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繭墨嘲笑貓的狂言 事件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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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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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某個地方有一隻孤獨的貓。

  她有著比黑曜石還漆黑的眼睥,輿媲美黑夜的黑色毛皮。

  貓被細心豢養在大大的籠子裡。

  貓在少女們的圍繞之下孤獨地過日子。

  貓是野獸,無法親近人類。

  貓總是孤單地生存著。

  貓一直在尋找化身為人形的野獸。

  貓好想遇見除了自己以外的野獸。

  某一天,這隻貓遇見了狐狸。

  這也是所有故事的開端。

  沒錯,它遇見了被埋葬在遙遠地方的狐狸。

  這是某隻自稱為貓的妖怪的故事。

  *  *  *

  裝著燉牛肉的盤子一邊旋轉,一邊飛向半空。

  溫熱的燉牛肉四處噴散,我趕在裡頭的料都噴出來之前及時接住了盤子。不得不感謝手傷已經痊癒,可以靈活地運用手指。為了不讓盤中兀自搖晃的燉菜滴到地板,我將盤子放回桌上,視線移往丟出盤子的犯人身上。

  一名少女好整以暇地翹著腿端坐在我眼前的沙發。

  穿著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她雙手交叉在胸前,眼睛瞪著我。

  「小繭,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麼啊?」

  「小田桐君,你到底想對我做什麼?」

  我們幾乎同時說出口,銳利的眼神交會之後,我聳了聳肩膀並嘆息。

  「我才想問你好嗎?小繭,請不要亂扔別人辛苦做出來的食物。就算是小孩也知道最基本的餐桌禮儀。」

  「噯?你的話我要原封不動還給你,小田桐君。那盤到底是什麼鬼玩意兒?根本不像是人類做出來的料理,我都想叫你向裡頭的巧克力道歉了呢。」

  想不到連人權都被否定了,我早該知道自己的地位比巧克力還低。

  我再次嘆息並環顧四周——桌子與地板到處都是黑色液體,上頭還浮著紅蘿蔔與肉塊。廚房的鍋子裡還有很多燉牛肉。

  燉牛肉的顏色黑到不行,因為裡頭加了太多提味用的巧克力。

  這道菜是我擬定的『讓繭墨正常飲食大作戰』的第一彈。

  「我也是逼不得已才做出黑包燉菜的啊,誰叫小繭你不吃巧克力以外的食物。你不曉得我為了調整巧克力與醬汁的比例有多傷腦筋……」

  「多說無益,你自己吃看看吧。」

  我在繭墨的催促之下拿起湯匙。可能是料理時已經試吃了很多次的緣故,我覺得應該還好,相信味道不至於太奇怪才對。

  我舀起一匙黑漆漆的液體送進嘴裡。

  一股濃稠甜郁的味道在舌尖擴散開來,牛肉的香味與入口即化的脂肪並未蓋過巧克力本身的甘甜,從某種角度上來看真是奇蹟。

  我用力放下湯匙,看著繭墨的眼睛說:

  「對不起!」

  這次完全是我的錯。

  「哈!我不知道你是否對自己的料理很有自信,但想要滿足我的味蕾,你還差得遠呢,小田桐君。快去洗把臉,然後重新做一份。」

  真不想被這個吃便利商店巧克力就滿足的人這麼說。

  繭墨以勝利的姿態單手撐著臉頰,手上戴著玫瑰藤蔓圖樣的手鍊,一朵大大的紅色花朵在蕾絲手套上美麗地綻放。

  九月,秋日溫和的陽光照射下,繭墨的打扮一如往常地華麗。

  坐在皮沙發上的她交叉著雙腿,看上去就像是人偶一般。在這個以空調完美控制室溫的地方,繭墨散發著不祥的美感。

  「你要負責把鍋子裡的燉牛肉吃完,浪費食物會遭到天譴喔。」

  繭墨對著我說教,她看著四散的食物殘骸,頗感同情似地眯起眼睛。接著從桌上拿起沒有遭到波及的巧克力——

  ——————啪嘰!

  清脆的聲音響起,板狀巧克力應聲破裂。巧克力的甜漸漸蓋過燉牛肉的香,一股噁心的感覺充滿胸口。

  我拿起鍋子乖乖退到廚房,雖說起因是繭墨偏食我才做了這道菜,但這次我沒有據理力爭的立場。我將鍋子放在瓦斯爐上,無奈地嘆息。

  再丟一些燉牛肉湯塊進去煮應該還能吃,但一個人絕對吃不完這鍋。

  要分送一些給誰好呢?

  腦海中浮現七海與雄介的模樣,他們兩人看到燉牛肉應該會很開心吧?

  八月中下旬我還見過雄介一次,那之後就再也沒碰到面。

  日鬥引起一連串事件,殘忍地利用了想拜託他實現願望的人。而就在我們將他囚禁於異界之後,這場悲慘的遊戲也終於劃下句點。

  但狐狸所留下的傷口依然存在。事件當時擊殺了仿造朝子與小秋的外型所做出來的『人』之後,雄介的精神狀況又暫時失去平衡。

  就這樣陷入隨時撲殺了某人都不奇怪的瘋狂狀態。

  幸好經過長期關在家裡的休養後,終於恢復到能夠一起出門看電影的程度。雖然目前已不需要太擔心,但是偶爾去看一下他的情況也不錯。

  最近也很少見到七海。我想起前天和她站在公寓一樓聊天的事,她說有個東西『想讓我看一看』。

  不知道是什麼東西,由我主動去找她,順便看看那個東西也未嘗不可。

  決定好之後的行程,我拿起擦桌子與地板的抹布回到客廳,迅速擦去掉在桌上與地上的燉牛肉。擦完地板站起來打開窗戶透氣,平常一開窗就抱怨連連的繭墨這次難得地沒有說什麼,大概也不太喜歡燉牛肉的味道吧?燉牛肉味隨著頗有涼意的風漸漸消失。然而,深入房屋內部的巧克力味道卻依然存在。

  關上窗戶,我愣愣地望著淡藍色的窗簾。窗簾還沒染上巧克力的味道,因為之前換掉了所育的家具,曾經寫在窗簾上的紅色文字早已消失無蹤。

  夏季已經完全過去了。

  我個人非常喜歡秋天的到來,殘留在體內那種腐敗的夏日襖熱逐漸遠離,我再次回想起那充滿痛苦與絕望的季節。

  一張溫柔的笑臉倏地出現在腦海,我輕輕地甩甩頭。

  ——————那次之後還沒有見過白雪。

  事件過後,幸仁以水無瀨家使者的身分來到事務所。他說水無瀨家拒絕讓我拜訪,於是我只好寫了封信請他轉交給白雪,但是白雪並沒有回信,

  我忍不住握緊抹布,手上的皮膚因燒傷而扭曲。

  『你是我愛的男人,請對自己有點信心,抬頭挺胸吧。』

  我想起她說過的話,還有她溫暖的體溫。

  但我不能依賴她的溫柔,也不能接受她的心意。

  我用力甩頭,擦去桌上的污漬。我配不上她,我沒有資格接受她對我說的那句話。

  『我覺得你是世上最完美的女性。

  可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心意。

  希望改天能當面和你好好聊聊。』

  我在腦海里思索著當時寫在信里的文字。不知道為什麼,一想起那封信就有股衝動想哭。我還真是任性,哭又有什麼用啊?

  我只擔心,我的信會不會傷害那個溫柔的她。

  「——————原來你還在想那些有的沒的啊?」

  ——————啪嘰。

  清脆的聲音再度響起,一回頭迎上的是繭墨那慵懶的眼神。

  腳踝上也纏繞著細細的藤蔓裝飾,紅色花兒開在雪白的肌膚上。

  就像是獻給死者的花朵般。

  「手不要停下來啊,快點掃。打掃完了就快去幫我找點樂子,我已經無聊到不行、腦漿都快融化了。」

  「腦細胞是不可能輕易變質的,小繭。」

  我回答。但是繭墨沒有搭腔,她如屍體般緊閉雙眼。

  狐狸的事件告一段落,又恢復成和平的生活。繭墨很討厭他所提供的悲慘故事,但被狐狸的事件捲入時比較不無聊也是事實。

  繭墨失去了她的娛樂。

  躺在沙發上的繭墨就像是悲劇里的公主,我則想起我的燉牛肉。

  如果把那鍋燉牛肉全灌進她嘴裡,她大概就再也無法醒過來了吧?

  ——————有點恐怖,還是不要那麼做好了。

  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鈴!

  下一秒,無機質的機械音響起。我慌張地轉過頭,很少有人打來的事務所專線竟然響了,我吞了一口口水,試圖冷靜加速的心跳。

  我也該學會教訓了,所謂和平的日子一定會有結束的時候。

  很少有人會找這閒事務所幫忙,但也並非完全不會有生意上門。

  繭墨像是上了發條的人偶般倏地坐起,主動走到電話旁。

  她接過話筒低聲說道:

  「是,這裡是繭墨偵探事務所……什麼?我應該說過不要再打電話來了吧。」

  聲音里有著明顯的怒意,她火大地甩甩頭。

  看來電話那頭不是繭墨喜歡的人。

  ——————到底是誰?

  塗著黑色指彩的手指輕撫雪白臉頰,繭墨語氣無趣地繼續說道:

  「喔?委託啊……透過你們的委託還真是讓人嗨不起來。會去找一群崇拜『活神』的傢伙解決靈異事件,根本就是腦袋有問題。雖然這話似乎不太適合由我口中說出就是了。」

  繭墨繼續講電話,伸手到桌上拿起新的巧克力。

  她的指尖把玩著做成楓葉形狀的巧克力,伴隨清脆聲響,巧克力被折成兩半。

  ——————啪嘰。

  「好吧,我接受你們的委託。我不是神,但既然你們稱呼我為神而向我祈禱,那麼為了確保自身的自由,我願意實現你們的願望。真是讓人不愉快的規則。不過,醜話先說在前頭,我只保證會見委託人,見面之後要怎麼處理是我的事,你們不能插手。說到底,找我解決靈異事件本身就很詭異。」

  我要說多少次你們才懂?我絕不會拯救任何人。

  繭墨露出諷刺的笑容說道,接著將巧克力放進嘴裡。

  我大概聽了一下,所謂將繭墨當成『神』崇拜的人指的應該是繭墨家的人。現在似乎有人透過本家想委託繭墨解決某個事件,繭墨站在緊張的我面前講電話,接著微微張開雙眼,訝異地說:

  「……那真的和靈異有關嗎?我可不想趟那些普通事件的渾水喔,你們再好好想一想。」

  紅色花朵在繭墨纖細的手腕上搖曳著,大朵玫瑰上的玻璃水滴正散發出光芒。

  繭墨低沉而溫柔地呢喃:

  「——————花並不會殺人。」

  ——————喀嚓。

  之後又說了幾句話,繭墨才掛上話筒。她靜靜地走回來,躺上沙發。過了幾分鐘,我請繭墨說明。

  「小繭,這次的委託內容是什麼?我知道這個委託是透過本家那邊而來,是什麼樣的靈異事件呢?」

  我問出很尋常的問題,繭墨聽完便拿起球形巧克力,一口咬下。

  ——————喀!

  薄薄的外殼破裂後流出紅黑色的內容物,繭墨薄薄的舌頭舔去讓人聯想到內臟的液體。

  舔完覆盆子醬,繭墨露出微笑。

  「小田桐君,你知道所謂的學園是什麼樣的地方嗎?」

  「——————-嗄?」

  她問了一個我從來沒聽過的問題,接著又拿起另一顆巧克力。

  「我沒有上學的經驗。所有人穿著相同的服裝,遵守相同的規則,然後執行相同的日程表。怎麼看怎麼滑稽,真的很奇妙,讓我聯想到豢養家畜的小屋……我知道,這樣的比喻有點失禮。」

  繭墨坦然接受我的注視,嘴角微彎,半批評地繼續說著:

  「我覺得奇妙的點在於,這是一個管理人類的系統。所有維持社會運作的系統似乎都很滑稽……然而不管系統是對是錯,你想想,將一群處于思春期且情緒不穩的女孩子關在一起實在很怪。人類的情緒很不穩定,如玻璃般脆弱,很容易就會想死,不是嗎?」

  「…………原來如此。」

  我似乎能掌握到繭墨想表達什麼,她的說話方式還是一樣拐彎抹角。

  血紅的雙唇愉快地彎成一道弧線,她繼續將巧克力丟進嘴裡。

  「沒錯,你好像也懂了,小田桐君。經過不安定且周遭與自己都具攻擊性的年紀,想要生存下來可不是件簡單的事呢。常常聽說那年紀的小孩自殺不是嗎?」

  「也就是說……這次的委託人是學校里的人,而那所學校的學生自殺了……是這樣嗎?」

  「答對羅。委託的內容就是請我們查出少女自殺的原因,本來這種工作不屬於我的能力範圍,但是,有一點讓我很難釋懷。」

  繭墨拿了新的巧克力,渾圓的表面附著紅色花朵。

  她以兩根手指夾起巧克力,低聲說道:

  「『請不要將鮮花放在我的屍體之上。』」

  她說這句話時的語氣十分平淡,像是變了個人。

  冰冷的聲音迴蕩著,她看著我並微笑。

  「——————很奇妙的遺言吧?」

  ——————喀。

  紅黑色的內容物流出來,花朵自巧克力表面脫落。

  糖漬水果製成的花瓣飄出甜蜜的香氣。

  *  *  *

  隔天,我們慌忙地準備遠行。

  沒有時間將燉牛肉拿去分給七海與雄介,因此我家冷凍庫里所有保鮮盒裝的全是重新調味過的燉牛肉。我熱切地祈禱,希望雄介會不請自來地闖進我家,把那些燉牛肉全部帶走。

  我嘆口氣,搖搖頭。現在也沒空想這些無聊的事情來逃避,我必須再次面對悽慘的事件,只要我肚子裡還有那個孩子,我就不可能遠離「怪異」。於是我能做的就只有儘量摸索,找出自己辦得到的事。

  雖然狐狸事件令我精疲力竭,但今後除了尋找自己能做的事情外別無他法。

  即使那只是自我滿足的手段,也要抬頭挺胸堅持下去。

  讓他人因自己而毀滅,我也會說自己做的是善事。

  「——————」

  不經意地想起這句話,我不禁伸手按住嘴唇,心跳異常加速。在這些安穩的日子裡不曾回想起的光景重現眼前。

  白色肢體埋葬在紅色的海洋。不斷說謊的少年一邊沒人海中、一邊將我全盤否定。他獨自一人留在酷似內臟的地方,現實世界的所有法則皆不適用於異界,在那裡連餓死都不容易。

  『狐狸事件已經告一段落』不過是口頭上說說罷了,狐狸事件仍未真正劃下句點。

  那裡——————是我遺棄了某個人類的場所。

  ——————爸爸?

  雨香擔心地叫著我,她從內側撫摸著我的肚子。一股悶痛傳來,但這是她擔心我的表現,我也靜靜地摸著肚子,一邊感受著她呼喚我的喜悅,一邊拚命地深呼吸,刻意忽視心中的傷痛。

  我用力閉上雙眼,將幾乎要想起來的那個人放進記憶深處。不去想他抬頭看我的眼神,將他的身影封印進紅色大海之中。

  我已經決定不讓自己背負這一切,也決定不再因此而煩惱,決定不再多想。

  我不想再被罪惡感擄獲,要打從心底享受他的不幸,將他的存在一筆勾銷。

  沒人願意再想起那隻狐狸,更不願因此而懊悔。

  就這麼忘了他,繼續生活下去。

  「——————-小田桐君?差不多該起來了喔。」

  我聽到繭墨的聲音便張開眼。背脊感覺著車子的震動,車窗外滿是濃濃綠意,一盒巧克力在繭墨腿上跳躍著。

  從奈午市搭特快車大約需要三小時的時間,我們往石川縣移動。抵達石川縣後在指定的車站和學園的人碰面,之後坐上轎車。

  目的地是麗泉女子學園,這是一間寄宿制的女子高中。

  學園的某個男老師負責開車,他的視線里存有不信任的光芒,看著我們時,能察覺他眼裡的害怕與懷疑。

  聽繭墨說,這間學校的校長和繭墨家頗有淵源,一般老師大概很難理解我們是誰、為何要來他們學校吧。追根究柢,這間學校原本就是為了收留那些在上流階層曾發生過『問題』的女學生而創辦的。

  所以建校地點才選在偏遠地區——石川縣東南邊的山上。

  到了目的地後不禁令人訝異,學校比想像中更加封閉。

  通往山上的只有一條私人道路,看起來不像是時常有人走的路,附近也沒有任何大眾交通工具經過,離住宅區頗有距離。校方聘僱的各類業者進出似乎要循別的路徑,然而不論是走哪條路,全都需要老師手上的門禁卡。

  麗泉女子學園是寄宿制的國高中直升學校,學生們必須在完全控管的空間裡生活整整六年。聽說即使休長假,也不讓學生返家暫住。

  我們繼續進入更深的森林之中,繭墨看著窗外,低低地說:

  「原來如此,這是一個與外界完全隔絕的地方。那些女孩們在這裡生活並成長。真是迂腐的作風,養在籠子裡的小鳥很難在外面的世界生存,這所學校的目的就是想培養出這樣的學生,是嗎?」

  老師沒有回答,他假裝沒聽見繭墨的問題。

  我則無言地點頭。

  對外界一無所知的人的確很難獨立生存,就算想走出去,也沒有足以維生

  的技能。脫去了學園這層保護,學生們便難以衝出自已有限的知識範圍,繭墨如此暗示著。

  ——————這間學校很可能就是為了養出無法獨立的學生而設立的。

  「…………就快到了。」

  老師語音剛落,我們便遠遠地看見了建築物。

  仿造磚頭堆疊而製作的咖啡色外牆排列著多扇細心裝飾的玻璃窗,輿其說是校舍,不如說是某貴族的宅邸。長方形的建築物旁還有一棟比較小的建築物。雖然地處偏僻,卻有著極其奢華的設備。

  學校沿著和緩的坡地建設而成,切成扇形的土地左側是高中部,右側是國中部,校舍旁都有各自所屬的宿舍大樓。

  出入用的大門以石頭砌成,帶路的老師再次拿出門禁卡,鐵製的門扉才應聲開啟。抬頭一看,門上也有裝飾。

  一尊貓的石像用它那玻璃製成的眼睛低頭看著我們。

  ——————嘰、嘰、嘰嘰嘰嘰嘰、嘔當!

  總覺得真的能從那對黃色的玻璃眼珠感覺到視線。

  看著這裡的設備,即使石像的眼睛裝了監視器也不足以為奇。

  「原來如此……這裡和繭墨家果然有所關聯,佩服佩服。」

  繭墨喃喃說道,我也頗認同地點了點頭。

  在這精心安排好的空間裡,可以感受到某種惡意。

  我們再度回到車內,繼續往校園前進。車子靜靜地滑入入口附近的停車場,一打開車門,一股清甜的香氣撲鼻而來。

  空氣中有股柔軟的香味,有點類似繭墨愛吃的甜點味道,卻又不盡相同。

  那是一種更為自然的香味,可是,香味之中還有一種讓人不愉快的刺鼻味。

  深吸了一口之後,我察覺到那股刺鼻味是什麼。

  怎麼說呢————就像是有鮮血落在盛開的花朵上那樣的味道。

  *  *  *

  我們走在寂靜無聲的學生宿舍里,正值上課時間,宿舍里沒有學生。只聽得見走在前方的老師和我們兩人的腳步聲。

  樓梯的扶手上也有石像,繭墨摸著有尖尖嘴巴的小鳥說:

  「在這裡——時間好像靜止不動了。」

  「…………的確有這種感覺。」

  所有的一切都像是沉睡了百年以上似的。

  繭墨與校長在高中部的一樓談了一會兒。在走廊上等候的我無法得知他們對話的內容。但從繭墨的表情來看,應該不是很愉快。

  繭墨一定覺得很無聊吧。

  「我們學園,一個學年有八十人,分成四個班級,國高中部總共有四百八十名學生。國中部基本上是四個人住一間房,高中部則是兩人一間。不過……宿舍的五樓是單人房。」

  老師替我們說明,走上四樓,我們繼續朝五樓前進。樓梯平台附近的扶手上有隻作工精美的老鷹,它那銳利的眼神正看向天空,金色的眼珠因細微的傷口而有些混濁。

  繭墨湊近老鷹,像是要親老鷹的嘴,她說:

  「——單人房?應該說是『隔離房』吧?因為思想會迅速傳染的緣故。」

  「……單人房是因應學生個別的需求而設立的,專門提供給需要的學生使用。」

  老師用一種吃到很苦的昆蟲般的表情答道。原來是這麼回事,他們把一些會給其他學生帶來不良影響的女孩集中在五樓啊。

  五樓樓梯扶手上的裝飾是一隻展翅的烏鴉,繭墨用手摸著烏鴉紅色的眼珠問道:

  「告訴我,自殺的少女住在哪間房?」

  設計成琥珀色的走廊上整齊排列著一排房門,左右相加總共二十扇門。門上以金色的文字刻著房號。

  走廊最深處有著異樣的光景。

  一扇門被白色的花朵淹沒,放著無數朵百合與蘭花以示悼念。空氣中傳來濕潤甘甜的香味,若干花朵輕倚門扉,彷佛正表達哀悼之意。

  而那扇門就像是墓碑一樣。

  「——————這房間的主人名叫香坂樁,據說是割腕自殺的。」

  繭墨低聲說道。老師嘆了口氣,避開花束走近房門。他從胸前的口袋取出鑰匙,站在他身後的繭墨詢問道:

  「『請不要將鮮花放在我的屍體之上。』這就是她的遺言吧?」

  疑似厭惡鮮花的少女已經死去。

  但是現在她的房前卻被放滿鮮花。

  「我們沒有告訴其他學生她留下的遺言內容,這些花是學生們偷偷放的。這間學校很流行種花,所以很多學生都用盆栽栽種,甚至還有專業的溫室。因為能隨時取得鮮花,就算校方阻止大家還是不斷拿來。」

  老師打開鎖,胡亂抱起掉在走廊上的花束。這些花幾乎都是白色的,似乎是女學生們私下達成的共識,一起拿了白色的花來獻給死者。

  這時,有一抹鮮艷的紅色映入眼帘。

  整片雪白當中只有一點火紅埋藏其中。

  白色的花海之中,混著一朵孤零零的紅花。厚實的花瓣上有著清晰如血管的脈絡,彷佛能灼燒視網膜的紅,沒多久又被純白淹沒而消失。

  「可以等一下嗎?那朵花……」

  ——————嘰。

  正想問繭墨那朵紅花的事情,門卻在這時開了。

  繭墨打開房門,踩著地上的花瓣、背對著我走了進去。

  看著她的背影,我將話吞回腹中。我想應該沒有必要跟她說那朵紅花的事了。

  繭墨並不在意那抹驚鴻一瞥的顏色,低聲地說:

  「——————走吧,小田桐君。」

  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門的另一頭。

  我在昏暗之中跟上她的腳步。

  *  *  *

  ——————喀嚓。

  打開燈之後,視線充滿鮮紅色。

  繭墨撐開紙傘站在我面前,她將傘靠在肩頭並環顧四周。大約八坪大小的房間裡放著桌子與床,整理得十分整齊,桌上放著一排課本,書包則置於椅子旁。窗邊有一個沒有花的盆栽,死者的遺物似乎都還放在這裡,

  「聽說在家屬的要求下,校方會處分掉所有遺物,所以這房間內的物品已經沒人認領了。」

  換言之,這房間就像是一副棺材,全部的物品如同放置在被埋葬的箱子裡。

  老師沒有跟進來,看樣子是想讓我們全權接手。我看了看房間,留下來的遺物就這麼封藏在冰冷的沉默當中。

  突然覺得哪邊不太對勁。我看著這些少女生前所使用的物品,突然感到頭痛起來。少女的遺物已經不會再交給任何人。

  乍看之下好像沒什麼不對,但其實非常奇怪。

  「小繭……這間學校的學生都是被父母所避諱的孩子吧?」

  將心中的疑問說出口,見了這間學校的管理模式與這些被留在原地的遺物,我忍不住下了這樣的判斷。繭墨也乾脆地點點頭:

  「超過半數的學生都是這樣。其他學生則是因為爸媽希望孩子能夠在完全隔離的環境下成長而被送到這。這裡很封閉,不論好壞,總是個能遠離世俗的環境。」

  嚴格控管的空間,對某些人來說猶如豢養家禽家畜的小屋,但對另外一些人而言很可能是樂園。

  我再一次環顧房間,肚子裡的孩子發出叫聲,我試圖讓她安靜下來,一邊壓抑即將潰堤的記憶。

  ——————連死了都沒有人願意接納。

  自殺的少女和她不同,不能將她們的痛苦拿來相提並論。每個人的狀況都不一樣,然而不論是哪個,都令我不禁想要嘆息。

  ——————這是間非常寂寞的房間。

  ——————轉呀轉。

  紅色的紙傘像是要打斷我的思緒般旋轉起來。下一秒,地板上浮現血跡。

  鮮艷的紅色湧出木造地板表面,血跡的兩端從地板漸漸顯現。那抹紅色繪出圓滑的曲線,在過去的空氣吹拂下輕輕抖動著。

  那不是血。

  ——————是紅色的花瓣。

  地上滿是切碎的花瓣。

  花瓣宛如指標般橫跨整個房間,彷佛有個人受傷流血後在房間內走動,一路延伸至房門外的另一扇門。

  ——————啪!

  繭墨突然關上紙傘,紅色倏地消失。

  繭墨毫不遲疑地走向那扇門,握緊門把,打開。

  ——————咔。

  裡頭是浴室。

  設有洗臉台與浴缸、馬桶的空間呈現淡藍色,冰冷磁磚上布著細細的裂痕,空蕩蕩的浴缸是乾的。

  裡頭沒有半滴水。

  ——————啪!

  繭墨再次打開紙傘。

  磁磚印上紅色影子,我為了不妨礙繭墨而

  坐在傘下。藍色的空間調進紅色,成了非常不祥的組合。紙傘在狹窄的空間裡展開,描繪著優美的圓。

  ——————轉呀轉。

  ——————滴答。

  水滴聲傳進耳朵。

  浴缸底部、那病態的白色中心浮起一滴水。

  水滴反射著光芒,無助地晃動。

  ——————滴答。

  下一道水滴聲響起,水滴慢慢變大,像是有生命的物體般晃動著並增殖下去。接著就像是時光倒流般,水面逐漸升高,整個浴缸都放滿了水。

  鏡子般的水面反射日光燈管的光線。

  ——————滴答。

  水滴聲再度響起。

  平坦的水面震動著,水滴落在其上掀起陣陣銀色漣漪。

  從發梢滑落的水滴製造出波紋。

  ——————滴答。

  水滴不停掉落。

  水面浮起一朵如小船般的紅色花朵,柔軟的花瓣壓在水波上,優雅地搖晃著。花瓣滑過白皙的肌膚之後,愉悅地舞動。

  ——————水好冰冷。

  雖然沒有真正觸碰到浴缸里的水,我卻有這種感覺。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兒傳來喘息聲。

  仔細一瞧,浴缸里竟有個人。

  穿著制服的少女抱腿坐在浴缸里。她雙手緊握,甚至能清晰地看見手掌的骨骼。全黑的制服貼在身上,透過浮在水面上的裙擺可以窺見她那雙蒼白的腳。薄到能看見靜脈的肌膚正病態地痙攣。

  ——————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抬起含淚的雙眼看著四周。

  充血的眼睛迅速左右張望,兩端裂開的嘴唇漾起一抹詭異微笑,露出滿是鮮血的牙齒。張得大大的眼睛流出幾道淚水,她緊握著手靠在胸前。

  少女如祈禱般閉上雙眼,接著鬆開了交握的雙手。

  紅色物體在水中蔓延開來。

  無數的花瓣在她掌心飛舞。

  從少女胸口飛出的花瓣有如自心臟流出的血液。

  少女再度激烈喘息,接著將手伸到胸前的口袋。她避開灰色領巾,從略略膨起的口袋裡取出某個東西,顫抖的手握緊了那個東西。

  嶄新的紅色浮現在水面上,接著像繩結鬆開般四散。

  少女緊握刀刃,蒼白的手指划過刀鋒,往刀柄的方向移動過去。

  ——————哈!

  現實世界裡的聲音傳進耳中,肚子裡的孩子正天真地笑著。我深深嘆了一口氣,眼皮不由自主地跳動,理性不斷告訴自己將注意力自眼前影像移開。

  此刻所見的景象已成過去,再看下去也沒有意義。

  但就算別過了頭,我也依然記得。

  記得我為何來到這,我來不就是為了確認少女自殺的疑點嗎?

  ——————我不該逃避。

  ——————滋——

  刀刃刺入自皙的肌膚,割開血肉,鮮血染紅了浴缸里的水。鮮血不斷自刺入的地方激流而出,利刃劃開大部分的手腕,接著停下。少女的手鬆開刀柄,她哭泣並望著仍插著一把刀的手腕。

  眼裡閃過困惑與恐懼。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少女迸發出一串奇特的笑聲,嘴角跟著溢出泡沫。

  她發狂似地大笑,無法壓抑瘋狂的她以雙手拍打著浴缸。濃稠的眼淚滑下臉頰,少女突然停止狂笑,顫抖的手戒慎恐懼地握著刀柄。

  她倏地張大雙眼,隨即用力抽出刀子。

  即使知道不該抽出刀子,她還是動手了。

  ——————噗滋。

  耳邊傳來肉被割開與水花飛濺的聲音。大量鮮血從刀子拔出來的地方噴出,浴缸整個染成紅色,花朵則溶進水中,消失無蹤。

  ——————嘻嘻、嘻、嘻……嘻嘻、嘻……

  全身一陣痙攣過後,少女仰躺著,笑聲逐漸微弱,最終完全停止。她的雙手虛軟無力地沉入浴缸,胸部以下泡在血水之中,再也看不清。

  笑聲消失,接著是令人難以忍受的沉默。

  ——————滴答。

  水滴自發梢滴落,掀起紅色波紋。

  除此之外聽不見任何聲響。

  ——————啪!

  紙傘關閉的聲音打破沉默。

  浴缸里的紅色血水盡數消失,只剩下乾燥的浴室,就連磁磚上的血跡也不見了。那光景十分詭異。

  少女的屍體彷佛被排水溝吸走一般。

  「校方請了清潔公司,把所有血跡全都清理乾淨了。因為這間房未來還有人要入住,所以才想儘早處理吧……這死法還滿慘烈的。」

  不難理解他們為何試圖掩蓋這樁自殺。

  繭墨頗愉快地彎起嘴角,她看著陰藍冰冷的浴缸說道:

  「原來如此,真有趣……紅色真不錯,很鮮艷呢。」

  稱讚完畢,繭墨轉身離開。我嘆息著跟在她身後走出浴室,她沒多說什麼,繭墨不會悼念人的死亡。

  ——————但是,她應該已經知道少女自殺的原因了.

  「雖然你的用詞很不恰當,但姑且先不管這些。小繭,你看了這景象之後是不是掌握了什麼線索?」

  「嗯,得到不少情報呢。雖然還不完整,但唯一可以確定的就是——」

  繭墨從小包包里拿出巧克力,即使目睹了花與鮮血之海,她還是照吃不誤。她笑容可掬地咬了一口巧克力球。

  ——————喀!

  「有某個東西逼迫樁君自殺。那樣一邊笑著一邊割腕,絕非正常的自殺方式。我認為她似乎在恐懼著某個東西,為了逃避恐懼而選擇死亡……恐怕是某種時常發作的狀況吧,也可以說她被瘋狂給附身了。」

  所以當她用刀子切割身體時,才會露出那麼困惑的眼神。

  繭墨舔去巧克力球里紅黑色的內餡之後,走過房間中央。

  她看了窗戶一眼,玻璃窗外是一整片灰撲撲的天空。收回視線,她彎著嘴角繼續說:

  「問題在於,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

  繭墨白皙的手握著門把,咿呀一聲打開房門。在走廊上等候的老師一臉不開心地迎上前,他抱著之前放在門前的白色花束。

  一股混雜了鐵鏽味的甘甜芬芳沁入鼻腔。

  是這些花的香味嗎?

  ……聞起來就像是血的味道。

  *  *  *

  「一個少女死了,而三個少女還活著。」

  繭墨用一種唱著鵝媽媽童謠的語調說道。

  這裡是位於高中部宿舍一樓的會客室,繭墨正喝著熱可可。喝完後,她優雅地將畫有覆盆子與金色葉子的茶杯放回盤子上。我則啜飲著咖啡,恰到好處的苦澀燒灼著喉嚨,放下杯子後,我開始觀寨起四周。

  會客室的裝潢根本不像會客室,比較像貴賓室。地板鋪著紅色地毯,同色系的厚重窗簾遮蓋窗戶,天花板甚至有補土製作出來的花朵裝飾。

  過分的裝飾反而顯得有些俗氣。

  我們在這裡等候香坂樁的朋友出現。樁有三位朋友,她們全都住在宿舍五樓,經常一起行動。

  「樁君是割腕自殺的,不曉得她的朋友們知不知道她這麼做的理由。」

  應該不知道吧。就算問了,對方也會回答完全不知道吧。

  繭墨聳聳肩,安排會面的人是校長,而原本預定和我們一起會談的老師在繭墨的要求下並未參加,結果就只剩下我們兩個在這裡等待著。

  繭墨說的沒錯,這次會面等於浪費時間。那些老師問不出來的事情,她們也不會輕易告訴我們。不過,也許能從她們的態度看出一些蛛絲馬跡也說不定。

  到底香坂樁在害怕什麼?

  為何她選擇了斷自己的性命?

  「——————打擾了。」

  ——————喀嚓。

  清脆的說話聲響起,來人不等我們回應便逕自打開會客室的門。

  她以銳利的眼神看著我和繭墨,誇張的黑色大捲髮下有張美麗的臉孔。一名態度高傲的少女走了進來,對我們優雅行禮。

  她抓著黑色制服的裙擺並彎下腰,戲劇化的動作使我不禁屏息。接著她再度瞪視著我們,紅灔灔的嘴唇輕啟,說出讓人印象深刻的內容:

  「初次見面,我是一之瀨琉衣子。校長叫我來找兩位談話,可是,我並沒有什麼話能對兩位說明。樁自殺的理由是對家庭環境的煩惱,詳細情形都已經跟老師報告過了,我非常懊悔沒能夠阻止朋友的自殺,也非常難過,希望你們不要再打擾

  我們幾個人。這樣讓人很不愉快,希望兩位多多體諒。」

  琉衣子一鼓作氣說完,再度優雅地行禮,之後轉身就走。她的手握住門把。

  就在門被打開的那一瞬間——

  ——————喀嚓。

  「若是因為家庭環境而煩惱,那種自殺方式未免太慘烈羅……只有快要發瘋的人才能一邊笑一邊割腕。」

  ——————沉默敲打著耳膜。

  黑色秀髮一陣晃動,琉衣子迅速地轉身面對我們:

  「聽起來真教人不舒服,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不欣賞說謊的人喔,一之瀨琉衣子君。你應該說你什麼都不知道,不是嗎?對於她的自殺,我們尚未掌握任何情報,也不清楚你究竟了解多少。但要是你說謊,我們也不能坐視不管。」

  那絕不是正常的自殺方式。

  繭墨露出一個討厭的笑容,她用野獸般的笑臉仰望著琉衣子,同時交叉雙腿。

  腳上的玫瑰因此搖晃著,紅色的花朵搖曳生姿,她繼續說道:

  「——————還有,樁君到底在害怕什麼?」

  是什麼可以讓她害怕到一邊狂笑,一邊在飛散的花朵中割腕?

  聽見繭墨的疑問,琉衣子緊閉雙唇,雙手粗暴地在胸前交叉,不斷深呼吸。胸口因此而起伏的她咬牙切齒地反駁:

  「說謊的是你們吧?你們是怎麼知道樁自殺時的情景?請別再用那種好像親眼見過的口吻說話。胡說八道!指責別人說謊之前,何不先檢討一下自己?這兩個不知從哪跑出來的陌生人!」

  「我們有沒有親眼所見並非重點,重點是實際情形就是那樣。既然你說謊,表示你知道些什麼,對吧?」

  我觀察著琉衣子,她激烈的反應的確出乎我意料之外。

  樁害怕著『某個東西』而死去,這一切和靈異現象似乎有所關聯。

  她的死應該已經讓這一切結束,校方只委託我們前來調查她自殺的原因,但琉衣子整個人卻像恐懼的野獸般散發出緊張的氣息。

  不太對勁。只是,我們尚未發現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裡。

  「告訴我們好嗎?雖然我對你們連一丁點兒興趣也沒有。」

  繭墨用一種安撫野獸的語調說著,她頭上的髮飾晃動,裝飾在玫瑰花上的玻璃水滴正閃閃發光。

  「我們並不想讓死去少女的不幸再度引起騷動,但她留下的遺言與自殺時的情形還有若干疑點。而屍體立刻就被火化,還真是可喜可賀呀,為了調查,希望你能夠提供協助。」

  我也想早點回去,拜託了。

  琉衣子緊蹙眉頭,像是在考慮。緊咬下唇的她不發一語,接著別過頭,胸口大大起伏,以嚴肅的語氣了亮地回答:

  「那跟我沒有關係。你想回家儘管回去,那是你的自由,沒有人會攔你。我只能說,從大家的眼中看來,說謊的人是你才對。你們絕對不可能了解樁自殺的理由。」

  琉衣子狠狠地瞪著繭墨,全身充滿尖銳的怒氣。

  彷佛想看看我們能如何回應。

  「…………原來如此,這就是你處理的方式。」

  繭墨頗能認同地點點頭,她端起杯子,啜飲著杯中的熱可可。喝完舔舔濕潤的嘴唇,並伸出手前後揮了揮。

  她沒有看琉衣子,直接說道:

  「——————我知道了。夠了,退下吧,」

  「——————嗚。」

  琉衣子用力咬著嘴唇,緊握拳頭並轉身,用力摔上門走了出去。

  ——————喀嚓,碰!

  牆壁因此震了一會,繭墨則若無其事地繼續喝熱可可。我反芻著剛才琉衣子的一言一行,她的反應只顯露出一個事實。

  ——————她一定知道樁自殺的內幕。

  「小繭,她所說的話——」

  「…………那個…………打擾了……」

  一個細如蚊蚋的聲音飄進耳朵,我立刻抬起頭,卻又聽不見任何動靜。

  是我聽錯了嗎?

  就在這時,繭墨開口了:

  「門沒鎖,請進。」

  沉默了幾秒過後,門把終於轉動了。門悄悄地打開一條縫,出現一對淺茶色的眼睛。

  少女迅速地張望了會客室一眼,接著鑽了進來。

  「打、打擾了……」

  是名和琉衣子形象完全不同的少女。淺茶色的頭髮披在細瘦的背上,頭上戴著發圈的她露出整個額頭,看起來像小孩子,大大的眼睛正不安地左右轉動。

  不知為何,她的手竟輕輕地顫抖著,臉色十分蒼白。

  ——————和死去的香坂樁一樣的慘白。

  「…………喔?」

  繭墨愉悅地發出低吟,少女肢體僵硬,一動也不動。

  就在我請她坐下的時候——

  「那個……我、什麼也不知道。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喔。」

  她發抖地說完,明明我們什麼都還沒問,她就自顧自地澄清起來。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她抱著自己的身體,一邊往後退,不知道是不是恐慌症發作,連牙齒也咔昧咔地打顫,我趕緊安慰她:

  「請冷靜,我們不是來責備你的。只是想問一些問題……」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樁自殺……並不是我們的錯啊.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什麼都……」

  像是睡夢中發出的囈語,她不斷重複這幾句話。儘管很同情她,但是她的反應正說明了一件事:

  她一定知道些什麼。

  「——————真的?」

  「真的!真的啦……」

  繭墨的問題換來如慘叫般的回答。

  接著她像是再也無法忍受般劇烈搖頭,不斷後退的她背脊已經碰到房門,繭墨對著試圖逃避的她說道:

  「想必你不會告訴我們你不知道什麼,對嗎?你只是想表明自己並不知情罷了。那麼,就讓我給你一個忠告吧。」

  彷佛能看穿一切的繭墨緩緩開口。

  她筆直地指著少女,塗著黑色指彩的指甲發出銳利的光芒。

  「若想從某種恐懼中逃離,那麼總有一天恐懼會將你完全吞噬。你身邊不正好有個血淋淋的例子?不過,我並不在乎你會有什麼下場就是了。」

  少女的臉醜陋地扭曲著,她靠著房門,肩膀不住地抖動。

  繭墨凝視著少女,靜靜說下去。

  「告訴我,你——究竟在害怕什麼?」

  「——————呀!」

  少女發出尖叫,就在這一秒——

  ——————喀嚓。

  門緩緩地打開了。

  門縫中伸出一隻白皙的手,它如軟體動物般沿著門板爬行,摸著少女的肩膀。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打擾了……請你們不要再問了。小鳥個性懦弱,再加上樁的死讓她精神狀態不太穩定,請不要一直逼迫她。你們這些局外人是否覺得欺負我們很有趣?高大的男人加上歌德蘿莉的組合實在太可笑……我已經受夠了。」

  琉衣子站在敞開的門外,她抓住發出慘叫聲的少女——小鳥的手,拉著她轉身就走。

  「小鳥,我們走。不要聽他們的。」

  「可…………可是,琉衣子……我……」

  「笨蛋!他們說什麼都沒用,你還不懂嗎?也該學學怎麼自己判斷事情了吧!我們先告辭了!」

  琉衣子嚴厲地罵了小鳥一頓,接著低頭行禮。她推著渾身顫抖的小鳥並關上門。臨走前,她惡狠狠地瞪了我們一眼並說:

  「——————-要是你們也對志月胡說八道的話,我會殺了你們。」

  「初次見面,我是高梨志月。」

  第三名少女是個穩重的女孩。

  如鐵絲般筆直的秀髮直達腰際,雙手在制服裙子上交疊。她向我們低頭打招呼,接著優雅地坐在椅子上,低垂著眼睛的她看起來有些疲憊,

  「真的很抱歉,她們兩人因為樁的死陷入混亂,而兩位似乎對她們說了很過分的話。況且我們已經回答過很多次類似的問題了……真是的,我們……很抱歉。老實說,這樣真的很累。」

  志月再度低頭,白皙的手瘦骨嶙岣,看得讓人怵目驚心。瘦瘦的臉上滿是憂鬱的神情,繭墨什麼也沒說,我只好低頭行禮,先打破沉默。

  「辛苦了,很抱歉必須在這時候麻煩你。香坂樁同學的事,我們也深表遺憾與同情。可以想見你們三位有多難過,但還是希望你能協助我們調查。」

  說完,志月露出虛弱的笑容,冷

  靜地點了點頭。

  「好……你們想問什麼?」

  「香坂樁同學生前似乎害怕著什麼,你知道她恐懼的原因嗎?」

  我將繭墨詢問前兩個人的話再問了一次。

  少女細長的雙眼似乎產生動搖,她猶豫地低垂著頭,臉孔緩緩漲紅起來,表情染上一抹懼色。

  志月用力閉上眼睛,眼皮微微顫抖。

  沉默了幾十秒,她終於抬起頭。

  「很抱歉,我……不知道。」

  志月迅速地搖頭,表情僵硬。我再度嘗試提問:

  「但是……」

  「我已經,沒有什麼能夠告訴你們的了。」

  她像顆頑石不肯再開口。正當我不知所措的時候,身旁的繭墨接手說道:

  「原來如此,我懂了……你可以走了。」

  志月站起來,低頭行禮,接著又偷偷瞄了我們幾眼之後才走出會客室。

  連經常被繭墨罵遲鈍的我都看得出來。

  她們幾個隱瞞了一些事情,甚至……

  這幾個女孩都被同一種『恐懼』所支配。

  *  *  *

  「老實說,我一點興趣也沒有。」

  ——————嘰。

  繭墨傾斜著白色的椅子,低聲說道。

  桌上的紙杯不穩地搖晃著,裡頭的熱可可掀起一陣陣波紋。設置在學校中央廣場內的露天咖啡廳,有幾名學生坐在裡頭愉快地聊著天。繭墨斜斜地坐在椅子上,不太開心地說道:

  「我不在乎她們到底害怕什麼,又隱瞞了什麼。如果她們有什麼想隱瞞的事情就儘管隱瞞,沒關係。對她們而言那就像是溺水了還抱著石頭不放的行為,既然她們做出選擇,就得自己承擔後果。」

  我沒有義務救她們,也不想調查那些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的秘密。

  ——————嘰。

  繭墨又將椅子傾斜了一些,頭上的髮飾劇烈搖晃,發出低沉的聲音。學生們偶爾朝我們這裡看,但是沒有人過來攀談,反應冷淡。

  看樣子她們早已習慣默默接受奇怪的人事物。

  「再說,學校也沒提過這根本不是死者的事件。」

  隨風擺動的樹木沙沙作響,花朵甘甜的香氣飄了過來。

  不知道是從哪飄過來的花香。

  「我也很驚訝,如果只想追查少女自殺的原因,那麼這個委託就不是那麼重要。然而,那些女孩似乎害怕著什麼。」

  和死去的少女一樣。

  人死不能復生,少女自殺的悲劇已經落幕.沒有必要調查過去曾發生的靈異現象。

  但是,這幾個女孩都被同一種恐懼所控制,事件背後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存在,其結果便是讓一名女孩走上自殺之途。

  我們必須查出是什麼讓她們如此害怕。

  繭墨彎起嘴角,重新交叉雙腿,她抬頭看著我說:

  「——————原來如此。你打算怎麼做?」

  「即使你決定立刻回去,我也要留下來繼續調查。也許還有其他知道內情的學生,而且我們也還沒有仔細檢查過樁的遺物。」

  我的能力有限,可是我不能不管她們。

  繭墨聳聳肩,她支著下巴,遠眺路上的學生們。廣場外圍種著一圈花卉,旁邊有個空蕩蕩的露天劇場,她看著劇場裡的豪華設備,嘆了口氣。

  「你想怎麼做我沒意見,也不打算阻止你。唯一能給你的建議就是:從遺物著手這個主意還不賴。我就不奉陪……」

  她突然安靜下來,像是進入警戒狀態般眯起眼睛。

  她的視線前方站著一個人。

  有個人站在露天劇場的舞台上。

  「『我是歐菲莉亞,沒有被河川吞噬的女人。吊掛在繩索中的女人,割斷自己動脈的女人,用藥過量的女人。』」

  一個嬌小的身影披著斗篷大喊著。

  纖細的手腳優雅地晃動,斗篷下擺跟著搖晃。身穿制服的她披著斗篷的模樣就像只巨型烏鴉,繩結在剪至齊耳長度的頭髮下晃動著。

  看見她的臉時,我身上的血液彷佛瞬間消失。

  全身的血氣迅速消退,眼前浮現出根本不願意回想起的人。那人站在紅海中茫然地看著我,我將胸口的痛楚與那人的影像自腦中甩開。

  少女臉上戴著一隻貓的面具。

  面具遮掉了臉的上半部,也遮去少女臉上的表情。

  她張開雙臂,滿懷自信地對著無人的觀眾席大喊。

  就像是演出獨角戲的演員。

  「『昨天,我放棄自殺。我總是形單影隻,有的只是一對乳房與四肢,還有子宮。』」

  我分不清這算是演戲、演講,或者是朗讀。

  她朗聲念著奇特的台詞。

  「『我破壞了囚禁我的椅子、桌子和床。也破壞了曾經是家的戰場。我撬開大門,打破所有窗戶,讓風和世界的吶喊流進屋內。』」

  演到這裡,少女突然停下來。她拉起斗篷包裹住自己的身體,站在原地。

  她發現我們在看,於是轉身面對我們,頗為疑惑地歪著頭,隨即拉開斗篷。包裹在身上的斗篷掀開之後,緊接著彎腰深深鞠了個躬。

  然後她拾起頭。

  透過貓面具可以看見一對漆黑的眼睛。

  啪、啪、啪、啪、啪。

  強而有力的聲音。繭墨讚嘆地拍手。

  繭墨難得會這樣鼓掌,讓我驚訝不已,繭墨繼續問道:

  「這是『哈姆雷特機器』?」

  「答對了!『打倒順從的幸福吧!憎恨萬歲;輕蔑、暴動、死亡萬歲。當她拿起屠殺者的匕首經過你們的臥室之時,你們就會知道何謂真理。』掉到水裡就死掉的女人真遜(注1)。但很可惜,我並不愛哈姆雷特。」

  少女突然抓著面具,緩緩拉開那張貓臉。

  ——————啪吵。

  黑髮飛舞過後流泄而下,她搖了搖頭,整理好頭髮。

  貓面具之下是張屬於人類的臉孔。

  貓兒似的眼睛看著我們。

  淺笑吟吟的嘴角如笑臉貓般,頗為可愛。拿下面具之後的她給人的印象還是一樣。

  彷佛是只漂亮的貓咪。

  注1 哈姆雷特的故事中,歐菲莉亞因落水而溺斃。

  「感謝兩位的欣賞。想不到不知不覺竟有了觀眾,真該說聲謝謝。這個連獨角戲都稱不上的粗糙表演能得到您的掌聲令我很開心。」

  少女出其不意地朝舞台一蹬,斗篷凌空翻飛,就這麼從露天劇場跳了下來。

  她以貓咪般輕盈的動作降落在草地上,黑色的斗篷輕飄飄地舞動。她快步朝我們這一桌走過來,接著拉開空著的椅子。

  ——————咔當。

  她坐上椅子兩腿交叉,短裙下是雙纖細的腳。她把腳跨上我的座位,逕自拿起我的咖啡喝了起來。

  這旁若無人的程度也太誇張,有點想開口罵人,伹還是沒罵出口。

  我看見她胸前的口袋放著一朵紅花。

  「這個嗎?喜歡的話可以送給你,可愛的人。」

  她以戲劇化的動作拿起紅花遞給我,另一隻手貼在胸前,俯首行禮。我的視野竟有一瞬染成血紅,肚子裡的孩子也騷動起來,我不禁全身僵硬。

  ——————這個少女究竟是什麼東西?

  她低著頭一動也不動,我緩緩伸手接過那朵花。

  「…………謝謝。」

  「不客氣。坐在那兒的可愛小姐,你要不要呢?」

  她像是在變魔術般甩了甩手,指尖竟出現另一朵紅花。

  繭墨也神態誇張地收下紅花。

  「喔——真是感謝。不過,似乎是你比較適合被稱作『小姐(注2)』呢。」

  「唉呀呀,別這樣,我不喜歡被稱讚,請不要對我說這些場面話。可愛的兩位,不用如此客氣。」

  少女搖了好幾次頭,突然站了起來。

  ——————啪吵。

  斗篷騰空搖曳,她再次優雅地彎下腰。

  「——————因為我是妖怪。」

  她用低沉的嗓音喃喃說著,接著伸出食指按在嘴上。

  「………………不可以告訴別人喔。」

  少女一隻眼睛眨了眨。

  我倒吸一口寒氣,不太懂她為何那樣說,難道又是什麼戲劇的台詞?

  ——————妖怪?

  「還有,參加下午茶會的夥伴經常不見,請你們也要多留意,這裡的天氣與地點都不適合好好享受下午茶呢,因為這間學校里的人常常消失,讓人不勝唏噓啊。」

  注2原文作

  「お嬢さん」,普遍用於稱呼漸脫稚氣的年輕女性,多帶褒義。

  少女像在分享秘密般低聲說道,她轉換話題的時間點未免有些突兀。

  我稍稍移動椅子,挪至伸手就可以抓到少女的距離。

  少女的雙手在背後交纏,靜靜地望著我們。

  嘴角浮現一抹如貓咪般的笑容。

  「原來如此……感謝你的忠告,能告訴我嗎?」

  繭墨低語,纖細的手指交扣著撐住下巴,接著問道:

  「下午茶會的夥伴是指誰?」

  「哈哈哈!我無須隱瞞,聰明的小姐應該已經猜出是誰。」

  少女掐著手哈哈大笑,一陣狂笑過後又恢復認真的表情。

  「我喜歡開玩笑,但不喜歡被人當小丑。你們兩位已經引起騷動,大家都聽說樁君的朋友們被校長叫去,還被迫和愉快的二人組見面的事。」

  少女張開雙臂朝我們比了比,手掌以造作的姿態開合。

  我環顧四周,某個學生正在看書,某個學生正在吃蛋糕。

  那笑嘻嘻的模樣,不像是覺得我們很可疑的樣子。

  「笨蛋才會在客人面前說客人壞話呀,這個學校有自己獨特的規則,想說八卦就偷偷地說,大家要瞞著老師們私下行動。表面上一律裝成天使的模樣。只有剝下表皮,才看得見已經腐敗的內在。」

  少女說到這,看了我這邊一眼,接著動作誇張地搖頭。

  「啊!可愛的人啊,我是否破壞了你的美好幻想?外面的男生都把我們這裡的女學生當成偶像般的存在呢……失禮了,看來你並沒有那麼孩子氣。再回到剛才的話題吧。」

  看見我的眼神之後,少女迅速切換話題,她輕咳一聲想忽略剛才說過的話。

  「嗯、嗯嗯。但是呢,還是有人不肯照著規則走。可惜啊,像那種任性的大小姐會被他們直接送上五樓。樁君的朋友也曾打破過一次規則,她們是在這個咖啡廳一起喝茶的夥伴喔……只是想不到竟然敢聚在一起商討如何逃跑。」

  「……逃跑?」

  「沒錯,她們想逃出這間學校。年輕真是可怕,衝勁十足到了近乎魯莽的程度,有時甚至連自戕都不當一回事呢。」

  見我疑惑地反問,她朝我眨了眨眼後回答。她用清楚澄澈的聲音如唱歌般說道:

  「而且,有一個人沒回來。」

  過去還有一名現已消失的少女。

  聽見這個情報,我訝異地張大眼睛,同時站起來企圖抓住少女的手,現況怎麼想都很奇怪。

  為什麼她要告訴我們這些事?

  ——————啪!

  繭墨咬斷巧克力,她揮舞著手上留有齒痕的巧克力開口:

  「有件事想問你。」

  「想問什麼呢?」

  少女的手放在胸口,再度彎腰。繭墨質問肉麻行禮的少女:

  「對你而言,所謂的妖怪定義為伺?」

  一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問題,但少女聽了卻笑容滿面地回應:

  「——————所有非人之物的總稱。不是人,便是妖。」

  ——————啪吵!

  她無預警地掀起斗篷,我的視野被一片漆黑覆蓋。慌忙扯下蓋在頭上的斗篷後,才發現她已經走遠。移動到校舍角落的她停下腳步,朝我們揮手。

  「我叫神宮悠里。神宮悠里喔!後會有期!」

  最後還是冒出了演戲般的台詞。

  我起身追了過去,衝到轉角處卻已不見她的蹤影。一群學生笑嘻嘻地自我身邊經過,她們應該有聽到我們剛才的對話,卻完全不覺得可疑。

  好像正在作白日夢的感覺,我內心懷著淡淡的不安回到位子上。

  說不上哪裡奇怪,就是覺得一切都很不祥。

  不禁覺得自己是否犯了什麼致命的錯誤。

  我茫然坐回椅子,不想繼續尋找那名少女——悠里的去向,就算我想找也找不到吧。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這麼覺得。她一定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就像是從人形變回狐狸那樣難以追查的感覺。

  寒意竄上背脊,腦中浮現紅色的光景。狐狸的身影在白光中漸漸浮出。

  回想起狐狸,胸口就覺得很悶。伸出手想抓東西,又突然停在半空。

  我毫不遲疑地握拳,燒傷的傷痕扭曲,皮膚被指甲割開,滲出血絲。

  ——————我已經決定不再想起那個人。

  ——————也決定要徹底遺忘他。

  我用力搖搖頭,想再喝一口咖啡。可是咖啡已經被悠里喝光,一滴也不剩。我深深嘆息,捏緊紙杯。

  繭墨忽然低低地開口,平淡的聲音敲打著耳朵。

  「…………不是人,便是妖啊?」

  她緊蹙著眉,不知在想些什麼,接著突然站起來走了出去。

  ——————啪!

  她背後綻放出紅色花朵,將紙傘靠上肩膀後呢喃道:

  「小田桐君,我收回剛才說的話。雖然對這次的委託沒興趣,但我決定助你一臂之方。看樣子我們有必要解開這個謎,越麻煩的事情越該早點結束它。」

  繭墨迅速搖搖頭,聲音里聽得出些許煩躁的意味。

  「——————下次的事件絕對會比這次更煩人,逃避也無濟於事。」

  我刻意忽視從肚子底部湧上來的不安情緒,仔細想想,其實剛才的少女也沒做什麼,她只不過戴了一張貓咪面具,言行舉止太戲劇化而已。」

  我已經注意到她很像某個人。

  那個人也很愛這種戲劇化的舉動。

  ——————但是,狐狸已經不存在。

  ——————我已將他留在那個地方。

  「走吧——小田桐君,再煩惱下去也不是辦法,我們先返回校方替我們準備的房間,晚餐時間再出來。」

  「要等到晚餐時間再出來?」

  「還是說……可惜,那三個人好像一直請假,沒上學。」

  繭墨一臉認真地點點頭,無視一旁完全不知道她有何打算的我。

  「答案很簡單,可是有必要確認樁君到底害怕什麼。」

  我反覆思考著目前得到的情報,討厭花的奇妙遺言;灑在浴缸里的紅色花瓣;害怕的三名少女。就在我還想著這些時,繭墨開口了。

  「——————讓她們害怕的東西,是花。」

  *  *  *

  叮咚……叮咚……叮咚。

  晚餐的鈴聲響起,莊嚴的聲音緩慢地擴散開來,隨即消失。

  我們等到適當的時機才開始行動。走出位於宿舍一樓的家長來訪用客房,迎接我們的是完全的沉默。

  走廊上沒有少女們的身影,整個宿舍呈現無人狀態。

  「晚餐時各樓層住戶在負責人的帶領下陸續前往學生餐廳,用餐時間是一個半小時。學校不允許學生在自己的房間用餐,就讓我們祈禱那三個人也已經出發到餐廳了吧。」

  說完,繭墨朝五樓前進。身體不適的學生也很可能會留在自己房間休息,但是五樓似乎已經空無一人,靜悄悄的。我們走在和上課時間一樣空空如也的宿舍走廊上。

  窗外天色已暗,扶手上的烏鴉雕像籠罩著濃密的黑影。

  繭墨走近離樓梯最近的房門,從小包包里取出鑰匙。

  那把鑰匙可能是校長給她的,她拿著金色的鑰匙插進鑰匙孔。

  「——————五樓的厲間幾乎都空了,這間是小鳥的房間。」

  ——————喀嚓。

  鑰匙轉動發出聲響,一推開門便看見灑進房內的月光,微弱的光芒照射下,房間寂靜而灰藍。我想起之前看過的浴缸。

  房間整理得十分整潔,貓咪圖樣的床單與鉛筆盒稍稍柔和了四周的氣氛,轉頭掃視房內,我的視線停在窗邊。

  和樁的房間一樣,小鳥也在窗戶旁放了盆栽。

  只有一點完全不同。

  那就是小鳥的盆栽里長著一個巨大的花苞。

  那朵花的花瓣是紅色的。

  「……這個盆栽可能和樁君房裡那盆一樣,樁君的房間裡沒有看到花瓶之類的物品,而被樁君切碎的花瓣應該就是利用那個盆栽種出來的。」

  種出花之後又粗暴地切碎,盆子裡的花莖枯萎,但是那朵花在樁還活著的時候一定也開得很美。

  為何小鳥的房裡也有一模一樣的花?

  「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們被同樣的恐懼支配,而討厭花的樁君死了。就是這麼一回事。」

  繭墨伸出白皙的手,被她觸碰到的花苞沉甸甸地晃動。繭墨忽然抓住整個花苞,

  巨大的花苞被手掌包覆住,她接著用手指掐著花莖。

  ——————噗滋。

  殘忍的聲響過後,花苞便落在繭墨掌心,切斷的花苞讓人聯想到被折斷的小孩子的頭顱。繭墨翻找出當中的花蕾,遞給我看。

  「小田桐君,來看看花裡面是什麼。」

  以重重花瓣包裹而成的花苞乍看之下是很尋常的玫瑰花,只不過尺寸大得有些詭異。很像是百合與玫瑰混種之後的大小。

  我接過這朵花苞,模仿扯碎花朵而死的樁,伸手抓著花瓣。

  ——————啵。

  我撕下一片已經破裂的花瓣,觸感非常奇怪。

  將花瓣一片片撕下之後丟棄,被剝開的花飄散出甜香。

  那份觸感讓我感覺我撕的不是花瓣,而是人類指頭上的皮。

  ——————啵、嘶——嘶——

  花瓣不斷被撕裂,包成直筒狀的花瓣一片片落下,中心是更緊密的花瓣群。就在我將它從中問剝開的那一剎那——

  花蜜從裡頭流了出來。

  混合著深色花粉的黏液緩緩流出,紅花的內側充滿帶有細微氣泡的黏液,流出的黏液沾濕我的手,白色的雄蕊與雌蕊紛紛掉落。

  接著又掉出一個類似水煮蘆筍的白色塊狀物。

  那並非雄蕊,也不是雌蕊。

  沾滿黏液的它掉了出來。

  ——————咚。

  這五根東西排成圓形緊密地塞在花苞里,

  掉在地上的是一根人類的手指,我將花苞放在手掌上,不讓剩下那四根手指頭掉出來。像被漂白過的白色手指斷面能看到斷掉的骨頭,失去血色的指尖形狀優美而纖細。

  ——————是女人的指頭。

  我深呼吸之後吐氣,掌心上冰冷的觸感讓我有些暈眩。

  和面露微笑的繭墨四目相接,我問道:

  「難道……這就是讓她們害怕的東西?」

  「答對了。這朵花本身就是由怪異幻化而成。花苞里含有手指,搞不好這種花開花的時候,裡頭就會長出人類的指頭。夜晚綻放,白晝閉合,所謂的靈異現象大概就是這種程度的東西,開花後就結束,真是單純得很。就只是不斷重複開花罷了。」

  繭墨撿起地上的斷指,觀察了一會兒之後扔了出去。斷指彈到窗戶又無聲無息地掉在地上,窗戶沾到指頭上的黏液。

  我沉默地點點頭。這類怪事對我而言已經司空見慣,這世界偶爾會出現發出笑聲的骸骨,人類會化為泡沫消失,因此花朵會長出指頭這種事也只能默默接受。

  只不過,我還有個疑問。

  「這…………是誰的手指?」

  這根死白的指頭也太像真實的血肉了。

  很難相信不是從某人的手指變來的。

  繭墨突然關上紙傘,她筆直地伸出傘碰了碰盆栽。

  接著毫不猶豫地往旁邊一揮。

  哐啷——!

  盆栽應聲落地,摔個粉碎。泥土與陶製花盆的碎片散落一地,但是大部分的士壤都被花朵的根抓附住,維持著完整的塊狀。我凝視裸露在泥土外的根,突然產生某種預感,於是我伸出一隻手撥開泥土,找尋著根部的中心。

  根與根之間果然出現了我預料中的物體。

  猜測正確讓我心中充滿某種類似安心的感覺,同時卻也感到十分嫌惡。

  我應該要有不同的想法才對,但我無法湧現其他情緒。

  人類的手指骨埋在盆栽里。

  ——————很可能有、五根。

  這個盆栽如同小小的棺木。

  「花所長出的手指就像那個小女孩吐出來的肉,即使很逼真,畢竟還是仿製品。只要拿面紙包一包,偷偷丟掉就沒事了。但是……將手指埋在這裡的人應該沒辦法這麼輕易地釋懷,所以才淪落到發狂的地步。」

  我想起那個穿著白色歌德蘿莉風洋裝的小孩。寒氣流過背脊,我靜靜看著埋在土裡的骨頭,五根手指骨全都是從根部被切斷。」

  ——————是那幾個女孩子中的某人切斷的吧?

  「一名少女死了,而三名少女還活著。還有一名消失的少女。」

  有一具死去少女的屍體,若真是如此,很容易就能猜到盆栽里是誰的手指。

  問題在於,為什麼要把部分的遺體埋進盆栽?

  ——————這幾個少女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叩叩叩。

  突然有人敲門,門外傳來一把細細的聲音。

  「小鳥…………你在嗎?」

  晚餐時間還沒結束,我回頭望著房門不知所措,不知道該不該回應。而繭墨卻果決地走向門口。

  ——————喀嚓。

  門從裡頭打開,志月敲門的手還停留在半空,她愕然望著我們,愣愣地張口卻說不出話。繭墨滿臉笑容地看著說不出話的志月。

  「說吧,是誰殺了知更鳥,又是誰挖了墓穴呢?」

  是誰看著知更鳥,是誰取走它的鮮血?

  志月沒有回答繭墨所提出的抽象問題。她倏地癱倒在地,雙腳虛弱無力地呆坐著。她低垂著頭,長發遮去臉上的表情。

  少女明白了現況,肩膀微微顫抖並用力抱緊自己,不發一語。我開口問她:

  「志月同學……你們究竟……」

  「……………………是我們一起做的。」

  她突然以平淡的語氣呢喃道,明明身體不斷發抖,說話的聲音卻異樣地冷靜。

  接著志月忽然抬起頭,眼神清醒澄澈。

  她咬了咬嘴唇,接著說下去:

  「我們殺了沙織,也是我們埋葬了她。」

  志月的眼睛射出堅強的光芒,她用暗藏著怒意的口吻說著。

  那是殺人者的告白。

  她站起來,走進房裡後關上房門,撿起落在地上的指頭。她想也沒想便握緊它,接著按在胸口,她顫抖著閉上雙眼。

  繭墨坐上放在窗邊的椅子,支起下巴訊問志月:

  「沙織君啊——就是那個逃出學校之後再也沒回來的女孩?」

  「沒錯……就是她。我們逃出學校之後迷了路,所以……」

  志月的舌頭打結,喉嚨也發出痛苦的聲音。緊握雙拳的她陷入沉默,表情扭曲。重複了幾次深呼吸之後,她的語氣突然轉變:

  「沒記錯的話,最先提議要逃跑的人是樁。」

  她用平淡的語氣說著,像是在述說某個故事。

  她的聲音單調得有些不自然,彷佛得將過去的記憶和現在的她切割開來才能保持冷靜。可是她低垂的雙眼依然盈滿淚水,白皙的手靠在胸前,眼神堅定地望著我們。

  「請聽我說……不、你們聽仔細了。是你們硬要查出真相,所以……有義務好好聽我說完。」

  繭墨迎上她的眼神點了點頭,她翹著腿,態度囂張地等著志月開口。志月低頭行禮,放心地繼續說下去。

  「感謝……其實我一直很想將這個秘密說出來。」

  她靜靜閉上雙眼,祈禱般深吸一口氣。

  寂靜的房間裡只聽見她細而尖的聲音。

  「那是我們的夢想,希望能夠離開學校,一次也好。多麼單純的夢想啊……你們也知道,我們學校有多封閉,所以我們很想出去。在這裡生活的不滿達到頂點,每一天都像是被關在沉船里,動彈不得。有一種就算浮到海面上,也不知道能夠去哪的感覺。」

  我回想來到這間學校後的感覺,這裡的異常連我這個來訪者都能強烈地感受到,可以想像住在這裡的學生們壓力有多大。

  而且學校並不准她們自由外出。

  「某一天,琉衣子和沙織發現溫室里有一個監視器照不到的角落。」

  她們利用這個情報擬定了脫逃計劃並實行。

  第六堂課結束後,她們假裝要去溫室,之後便翻牆逃了出去。

  少女們逃出鳥籠,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可惜她們的逃跑太過魯莽,缺乏周詳的計劃。

  於是,事情終於演變成最糟的情況。

  「我們遇上危險,樁提議逃跑時要避開大路,而琉衣子負責確認我們行進時的方向。結果……我們迷路了。第二天晚上全部的人都開始慌了。」

  學校已經發現她們五個人逃跑的事,應該很快就會被找到。

  然而,飢餓、口渴、疲勞與緊張一步步逼迫著她們。

  小鳥扭到腳更是壓倒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大家累積的壓力終於爆發。

  「沙織、琉衣子和樁開始爭吵,沙織想沿原路回學校,但是琉衣子和樁堅持繼續尋找下山的路。吵著吵著她們竟扭打起來,等大家回神

  過來時才發現沙織不見了。」

  那應該是意外。雖然沙織身旁有染血的石頭,可是志月現在回想起來,那應該是起意外沒錯。但當時三名少女卻以為是她們殺死了沙織。

  「也許是天色昏暗所以沒看清楚,沙織背後有個很大的斜坡……只顧著抵擋攻擊的沙織一不小心就摔了下去,當我們跟著滑下去看時,沙織一動也不動,頭也破了。我們因為沙織的死而害怕,最害怕的人應該是琉衣子。」

  自己與朋友們的輕率舉動害死了一個人。

  即使是意外,這樣的事實也必定會讓她們往後的人生蒙上揮不去的陰影。

  「琉衣子說我們是共犯。」

  要是沒有逃走,沙織就不會死。

  殺死沙織的是企圖逃跑的我們。

  我們必須一起染上沙織的血,一起挖掘沙織的墓穴。

  「當時要是反抗,很可能會被琉衣子殺死。害怕背負殺人罪名的樁認同了琉衣子的提議,而最後,小鳥和我也都同意了。我們決定將死去的沙織埋起來,已經陷入歇斯底里狀態的琉衣子拿出一把小刀。」

  計劃逃跑時,我們拿了幾樣求生用的工具,包括那把小刀。

  琉衣子拿起刀開始切割沙織的屍體。

  「她一邊切下沙織左手與右手的手指,還有左腳與右腳的腳趾,一邊這樣說——」

  ——————為了防止背叛者出現,必須留下點證據。

  ——————我不能相信一時衡動所發出的誓言。

  「我們決定將沙織屍體的一部分放進口袋帶回去……那之後的記憶很模糊……記不清了。只記得獲救的時候,我們幾個都陷入了很恍惚的狀態。」

  被學校的人找到時,她們已經休克。

  三名少女告訴校方,她們遭遇山難而放棄下山的計劃,只有沙織一人脫隊離開。

  回到學校之後,警方也沒有派人來搜查。她們不知道學校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最後,沙織的屍體並沒有被找到,而志月她們的房間則被移到五樓。

  「我們將沙織的屍體埋進盆栽里,很多學生都在寢室種花,所以埋進盆栽應該是最好的掩護。那次意外之後,我們一直互相監視著對方,但是……最近那個盆栽竟然——!」

  她的語氣突然激動起來,志月顫抖的手指著紅色花朵的殘骸。

  沒放種子的盆栽某天卻開出了紅色的花。

  花朵不曾枯萎,每晚盛開,然後吐出屍體的一部分。

  埋了手指的盆栽吐出手指,而埋了腳趾的盆栽則吐出腳趾。就這樣陸續吐了幾十根。

  盆栽開出的花不斷吐出埋葬在其中的沙織部分屍體。

  「我想丟了盆栽,可是又怕我們做過的一切會被人發現,只好繼續放在房裡。即使將花連根剷除,隔天依然開出新的花朵。怪花讓樁一天比一天奇怪,某一天突然就……我發現,她房裡的花隨著她的死而枯萎。這是懲罰,因為我們害死沙織,還切下了她的指頭。」

  這絕對是對我們的懲罰。

  眼淚自志月臉頰滑落,但她還是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她開敔顫抖的嘴唇,流著眼淚努力說下去:

  「這……就是我們隱藏著的真相。」

  她定定地看著我們,怕被責備似的肩膀不斷顫抖。

  害死朋友,甚至切下朋友部分的遺體,我反覆回想這齣悲劇,將手放在志月肩上。志月閉上眼睛,怕聽見我嚴厲的言語,但是我並沒有責備她的意思。

  人當然不能殺人,也不能隨意切割屍體,可是社會自然會給她們應有的責罰,理應如此,不該為了靈異現象而煩惱。

  她們認為自己該受到懲罰,那就夠了。

  「謝謝你告訴我們,我會聯絡警方,讓我們好好地安葬沙織同學吧。這麼一來,那些靈異現象應該就會停止。」

  我的話讓繭墨狐疑地挑眉,我自己也知道這樣的推論太過草率,可是若大家都知道沙織已死,那麼她們幾人就不需要再保管那些埋有指頭的盆栽,不論如何,她們今後都不用再整天擔心害怕。

  而且,雖然花朵會吐出人的指頭有點詭異,但也就那樣而已,噁心歸噁心,吐吐指頭罷了,沒什麼。

  樁自殺的原因已經查出,事件也算是告一段落。

  然而,繭墨卻一臉不滿,她摸了摸臉頰之後問志月:

  「——————對了,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找小鳥?」

  志月聽了瞬間張大雙眼,她慌張地察看房間四周,但是房間的主人並不在這裡。志月慌張地說:

  「那個……小鳥沒有來學生餐廳,可是她應該已經離開宿舍了。所以宿舍長叫我快點吃完,來寢室看看小鳥的狀況。」

  這時,志月呼吸一窒,茫然地呢喃:

  「——————她不在?」

  我的背脊也升起一股寒意,進來時沒見到小鳥,某種預感驅使著我衝出小鳥的房間。遠方傳來學生吵雜的聲音,我們進房至今已經過了很長一段時間,外出用餐的學生也陸續回到宿舍。

  只有五樓仍然一片寂靜。

  「志月同學,琉衣子同學的房間是幾號房?」

  「五〇三!」

  我在走廊上狂奔著,朝五〇三號房衝去,我敲門大喊琉衣子的名字:

  「琉衣子同學在嗎?琉衣子同學!」

  但是,沒人回應。房門沉默地緊閉。

  琉衣子也不見了。

  「到底去哪裡了……」

  疑問迴蕩在空中,我將耳朵貼上門扉仔細聆聽。房內似乎沒有人,只聽見靠上房門時產生的小小摩擦聲響。繭墨肩上靠著張開的紙傘走了過來。

  「志月君,你還記得沙織君死亡的地點嗎?」

  繭墨低低地詢問,志月倏地抬起頭,語音顫抖地回答:

  「這……為什麼要問沙織死亡的地點?」

  繭墨沒有回應,她嘆了口氣,煩躁地走了出去。

  「小田桐君,走吧。先去跟舍監藉手電筒,但是不用跟她說太多,知道嗎?」

  「可是找小鳥她們需要人手,是不是先跟舍監說明清楚比較好?」

  我站到繭墨身邊提出建議,但繭墨搖搖頭。

  「如果你想也可以,但是就算說了也沒用。校方已經將樁君自殺的調查工作全權委託給我們,何況,最好不要隨便邀集人手。」

  繭墨再次嘆息,白皙的手撥了撥瀏海。

  她嚴肅地說道:

  「因為,死人很可能會增加喔。」

  *  *  *

  手電筒的光切進黑暗之中。

  我們跌跌撞撞地穿過溫室夯的小路,兩間並排在一起的溫室佇立在黑暗中,看起來氣氛詭譎。溫室後方是圍繞著校園而建的圍牆,某個角落正好是監視器的死角。然而經過上次的逃走事件,校方應該也已經調整了監視器的角度。

  當然,校方並未即時監控著全校各個角落,但影像依舊會被錄下。為什麼她們兩人要再度冒這麼大的風險離開學校?

  箝制學生們最有力的枷鎖就在學生心中,校方讓他們覺得除了學校以外無處可去,即使衝動地逃跑,換來的也只有更差的待遇。然而,小鳥和琉衣子卻再度以身犯險。

  她們突破心靈上的枷鎖沖了出去。

  為什麼她們要在這時去沙織那裡?

  「我不記得路怎麼走了……當時我們反覆地迷失方向……所以……咦……」

  志月茫然地發出疑惑的聲音,山里延伸著許多紅色的點。

  就好像有人故意弄傷手、留下血跡標示路徑一般,

  紅色的花朵在黑暗中綻放,花瓣似乎發出微弱的光。

  志月開始走上由花朵鋪設出的詭異小徑。我也衝上前,打橫抱起佇立不動的繭墨。繭墨將手電筒捧在懷中,頗為佩服地說道:

  「喔?這次滿機伶的嘛。」

  「那當然,我多少也是會記取教訓的。會稍微有點趕喔,小繭。」

  然而滿是落葉的路並不好走,腳底幾度打滑,差點摔倒,但我還是拚命抱著繭墨向前奔跑。紅色的花漸漸增加,隨我們的前行不斷出現整群新的花朵。

  沒多久,花的密度持續升高,變成一條由紅花組成的帶子。

  柔和的香味中混雜著鐵鏽味,我這才注意到一件事。

  那天在學校聞到的奇特花香,那種甘甜卻噁心的味道原來出自這裡。

  ——————嚓、嚓、嚓。

  皮鞋踩爛紅花,潮濕的甘甜味飄上來,鐵鏽味也刺激著鼻腔。花的數量迅速增加,幾乎淹沒地面,連志月的腳踝都被花朵所覆蓋,就在我們所見一切都快染上紅色之際,志月停了下來。

  鮮紅色的花海如瀑布般

  往斜坡下鋪過去。

  就好像原本零散的血液終於匯集成河流般,往坡道下奔流。

  但是,那不是河,而是數百朵、數千朵花。

  我們也停下腳步,我看見斜坡前站著兩個人。

  小鳥和琉衣子盾並肩站在一起,凝視著斜坡下方。

  「小鳥……琉衣子……?」

  兩人聽見志月的呼喚,同時回過頭來,臉色異常蒼白。琉衣子在短暫的驚訝過後,用兇狠的眼神瞪著我和繭墨。但小鳥卻不驚訝,只是顫抖地伸出手指著前方。

  我們循著她手指的方向找了一會兒之後,發現她指的是斜坡下面。

  「……………………………………那、個…………………………………………」

  我放下繭墨,走近斜坡。我在高度及膝的花海中站定,望著小鳥所指的位置。

  一股腐爛的肉味傳來。

  斜坡底部也聚集著整片紅花,花朵們如野獸般互相依偎,充斥整個底部。許多花瓣疊成一團,濃密的紅色燒灼著眼睛。

  紅色裡頭偶爾出現其他顏色。

  白色的物體湧上深紅海面,接著迅速消失。

  那些花竟不斷吐出肉塊。

  花朵綻開至花瓣幾乎要撕裂的大小,從中心掉出混和著黏液的白色肉塊。花朵抖動的模樣讓人很突兀地聯想到人類生產的過程。被生出來的肉塊掉進花與花之間的縫隙,我猜那片花海底下一定塞滿了花朵吐出來的肉,腐爛的氣息濃烈地飄散著。而後花朵以堆滿地面的肉塊為養分,繼續成長。

  花繼續吐出肉塊。

  生產出埋葬在花朵底下的屍體的某一部分。

  ——————啵滋。

  伴隨大到能從這裡清楚聽見的水聲,花朵中心掉出一段腸子。覆蓋大量黏液的內臟旋轉著落在土壤上,屍體的肉八成已經腐化,然而花朵們卻依舊栩栩如生地生產出屍體裡的臟器。

  「嗚、嗯……嘔!咳咳——」

  此時小鳥像是從鬼壓床狀態中被解放似的,按著嘴唇嘔吐起來。我也因此回過神,正好看見一顆像被漂白過的淡紅色心臟掉到花叢里。

  這樣的光景未免太瘋狂。

  小鳥抱著頭,發出類似呻吟的慘叫聲。我摟住她的肩膀往後退。不能一直看著這詭異的光景,我們應該早點回去,

  小鳥跟著我往後退並坐在地上,可是琉衣子依然停在原地。她緊握雙拳,低頭望著斜坡底下。

  ——————她的眼神充滿憤怒。

  不是恐懼、也不是厭惡、更不是瘋狂。

  她的眼裡只有單純的憤怒。

  「那是什麼鬼束西……到底……到底還想要我們耍到什麼時候!」

  她緊咬下唇,嘴唇被咬破,鮮血流到下巴。漆黑的眼眸發出精光。

  我看著她的背影大喊:

  「琉衣子同學,你也快退下吧!不能一直看啊!」

  「少羅嗦,你給我閉嘴!」

  她朝我怒吼,接著轉頭看向我們。

  黑色的秀髮在臉旁舞動,她狠狠瞪著志月,接著又盯著小鳥,我離開小鳥身邊站了起來,但是琉衣子還是不肯過來,她大喊著:

  「不要碰我!你要是敢走過來,我就立刻跳下去……你們根本不懂!你們什麼都不懂……」

  她望著一片花海,視線重新停留在志月身上。

  琉衣子對著無力地癱坐在地、淚流不止的志月說道:

  「志月,你說的沒錯……沙織的屍體到現在還沒被找到簡直是個奇蹟。但是……這個呢?這又是什麼東西?」

  她茫然的眼中映著花海的影像,但不一會兒又被憤怒所取代。

  「我也知道她很恨我們,我知道,真的知道了!但是我……那是我的決定,所以會試著忍耐。如果這就是懲罰,我一定會繼續忍耐下去。可是,為什麼那個可恨的噁心怪花會長出這麼多來?她到底想耍我們要到什麼時候才甘願?」

  ——————啪吵。

  琉衣子踩爛腳邊的紅花,她不停踩著並瘋狂叫喊,故作冷靜的模樣完全暴露出她內心的脆弱。

  「沙織,你想說什麼就說吧!直接說啊!沙織!」

  「——————-她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了吧?」

  ——————啪!

  冷靜的嗓音蓋過了沉痛的哀號。

  同時還聽見巧克力被咬斷的聲響。

  琉衣子抬起頭,表情僵硬,繭墨露出無聊的眼神低頭看著花海,她看著這瘋狂的光景,冷漠地吃著巧克力。

  紅色花瓣突然飛了起來,飄到繭墨臉旁,她笑了。

  「她已經死了,不可能說話。所以才出現這麼多怪花,不是嗎?」

  被殺死的一方連感嘆自己有多悲慘都做不到。

  ——————所以產生怨恨。

  「………………嗚…………」

  琉衣子不知該如何回應,嘴巴一張一合。不停地搖頭。

  她的注意力終於開始鬆懈,於是我衝上前去抱住她。

  我跌跌撞撞地跑過去,硬將她拉走。腳下踐踏著花朵,一路遠離斜坡才開始大口喘氣,琉衣子不斷掙扎並朝我的手咬了下去。

  「放開我!放開!我都說放開了,快放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衣子扯開嗓子大叫,牙齒狠狠咬進我的肉里,但是我不能放開她。

  不能再讓她繼續看下去。紅色花海陸續增生的光景只是規模大上一些罷了,花本身還是和盆栽里的一樣。然而——卻有某處明顯不太對勁。

  這個靈異現象只是花會吐出肉塊而已。

  但其中蘊含了無法估算的惡意。

  不能一直盯著它看。

  「不管你想說什麼都行,總而言之先離開這!稍後我們都會聽你說,先冷靜下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得到的回應是一連串如咒語般的聲音,依然咬著我的手的琉衣子哭了起來。

  她放鬆緊繃的身體,如厭惡自身軟弱的孩子般不停搖頭。

  「……琉衣子。」

  志月也爬了過來,她握住琉衣子的手,低垂著頭,兩人默默靠在一起哭泣。我放心地鬆了口氣,仰望著天空。

  就在這一瞬間。

  「——————!」

  掌心傳來劇烈的疼痛,我慌張地低頭察看,一瞬間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麼。

  一把刀貫穿了我的手掌,

  琉衣子雙眼圓睜地瞪著我,血紅的眼裡已經沒有淚水。她的嘴如機械人偶般僵硬地打開,低沉地說道:

  「——————不要碰我。」

  琉衣子從我懷裡掙脫,我抓著插在掌心的刀奮力一拔——噗滋。手上的肉被刀割了一塊下來,我強忍住噁心的觸感,丟掉刀子。

  我伸手想拉住琉衣子的手腕。

  不能在這時放手,絕對不能讓琉衣子離開。

  眼前彷佛又看見紅色的海,狐狸嘴角微笑地上揚。

  我用力抓住琉衣子的肩頭,好起快忘記剛剛回想起的影像。

  「小田桐先生!」

  志月悽厲地慘叫,接著猛力拉著我的手。

  同時刀鋒掠過我的臉頰。原來琉衣子手上還有另一把刀,她揮舞著刀子並沖了出去。她的眼裡倒映出紅色花海,回到斜坡上的她從胸前口袋取出某樣物品。

  火柴盒出現在她掌心,她嘴上念念有詞,一邊擦亮了一根火柴。

  「再見……再見……你安息吧……睡吧……沙織……好嗎?」

  橘色的火照亮了琉衣子的臉,

  她像個孩子無助地哭泣著。

  接著用顫抖的手試圖將火柴扔出,目標是腳下那片紅色花海。

  然而在她的腳邊,一朵花正抖動著。花瓣大大膨脹起來,像是懷了胎兒的孕婦,接著從花朵中心掉出某個東西。

  ——————嘶。

  紅色的花朵吐出一根指頭。

  掉落的指頭觸碰到琉衣子的腳,黏液滑過肌膚,死肉輕撫腳踝。

  「——————咿!」

  琉衣子發出小小的驚呼,她抬高被撫摸的那隻腳,卻失去平衡。

  ——————就只是這樣而已。

  ——————就只是……這樣……

  一鬆手,火柴便熄滅了。

  琉衣子纖細的身軀則掉落至紅花盛開的那一頭。

  不可思議的是,琉衣子並未發出慘叫,她的身體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再也不見任何蹤影。

  紅色的花朵突然騷動起來,它們靜

  靜地低垂下去,花瓣緊緊收束。

  整片花叢一朵接一朵閉合,我不去看逐漸黯淡的鮮紅花海。

  因為就算不看——————-也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呼哈哈哈、呼呼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小鳥失去理智狂笑,志月抱著頭號啕大哭。

  繭墨並不理會小鳥高亢的笑聲,逕自拿出巧克力。

  她咔昧咔地咬著巧克力。

  恢復成花苞狀態的花兒們悄無聲息地搖曳。

  就像是完全不知道有個人死在它們之中一樣。

  *  *  *

  琉衣子和沙織的屍體被運了回去,而精神異常的小鳥則被送進醫院。

  連志月也因過度勞累而暫時住院了。

  繭墨雙手抱著白色的花低聲說道:

  「這就是校方委託我們調查的原因。他們察覺到樁君的自殺可能和沙織君的失蹤有關,所以才沒聯絡警方,而是請我們協助調查。目的是避免其他無辜學生受害,同時也確保不讓醜聞外揚,畢竟繭墨家的人口風都很緊啊。」

  所以找他們保守秘密是最安全不過了。

  繭墨露出嘲諷般的笑容,深深吸了一口香氣。空氣中飄散著甘甜的花香,她踩著鏗鏘有聲的步伐走在無機質的走廊上。

  「要是讓學校里的老師著手調查,很可能會因此受到牽連,所以才全權委託我們處理。對學校而言,樁君和她的死黨下場如何並不重要,反正她們只是住在五樓的麻煩人物,眾多死不足惜的學生之一罷了。」

  這做法未免太不人道了。學校竟擅自隱瞞實情而不通報警方,腹中的孩子蠢動著,我痛到不禁握緊拳頭。

  最終我還是沒能抓住琉衣子。然而,究竟是誰把她們兩人逼向那座斜坡?

  她們若沒到那個扭曲的空間去就不會死。

  「你該不會是想把這件事告訴警方或媒體吧?我勸你最好別惹這間學校。你沒有錢,更沒人脈,什麼也做不了。除非你想用一輩子的時間跟他們耗下去,但是那樣做並沒有意義。」

  繭墨輕輕地笑了,我也不再多說什麼。

  到頭來,我也並不想為了她們長期作戰。我只是覺得很難過、很生氣,如此而己,沒有任何意義。

  為了自己而平心靜氣地接受他人的悲劇。

  我甩甩頭,重新看著充滿藥水味的走廊,穿著如喪服般黑色洋裝的繭墨站在我身邊,她的臉隱藏在帽檐的黑色蕾絲下。

  我們來到小鳥與志月住的醫院,就像要參加葬禮似地排成一列,繭墨再度開口:

  「她們的家屬與學校已經達成共識,不將這次的事件公開,對沙織君的家屬則謊稱為意外死亡。小鳥君將在學校經營者所開設的醫院裡繼續休養,志月則在身體康復後復學。真是可喜可賀的結局啊,一切都沒變。」

  就算有人死去也一樣。

  我再次觸碰仍陣陣發疼的手掌,被刀子貫穿的傷口已經縫合併包紮好,掌心的疼痛讓我回想起抓住琉衣子肩頭的那一剎那。

  如果當時能好好抓住她,她就不會死了。

  可惜我救不了她,一切都已成事實。

  「我……什麼忙都幫不上。」

  「小田桐君,這很正常呀。若你還想為此感到不甘心,就盡情自怨自艾個夠吧。」

  繭墨嗤之以鼻。不甘與悔恨都沒有意義,卻依然忍不住因自己的無力而哀嘆,只能試圖忘記這個心結。我不發一語跟在繭墨後面。

  她毫不遲疑地走在走廊上,接著停在某扇房門前。

  穿著一身並不適合探病的衣服的她伸手抓住門把。

  「——————打擾了。」

  不等房內的人回應,她便逕自推開門。

  一名少女端坐在椅子上看著書。儘管我們不請自來,她還是很開心地請我們進房,滿臉笑容的她疑惑地歪著頭。

  「啊……你們來看我嗎?謝謝!」

  繭墨靜靜地將手中的花束遞給她。

  白色百合組成的花束在空中搖曳。

  花束中央有朵紅花。

  ——————嚓。

  她收下花束,用力抱緊。

  臉上的微笑像是剛剛收到捧花的新娘,

  「——————滿意了嗎?」

  繭墨低沉地說道,

  她不急不徐地反問:

  「——————什麼意思?」

  繭墨撇了撇嘴,戴著黑色蕾絲手套的手一揮,紅色花朵就像被施了魔法般緩緩盛開。

  繭墨的嘴唇靠近紅花,隨後開口。

  對象是坐在她面前的志月:

  「一切都在你的計劃中,不是嗎?」

  志月溫柔地微笑著。

  我訝異地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志月伸出白皙的手,纖細指尖沒入花束之中,避開白色花朵,她摘下了那朵紅色的花,將濕潤的花莖從花束中抽出。

  紅花在她手中搖曳著。

  她親了親惹人愛憐的花兒。

  深吸了一口氣之後說道:

  「是啊,當然很滿意羅。」

  她臉上的笑容是那麼樣的甜美,散發出晶瑩透明的光澤。

  *  *  *

  「——————那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回答我的問題。兩名少女四目相接,交換了溫和的微笑。

  好像她們正一起享受悠閒的下午茶般的微笑。

  她們凝視著對方,接著,繭墨終於緩緩地開口:

  「獻給樁君的白花里存在著一朵紅色的花,那是『你們的花』吧?在你們之中,有個人故意在悼念樁君的花束內放進一朵紅花,為了表達對死者的惡意。不僅如此,沒有種子絕對開不出花朵,因此一定是你們三人之中的某人將種子埋進大家的盆栽。」

  「……………………原來如此,然後呢?」

  志月凝視著手上的花問道。她維持一貫的冷靜,接著伸手捏住捧在手心的花瓣,用力拔下。

  ——————啵。

  柔柔的聲音響起,花瓣碎裂。

  「那條紅花小徑也是用同樣的手法做出來的吧?你憑著模糊的記憶找到了埋葬沙織的地點,然後在回學校的路上沿途撒下種子,而紅花便陸續繁殖起來,成了一片花海。但最先是你起的頭,我沒說錯吧?」

  「…………為何認定是我?」

  志月抬頭看著繭墨問。

  繭墨深深嘆息之後,稍微加快了敘述的速度:

  「真麻煩,不過我還是說清楚吧。我今天早上調查過了,學校那裡有你第二次離開校區的紀錄,但這只是再度確認罷了,還有其他原因讓我覺得幕後黑手是你。」

  繭墨聳聳肩,志月則無言地等繭墨繼續說明。

  「第一,那天晚上你說你到小鳥君房間是為了找她,那是騙人的。畢竟當晚琉衣子君也不見了,單單只找小鳥君一個人很奇怪。你真正的目的是來看我們在調查誰房內的花,換言之,你其實是來迎接我們的吧?」

  為了將我們引導至那座斜坡。

  志月沒有任何回應,繭墨以厭煩的口氣繼續說下去:

  「安排琉衣子君和小鳥君到那個斜坡的人也是你。因為她曾說過:『你說的沒錯。』是你告訴琉衣子君那座斜坡變成了詭異的花海,她們兩人在恐懼感的驅使下決心親眼查證,為了去看斜坡而再度逃出學校。此外,也是你將刀子遞給琉衣子君的。若沒有那把刀,小田桐君一定能夠阻止琉衣子君衝出去。你當時刻意接近她就是為了將刀子交到她手上……對吧?」

  「原來如此。你……究竟想說什麼呢?」

  ——————啵——————噗滋。

  花朵碎裂,紅色花瓣被捏得四散。

  紅色的殘骸落在白色床單上。繭墨輕輕聳肩,在她尚未開口之前,我搶先一步問道:

  「為什麼…………你要那麼做?」

  那等同於殺人犯的告白。一個人死了,另一個人則瘋了。

  而將她們逼至絕境的,便是眼前的少女。

  為什麼要那麼做?

  「為什麼?對了…………小田桐先生,你曾經有很重要的人在你面前死去的經驗嗎?」

  志月冷靜地詢問。她歪著小巧的頭顱,雙手撈起床單上的紅花殘骸。她將花瓣湊近嘴邊,接著無預警地合起拳頭,用力握緊。

  一片花瓣從指縫間落下。

  「我刻意不告訴你們,其實我非常喜歡沙織。其他三人對我來說有如蠢笨又駑鈍的豬。琉衣子、小鳥和樁都很爛,多嘴又俗氣……她們三個光是站在沙織面前就完全被比下去。」

  志月眼神

  恍惚,彷佛正在作夢,雙手如祈禱般按在胸前。

  她緩緩睜開雙眼,眼神猶如冰塊那樣冷酷。

  「沒錯。我只想和美麗聰明又高雅的沙織在一起,所以才委屈自己和那三個傢伙作伴。可是…………那幾隻蠢豬竟然——」

  ——————喀喀。

  我聽見咬牙切齒的聲音,然而她的眼神又在一瞬間柔和起來。

  眼裡噙著淚水,她傷心地說道:

  「你知道我有多傷心、多痛苦嗎?我不可能原諒她們。所以…………………………你能明白為什麼我要那樣做了嗎?」

  我不能明白。完全不能理解她的動機。

  因朋友的死而傷心,所以不能原諒害死朋友的那三個人。

  既然如此,又為何要聽從琉衣子的建議,幫她隱瞞沙織死去的事情呢?

  又為何要切下屍體的一部分並保管呢?

  志月露出聖母般的笑容,我忍不住脫口而出:

  「既然如此,你為何答應、那個提議……」

  電光火石間,我突然明白了。

  ——————我竟然明白了。

  「………………為什麼?那還用說嗎?」

  我腦中浮現盆栽的模樣。土壤裡頭埋著手指——看見指頭當下的印象,再度湧上心頭。

  「當然是因為我想擁有她的屍體啊,所以才答應了琉衣子的提議。」

  當時覺得那盆栽就像是小小的棺木。

  「原來如此……即使琉衣子君沒有提議切下沙織的部分身體,你也打算之後返回那裡,將沙織的屍體帶回學校吧?」

  「嗯,就是這樣。我想給那幾個人適當的懲罰,反正就算報警,沙織的死也只會被學校想辦法掩蓋掉,最後頂多給她們一些不痛不癢的懲處,搞不好還會失去盆栽里的指頭呢。所以我才配合她們的計劃。」

  因此她才開闊心心地收下被切斷的沙織的部分屍體。

  在這幾個因混亂與絕望而切下屍體的少女之中,只有志月為此而狂喜。

  對朋友的死感到絕望的她,竟因屍體而看見了救贖的希望。

  「你得到一部分的屍體後愛惜地保存著,然後等待良機將她們逼瘋。但是,為什麼要幫我們?你應該可以偷偷完成自己的復仇計劃。校方並不想和埋在盆栽里的屍體扯上關係,他們對外宣稱學生絕對沒有切下屍體的指頭,沙織屍體的損傷是野獸們造成的。只要你不四處宣楊沙織的死,我想學校也不會沒收那些盆栽吧?可惜,若是沒有我們的介入,你應該能順利取得全部的屍體。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繭墨銳利的眼神對準志月,志月保持微笑,等著繭墨發問。

  有點像是迫不及待想被別人指摘的表情。

  「你如何取得那些花的種子?」

  會吐出肉塊的花,能夠將死者的怨念具體化的花。

  繭墨的疑問加深了志月臉上的微笑,她慢慢鬆開緊握的雙手。

  ——————啪。

  花瓣散落在床單上,替純白床單添上鮮艷的紅。

  我想起之前看過的自殺場景。

  充滿藥水味的空氣里,混入了甜美的香氣。

  「誰給了我花的種子?而我又為什麼要幫助你們?相信你應該知道答案。因為那是條件啊,為了讓她們幾人看見地獄,我需要那些花。想讓她們看見地獄,我就必須接受對方提出的條件。所以我才帶你們去看那片花海。至於是誰提出的條件,就讓我好心地告訴你們吧!仔細聽清楚了。」

  志月殘忍地笑了。

  她張開捏碎花兒的手,低聲呢喃:

  「——————是狐狸給我的。」

  過去的光景迅速閃過眼前。遠方傳來雪花掉落的聲響與骷髏的笑聲,站在眼前的少年以低沉的嗓音說著:

  ——————我是繭墨日斗,你的哥哥。

  我渾身僵硬,而繭墨則和當時一樣不發一語。

  志月嗤嗤地笑著,她朝窗邊投去一個愛憐的眼神。

  那盆種著指頭的盆栽就放在窗邊。

  紅色的花苞靜靜地緊閉。

  宛同陷入一場深沉的夢境之中。

  *  *  *

  之後,志月就不肯多說什麼了。

  她只是用一種不太正常的笑法不停地笑著。

  我們決定再回學校一趟,必須去取回放在那裡的行李才能回事務所。事件解決之後,我們對那所學校而言只是單純的外人。

  搭上老師開的車,我們從醫院往學校移動。當車子駛進山路,我靠著椅背用力閉上眼睛。志月瘋狂大笑的模樣浮現眼底,我用手蓋住雙眼,不停地說服自己。

  狐狸已經被異界吞噬,不可能再回到人間。

  他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應該不存在了啊。

  可惜的是不管怎麼努力,我都無法說服自己。心中充滿恐懼與混亂,志月的低語迴蕩在耳邊,幾乎要撕裂耳朵。我深深嘆息,不願承認狐狸已經回來了。我不能承認。然而,我卻無法否定志月的話。

  為什麼會出現狐狸的名字呢?

  ——————爸爸?

  腹中的孩子擔心地喊著我,我摸了摸肚子安撫她。我刻意將注意力放在掌心的疼痛,按捺著想放聲大叫的衝動。

  負責開車的老師偶爾對我投來一個厭惡的眼神,

  他默默地開著車——————突然緊急煞車。

  嘰——————————!

  刺耳的煞車聲響起,我撞到前座的椅子之後抬起頭。

  我們停在學校的第一道大門前,四周飄著一些煙霧,遠方的樹木染上紅色。

  山林正熊熊燃燒著。

  紅色火焰照亮漸漸暗沉下來的天空,遠方傳來樹木倒下的聲音,老師一臉驚恐地眺望著前方的樹林。

  「這、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他眼睛瞪得大大地拿出手機,這才發現剛才在醫院將手機關機後沒再打開,他慌張地開始試圖聯絡學校。繭墨斜眼瞄了老師一眼,忽然打開了前座的車門。

  ——————喀嚓。

  她走下車。

  在煙霧飄溢的風中,她凝視著大門另一端。

  「小繭!」

  我跟在她後面下了車,熱風吹拂著我們,一股鮮花被燃燒後產生的甜味鑽進鼻腔,因火光而照亮的樹林之間站著一個人。

  黑色身影在戲劇化的背景前彎腰。

  帶著貓咪面具的少女緩緩拾起頭。

  「『我的思想是我腦髓上的傷。我的腦就是傷痕。』」

  貓臉下的嘴巴開口說話。

  頗具張力的聲音響起,樹木燃燒的聲響並末蓋過那人的口自,我們清楚地聽見了她所說的話。繭墨忽然拿起紙傘,昔上開出紅色花朵。

  「『我想變成機器,用來抓東西的手、用來行走的雙足,再也不會疼痛、再也不會思考。』」

  繭墨淡然回應著,佇立在鐵製大門另一頭的少女面帶微笑。

  她並不害怕背後熊熊燃燒著的樹林,繭墨看著她開口詢問。

  繭墨的聲音清朗有力,猶如共同演出歌劇的拍檔一樣吟詠。

  「你真的認為自己是妖怪?」

  彷佛要回應繭墨的提問似地,少女身上的斗篷迎風翻飛,形成像烏鴉展翅般的剪影。

  貓咪面具下方的紅色嘴唇微微彎起。

  「雖然你這麼問,但我的確是妖怪—————————令人傷心而懊惱、悲痛又絕望的事實。所以,我一定得生下妖怪。我不能生出人類。如果是你,一定會贊同我的話吧——畢竟你也是妖怪呀。」

  這難道也是戲劇里的台詞?

  少女大方說出想說的話,臉上掛著燦爛的笑容,靜靜等候繭墨回應。繭墨則一臉平靜地望著少女,接著緩緩開口:

  ——————轉呀轉。

  ——————紅色的紙傘在繭墨背後轉動起來。

  「別開玩笑了。品味低俗也該有個限度才是。不是人便是妖,這句話或許沒說錯,我是繭墨阿座化,能操縱異界的妖怪。有時我們會將一些超脫人類的存在稱呼為妖怪,但是那些存在依舊是人類,請別忘了這點。」

  貓的動作停止了,她站在原地看著繭墨。

  她如收起羽翼的烏鴉般拉起斗篷包住自己,不發一語。

  繭墨淺笑吟吟,她依然以沉穩的語調說著:

  「你一直主張自己是妖怪,到底想逃避什麼呢?」

  沉默降臨在她們兩人之間,一切都靜止了。

  帶著貓咪面具的少女——悠里不再多說什麼。

  經過一段長到像是永遠的時間後,一

  旁的老師突然破壞了這片寂靜。

  「你們還在這裡做什麼?學校已經利用業者送貨的通路將學生們疏散,消防隊馬上就會抵達,我們也該趕緊避難了!」

  老師話聲方落,貓咪再度彎下腰。少女以優雅的姿態行禮。

  「——————先這樣羅,後會有期。」

  她的離別宣言被樹木倒下的聲音吸了進去。

  少女就這樣轉身離開,像烏鴉羽翼般的背影消失在森林深處。

  我茫然目送她遠去,紅色火焰倒映在繭墨眼裡,她低語道:

  「——————………………真討厭。」

  緊閉著的大門另一頭。

  我彷佛聽見布幕再度拉開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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