有這種高級轎車迎接的橋段

  「就算能找得來車,但結果還是要花錢,這樣的話收支是不是正的都很可疑呢」

  對於立刻接上話茬的一色,雪之下苦笑著說道。

  但是,女生的這種意見是很寶貴的。考慮到這種活動會有很多的女性客人,不管是再怎麼異想天開的意見也要聽啊—。絕不能讓其白白浪費。

  「未婚男子加轎車迎接嗎……」

  我邊嘟嘟囔囔地說著邊嘩啦嘩啦地翻起了會場的資料。果然不出所料,能讓這兩個單詞連接起來的地方浮現在了眼前。

  「……停車場吧。就把這份使用權當成回報吧。畢竟對象是剛剛高中畢業。想開車來的傢伙會很多」

  「啊—……男朋友開車接送,這種的說不定也會有呢」

  「那種需求也會有的吧。不管怎麼說,來場者全員份的停車位無法保證。儘量賣的高價一點吧」

  千葉雖然是僅次於東京的大都市(根據我的調查),但還是有相當一部分以汽車為主要交通工具的。像木更津附近即使進入了令和時代也還是有裝著空阻零件像釣烏賊的漁船一樣閃閃發光的車子在行駛,在高速公路上以最高速度行駛也還是會輕而易舉地被挑撥的事情也沒少聽到過。【注】真是不錯的汽車社會啊。

  註:這裡指高速上以最高限速行駛還是很容易被人超車挑釁而生氣提速,14捲髮布前一陣子日本經常有這種不遵守交通規則出現事故的新聞

  嘛,反過來說其實就是對汽車抱有著如此深厚的感情。因此。汽車也就發揮著象徵身份一般的作用。這麼一來,開著好車的人會自然而然地想把它展示給別人看,想開著它到一些盛大的場所去吧。

  高級轎車呀獨身者之類的,說白了就是女性客人追求的是豪華感和名人般的特別感,以及網上曬的照片比別人更厲害的這種特殊體驗。

  然後,想要在這群女性里受歡迎的男性們也全都想要獲得那種特別感。討厭啊什麼嘛,地獄繪圖?

  但是,明白了需求是什麼的話,應該供給的東西自然也就看得出來了。

  「然後就是,把休息室分出來一個當作VIP室,也作為收益的回報就好。這樣的話零本錢也能創造出附加價值」

  「要是讓你去做欺詐會很厲害呢……」

  「那也不是。我算數很不擅長啊……收支計算什麼的完全不會」

  實際上,其實我也不太確定剛才的提案作為收益回報能否成立。直截了當地說,一直以來的活動一到實際業務環節就整個全扔給雪之下去做的情況也不少。所以,接下來就是低頭行禮去拜託了。這時,雪之下突然笑了出來。

  「那些事情我這邊會做的所以沒關係哦。總之,高級轎車迎接之類的就作為選擇項目考慮一下吧」

  說完,雪之下流利地記著筆記。瞥了一眼那個筆記的內容,一色咳了一聲清了清嗓子。

  「姑且,就是這種感覺吧?」

  「……不錯啊。感覺可行」

  得意地輕輕一笑,玉繩把劉海吹了起來。那張臉上充滿了幹勁和自信。多麼可靠啊,真不愧是玉繩……既然這麼可靠那就各種事情都拜託給他吧!

  「那樣的話,種種事情可以交給你嗎。大概還需要其他收益回報的方案,所以那方面也交給你了。關於CF的話說實在的,我沒有那方面的知識啊……你那邊感覺也挺習慣這種的」

  我一個接一個地說著要拜託的事,只見玉繩高速地眨眼,不久馬上又浮現出了含糊不清的笑容。

  「……當,當然了」

  然後,像是在說儘管來吧一樣,拍著胸口。可你冷汗直流啊真的能行嗎……但是,現在也只有相信玉繩了。如果是玉繩的話……玉繩的話應該一定做得到的!

  實際上,雖然不清楚會他採用什麼手段,嘛,只要能做的話就交給他吧。最近的CF網站好像哪怕沒有信用卡,只要用一部智能機也能參加的樣子,哪怕對象是學生也有達成的可能。以這邊來說的話希望玉繩能提起幹勁,只要能把各種工作整個扔給他就好。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已經顧不得手段和事情原委了。

  「那麼,因為我還要去送估價和試算表,所以等大致的框架確定了之後能聯繫我一下嗎」

  「了~解~!」

  雪之下收攏資料,總結了一下後,折本充滿精神地回應道。玉繩也點了點頭。

  「那我們也爭取最近幾天都參加吧」

  「嗯,幫大忙了。嘛,主要就是資金的管理了,所以人員方面也不用那麼勉強。啊,只不過活動當天要多來些人」

  「OK~,到時看情況喊些人」

  折本用輕鬆的勁頭總結著,第一回聯合舞會預算委員會到此結束了。

  目送著離開的二人,我把身體沉沉地靠在了椅子背上。於是,不自覺地嘆了口氣。

  「……預算的事,總算是有個頭緒了啊」

  「如果眾籌能順利進行的話吧……不夠的錢怎麼辦?」

  雪之下問到,一色露出了非常吝嗇的表情。

  「嘛,如是只是非—常少的金額的話,我覺得學生會也不是不能出」

  「這回答也太令人無法期待了吧……嘛,根據金額,最壞的情況一定程度上我自掏腰包想辦法解決吧」

  我也做出非常吝嗇的表情這樣說到,只見雪之下很意外地睜大了眼睛。

  「明明連存款都沒有?」

  「就算我沒有但父母有。無利息地借出來然後賴帳不還。這種程度的志氣還是有的」

  「那能稱為志氣嗎……」

  看著浮現出無奈笑容的雪之下,我聳了聳肩。

  實際上,哪怕多少有點虧損也無所謂。如果一味顧著盈利還沒搞好的話,感覺非常容易碰上麻煩事。畢竟是高中生主辦的活動,還是希望以非盈利性為原則的。如果弄出什麼奇怪的收入的話稅務局就會找來啊……

  我正這樣未捕狸子先算皮價【注】的時候,雪之下像是在玩耍一般啪啪地開始敲計算器。

  註:指拿還沒有得到的東西去盤算別的事情

  「畢竟這麼年輕就讓你負債也有些於心不安,我這邊也會考慮削減一下成本的」

  「只是我的工資可別削減哦?」

  「放心吧。一開始就是以零計算的想削減也削減不了呢」

  「多麼美好的職場啊……」

  嘛,本來就知道不會有什麼工資所以沒關係了……正感慨著這種好久沒出現過的慣例鬥嘴的時候,坐在旁邊的一色像是看傻眼似地嘆了一口氣。

  「關係真好呢……」

  然後,偷偷地觀察了一下周圍的情況,清了清嗓子,低聲說道。

  「……姑且問一下。二位現在是什麼關係啊」

  被問到的瞬間,我和雪之下的動作一齊停住了。那個嘛,也想過總有一天會被問到的。畢竟一色也是親眼看到了直到前幾天還在爭執的樣子,像現在這樣突然又說要一起辦活動什麼的的確讓人不明所以吧。

  一色用冷淡的眼神直直地盯著不知如何回答的我們。

  必須要說點什麼……我側眼看向雪之下,對面也偷偷地看向我。眼神交流里傳遞出來的只有兩個人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是,什麼關係呢……」

  我只是為了打破這沉默而隨口嘟囔了一句。一色的視線則變的更加嚴厲起來。我撇開臉,雪之下則嘴一張一合的像是要說什麼。

  「這……這,這種事情很難說明啊……」

  臉頰漲紅地低著頭,磕磕絆絆地繼續說道。

  「伙,夥伴關係……之類的?吧……」【注】

  註:原文partner不僅有合伙人,夥伴的意思,還有配偶,伴侶的意思

  「就是那個!哎呀,重新聽一遍雖然不是很懂但差不多就是那種感覺」

  「是,是啊,雖然不太懂,大概就是那種感覺呢」

  我全力地接著雪之下的話說道,雪之下也高速地點頭回應著。

  一色看著我們的樣子什麼也沒說,只是直—勾勾地看著,最終卻還是無奈地長舒了一口氣。

  「哈,是那樣啊。嘛,前輩們如果那樣就可以的話我也沒意見」

  接著,輕輕地笑了起來。

  「我覺得說清楚一點比較好呢」

  一色別有深意地微笑著,突然一下子從椅子上站起來。就那樣哼著歌離開了會議桌前。

  但是,她的腳步卻突然停住了。

  一色前方的三浦不悅地用手指擺弄著輕柔的捲髮走了過來。

  三浦走到了我們的身邊,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到。

  「我們要去吃飯可以嗎?」

  「嗯,啊」

  被冷不防地一問之後,雪之下有些茫然地作出了回答。

  儘管聽到了允諾的話,三浦還是盯著我和雪之下看了片刻。但又突然地移開視線,看向了一色。

  「你也來嗎?」

  「誒?嗯,啊—……不是,稍微有點……」

  可能是突然被邀請了感到驚訝,一色有些難以拒絕。平常的話可能會說「哈?不去啊」之類的話吧,但現在比起與三浦的對抗意識,更多的是不知如何是好。是啊,這倆人關係不太好呢……突然看到這種唯美的糾葛,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就在我們正困惑著的時候,三浦什麼也沒說,只是瞥了我一眼。然後立刻把視線移回到一色身上,像是在問「要不要來?」一樣歪了歪頭。

  看著那個舉止,一色輕輕地嘆了口氣。

  「……嘛,肚子也餓了,也不是不能去」

  「嗯」

  三浦簡單地回應之後,點了點頭,轉身折返走了回去。那個背影像是在說跟來我一般。一色向我們「那我過去了啊」這樣知會了一聲後,急忙地跟了過去。

  三浦優美子表現出那種態度的理由想猜也猜不出來。雖然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有問,但可能是在照顧著什麼吧。不是對我,而是對我們三個人。果然是個好人啊……

  三浦帶著一色,向會議室的出口走去。

  在門附近,由比濱和海老名還有川崎好像是在等待著三浦,而且材木座和遊戲部二人也圍在一起「去不去,去不去」地議論著。看樣子,好像也叫上了三個眼鏡仔。果然是個好人啊……

  我情不自禁地看向那邊,目送著他們離開會議室。

  從開始準備聯合舞會以來,雖然經常看到雪之下和由比濱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一樣交談著的樣子,但我因為有許多工作,所以從來沒有參與進去。說實話其實就是以工作為藉口,把很多事情推遲了而已。

  但是,就算那樣,也總有一天會解決的吧。

  全部都結束後,什麼事情也沒有的放學後到來時,一定會有辦法解決的吧,我內心的某處這樣相信著。

  我一手托著臉看著門的方向,就在這時小胳膊被輕輕敲了敲。因為力道實在太輕導致感覺很癢,也可能是因為感到意外的關係,我把背挺得很直。

  偷偷斜眼看過去,雪之下害羞地笑了起來。

  「……我們,也去吃飯吧」

  「……是啊」

  回答完,我也站了起來。

  ×××

  距離聯合舞會還剩幾天的時候,準備工作也進入了佳境。

  大半的預算問題都扔給了玉繩他們,雖然預計多少會有些虧損,但一定程度上也算有了頭緒。要使用的場地也預約好了,之後剩下的只有單純的工作了。

  但話說回來,可以使用場地的時間也只有前一天的器材搬入和活動當天而已。關於除此之外的日程,則還需要再另找別的工作場地,結果,我們現在也還在社區交流中心連日連夜地重複著工作。

  雖然主要的工作是接二連三的會議和手工製作,不過總武高中和海濱綜合雙方都聚集了不少人,應該可以勉勉強強趕上工期……大概就這種感覺吧。

  但是,可以說得上順利的也只到之前為止,最近幾天的工作經常處於停滯狀態。

  其中最大的理由就是,最近這春意突然萌生的氣候。好像是在配合成員們高漲的情緒一樣,氣溫也在迅速的上升。

  結果導致一做點什麼事務工作就會被曬得很睏,但做點藍領類的體力勞動又會留很多汗,已經陷入了無論做什麼工作都很令人煩躁的環境。

  在此之上,還有截止期限這種人類之惡在二十四小時不停地折磨著神經。

  做完了一段工作,抓著已經被汗黏身上的襯衫在胸口不停地拍著,抱怨的話自然就從嘴裡漏了出來。

  「真熱啊……今天就到此為止,回家吧」

  於是,坐在對面的雪之下一手拿著能量飲料,一手揉著頭。今天把頭髮盤了起來,看上去脖子好像很涼爽。

  「你昨天前天都回家了吧?今天也準備回去嗎?」

  「為什麼不能每天都回去啊?我還是有能回去的歸處啊。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情了」

  對不起哦……你能明白的吧?工作的話什麼時候都可以去見你的……在心裡默念著這樣的話時,雪之下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嘛,畢竟你好像也是把工作拿回家做了,也沒什麼可抱怨就是了」

  什麼啊,已經暴露了啊。你難道是新人類嘛?【注】

  註:新人類,高達里的newtype,能一眼看穿事物的本質

  「話說你不也是把工作拿回家做了嘛。趁還沒到極限之前,把你的工作也給我分攤點吧」

  在我稍微有些強硬地說完之後,雪之下暫時停下了手邊的工作。然後,好像稍微反省了一樣沉默著,意外地很坦率地點了點頭。

  「嗯……」

  「不是,嗯也……」

  這傢伙真的很累了啊……詞彙能力已經開始死掉了。

  「沒事吧?感覺有點不妙吧?」

  「很不妙哦。完全不覺得能趕得上啊。很不妙。感覺快要死掉了」

  雪之下看來是非常疲勞睏倦了。言語和行動上已經真的很危險了。

  接著她又盯著那成堆的文件,敲擊起鍵盤和計算器來。那稍微傾斜著的藍光減輻射眼鏡和輕輕貼在額頭上的冰貼的樣子看著太令人心痛了。不知是為了緊急補充卡路里,又或者是被誰上供的貢品,桌子前巧克力呀仙貝之類的堆得非常高。

  那看上去就很忙的樣子,豈止是快到極限了,甚至散發出已經跨越極限兩步的氣場。看著那個樣子,周圍的人也慌慌張張地前來救援。

  「小雪,這個交給我吧」

  「啊,那這個交給我~」

  由比濱和一色在各個方面上照顧著雪之下,每過來一次就把零食和一摞文件回收走。不愧是好幾次都一起在現場工作過。大家擔心的地方都基本一樣。

  而我能做到的只有傳授給她「比起能量飲料不如直接吃咖啡因藥片和葡萄糖來的更快哦」之類的美妙生活小竅門了。

  之後就是強行把工作搶過來讓她好好休息了……

  正想著如何拿走工作使其休息時,背後突然有黑色的影子襲來。

  來者是身體扭曲著,嘴裡銜著三根釘子的材木座。一邊用錘子捶著肩膀一邊摸著下巴的樣子感覺有種迷之風格。

  「八幡,材料不夠了」

  「那就去MrMAX【注】買吧。我也一起去你來幫忙提東西」

  註:日用品超市

  「唔姆,那順便去也びっくりドンキー【注】吧。沒

  啥,就稍微喝一杯」

  註:家庭餐廳

  材木座說著做出了好像在喝什麼的動作。

  「誒……雖然可以啦。你這傢伙,不光是咖喱連漢堡肉也是喝的嘛?」

  沒事吧這傢伙……我對材木座投以憐憫的眼神,但他卻不知為何露出了得意的表情。

  「最近,連炸豬排都是喝的東西呢……」

  那是什麼好恐怖……

  在我被嚇得戰戰兢兢之時,好像在側耳聽著我們談話的一色悄悄地靠近了過來。

  「不錯呢—。差不多也到吃飯的時間了呢。對吧?對吧?」

  這樣說著,一色擠著眼睛給我使眼色。什麼意思,拋媚眼?正想著好像寂寞的熱帶魚時,突然變的像是情侶要分手一樣使勁地打了一下我的側腹。

  啊好疼……嘴裡輕輕念叨了一句。一色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雪之下那邊。看向那邊發現雪之下進入了疲勞模式呆呆地看著時鐘。原來如此,讓這傢伙停下工作的是時機就是現在啊……

  雪之下一邊揉著頭一邊疲倦地嘆氣。

  「……已經沒有那個時間了。去吃飯吧。採購的順便能幫忙買點什麼吃的回來嗎?」

  「嗯……啊,不,買回來估計是不行了。會花很長時間」

  「為什麼?」

  雪之下茫然地歪著頭。我擺出一副特別正經的慢慢開口說道。

  「……因為要去蒸一次桑拿」

  「哈?」

  雪之下用半惱火般的語調說了一聲。不明所以的言外之意蘊含其中。

  但是,就算解釋說為了讓雪之下休息之類的,她也肯定會說我還沒關係之類的話。那樣就只有用別的理由讓她理解同意了。

  幸好,計劃要去的MrMAX的邊上就有個叫湯霧橫丁的超級浴場。桑拿大師到了桑拿附近沒有不去蒸桑拿這個選項。

  我作為雪之下的夥伴,也作為一名桑拿大師,細緻叮嚀地勸說她。

  「知道嗎,你聽好。這對於工作來說也是非常重要的。通過蒸桑拿,可以讓混亂的自律神經恢復,通過精神上的放鬆,今後的工作效率也會上升的。這才是對現在的我們來說最需要的東西。所以,某種意義上反過來說桑拿對於我們勞動者來說甚至可以算的上一種福利保健了。那樣的話也應該調用必要的經費。我會開發票的所以把要寫的名字告訴我就好」

  「……是,是嗎」

  雖然從途中開始基本100%都變成了作為桑拿大師的意見,不過在我前傾著身體進行熱情演說之後,雪之下還是有些招架不住。

  那個熱情變成了嘈雜的議論聲,向四周傳播了出去。

  「……桑拿,還有那種功效啊」

  「真想好好調理一下啊」

  「好想被蒸一蒸……」

  「是啊,就是löyly吧。記得以前好像也被叫做過aufguss」【注】

  註:分別是芬蘭和德式桑拿

  以柴木座和遊戲部二人為中心,男生們都表示了贊同。玉繩則甚至像是一個手上功夫很熟練的熱波師【注】一樣攪動著空氣。像是要再一次掀起被aufguss捲起的熱風一樣,海濱綜合的男生們也都舉起了手表示贊成。

  註:熱波師:誕生於日本的職業,負責在桑拿房裡給石頭澆水以及用大毯子給客人扇熱風

  「如果能懂得冷水浴的好的話,那也會立刻迷上桑拿吧」

  「確實。從冷水浴就能看出蒸桑拿的人的水平所以很重要啊」

  「說起冷水浴還真想按順序好好來一次呢」【注】

  註:蒸桑拿的基本方法是桑拿—冷水浴—休息的三循環。通過冷熱交替來刺激血管和神經,有助於身體機能的活性化

  現如今,桑拿在年輕人中也很有人氣。因為在流行很敏感的時尚的年輕人中很受歡迎,流行天線的感應度貌似很強的海濱綜合的學生們也會很關注的吧。

  所以我不是說過了嘛,桑拿動畫絕對會流行的!看來現在開始必須去考桑拿spa健康顧問資格才行!(只是桑拿)。想我這樣的,連sauna spa professional資格【注】都已經到了哦?

  註:比桑拿spa健康顧問更高級的資格

  看著跟著我一個接一個站起來的男生們,雪之下揉著頭,嘆了口氣。

  「……暫時先休息一下吧。總之先把那個地方,告訴我吧?」

  這樣說著,雪之下啪的一聲合上了筆記本電腦。

  ×××

  露天溫泉的水面沐浴著陽光閃閃發亮。

  從社區活動中心出來的我們叫上了在外面擔當藍領系體力勞動的網球部,足球部來幫忙的人們,在這裡,湯霧橫丁的最後一個區域前特意休息了一段時間。

  大家各自在放鬆時,我一個人在桑拿房蒸著。

  桑拿房裡雖然設有電視,但絕說不上吵鬧。不如說,這種程度的噪音剛剛好。那個聲音滲入了因熱氣而張開的汗腺里,最終與脈搏的鼓動化為一體,聲音和熱量一起讓心靈沉靜了下來。

  高溫的空氣觸碰到一絲不掛的身體,熱量交換之後,漸漸地好像感覺到了自己身體裡的血液在沸騰一樣。

  堆積在腦子裡的什麼東西好像溶解了一樣,流出去之後,剩下的只有『空』而已。

  只要稍微吹會熱風,就可以讓所有的理念觀念概念都消失,獲得只有「好~熱啊……熱……」,除此之外什麼也表達不出來的明悟。一開始雖然可能會想很多東西,但途中開始就全變得無所謂了,能想到的只有「好,熱……」而已。

  這某種意義上反過來說,正是一種究極的集中,同時也算是最頂級的放鬆休息吧。好熱。

  但是,桑拿的精髓部分不只停留在桑拿室里。被充分的蒸後澆上熱水把汗都衝下去。再在冷水澡里泡一小會的話,等待著的是頭腦突然變得機靈。不,不只是頭腦連身體裡的每個細胞都覺醒了。再加上,被自身體溫加熱的水好像羽衣一樣纏在身上,還能體會到壓倒般的安全感。然後,當自己把那個羽衣破壞掉時,人就會獲得了勇氣。就像離開我溫暖的家,邁向冷風襲人的荒野一樣,那個意志才稱的上是勇氣吧。話說真的好熱啊……

  如果再說點什麼的話,這個冷水浴之後才應該是桑拿最大的魅力吧。也就是,室外空氣浴。蒸完之後,再讓冷卻下來的身體在露天的空間下悠閒的休息的那個瞬間,人第一次才會明白「圓滿了……」這種感情吧。

  在桑拿房裡灌入了熱量的身體被冷水浴冷卻下來,血管也開始收縮,脈搏配合心臟跳動,擴大血管並開始輸送大量的氧氣。通過重複這個過程,人的身體就會被調理好。

  這和地球的歷史是一樣的。

  從熔岩中會噴出岩漿的時代開始,到所有東西都被凍上的冰河期,然後,盡情吸收氧氣的我們的時代就到來了。加熱和冷卻浴重複交替的極致,人類在冷靜和熱情之間存活的意義,不是用言語,而是用赤裸的身體去感受。被桑拿蒸好的身體確實地從內部散發出熱量,再又冷水浴冷卻下來,緊緊抓住那個熱量使其無法逃脫,等接觸到戶外的空氣時,所有的一切都會被解放。從所有壓抑中被解放的真正自由就在於此。好~熱啊。

  因為熱度使意識很好的放鬆了下來,瞥了一眼桑拿房裡的時鐘。快要到五分鐘了。

  大多數的情況,桑拿七分鐘,冷水浴兩分鐘,室外空氣浴三分鐘總計十二分鐘的一套流程,而我的指標則是完成三次這套流程。這樣一來,就可以完美地利用桑拿室里的十二分鐘計時器了。但是,這也只不過是我自己理想中形式,實際上則要根據室內的溫度(九十八度以上最好),冷水浴的水溫(十六度以下最好),有沒有休息區(最好有能靠著的躺椅)來改變時間的長短。考慮當天的擁擠程度和身體狀況,竭盡全力做到最好才是一名優秀的桑拿大師。

  還有露天溫泉,天氣也很晴朗,室外空氣浴肯定很舒服……的吧,不如說像今天這樣的情況延長室外空氣浴的時間也是理所應當的。

  啊啊,好想快點去泡冷水浴啊,然後好好休息……。熱,好熱,真的好熱。

  最後,所有的思考都雲消霧散,隨著汗一起流走了。

  好熱~……。

  「這也太熱了吧!不行了不行了!太激熱了吧!」【注】

  註:原文激アツ,在柏青哥里一般用來指感覺要中大獎了的意思,因為字面意思也是熱,這裡戶部故意這麼說來打趣

  像這種令人煩躁的聲音,在這個熱度下也化作煙霞散去了。好熱……。

  「等等等,隼人君這很不妙吧,等下等下!最上面也太熱了!話說,比取谷君為什麼你在那坐著沒事吧?不妙啊!」

  ……戶部,

  真吵啊。實在是太吵了,集中力完全沒了。

  慢慢地睜開眼睛,發現跟著戶部,葉山和戶冢還有材木座一個接一個地進來了。

  「八幡!一起坐吧」

  這樣一邊喊著我的名字,一邊坐到我的身邊的不用說,這個人。

  是材木座義輝。戶冢嚴嚴密密地卷著浴巾雖然大概能明白,連材木座也防禦得這麼嚴實是鬧哪樣?

  赤裸裸地無視掉材木座,連著整個身體一起把臉移開,發現在另一邊卻坐著天使。

  「好熱啊……。感覺要熱暈了」

  戶冢用手扇著風。隨著那個動作,珍珠一樣晶瑩的汗水突然落在了像白瓷一樣柔滑的肌膚上。停留在鎖骨溝里的一瞬間,綻放出來像寶石一樣的光輝。戶冢好像很害羞一樣把卷在身上的浴巾往上提了提,有些為難地移開了視線。

  看著那個樣子,我一瞬間意識好想要快要飛出去了。

  不如說,大概已經飛出去了。

  「話說—,蒸桑拿也太閒了吧?」

  因為這令人煩躁的聲音,突然回歸自我時數秒前的記憶已經消失了。

  「也沒什麼事做吧?要不來次比忍耐大會?」

  「桑拿可不是那種東西,閉嘴」

  這邊為了找回失去的記憶的連續性可是很賣力啊。讓我好好集中啊。話說桑拿可不是為了忍耐的地方啊。怎麼說呢,就是,很自由的,必須要被救贖才行啊。但是,不澆水小鬼【注】和搞汗桑拿【注】的傢伙們毫無疑問是Guilty(有罪)的,所以只要發現就會用Arm Lock直接幹掉哦☆【注】

  註:進入冷水浴前不沖汗的人

  註:在桑拿室里大家共用的熱石頭上擰滿是汗水的毛巾

  註:格鬥技中關節技里的一種,acg里常出現的用雙腿夾住對方胳膊那種

  雖然還不至於做到那種程度,我還是以嚴厲的語氣立刻把戶部的妄言給毫不猶豫地忽略了。但看來戶部好像也是那種會失去數秒前記憶的人。

  「留到最後的人就算贏怎麼樣啊?」

  又開始自說自話了。葉山則對其露出了不耐煩的表情制止下來。

  「大家進來的時間都不一樣,這不公平吧」

  「還真是!那這樣,喊熱的傢伙算輸。好熱啊之類的類似的話也不行哦,不然的話,分不出勝負吧」

  「明白了明白了,那現在開始」

  葉山明擺著一副應付戶部很嫌麻煩的樣子,語速很快地說完然後拍了一下手掌。

  開始的信號已經發出,一段時間裡誰也沒有開口,度過了一段沉默的時間。

  但是,從那之後過了數秒後,戶部像是著急了一樣開始開始鼓弄自己的長頭髮。

  「啊—……好閒啊。不如咱別不說話了吧?應該說點什麼吧?」

  「那戶部你起個話題啊」

  「誒,說真的嗎?啊—……」

  被葉山這樣說道,戶部稍微考慮了一會。然後,好像想起了什麼一般打了個指響。

  「啊,話說—,比取谷君。莫非是那個?難道在跟雪之下同學交往?」

  桑拿室里突然一下變得嘈雜起來。

  葉山和戶冢對視了一眼,無奈地嘆了口氣。材木座則是在我耳邊用超小的聲音「不是吧—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吧?吧?快說不是。說實話就好。沒事不會生氣的。相信我哦?」這樣喋喋不休了起來。

  「……」

  我保持沉默,戶部則是像我逼問一樣,半個身子面向我來。葉山則是輕輕地打了一下戶部的頭。

  「別說了……」

  「對啊,之前不是說了嘛,問了也絕對會否定的所以大家一起守望著就好」

  戶冢也壓低著聲音對戶部說教道。

  誒誒……那是什麼意思……大家都稍稍察覺到了所以照顧著故意沒提嘛……該怎麼說呢,那已經……。

  我擦著汗順便看向了天花板。

  啊啊,好想去死啊……

  我打從心底了這麼想著,長長地嘆出了一口熱氣。

  然後,像是做好了覺悟般說道。

  「額—,因為剛才說了NG詞語……戶部,出局—」

  「出局—!」

  我非常隨意地宣布了結果,戶冢和材木座也跟這說道。

  「誒,等下,為什麼!我可沒說熱!」

  好煩啊。在我的『禁句』能力面前,那種藉口可不管用。只要連續說了『好』『熱』『啊』就算輸是常識規則。這傢伙連類似的話也禁止的情況下「啊,話說—」也算出局。【注】

  註:啊—,話說。日文和好熱啊發音相似

  用手做出像哄走一般的動作,戶部慢慢吞吞地站了起來。材木座看著他,啪的一聲拍了下自己的腿,也跟著站了起來。

  「唔姆,我也熱的快到極限了!」

  「我也是……」

  材木座像是推著戶部一般出去了,戶冢也搖搖晃晃地跟在了後面。

  人一下減少,桑拿房裡一下子就安靜了起來。

  剩下的只有我和葉山。葉山像是在冥想一般,一動也沒有動。

  相互之間沒有任何交流,只是濕熱的吐息在來往。

  像是在比試忍耐一般一動不動地蒸著,葉山突然開口說道。

  「實際上到底怎樣?」

  明明說得很痛快,卻蘊藏著燒灼我的皮膚一般的壓力。那寬廣的後背好像在說著,在我回答之前絕對不會動一般。

  「不是那回事……不如說,已經不止是那種關係了」

  我混雜著嘆息如此說道,葉山的身體突然晃動了一下。然後,突然噗哈一聲捂著肚子笑了出來。

  笑了好一會,等停下來時,葉山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站了起來。轉半身回頭看向我,露出了明明看起來很清爽但又藏著諷刺的輕笑。

  「……好熱啊」

  瀟灑地留下這麼一句話,葉山邁著慢悠悠的步伐走出了桑拿室。

  ×××

  充分地休整了一下,身體和心靈感覺都變得輕鬆了起來。

  我一邊心情爽快地走向鞋櫃,一邊鼓弄著手機,跟小町聯絡說『晚飯不吃了』。於是立刻收到了『了解!舞會加油籌備哦!小町也會去的!』的回信。

  明明不用過來的……這樣一邊苦笑著一邊換鞋,走到了室外。

  掀開湯霧橫丁出入口處的門帘之後,映入眼中的,是傾落的夕陽,還有被它燒得通紅的水天之際 。

  把剛買的冰涼的MAX咖啡頂在額頭和脖子上。春風吹在了剛洗完澡肌膚上感覺很舒服,耀眼的夕陽照得我眯起了眼睛。

  「小企」

  我轉向呼喊我的那個方向,發現由比濱正坐在長椅上沖這邊招手。旁邊坐著的雪之下,把工作中盤起來的頭髮放了下來,臉上稍微發紅,漏出了好似很滿足的吐息。

  在那一旁,一色從肩頭出探出了臉,朝我露出了隱含責備之意的視線。

  「前輩,太慢了—」

  「是你們太早了吧?」

  我明明知道自己是最後一個出來的卻還是隨便地說著走向了長椅。

  「其他人呢?」

  瞥了瞥四周,附近連人影都沒有。剛問完,雪之下直截了當地回答道。

  「先去吃飯了」

  「是嘛」

  回答完,之後就再也沒有對話了。話雖如此但也沒感覺到大家要去びっくりドンキー吃飯的意思。

  雪之下和由比濱,還有一色三人依然還坐在長椅上不動。我也停在了那裡,輕輕地晃了晃手裡的MAX咖啡,打開了拉環。

  在長椅的一旁,我背靠著牆壁慢慢地小口嗦著咖啡的時候,果然還是誰也沒有開口說話,時間安靜平和地流淌著。

  只是沉默著在洗澡後乘涼,四人呆呆著眺望著夕陽。

  明明在同一個場所卻沒有任何對話的這個瞬間,原本的話,應該是無聊到令人感到煩悶的時間。有誰玩玩手機,緩解一下尷尬也完全不奇怪。

  但是,每一個人都不可思議地很沉著,身子被靜謐所包裹。

  那個感覺,和曾幾何時的放學後,那個部室里流淌著的空氣有點相似。

  也沒什麼特別要說的,也不會厭倦,感覺好像能一直在那裡呆下去一樣。

  一色哼著舞會的經典曲目,腳也配合著啪啪地打著節拍,裙子也跟著微微晃動。

  那斷斷續續的哼唱不知是不是因為夕陽的關係,聽起來好像搖籃曲一樣。

  雪之下因此有些打盹。再加上剛洗完澡後的舒適,小小地打了個哈欠,把頭靠在由比濱的肩膀上。

  仿佛不想讓從觸

  碰到的地方傳來微微的熱度逃走一般,由比濱也把肩膀緊貼了過去。

  不經意間,被季節的更迭所遺落的寒冷夜風吹來,我縮了縮肩膀。

  擔心可能洗完澡會吹得著涼,用側眼俯視了一下長椅,那裡好像並不通風。

  仍然,還是溫暖的向陽處。

  和那間充滿陽光的房間相似的,令人舒適的向陽處。

  向著大海盡頭沉落的夕陽,照得海面閃閃發亮,這是跟那個令人感到耀眼的房間,跟那個場所非常相似的向陽處。

  我一定。

  又或是我們一定。

  知道這抹夕陽終有結束的時候,知道這樣的時間再也不會有,所以才一直留在那個向陽處的吧。

  但是,離開的時候終於到了。

  說不會覺得不舍那是假話。也不是沒有留戀。其實還是有一些眷戀的。

  我喜歡那段時光,那個場所,喜歡到了會不由地想到這樣的事。

  事到如今終於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了。如果不承認的話,就難以離開了。

  正因為實在太明亮耀眼,所以才會烙上印記。受了傷會變成瑕疵所以無法忘記。看著那個傷痕,只要將來對有過那樣的事而拼命地後悔就好了

  在晚霞消失之前,我先邁出了一步,離開了那看似很溫暖的場所。

  「……差不多該走了吧」

  轉過半身打了聲招呼,迷迷糊糊的雪之下睜大了雙眼。

  「嗯……」

  簡短地回答道,支起靠在別人身上的身體。

  小聲地對由比濱道了聲謝謝,整理了一下皺皺巴巴的領子。

  還不等其結束,一色把來回撞擊的雙腳並齊,像是下了決心一般,順勢站了起來。皮鞋踩在沙地上沙沙作響,以腳後跟為軸轉了一圈。

  「是啊……走吧」

  突然露出了溫柔的笑容,轉頭向由比濱說到。

  仰視著背負著夕陽的我們,由比濱似乎感到了些許耀眼。她輕輕地閉上了眼睛,點了兩三次頭,小聲說到。

  「嗯。差不多該走了呢……」

  說完,由比濱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順著勢頭,頭也不回地邁出了步伐。她立刻就追上了先走了的一色,兩人並肩離開了這裡。

  長椅上只剩下整理好衣衫的雪之下。

  我用眼神示意著我們也走吧。她點了點頭回應便要站起來。

  我默默地把手遞了過去。

  雪之下好像不明白那隻手的意義,微微地歪頭,緊接著露出了淺淺的苦笑。

  「我一個人也能站起來的……」

  「我知道」

  我知道她可以一個人站起來,也知道她會這麼說。

  即便如此,我還是把手遞了過去。

  大概,從今往後也是。

  即將沉沒的夕陽綻放出更加耀眼的光輝,深色的影子向遠處延伸。我和她的影子重疊在了一起,已經分不出是誰的影子。

  無論是我的臉,還是她的臉,抑或是所有的一切,都染成了朱紅色。在朱紅色的世界之中,她無奈地露出微笑,輕輕地握住了我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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