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colate Days 3 她所不為我理解的不合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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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櫻花的花瓣,如驟雨般飄舞零落。紅色的紙傘咕嚕咕嚕地旋轉,將流瀉的白色輕柔地彈開。她無意義的伸出手,拈起一片花瓣,又馬上放開。

  盛開的櫻花下,佇立著黑色蕾絲的少女。

  她的身影,如非人之物般美麗。不祥的黑色倩影,映襯在白櫻之下。

  這是一幅如畫般美不勝收的景色。一切都缺乏現實的味道。

  她用貓咪一般的眼睛看向我。紅色的嘴唇柔軟的彎起來。

  她露出美得沉魚落雁的醜惡微笑。

  那一天,映入眼中的情景,如今依舊烙印在眼皮之下。

  和她相遇的最後,我有了一些體會。

  縱然時光流轉,她還是那麼不祥而美麗。

  就算這個世上的任何東西都難逃破滅,唯獨繭墨阿座化不會改變。

  縱然我失去一切,唯獨她會留下來吧。

  我確信,這一點讓我安心,勝過一切。

  同時,也是最令我愁苦的事實。

  * * *

  我感覺做了個漫長的噩夢。是一個喉嚨好像被勒住,喘不過氣來的夢。

  現實的劇痛,將我從夢中割離。尖銳的火熱撕裂手掌,陷入肉里。

  不堪忍受的疼痛讓我發出慘叫,彈了起來。我仿佛從海底急速上浮一般,睜開眼睛。與此同時,我的臉被某種東西蓋住了。黑色而柔軟的人類毛髮,堵住視野。

  如死魚一般渾濁的眼睛,在極近的距離眨著。

  如同曖昧噩夢的延續,消瘦的女人緊盯著我。

  我對這張如死者般煞白的臉毫無印象。女人乾涸而扭曲的嘴唇顫抖起來。

  意外的高,而怪異的稚嫩聲音,從唇縫中流出。

  「……………………什麼啊。沒死麼」

  女人緩緩起身。響起濕潤的聲音,有什麼東西從我手掌中拔出來。

  不顧我的慘叫,女人走了出去。黑而厚的裙子輕輕搖擺。她手上握著血淋淋的橛子和錘子。我呼吸為之一窒,將臉從女人身上背過去。

  伴隨著門所發出的傾軋聲,氣息消失了。我將化作滾燙之塊的手拉到跟前。

  手掌的中心,開了一個淺淺的洞。

  似乎是被那個女人鑿開的。

  我四下張望。然而,一動起腦子,鈍痛便蔓延開,視線不穩定的搖晃起來。我壓抑著頭痛和嘔吐感,做起了深呼吸。等到平靜下來,我重新確認周圍。

  昏暗的室內,擺著一排柜子,褪色的舊書收納其中。頭上是透明的玻璃燈罩,裝點成書的形狀。蓋滿灰塵的老鷹標本與我四目相接。

  我產生一種類似即將被捕食的兔子的恐懼。單純而明確的不安,刺著我的胸口。

  這裡,究竟是哪裡。不止如此。

  ———————我,到底是誰。

  飽受不安折磨的心臟,激烈地吐出血。傷口配合著心臟的鼓動正在搏動。

  冷汗滲出來。無論如何在腦內探索,還是找不出記憶。我完全沒有辦法確認自我。雖然混亂不堪,我還是想要站起來。至少,我必須確認現狀。

  下一刻,肚子劇烈的痛起來,我停下腳步,戰戰兢兢地向肚子看去。

  西裝下面的襯衫,全是血。肚子破開了。

  我注視著原因不明的傷,杵在原地。

  之前所無法比擬的不祥預感開始翻湧。我無法直視傷口,讓視線逃開。我動起顫抖的腳,強行站起來,向敞開的門走去。

  確認女人不在,我來到走廊上。右邊是盡頭。

  我站到左邊,關上門。在被堵上的視線打開的同時,我發出慘叫。

  牆邊,是一具男性屍體。

  「……怎麼回事……這究竟,怎麼回事」

  沒有人回答我的提問。靠在走廊牆壁上的男人,一動不動。

  西裝染成鏽紅色。他全身被打上了無數的橛子。

  兩根橛子貫穿眼窩,周圍的肉被扯了下去。從嘴裡伸出的舌頭,被定在下頜上。在開裂的額骨中,橛子艱難的固定著。

  肚子和喉嚨上也刺著橛子。從全身長出橛子的樣子,超越了人的理解範疇,令人聯想到異形。好像是某種儀式的要素。

  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具屍體,是剛才那個女人弄出來的麼。

  我感覺脖子被冰冷的手掐住。像小孩子一樣,在恐懼的侵襲下無力支撐。我跌跌撞撞的逃了出去。但是,我飛奔出走廊,又遇到了新的屍體。

  直線延伸的長長走廊上,許多具屍體被釘成十字。

  屍體,全都被橛子刺穿。

  而且,一部分屍體能夠確認到缺損。最跟前的屍體,頭部被切斷了。

  脖子扭曲的斷面上,插著大量的橛子。橛子仿佛將狹小的傷口填滿一般,不留空隙的緊密相連。腐臭灼燒胸口。屍體的皮膚腐爛脫落,幾根橛子發生傾斜。

  我又跑了起來,但立刻摔倒下去。我的膝蓋在咯吱作響。我忍不住當即吐了出來。嘔吐物撒了一地,我粗暴地擦了擦嘴。

  這個地方,太扭曲了。必須趕快逃走。

  我為了站起來,將手伸向牆壁,但手抓了個空。

  牆壁突然斷絕了,前面是樓梯。

  我茫然的望著向頭上延伸的樓梯。如果朝二樓走,會離出口越來越遠吧。雖然我明白這一點,但我還是衝上了樓梯。

  我最想離開的是屍體。除此之外,我沒有餘力去思考。

  我向二樓衝上去。老舊的木地板咯吱作響,發出危險的聲音。我把手放在門上,將其推開。我無視途中的槅扇,在寬闊的通道中奔跑。我害怕止步。

  逃到最後,我來到了最深處。我將手放在雙扇平開的槅扇上。忽然,我感覺到裡面有人。類似激昂的不可思議的衝動翻湧起來。我猛地打開槅扇。

  艷麗的紅色灼燒我的眼睛。

  染成黑色的榻榻米上,站著一位少女。

  她全然不顧這裡是房間內,撐著紅色的紙傘。充斥著昏暗的世界裡,那點點紅色是唯一的點綴。我感覺到仿佛從曖昧的噩夢中甦醒一般的舒服。她緩緩轉過身來。好似蜘蛛網的蕾絲邊搖曳著。黑色哥特蘿莉裝,仿佛是舞台表演的服裝。

  美得令人恐懼的臉,看著我。紅色的嘴唇柔軟的蠕動著。

  「哎呀,真慢啊。還以為你死掉了呢」

  甜膩的聲音響起來。她如同面對親昵之人,聳聳肩。

  隨後,少女露出絕美的微笑。

  * * *

  ——————咔嘣

  響起硬質的聲音。少女背對著我,咬碎巧克力。

  剛才的微笑就像假的一樣,她沒有轉身。我循著冰冷的視線看去過。牆邊擺放著什麼。認清被昏暗包裹的輪廓,我倒抽一口涼氣。

  「……………………………………什」

  和一樓一樣,牆邊擺放著悽慘的屍體。

  少女一邊咬著巧克力,一邊欣賞著屍體。

  所有的屍體上都打著橛子。

  缺少手臂,缺少頭部,缺少腹部,缺少左半張臉。傷口上向就刺出的骨頭一樣,排著橛子。回過神來,榻榻米因血潮而變色。按常理來說,應該散發出血腥和腐臭,但我的鼻子已經麻痹。或許由於我一直傻站著承受衝擊,身體的感覺已經遠去。

  「怎麼回事…………究竟,發生了什麼」

  我的理解無法跟上眼前的慘狀。我呆呆地呢喃起來。

  少女再次轉過身來。從紅色紙傘下面,仿佛感到意外的眼睛映出我的樣子。

  她將柔軟的松露巧克力推進嘴唇里。唱歌一般細語道

  「恐懼也好,憎恨也好,厭惡也好,歡喜也好。望著屍體,人所產生的感情是多種多樣的哦。然而,這話從你嘴裡聽到,令我意外呢。這裡發生了什麼,你應該也知道吧?不然,我在一樓對你說出那番話的辛苦,可就白費了哦」

  少女的話讓我蹙起眉頭。她的口氣,就好像我們認識似的。我不記得聽她說過什麼。記憶果然沒有恢復。

  「抱歉,我想不起來。你究竟是誰?我為什麼會在這裡,這裡究竟……不,不對。不對……在此之前」

  腦袋劇痛無比,混亂愈發嚴重。感覺肚子上不快的疼痛也在增強。

  溫熱的血滑過皮膚的觸感,令恐懼沸騰。我將心中的不安傾瀉出來

  「我是誰……………………我什麼、什麼都不知道」

  在屍橫累累的異樣場所,我連自己的名字都失去了。

  這種感覺,就好像被扔進了夜晚的大海。沒有一縷光明,就連自己身在何處都渾然不知。少女聽到我的話點點頭。她咕嚕咕嚕地轉著紅色的紙傘。

  「原來如

  此,變成這樣了啊。這是出乎意料的事態呢。不過,我並不為此困擾哦。對你來說似乎也能成為消遣。不過,這種事態不會讓你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愉快呢……反正與我無關」

  ——————咔嘣

  少女咬碎另一塊巧克力。一顆櫻花型的巧克力破碎掉,柔軟的包芯流出來。屍體擺在面前,少女進食著糖果。我察覺到她的異常性,渾身發寒。

  少女對我非難的眼神不屑一顧,突然細語

  「姑且先做個自我介紹吧」

  她再次向我看來。如寶石般透亮的眼睛裡映出我的身影,發出甜膩的聲音

  「——————我的名字,是繭墨阿座化哦」

  下一刻,眼前漫櫻飛舞。雪白奢華的花之海洋驅散黑暗。

  充滿現實感覺的幻覺逼近眼前。灌入春風,我快要會想起什麼。然而,幻覺立刻消散了,再次回到了空氣渾濁的黑暗房間。

  繭墨,不在意我的驚愕。她的視線從我身上移開,淡然地接著說道

  「這樣,你是誰我就回答了呢。至於這裡是哪裡,我是誰……你就自己去想吧。這些只對你是必要的信息。我先保密吧」

  還是這樣比較愉快呢。

  ——————咔嘣

  響起硬質的聲音。繭墨就像喜歡惡作劇的小孩子一樣微笑起來。

  她似乎不會再透露任何東西。她轉著紅色的紙傘,走了出去。一邊散發出甜膩的味道,一邊從我身旁穿過。

  ——————啪

  繭墨收起傘。被絲帶束縛的纖細背影,漸漸被吞沒於黑暗中。

  我連忙追上去。就算他告訴了我名字,我還是不知道她是什麼人。繭墨有意識地對我隱瞞信息。她望著屍體笑著的樣子,非常醜惡。

  但是,在這猶如曖昧噩夢般的狀況下,她對我而言,是唯一確實的存在。

  「等等,等等我」

  我呼喊著,繭墨沒有回頭。她始終貫徹著傲慢的態度。

  我拼命地尋找言語。我跟在她身後,依賴地叫起名字

  「麻煩等一下,那個…………阿座化小姐!」

  不知為何,我不想叫她『繭墨』。

  她停下腳,轉過身來,露出意外的表情

  「還真是新鮮的稱呼呢。不過無所謂。總歸沒有叫我繭墨,這樣就夠了。因為繭墨,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名字呢」

  她露出平靜的微笑,繼續前進。她雖然沒有回頭,但她似乎明白我跟在她的身後。我還是不明不白,跟著她走去。

  剛下樓梯,傳來不可思議的聲音。就像鐘聲一樣,響起空洞的金屬聲。

  鏗————————————,鏗————————————!

  我浮想起煞白的手握著橛子,揮下錘子的樣子。

  走過擺滿屍體的通道,空洞的聲音越來越近。感覺耳膜快要被震破了。

  接近聲音很危險。我無法應付從腹底噴涌而上的恐懼,向繭墨問道

  「阿座化小姐,這究竟是去哪兒?」

  繭墨沒有回答。但她就如同取代回答,停下腳步。她纖細的手指伸向前方。

  塗成黑色指甲反射著啞光。

  「————————你去看看」

  在她的催促下,我直視擺在牆邊的屍體。

  兩名男性死了。一個人穿著質樸的西裝。另一個人,能夠看出穿的是襯衫和西褲,但血染得太誇張,連顏色都無法分辨。

  渾身是血的屍體,沒有右手。就像排列在牙床上的牙齒一樣,傷口上刺著橛子。我突然察覺到了。傷口的形狀很奇特,不認為是利器切開的。

  就像,是被咬出來的。

  可是,究竟是什麼吃了人呢。

  「就算是你,也應該察覺到了吧。看清楚傷口的差異。一方被某種東西吃過。而另一邊不是被吃的。是非常正經的屍體哦」

  繭墨甜膩地細語,揮動手指。她在空中描摹屍體的輪廓。

  實際上,她沒有接觸屍體。即便如此,我還是覺得好想吐。我沒有餘力去思考她指出的差異。就像愛撫屍體一般揮動手指的繭墨,十分醜惡。

  「正經的屍體,怎麼可能。你的話,我聽不明白。請別那樣笑了。真是低級的興趣」

  我控制不住向她反駁。與此同時,我察覺到。

  我斷然無法認同她嘲笑他人死亡的態度。這種反駁,已經在我內心深處根深蒂固。繭墨輕輕地張開眼,愉快的說道

  「原來如此,相當有意思呢。我想暫時性的喪失記憶之後,留下的東西會是什麼,結果是這樣麼。真是不錯的選擇。你大可感謝你自己的本性」

  繭墨的手像蝴蝶一樣揮動。白皙的手指翩翩舞動。

  我感覺被她戲弄了。雖然變得不高興,但繭墨的話讓我看到了一線曙光。她稱我的記憶喪失是『暫時性的』。我不知道他是什麼人。但是我覺得,她的斷定,足以讓我相信。

  「我的記憶,會復原吧?」

  我提心弔膽的問道。少女渾身散發出超越人類認知的氣場,很難和她對等的說話。

  繭墨輕鬆地聳聳肩,無所謂的說道

  「誰知道呢。我又不是醫生。不知道哦。從白紙開始重新譜寫人生,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吧。痛苦的記憶會全部消失。對你來說,這或許是一種幸福哦?」

  她冰冷的眼神,投向我的肚子。傷口隱隱作痛。

  好似貓咪的眼睛眨起來。她一時觀察著我的肚子,忽然移開視線。

  「也罷。終歸都是你的事情。與我無關哦」

  她將視線放回到屍體上。仿佛將我的話統統忘掉,再次露出微笑。

  在我責難之前,她走了起來。我無言地跟在她的身後。

  我的意識,再次集中到橛子的聲音上。

  我們就像牽著線一般,循著聲音前進。

  如葬禮的鐘聲,空洞的聲音響個不停。

  * * *

  鏗————————————,鏗————————————!

  在近處,橛子的聲音在響。我們來到了裡頭的一個小房間。

  那是一間遠離主要房間的通道上的,堆滿冬用棉被的小房間。鋪有地板的地面上,散亂著干透的屍體。屍體上插著無數橛子。

  沿著脊骨被打入橛子的樣子,如同異形的野獸。雖然看得出枯瘦的屍體是個飽經滄桑的老人,但臉上的容貌已經無法辨認。腐爛、崩潰的嘴裡,被橛子不留縫隙地塞滿。眼睛和臉上同樣插著橛子。

  就像乾枯的青蛙標本上,刺進無數根針一樣。

  在老人的屍體旁邊,坐著剛才那個女人。

  她對我們不屑一顧,在老人的手指上打進橛子。十根手指,已經有八根被鑿爛。根部和關節被打上橛子的手指,就像甲殼蟲的腳一樣扭曲。

  被橛子貫穿、鑿爛的指頭,和地板融為一體。

  「你好呀,老人家。你在這種地方呢」

  不知在想什麼,繭墨對老人的屍體說起話來。她的話自然不會得到回答。

  女人對擅闖者頭也不回,繼續打著橛子。繭墨不懂客氣的接著說道

  「哎呀哎呀,屍體沒有被咬過的痕跡。逃出來固然是好,然而是心臟麻痹還是什麼其他原因呢。一切都是枉然,真難看。死倒是無所謂。真希望別給我添麻煩呢」

  聽到這番話,我察覺到。老人的身體沒有缺損。老人似乎離開了那些被吃過人,一個人逃了出去,但在最後力盡人亡。隱藏起來的房間,與我醒來的房間很像。

  ————我也是拋棄了別人,逃出來的麼?

  「屍體固然值得欣賞,但此次的事件太麻煩了。娛樂與辛苦不相匹配……都讓我想對死者抱怨兩句了呢」

  無視我想提問題的視線,繭墨接著說下去。就像玩笑已經開完一般,她聳聳肩。紅色的嘴唇彎起來,接起不祥的語言

  「真受不了,平時都托那隻狐狸的福,陷入麻煩而又古怪的事態中去了」

  ——————狐狸。

  這一瞬間,我感受到頭部仿佛遭受重擊的衝擊,產生出生理上的厭惡。我當即跪了下去,按住肚子。油汗滲出來,胃液從顫抖的喉嚨下面湧上來。

  不明正源的恐懼,灼燒我的背脊。我不住的咳嗽,甩甩頭。

  我在害怕某種東西。感受就好像聽到鬼故事的小孩子一樣。

  但是,我不知道我在害怕什麼。狐狸,究竟是什麼。

  「阿座化小姐,狐狸,狐狸是什麼?」

  「……………………」

  「請告訴我,阿座化小姐」

  繭墨沒有回答。她的視線依舊固定在老人和女人身上。

  女人執著地揮下錘子,在老人的小指上釘上橛子。

  鏗————————————,鏗————————————!

  「抱怨就到此打住吧。我真正想談的,其實是你」

  繭墨對女人說道。女人繼續打著橛子,看樣子沒有去聽繭墨的話。我突然察覺到,在這個屋裡,只有繭墨和我,還有這個女人。

  其他人,都死了。是誰殺的人,是誰吃的屍體。

  腐爛的屍體大概在以前就被吃過吧。我沒有記憶,我不覺得在這裡度過了很長時間。繭墨也是一樣。既然如此,殺人的,不就是這個女人了麼。

  是她殺人了人,把人吃掉,打上橛子的麼?

  「你最初打上橛子的對象,在哪裡?」

  繭墨說出我無法理解的問題。女人仿佛背後遭受衝擊一般,有了反應。

  她把橛子留在老人的指頭上,緩緩的站了起來。她單手提著一個看似很重的籃子。哐啷,籃子裡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音。在裡面,裝著無數的橛子。女人似乎感覺不到重,輕而易舉的舉起籃子。

  她抽出一根橛子,轉向我們。死魚一般渾濁的眼睛,捕捉到了我們。仔細看她黑色的衣服便能發現,上面沾滿了血。我眼前浮現女人咬住屍體,消磨時間,吮吸腐肉的身影。汗水順著背脊流下。然而,繭墨一動不動。

  我知道。就算沒有記憶,我也可以懷著確信斷言。

  她會對他人的死發出冷笑。同樣,也會對自己的死露出微笑。

  也就是說,縱然察覺危險,她依舊既不會躲,也不會逃。

  這樣下去,繭墨不是會死麼。想到這裡的瞬間,某種東西灼燒我的腦袋。

  我絕對不想看到她的屍體。繭墨阿座化會死,想一想都覺得渾身不自在。

  為了不讓這種事情發生,應該正是我待在她身旁的原因。

  我向顫抖的腳註入力量。我猛地踢起地面,朝她嬌小的身體抱上去。

  我不由分說的將她橫著抱起來,沖了出去。蕾絲在懷中摩擦,我被甜膩點心的味道所圍繞。我在做什麼?我一邊奔跑,一邊質問自己。頭痛和腹痛越來越劇烈。

  我低頭看了看懷中的繭墨,只見她理所當然一般淺淺地笑著。

  伴著激烈的腳步聲,女人從身後追上來。響起聯想不到屬於人類之物的怪聲。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不認為女人明白自己在叫喊什麼。

  我每次踢起地板,血便從腹中流出,膝蓋發顫。即便如此,我還是繼續奔跑。

  拐過幾個拐角,穿進了滿是屍體的通道。噗啦一下,腳底有什麼東西被踩爛,力量從膝蓋被抽出。我當即摔倒下去。我似乎踩到了人的腐肉。

  我想要站起來,但腳使不上力。疼痛與恐懼在全身綻開。

  在我的身體下面,繭墨就像曬太陽的貓咪一般眯著眼。女人的腳步聲從背後逼近。

  下一刻,繭墨的膝蓋沒入我的肚子。

  「——————噶哈」

  「——————滾」

  繭墨低聲說道。我按著肚子倒向一旁。堵住的氣息,伴著唾液吐了出來。眼前因劇痛染成紅色。在濕潤的視線中,繭墨堂堂而立。

  她露出一如既往的笑容,對著女人。

  ——————啪

  繭墨撐開紅色的紙傘。在黑暗中綻放的紅色,緩緩旋轉。

  ——————咕嚕咕嚕

  空間扭曲搖晃。空氣像糖一樣粘性增加,漸漸扭轉。

  奇異的感覺包圍全身。下一刻,好似餓狗的咆哮震撼大屋。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不是女人的聲音。

  女人停下,迅速向兩邊張望。煞白的臉上瞬間飄過明確的恐懼。

  籃子從細腕中滑落。無數的橛子撒在一旁。就好像發生地震一般,地板震動起來。但是,橛子沒有動。現實的地面維持著靜止。

  實現變成兩重。虛幻的情景像薄紙一般,重合在現實的情景上。

  有『什麼』從黑暗深處出現了。巨大的『什麼』蠕動著。

  這次,幻影的地面,因肉堆而產生激烈的震盪。

  看到突然出現的異形,我歪起腦袋。相比最原始的恐懼,單純的疑問要更勝一籌。

  其實我應該逃跑。雖然明白這一點,然而我身為人類,萌生強烈的疑惑。

  ——那個,究竟是怎麼回事?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響起異樣的咆哮。『什麼』柔軟的嘴唇顫抖起來,向天花板噴灑唾沫。

  不知何時,走廊上出現了複數的人影。恐慌狀態的男男女女在走廊上奔跑。

  『什麼』張開厚厚的手掌,抓住逃跑男人的腹部。就好像吃掉人形的垃圾一般,將頭咬掉。石磨一般的牙齒相互咬合,頭髮出難聽的聲音,被磨斷。

  『什麼』吞下了男人的頭。咕嚕,喉嚨生生地動起來。

  『什麼』接著抓住怯立的男人的手臂。伴著慘叫,男人被吊了起來。

  手臂被輕易地擰斷,血像噴泉一樣噴出來。留下手臂,男人掉了下去。

  悽慘的情景超越了理解的範疇。我茫然地杵在原地。

  繭墨取出點心。仿佛將人被吃掉的情形當做開胃菜,咬著巧克力。

  「噫、噫、噫、噫、噫、噫、噫」

  女人發瘋似的搖著頭,向後退去。像小孩子一樣害怕的樣子,令人痛心。

  我突然察覺到。如果她還能算作女孩的範疇,豈不是非常年輕。

  「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噫!」

  女人抱起腦袋,蹲了下去。血幕延伸至腹部,『什麼』向女人衝去。我呼吸為之一窒。我無法對女人見死不救。但,我的身體動不起來。

  我背過臉去,攥緊顫抖的手。但是,『什麼』直接穿過了女人。

  我鬆了口氣。繭墨咬碎巧克力,低聲說道

  「那終究不過是幻覺。就算放任不管,也不會增加新的死者」

  而且,也無法阻止。那個已經不屬於這裡了。

  『什麼』咬下倒下的老婆婆的左臉。厚厚的舌頭潤濕嘴唇,舔下腦袋。一個人尖叫起來,逃上樓梯。人們就好像被拖拽住一般蜂擁而至,消失在二樓。

  『什麼』上下運動巨大的眼皮,睫毛打在一起,爬上樓梯。

  我祈禱『什麼』鑽不過去。但是,『什麼』就像在嘲笑我一般,扭曲身體,開始上樓。過於碩大的臀部左右搖晃,被吸進了牆壁的縫隙間。

  『什麼』將醜惡的身體像蛞蝓一樣擠進去,朝上方而去。

  ——————啪

  繭墨合上紙傘。如同舞台謝幕一般,幻影消失了。

  我呆呆的杵在原地。腦中恍若一面白紙。我無法做出任何思考。慘劇的衝擊,讓我陷入虛脫狀態。但是,理解徐徐跟上。

  剛才,我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我拼命的從喉嚨擠出聲音。

  「…………剛才的,怎麼回事?」

  「是單純的過去的影像哦。我將刻在這裡的記憶再現出來了。悲慘的記憶不容易消失。人如此悽慘的死亡,何況還是殘留著屍體的地方,就更是如此了」

  繭墨淡然的講述出不可思議的事象。她說,幻影是過去的影像。

  既然如此,也就是說,剛才的慘劇是實際發生過的事情麼。

  我倒抽一口涼氣,觀察排列在走廊上的屍體。被打入橛子的屍體,一部分被吃掉了。理解了他們的死因,我啞口無言。恐懼和混亂從腹部深處翻騰起來。

  繭墨的話,我只能認為是性質惡劣的謊言。我不想將它認作現實。但是,我無法否定她說的話。我開始相信悽慘的幻影,是現實發生的事。

  那隻怪物,恐怕是實際存在過。

  那個把人吃掉,創造屍體。但是,留下了最根本的疑問。

  「……那個,是什麼?」

  那個,很像人類。

  「如你所見。那個並非人類。不過,那是非常接近人類的怪物哦。將脫離世間之理的醜惡————創造出來的東西。明明是不可能存在的呢」

  繭墨露出討厭的笑容。突然,蹲下的女人抬起臉。

  她發瘋似的左右張望,將腳下的橛子胡亂地集中起來。她站起來,跑了出去。究竟,發生了什麼。背對著困惑我,繭墨也走了起來。

  她十分平靜,

  悠然的走向了女人消失的走廊。

  在那裡,展開著一片虛無的黑暗。

  我連忙跟在了她的身後。

  * * *

  走廊中間的地方,一面牆打開著。

  穿過的時候沒有察覺到,那裡似乎有一扇門。我向門內窺視,只見近乎消失的燈光不穩定的閃爍著。連通地下的台階如幻影般浮現,消失。

  我吞了口唾液。繭墨毫不猶豫的向前走去。沉悶的空氣包圍全身。

  從台階下面響起空洞的聲音。如鐘聲一般,聲音迴響著,疊成好幾重。

  鏗————————————,鏗————————————!

  被石壁圍繞的房間沒有敷設地板。女人的膝蓋跪在裸土上,發瘋似的敲打橛子。地面上排列著無數的橛子。明滅的燈光下,不祥的景象搖晃起來。

  橛子的間隙中,橫著巨大的骨頭。

  腐敗的肉和內臟腐爛脫落,只剩下橛子。填滿骨頭縫隙的無數橛子,看上去就像墓碑。女人專心致志的在剩下的骨盆上打入橛子。

  變色的骨頭漸漸開裂,缺損。注視著瘋狂的一幕,繭墨細語

  「原來如此,果然死了麼。這個地方只有骨頭了哦」

  我用眼睛描摹骨頭的形狀。我確認到手指的骨頭,盯著頭骨的眼窩。

  不是被肉,而是被橛子鋪滿的骨頭,很像人骨。但是,和其它屍體相比,那個腐敗的速度太快了。雖然也存在著環境的差異,但肉完全腐化脫落,還是很不正常。

  「阿座化小姐……這、究竟是」

  「看了不就明白了?這是非人之物。是不折不扣的怪物」

  繭墨淡然的回答。她將紙傘的前端指向扭曲的屍體。

  我反芻著剛才目睹的幻影。那個形似人,但與人存在著明確的差異。怪物這個詞,我理解了。但是,異樣感揮之不去。

  怪物正因為不存在於現實,所以才是怪物。本來,人是不會被怪物吃掉的。

  「你的疑問切中核心。人外之活物,本不會如此明確的顯露身形。此乃世界之理。然而,藉由人類的肚子被生下來的話就另當別論了」

  仿佛讀取了別人的思考一般,繭墨淺淺的笑起來。我內心萌生出一股強烈的厭惡感。

  人會生出怪物,此話怎樣。

  「人的興趣多種多樣。雖然牽涉到異能,但無能力,或者力量微弱的家系,傾向大多還算過得去,然而也有將與『神』的交際奉為至上,渴望產出人外存在的一群人……在這其中,非常遺憾,這個家系很接近真貨哦」

  「————————接近真貨?」

  有真貨和冒牌貨之分麼。我幾乎無法理解繭墨的話。

  她輕輕地聳聳肩,不高興地繼續說道

  「或許替換成性質極端惡劣,才更正確吧。他們的確擁有潛質。但是,既然無法駕馭,生產活不長的異形是否具備價值,就要看他們自己的意見了。在我看來,不過是會對肉體造成過大負擔的兒戲罷了」

  繭墨搖搖頭。我望著巨大的人骨,反芻她的話。

  ——————活不長的異形。

  「以前,這個家族對處理生下的異形的屍體很困擾,通過繭墨家,進行非法……哎,解釋起來好麻煩。他們向繭墨家要求介紹過屍體處理業者哦。就是這份機緣,才有了這次的騷亂。整個家族留下女人,化作了屍體——確認到這件事的遠房親戚,於是向繭墨家發出了委託。不過這倒也沒什麼,就是很麻煩」

  繭墨嘆了口氣,拿出巧克力。

  發紅而堅硬的一粒巧克力,被她推進柔軟的唇間。

  「存在於這個地方的大量橛子,是用來固定異形的屍體的。以前儲存的屍體,連移動的力量都沒有,長期不斷的痙攣。這個家的異形,死了尚且在蠢動。為了多少控制住這個現象,所以才決定打進橛子吧。換種說法,就是為了鎮壓」

  我望著屍體。殘留下來的骨頭,沒有要動起來的跡象。但是,女人好像害怕什麼一般,繼續釘著橛子。骨頭完全碎掉,仿佛將要回歸塵土。

  「這次怪物失控的結果,就是吃人。以人的軀體,豈能逃得過怪物。但是,你活了下來。是怪物在咬下這裡的住人之前,自然死亡了吧」

  女人沒有理會繭墨的斷定。聽到怪物自然死亡了,我稍稍鬆了口氣。我想到怪物要是到了外面所釀成的慘劇,背脊發顫。

  繭墨側目看了我一眼,淺淺的笑起來。

  「關於這一點,不用擔心哦。就是辦不到才會立刻死去。真正的鬼被生下的事例並不多。鬼的誕生,需要母體懷有超越常識的感情,需要更加扭曲的事態」

  還有比這更加扭曲的事態麼。我按著作痛的肚子,擦掉油汗,盯著被打入橛子的屍體。但此時,我萌生一個疑問。

  為什么女人對人的屍體,也如此執著的打入橛子呢。

  「阿座化小姐。人的屍體上也打上了橛子,這是……」

  「應該是因為在不斷打入橛子的期間裡,經受過強迫觀念的煎熬吧。被『要在屍體上打上橛子』這個行為附體,甚至將毫無關係的其他人當做了實施對象……但是,情況看樣子不僅如此。你原本就恐懼著『這個屋裡的人們會動起來』的可能性,所以才開始在人的屍體上打入橛子的吧?」

  繭墨向女人問道。女人還是有呼無應。

  繭墨對著隔著衣服也能看出脊骨的消瘦身體,接著說道

  「我說過,怪物在吃掉這個大屋的住人之前就自然死亡了呢……但是,這可能也不對……也有怪物硬是把你留下,然後自然死亡的可能性」

  鏗————————————,鏗————————————!

  如同在拒絕回答一般,女人打著橛子。但是,繭墨無情地放出話

  「————那『孩子』,是你的孩子麼?」

  女人的手突然停下。錘子掉在地面上。

  纖細的後背顫抖起來。女人抱著頭,身體在地面上扭曲。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啦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好似餓狗的咆哮響徹大屋。女人一邊流淚,一邊向虛無的空中放出怒吼。

  繭墨喪失興趣一般背過臉,旋踝離去。

  「怪物,已經死了。倖存者只有母體一人。她沒有繼承舊習的意志。這樣一來,委託的確認工作就結束了呢……回去吧」

  她頭也不回。我雖然想對她冷淡的背影出言反駁,但我還是追了上去。

  女人繼續狂吼。但是,她突然停了下來。凝重的沉默灌入耳朵。

  鏗————————————,鏗————————————!

  隨後,空洞的打橛子聲,開始迴響。

  就好像敲響吊鐘一般。

  * * *

  從地下室離開之後,我們回到走廊上。

  黑色的背影沒有轉過來。我對毫不猶豫步向前的她開口問道

  「阿座化小姐,你去哪裡?」

  「那還用說。是去外面啊。已經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理由和義務了呢」

  繭墨淡然的回答。她對這個地方似乎完全喪失了興趣。

  橛子的聲音已經聽不見了。昏暗的走廊上,只有她的聲音迴蕩著。

  「原本來到這個大屋的理由,就是因為繭墨家發來的委託。然而另一點,我想到這件事也有狐狸的參與」

  狐狸的參與。聽到這句話,肚子裡面立刻翻騰起來。我用力按住傷口。

  繭墨沒有察覺我的變化,接著說下去

  「不論多麼有潛質,會生出吃掉大量的人的怪物,還是因為力量不足吧。狐狸恐怕已經與死在裡面的老人接觸過了。成為母體的女性就是這件事的被害者吧……她的肚子,恐怕是受到過人心的擺弄」

  聽到肚子被擺弄的瞬間,現實與想像中的疼痛重合在了一起。

  我產生一股傷口裂開的錯覺。我一瞬間停下腳步,但繭墨沒有回頭。

  「拜其所賜,各個方面都變得慎重了哦。狐狸出逃之際,以願望做交易,收買了好幾個繭墨家的人呢。就連這種事也被舊話重提了。家裡擔心我的聲音此起彼伏。結果,麻煩事越來越多。受不了,真夠煩人的呢」

  繭墨輕輕地松松肩,合上嘴。凝重的沉默瀰漫開。話的意思不明不白,但我內心萌生一股討厭的預感。我咬緊嘴唇,按捺住灼燒胸口的衝動。不安再一次被喚醒。

  失去的記憶沒有回來。我忘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然而,我遺失的究竟是什麼,我怎麼也想不起來。

  途徑屍橫累累的通道。在繭墨展現出來的幻影中,怪物將人們咬得七零八落

  。擺放在這裡的遺體,是女人回收之後,打上橛子的吧。有什麼東西灼燒我的大腦。

  我停下腳步,凝視身旁相鄰的兩具屍體。

  一邊被吃過,一邊沒有被吃。

  一邊腐爛了,一邊沒有腐爛。

  一邊很異常,另一邊是正經的屍體。繭墨曾經講過,但不應該是這樣。怪物,將人們咬得七零八落。沒有被吃掉的,才不正常。

  心臟激烈的拍打。我按住發抖的腳。我感覺疏忽了至關重要的事實。

  兩種屍體,死因不同。

  既然如此,有一方是被什麼人殺掉了麼?

  我回想起手掌被釘入橛子的疼痛。我似乎從什麼那裡逃了出來,倒在了小屋裡。我向背後的黑暗轉過身去,感覺女人如今追了過來。

  雖然焦躁,我還是調整好呼吸。我必須將事實傳達給繭墨。

  這裡,還不安全。

  「阿座化小姐,趕緊逃出去吧。殺人者還在這裡。請看這些具屍體。他們沒有被吃。是被別的人殺死的。動作快一點,這裡很危險」

  聽到我的聲音,繭墨轉過身來。她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

  紅色的嘴唇打開。她緩緩傾首。

  「哎呀,還沒注意到麼?」

  看來,繭墨似乎已經洞察了危險。連自己的死都能冷笑以對的她,似乎從不懂得焦慮。我深深地嘆了口氣,打算再一次催促她逃走。

  但是,繭墨還是歪著腦袋,靜靜地接著說道。

  「他們,不都是被你殺的麼?」

  我感覺橛子打入了額心。

  伴隨著劇痛與衝擊,我想起一切。我深陷世界裂開的錯覺中。乘著從裂縫中灌入的暴風,櫻花的花瓣漫天飛舞。記憶中的景象,重疊在眼前。

  在櫻花的海洋中,我凝視著繭墨阿座化。

  她年僅十二歲的稚嫩美貌上,綻放出充滿魅惑的笑容。

  * * *

  櫻花的花瓣,如驟雨般飄舞零落。紅色的紙傘咕嚕咕嚕地旋轉,將流瀉的白色輕柔地彈開。她無意義的伸出手,拈起一片花瓣,又馬上放開。

  盛開的櫻花下,佇立著黑色蕾絲的少女。

  她的身影,如非人之物般美麗。不祥的黑色倩影,映襯在白櫻之下。

  這是一幅如畫般美不勝收的景色。一切都缺乏現實的味道。

  她用貓咪一般的眼睛看向我。紅色的嘴唇柔軟的彎起來。

  她露出美得沉魚落雁的醜惡微笑。

  ——————那一位就是你的主人哦。

  有人對我細語。那一天,映入眼中的情景,如今依舊烙印在眼皮之下。

  和她相遇的最後,我有了一些體會。

  縱然時光流轉,她還是那麼不祥而美麗。

  就算這個世上的任何東西都難逃破滅,唯獨繭墨阿座化不會改變。

  縱然我失去一切,唯獨她會留下來吧。

  我確信,這一點讓我安心,勝過一切。同時,也是最令我愁苦的事實。

  她嗤笑人的死亡,享受殘酷的事態。我應該無時無刻保護的人,不是人。

  繭墨家的神。繭墨阿座化。她,讓我感到恐懼。

  懷著超越任何人的戀慕,我讓恐懼一味的延續下去。

  * * *

  「…………我、阿座化大人,我、您」

  我囈語般呢喃著。黑暗的走廊中,繭墨阿座化依舊維持著傾首的姿勢。

  她沒有責備,沒有冷笑,正看著我。我從她冰冷的眼睛裡背過臉去,向後退了一步。腦袋開始鈍痛。我注視著沒被吃過的屍體,然後讓視線移開。

  現在的話,我知道他們的名字。他們是排除了狐狸的干預,被選拔出來的不會背叛的族人們。包括我在內,作為繭墨阿座化的護衛同行的最後,所有人都被我殺死了。

  我隱瞞自己的背叛,為了殺死繭墨阿座化,與她同赴委託。

  至此為止的事,如走馬燈一般在眼睛閃過。

  取回的記憶,令我產生強烈的嘔吐感。

  無法成為阿座化的女人沒有價值。這是束縛繭墨一族的一個詛咒。

  繭墨阿座化,比任何人都要尊貴,是至高無上的女人,是憧憬與畏懼的對象。

  繭墨家的人,一心嚮往著繭墨阿座化。我的父親也是其中之一。

  父親為了讓我被選為繭墨阿座化的護衛之一,竭盡全力。

  他對我灌輸了各種各樣的格鬥技術,有時還論及殺人。這份執著與戀慕無異。為了讓兒子被繭墨阿座化一見傾心,留下子孫,他賭上了性命。

  以前,他發瘋似的重複的那句話,我至今還記憶猶新。

  繭墨家有神。但是,神雖然是神,可還是人。至高無上的女人。

  既然如此,除神之外的人都是不需要的。除她之外,都是醜女。與畜生無異。

  父親的願望,實現了一半。當代的繭墨阿座化比我更年輕。由於考慮到也有年齡相仿的必要,我平安無事的被選拔成為了護衛。然後,我與神相遇了。

  繭墨家盲信的對象。當今世上,令族人最嚮往,最恐懼的異能者。

  繭墨阿座化,遠比我想像中的更加美麗,更加柔和,更加妖艷。

  而且,更加欠缺人性。

  ——————咔嘣

  在我眼前,繭墨好整以暇的咬著巧克力。就算殺人者站在眼前,她依舊不為所動。佇立在屍橫累累的走廊上的少女,無法讓人聯想到她是人類。

  與她相對,讓我再次痛徹的感受到。

  父親的感情,終歸是無法實現的。

  ——保護神,與神交流,這就是你的人生。切莫忘記。

  向我灌輸的願望,如果我不能將繭墨阿座化視作能夠奢求的存在便無法完成。

  她在肉體上,僅僅是一名少女。但是,我徹徹底底的領悟到。

  她的冷笑讓我厭煩。我無法理解她的喜好,比藉由異能引發的事象更令我膽寒。人和怪物,終究是不可能結合的。

  所以我————要選擇逃避自己所戀慕的女人這條路。

  「姑且先問問好了。你向狐狸許了什麼願望?」

  繭墨阿座化甜膩地細語。聽到狐狸,我感覺汗水從全身噴出來。不祥的少年面影在腦海中浮現。他對我來說,是一切的元兇,是救世主。

  他出走繭墨家之際,把許多人牽連進去。以繭墨阿座化為中心的家族,一直懷抱著扭曲。好幾個人吐露願望,被狐狸利用。

  聽信狐狸的甜言蜜語,背叛繭墨家的人,被繭墨家悉數肅清。

  狐狸,有意圖的將晚發芽的種子除掉。

  「解放………………我向他許願,得到解放」

  我應該沒有回答她的必要。但是,當我回過神來,我已脫口而出。

  我被保護繭墨阿座化,待在繭墨阿座化身邊的義務纏身。但是,我再也無法忍受了。只要繭墨阿座化不死,我的嚮往和恐懼都不會消失。

  「我想從你這個絕對的君主身邊逃走。我想夾著尾巴,像喪家犬一樣,遠離你」

  我不想將護衛的地位讓給任何人。但是,纏住我自己脖子的鎖,實在太過沉重。這是矛盾。從這份糾葛中得到解放,也是我的願望。

  我想忘記繭墨阿座化。

  將至高無上的十二歲女人,我的冷酷的神忘掉。

  「我以忘卻有關繭墨阿座化的一切記憶作為條件,答應將您殺死」

  這是連我自己都笑不出來的愚蠢行為。漫無止境的扭曲。

  為了忘記心愛的女人而將她殺死,孕育出無比強烈的矛盾。

  我環顧扭曲的大屋。殺死護衛們的時候,我遭到了反擊,腹部被割開了。

  而且,我頭部遭到毆打,逃了出去。在門旁看到過的男性屍體,在我眼前重新浮現。

  他應該是追著我,用盡了氣力吧。之後,女人在他的遺體上打進了橛子。我明白了我一時喪失記憶的理由。但是,比起頭部遭受的打擊,精神方面的衝擊感覺才是更主要的原因。殺掉一名護衛之後,我凝視著繭墨。

  是吃驚,是害怕,是哭泣,是憤怒,是失望,是什麼都好。

  我期待過她會做出符合人類的反應。但是,她笑了。

  她注視著脖子上的動脈被割開,倒在地上的隨從,只是微笑著。

  這一刻,我輸了。

  名為繭墨阿座化的存在,完全脫離了我的理解範疇。

  ————————啪

  「…………原來如此,好一個平凡的回答呢」

  繭墨阿座化咬碎另一塊巧克力,彎起紅唇。

  她露出討厭的笑容

  ,輕輕地聳聳肩。

  「既然想逃跑,你就應該背對著我,逃走才對。我不會束縛任何人,我也沒這個意願。你擁有和我毫無瓜葛的生活下去的權利」

  「這種事我知道!對您來說,對您來說終究是不會明白的。即便如此仍舊痴迷著神的感受,您根本就不屑一顧!」

  聽到她的話,我慘叫起來。激情灼燒胸口,顫抖的手指自然而然的動起來。我從西裝的胸口取出刀。將刀鞘拔出扔掉之後,刀刃上全是血。

  「如果您肯對弱者施以慈悲,我就不會是這樣了……!」

  櫻花在眼前飛舞飄散。染成豪奢之色的天空下,紅色的紙傘旋轉著。

  美麗的身影,忽然被另一個身影重合起來。櫻花的花瓣消失了。鮮烈的藍天下,戴著狐狸面具的少年站在那裡。不祥的野獸在冷笑。他張開嘴,用柔和的聲音說道

  『呀,■■君。你是妹妹的護衛呢』

  狐狸叫出我的名字。可是,她卻……

  「你連我的名字都不記得了麼!」

  她一次都沒有用我的名字稱呼過我。

  繭墨阿座化,平靜的微笑著。

  她的眼睛,宛如充滿慈愛一般,比冰還要冷冽。

  「……你這麼說,的確沒錯。我不記得你的名字。但是,你也一次都沒有對我報上過姓名,不是麼?」

  聽到這句話,我愕然了。沒有報上姓名。自從得到繭墨千花介紹以來,我從未向她報上過自己的姓名。對神報上自己的姓名是傲岸不遜,不能原諒的行為。

  「我並不覺得自己是神。將人和神作區分的是你。時至今日,你所懷的不滿,就連一次也不曾對我訴說過。是你將自己認定為弱者。將自己定為不受神眷顧,便不能出現在神視野中的存在,沒錯吧」

  她淡然的繼續說下去。她的話,毫無憐憫。

  繭墨阿座化沒有持起我的手。追尋依靠的言語,被她毫不猶豫的擋了回來。

  「既然稱自己是弱者,如今你便該從我身邊逃走。從繭墨阿座化這個怪物身邊逃跑呢。人擁有逃離怪物的權利。你連逃跑都放棄掉,尋求了狐狸的幫助。你想逃跑,卻依靠了另一隻怪物,被吃掉。結果,你」

  如寶石般透亮的眼睛裡映出我的身影。

  她,並沒有笑。

  只是靜靜地,弱弱的注視著我。

  「————你連弱者的權利,不都沒有利用麼」

  我將自己的軟弱,都歸咎在了別人身上。

  我握緊刀。只要刺進她的胸口,一切都會結束。

  只要殺了她,我就能從一切中解放出來。就連罪惡感,我也能通過狐狸的幫助忘掉吧。但是,我無論如何也做不到。身體動彈不得。腳完全無法離開地面。

  將她當做怪物蔑視,與她訣別,這終歸是不可能的。

  依靠狐狸,殺害他人的我,已經連名字都報不上來了。

  正如她所說,我連弱者的身份都放棄了。

  「…………嗚、啊、啊啊」

  我全身顫抖起來。即便此時此刻,繭墨阿座化,還是美得令人絕望。

  唯獨這一點,即便我快要崩潰,也不曾改變。

  對她的殺意,迅速化歸無形。到頭來,我究竟想做什麼呢。

  我真正渴望的是什麼呢。一切都變得模糊起來。

  在曖昧的,漠然的噩夢中,我回想起再次開始的日子。

  櫻花的海洋中,年幼的少女抬頭望著我。

  穿著黑色哥特蘿莉裝的身影,遠比我想像的更加美麗。

  她彎起紅色的嘴唇,微笑起來。妖艷的笑容,令我神魂顛倒。

  據說曾經,初代繭墨阿座化被侍奉自己的男人殺死了。歷代繭墨阿座化都是被殺死的。她的確在招惹死亡,渾身散發著不祥。

  我期盼,又不忍留在她的身邊。所以,我萌生過想殺掉她的念頭。我渴望成為她心目中特別的存在,於是我一不做二不休,接受了狐狸的誘惑。這份欲望,從何而來呢。這份好似著魔,苦澀而醜惡的感情,究竟從何而來呢。

  我忽然察覺到。我的絕望與願望的源頭,是……

  啊,什麼啊,我,只是——————。

  想讓她記住我的名字麼。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哀嚎著逃了出去,跌跌撞撞的從神的身邊,從曾經愛過的人身邊遠離。周圍因淚水而溶解。我好幾次摔倒,但我要離開她。

  我將我的戀情,我的殺意拋下,煢煢逃去。

  捨棄一切逃走之後,我看到了遙遠的光。我逃出黑暗,撲入光中。

  曾幾何時的藍天灼燒我的眼睛。我狂吼的聲音塞滿自己的耳朵。遠離了大屋之後,我依舊不停地奔跑。被光線所吞沒的視野中,一瞬間飄過熟悉的狐狸面具。

  「條件沒有達成呢。天平沒有平衡。願望破滅了哦」

  低沉的聲音掠過我的耳朵。狐狸確實地展露出野獸的笑容。

  「——————我就把代價收下吧」

  他的身影,忽然不見了。我一邊叫喊,一邊奔跑。腳很輕。

  我感覺能夠一直奔跑下去。我下定決心,就這樣不斷地逃跑下去。

  一瞬間,我感覺有些奇怪。為什麼,腳感受不到疲勞呢。

  還有,我究竟在逃避什麼呢。就連這件事也漸漸變得模糊。

  痛覺從全身消失。許多個聲音從肚子流出。血從喉嚨湧上來。果然很奇怪。但是,我懶得去想究竟哪裡奇怪。因為,我一無所知。既然一無所知,這也無可奈何。

  天空蔚藍而澄淨,非常舒適。與她相遇的日子,漫天飛舞著櫻花。但是,我不知道她是誰。我只覺得好舒服。非常非常的舒服。所以,這樣就好。

  這樣,就好。這樣,就足夠了。我奔跑。朝著遠方奔跑。

  朝著遠方朝著遠方朝著遠方朝著遠方朝著遠方,逃走。

  然後,我。就這樣,我。

  逃離所有的一切,變得自由。

  * * *

  繭墨阿座化,獨自一人離開了昏暗的大屋。

  她向澄碧的天空投去不悅的眼神。她輕輕地聳聳肩,從發白的太陽移開視線。轉過身去,大屋沉浸在濃重的陰影中。

  在她看來的麻煩事,已經全部解決了。

  護衛強行隨同的委託,雖然勞師動眾,但有所收穫。

  護衛中混入了叛徒。既然有了這個先例,今後處理委託便可以拒絕隨從隨行了吧。這樣的情況,令她開心。

  屍體也讓自己一飽眼福。除此之外,她沒有特別的感想。

  繭墨,從小型挎包中取出巧克力。已經融化的巧克力表面,像肉一樣。

  她咬下甜美的點心。遠處響起狂吼的聲音。但是,她沒有抬起臉。

  繭墨只是一邊吃著點心,一邊少有的開動思考。

  能夠面對黑暗,還能一直保護自己的人,終究會存在麼。

  心懷憤怒,對世道不公而哭泣,即便如此還要反抗的人,終究會存在麼。

  但是,不論存在還是不存在,這都跟她沒有關係。

  「——————受不了,真沒意思呢」

  ——————咔嘣

  她細語著,撐開紅色的紙傘。

  就這樣,她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大屋。

  狐狸的行蹤,也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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