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卷 繭墨把紅花撕碎拋撒 事件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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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夜色濃重的街道上,一隻小鳥把花撕碎拋撒。

  紅艷艷的花瓣飄向空中。落下的種子,像下雨一樣拍打在柏油路上。連外燈也沒有黑暗中,小鳥自由自在地在街道中四處翱翔。可是,她忽然停下翅膀。

  小鳥深深地彎下腰,沐浴在飛舞灑落的花瓣中,響亮地打起招呼。

  —————嗨,很有興致啊。還好麼,狐狸君。

  我不認識你,但吾主認識你。你是一隻戴上項圈的野獸。

  狐狸在小鳥的面前,慵懶地望著小鳥。好像老人一樣的白髮搖擺起來,他將目光從小鳥身上移開,追尋著漫天飛舞的花瓣。最後,狐狸用沒有熱量的聲音,悄然說道

  ———————————————你想成為什麼?小鳥麼?還是貓?

  那黑色的衣服,是皮毛?還是羽毛?還是說都不是,是別的東西呢?

  哎,不說也沒關係,我完全不感興趣。

  聽到冷淡的回答,小鳥笑了。黑色的披風凌空翻飛,小鳥再次鞠了一躬,對遠比自己更早便已成為野獸的人獻上了敬意。然後,小鳥用激揚的聲音向狐狸問道

  ——————我是想成為貓的小鳥哦。那麼,我有一個問題要問狐狸君。

  如果能夠成為別的什麼,你會想要變成那個麼?你想要其他的什麼麼?

  狐狸無言地望著小鳥,無數花瓣在他臉上滑落。紅色繚繞在黑色的翅膀上,小鳥笑著等待狐狸的回答。在越來越多的花瓣風暴中,狐狸乾巴巴地,細聲說道。

  ————————————誰知道呢,我不想成為任何東西。

  不想成為小鳥,不想成為貓—————甚至不想成為狐狸呢。

  * * *

  我隔著手套,抓住生鏽的扶手。公寓·七瀨在不時吹拂的烈風中傾軋作響。我在絕妙傾斜的樓梯中間止步,仰望碧空。

  雖然刮著奇冷無比的風,天空卻放著晴。我感覺在晴朗的天空中,一瞬間看到了小鳥的影子。但是,可能是我多心了,天空中沒有任何東西,只有幾絲薄薄的雲彩漂浮著。

  孤島上圍繞著人肉發生的那起事件,又過去了幾天。

  自從從那座島上回來,情況便不自然地陷入了僵局。

  我一直懷著強烈不祥的預感,然而紅衣女子卻沒有主動接觸我們,矢賀早小鳥也依舊去向不明。繭墨家窮盡手段各方搜尋,但沒有得到新的情報。我整個人被扔進了那股模糊不清的不安中。但是,我的左手現在也封住了,這段時間表面上十分平靜。

  就算人被吃掉,被殺掉,消失掉,依舊一切如故,沒有任何改變,這甚至令我感到反胃。

  御影銷毀了眼球,預言實現的可能性被破壞了。但是,事情不可能這麼簡單就結束,無法預測紅衣女子會以怎樣的形式接觸我們。雖然有警衛提出入駐事務所,卻遭到了繭墨的拒絕。現在就連需要處理的是什麼事情都模糊不清。

  這樣的日子,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我嘆了口氣,向下走去。此時,我注意到有輛車就像藏起來的一樣,停在公寓旁邊。車子是亮紅色的,這是很少見的色調。是不是有客人來找住在公寓裡的人呢?我一邊覺得納悶,一邊登上樓梯。我停在自己的房門前,正在找鑰匙的時候,裡面傳來動靜。

  有人在我的屋裡。悲痛的哭聲隔著門傳了出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連忙打開門,隨即啞口無言。矮腳桌被翻了個底朝天,堆在上面的GG正在輕輕飄落。此番情景中,站著一個人,兩個豐盈的馬尾辮搖擺起來。

  我看到她的腳下,以脊髓反射理解了情況。

  …………人物,地點,事情,我都名表了。

  七海,在我房間裡,踩著某人,正高高揚起食指。

  好一個漂亮的勝利姿勢。我全身噴出冷汗。我轉過臉,不去看那歡暢的背影。就當沒看到吧。我笑著點點頭,就在我準備關門的時候。

  「嗚、嗚嗚、嗚嗚嗚………………咦?小、小田桐?是小田桐麼?」

  要是告訴她認錯人了,那該有多輕鬆啊。我稍稍把門打開,望著聲音的主人。

  「………………………………………………綾?」

  「嗚、嗚、嗚、是我……是我啊………………不要拋下我啊」

  「我知道了,我這就來…………話說,你怎麼在這種地方?」

  綾正好卡在了冰箱和爐灶的縫隙間。

  我無法理解,她為什麼逃進那裡。她圍裙胸口的兔子貼布正在嚎啕大哭。我走到她跟前,一邊極力地把視線從七海身上移開,一邊問道

  「喂,綾。究竟發生什麼了…………這慘狀,究竟怎麼回事?」

  「聽我說哦,小田桐,是這樣的。我跟七海說話,雄介君,來了個非法入侵者」

  豆大的淚珠從綾的眼睛裡冒了出來。我完全不知道她想表達什麼,不過大致的情況我了解了。恐怕是七海和綾正在屋外說話的時候,雄介過來了。

  然後,他們兩人在我的房間裡碰到了,最後展開決戰。七海是個溫柔的孩子,但不知為何,就是對雄介毫不留情。可憐的就只有雄介了。雄介,你已經很努力了,安然地長眠吧。

  「真是完全搞不懂啊,我不想在有生之年看到這種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啊。哎呀,好可怕好可怕,太可怕了啊,真不愧是幼女」

  我感覺聽到了不能聽到的一段話。我僵硬地向身旁轉動脖子。

  只見雄介正坐在浴室前面。他臉色鐵青,懷裡抱著白蘿蔔。

  「…………………………蘿、卜?」

  「我知道你想逃避現實,但該注意的不是這種地方吧!幼女準備用這個當武器,是我救下來的哦。哎呀,你真的好險啊」

  雄介緊緊地保護著蘿蔔,回答了我。但是,他的話我聽不大明白。

  雄介在我的眼前。那麼,七海踩著的是誰。

  我戰戰兢兢轉過身去,只見白髮的某人正被七海七海踩在腳下。

  我全身炸出汗來。被踩在腳下的那個人,緩緩地抬起臉。

  他擺著一張面無表情臉,若無其事地說道

  「…………嗨,小田桐。真不好意思,能不能幫我拿她想想辦法?」

  就連妹妹君也沒有這麼粗暴地對待過我啊。真是奇恥大辱呢。

  「————————————————————!」

  我將慘叫聲咽了回去,當場癱坐在地。受不了了,我什麼都不想看到。但是,雨香在腹中就像擔心我一樣哼了起來。綾撫摸我的腦袋,雄介用肩膀頂了頂我。

  「小田桐先生………………說話啊,小田桐先生,小田桐先生?」

  「吵死啦,白痴。出了這種事,怎麼忍得了」

  「哎……怕是不行啊。我知道你心裡的想法,但還是加把勁吧,好啦」

  雄介搖著我的手,但我根本不想管。然而現實是殘酷的,不容我拒絕。

  「歡迎回來,小田桐先生。這隻混帳水綿和你認識麼?」

  一個難以違抗的聲音呼喊我。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只見七海臉上正掛著燦爛的笑容。不過,她的眼睛沒有絲毫的笑意。我想要相信這是一場夢,但這跟夢境中不一樣,雨香確實存在於我的腹中。眼前的情景,似乎是可怕的現實。

  七瀨七海,正踩在繭墨日斗的背上。

  * * *

  「是這樣的,我跟七海正在一邊打掃一邊聊天,這時候雄介君來了」

  我們圍坐在重新擺好的矮腳桌旁,綾開始講述情況。在綾的身旁,七海正粗魯地咬碎煎餅。雄介把蘿蔔豎在牆邊之後,盤腿坐下。日斗則默默地喝著綠茶。

  我真想狠狠揍一下給他上茶的自己。我為什麼什麼都不想就默默地泡了茶,給所有人端上了呢。頭腦混亂也總得有個限度吧。我緊緊地捏緊拳頭,綾繼續講述

  「然後,雄介君去了小田桐的房間,我們也跟了過去。本來以為門上鎖了,不想卻打開了……小田桐,出門的時候一定要注意,不可以不鎖門哦?然後啊,就看到主人,啊、不對,呃,就看到狐狸,啊,也不對,就看到這個人在裡面!」

  綾的表情就像吃了黃蓮。她曾經有段時間服侍過狐狸,似乎不知如何對待他。坐立不安的她,不停地端正自己的坐姿。

  「呃,然後呢,七海問他是誰,他說『我是小田桐的熟人』,然後他跟七海講了很多話,講到一半,七海火冒三丈地叫起來『你這混帳中二病說話簡直莫名其妙,煩死人啦!』」

  「小~綾~,我可沒說過這種話哦~?能麻煩你更正一下麼?」

  「是的,非常抱歉,七海!呃,然後就……」

  綾擺著

  困惑的表情,慌慌張張地向左顧右盼。旁邊的兩人都擺著一副若無其事的表情。

  日斗臉上清晰地印上了榻榻米的痕跡。七海則一直在吃芝麻煎餅。

  「………………發生了,很多事」

  「………………是麼,很多事麼」

  這一句話,太過沉重。隨後,綾垂下腦袋。雄介看看綾和七海,日斗瞥了我一眼。我把視線放回到咔嚓咔嚓把煎餅咬碎的七海身上,重重地點點頭。

  「嗯,感覺很懷念呢。看你這麼精神,似乎過得挺好呢」

  「………………………不要眼睛望著遠方對我說這種話」

  我都想加一句「求你了」。站在漩渦中心的日斗,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喝了口綠茶。

  他的臉上,沒有以前那種淤青。自從在醫院遇到他之後,我就再沒見過他。繭墨跟我講過,日斗心血來潮地放倒了護衛之後,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然後,他被再度關進地牢里。按理說應該是這樣,可他現在為什麼會在這裡。

  「日斗,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你應該回地牢了吧」

  「你說的沒錯,可我為什麼非得把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告訴你?」

  他不開心地說道。我覺得不對勁。他應該像那張狐狸面具一樣,不是一個會明顯流露出感情的男人。但是,他現在正眉頭緊鎖,他心裡的事情讓他心煩意亂。

  就好像,自己遭到了蠻橫的待遇一樣。這與他跟七海的遭遇又不一樣,是相當麻煩的事情。

  「可是,我並不是心血來潮才過來找你的。我想確認你是不是改變主意要殺我了,結果卻得到了出乎意料的熱烈迎接。真的好久沒有被人踩過了,反而生不起氣來呢……獲得了一次寶貴的經歷呢,在這曾意義上,倒是挺讓人愉快的」

  日斗輕輕地聳聳肩。與此同時,七海猛地將最後一塊芝麻煎餅壓碎。

  她迅速抓起辣椒煎餅,轉向日斗,微笑著說道

  「於是,你這水綿目水綿科水綿屬的藻類什麼時候回去?」

  「水綿……讓我回去的話,我馬上就回去。我過來也沒什麼事」

  我從胸前拿起我被雄介弄壞之後重新簽約的手機看了看。在狐狸離開之前,我必須聯繫繭墨。但不曾想,心中產生了糾葛。

  繭墨家會把狐狸關起來,用來生育後代或者賣掉吧。

  從狐狸的所作所為來看,這已經是很破格的待遇了。但是,這絕對不是對待人類的方式。狐狸在地牢中,到頭來還是根本不會反思自己的所作所為。

  這樣絕對是不對的,但我別無他法。狐狸不會懺悔過去,你仍舊是一隻野獸,不會改變,所以不能把他從牢里放出來。正在我苦惱的時候,綾舉起手來。

  「可是,外面已經暗下來了,而且很冷,這樣沒問題麼?到其他的車站去,說不定有地方住,那個……啊,你要去哪兒?」

  聽到綾的提問,我不禁張大雙眼。我心裡根本不在乎日斗怎麼過,根本不會提出這種問題。日斗不開心地看著綾,綾嚇了一跳,但還是接著說道

  「可、可是,我無處可去啊!離開那個廢棄大樓,身體完全融化,然後被七海收留,所以……可是,你,主人,那個……」

  綾看了看七海,接著又看了看我和雄介。她抓著七海給她的圍裙的下擺,嘴唇緊緊地抿起來,結結巴巴地繼續說道

  「你有想回的地方麼?在那之後,你根本沒有想去的地方了……這種事,不是非常的寂寞麼?因為,因為你」

  那幢廢棄大樓,真的一點意思都沒有。我直到現在也弄不清你的真實想法。你究竟想幹什麼,想要什麼,這些我一直都看不出來。

  她向曾經有著大量信徒的男人問道。日斗則一聲不吭地喝著綠茶。

  ——————————————————叩

  他把空茶杯放在了矮腳桌上,忽然抬起臉。我看到他的表情,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日斗的臉,又變得像狐狸面具一樣,麵糊表情。狐狸淡然地開口說道

  「……………………綾,你變了啊。虛偽的肉塊,變得挺有人味了呢」

  綾的表情一下子凍結了。狐狸對著曾經的侍從,投去莫名冰冷的眼神。

  他微微歪起腦袋,仍舊沒有回答綾的提問。變回狐狸的他,流利地接著說道

  「人類的定義,是很隨意的。即便本來的形態只是一團肉塊,只要變成了人的形狀,就能夠算成是人吧。不過,言行的變化有些噁心呢」

  難道說,你誤會了一件事?

  「………………………咦?」

  綾的嘴唇顫抖起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抓住狐狸的肩膀。

  可是,狐狸沒有住口,慵懶地吐出詛咒

  「你覺得自己永遠都能跟人類一樣麼…………為什麼會做這種夢?」

  綾吃驚地張口結舌。我抓住他肩膀的手更加用力,前後搖晃。

  狐狸仍舊面無表情,沒有反應。我忍住想要揍他的衝動,叫喊起來

  「住口,日斗。你在說什麼鬼話,快閉嘴!」

  「我只是陳述事實。這種事想想就明白了」

  「夠了!你住嘴!立刻給我住嘴!」

  「她不是人類。她應該能夠有意識地讓外表衰老,但她絕對不會老化。她的細胞不會劣化。即便身邊的人全都變老死去,她一直都會是那個樣子」

  她是生與死的概念十分模糊的生物。只要肉體崩潰,自我也為崩潰。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會死。她作為個體的定義很模糊。綾,我就問你一個問題吧。

  狐狸的肩膀在我的手掌下面,激烈地傾軋。可他沒有住口。

  他不像嘲弄也不像嗤笑,淡然地將事實搬到綾的面前。

  「你……準備怎麼去死?」

  這是個誰都沒有思考過的問題。

  綾不是人類,我們根本連她是否有壽命這個概念都沒有思考過。

  綾可以隨意變換外表,她本來就是不定型的。也就是說———。

  她究竟在什麼階段才會死掉呢?

  「………………………………………………………………我、我……」

  「綾,你不需要聽這傢伙胡言亂語。你的壽命比人類長,這很正常。將來的事情,到時候再去思考就行了。你根本不需要絕望」

  「……………………可是、可是,小田桐。我,不要。我,不要孤零零的一個人」

  綾用含著淚花的眼睛看著我。她不安的樣子,我曾經見過。少女的身影,重合在一起。她不希望孤零零的一個人,也是哭著嚷著。綾原本就是以『她』朋友的身份創造出來的。

  她就像彩一樣,就像死去的朋友一樣,拼命地訴求著。

  「……………我不要一個人孤零零地活著,我不要啊」

  聽到這句話,雄介垂下臉。他用疲憊不堪的聲音,輕輕呢喃

  「嗯……………………………………這種感受,我也明白呢」

  現場瀰漫著沉默。狐狸的嘴唇勾勒出淺淺的一道弧。他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接著說道

  「哎,原來如此。果然你的感覺變得跟人類一樣了啊。真夠可悲的………………不是人的人,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感性,這只能是場不幸哦」

  不是人的人絕對成不了人,理解那明確差異的那一刻,就是真正的悲劇。

  狐狸將仿佛嘲笑一切的視線,投向虛無的半空。我就知道會是這樣。我深深地吸了口氣,一邊感受著視線在強烈的憤怒之下戶名呼喊,一邊將要說的話傾瀉一空

  「別人是不是不幸,輪不到你來定。我認識一個男人,他以狗的身份被教育出來,曾經放棄做人,但他與心儀的女性相互傳達了感情。這只是你一廂情願的放棄」

  不要把別人卷你的不幸中去,你的不幸不屬於其他任何人!

  我大聲叫喊。狐疑歪起腦袋,露出輕蔑的目光望著我。

  「我根本不會評說我自己哦,小田桐。能不能不要再說那種難聽的話?那麼,我姑且問你一句,你敢說綾能變成人類麼?你敢說壽命尺度不同的存在擁有相同的心靈,不是不幸麼?」

  她就一次都不會對自身的存在產生疑問,面臨崩潰麼?

  既然會,那麼她在這一刻,就應該放棄做人。

  「假冒的人類,變不成人類。你無法讓她變成人類」

  只為自己方便一直不去理會這個事實,不該稱作偽善麼?

  我不禁啞口無言。我無法斷定她是幸福的,我很有可能死在她她前面。綾垂下臉,我拼命地摸索語言,然而下一刻。

  ——————————————————————————————啪!

  只聞煎餅被咬碎的聲音。七海將辣椒煎餅咽了下去,一聲不吭地站起來。

  「……………………………………七、海?」

  就算我喊她,她也沒有回答。她走向廚房,兩根馬尾飛舞起來。她猛地打開冰箱的門,撕破一個塑料包裝,一聲不吭地回來了。

  然後,她沒有任何預備動作,直接把某種東西猛地扔了出來。

  ——————————————————————噗,啪嘰

  「……………………………………………………什麼?」

  「…………………………………………………………………………哎呀,好冰啊」

  停了幾秒鐘,那東西軟乎乎地掉在了桌子上。七海深深吸了口氣。

  她的嘴角愉快地彎起來,雄介則奮力堵住耳朵。下一刻,七海爆發出可怕的聲音。

  「你這人怎麼回事!管你是不是事實,不要說招人討厭的話,就沒人教過你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謬論,但在某種意義上,也是正確的,實在太亂來了。

  七海大步走了過去,站在了日斗跟前,再次抓起魔芋。只聞啪地一聲巨響,日斗也好,我們也好,全都瞠目結舌。

  七海抓著魔芋,扇了日斗的耳光,接著又反手繼續攻擊。

  「而且,小玲,原來,不管是什麼,是假貨也好,不是人類也好,七海,不管這些,這種事,根本就,無所謂!」

  七海一邊一詞一頓地說著,一邊揮舞魔芋。日斗毫無抵抗。沒有人動起來。所有人都屏氣懾息,望著她對狐狸施以暴行。只有七海繼續叫喊

  「你這傢伙,如今還來做什麼!小綾在為自己煩惱的時候,你在她身邊麼?這也就算了,她現在決定活下去了,每天都在拼命努力,可你如今橫插一腳是什麼意思?明明什麼都不知道,不,就算你以前知道什麼,你也沒有權利決定她將來就是不幸的!」

  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啪嘰!

  魔芋的聲音加快。七海以無以倫比的速度扇動小手,大聲吼叫。

  「你沒有那這個權利!不管什麼人都沒有那個權力!將來怎麼樣,你怎麼知道!我只知道這個人一直在努力!沒你插嘴的份!」

  一定會是難過的結局?所以很可憐?就算是天王老子,也沒資格這麼說!

  這認真的叫喊,在我聽來,就像是『誰允許你亂說了一樣』。

  ——————————————————啪嘰!

  七海把魔芋照著日斗的腦門上,狠狠地揮了下去。幾秒鐘後,魔芋軟乎乎地掉在桌上。

  突如其來的猛攻宣告結束,七海正喘著粗氣。回過神來的小綾連忙擋在七海前面,保護七海。我也跪坐起來,觀察日斗的動向。不知為何,日斗一直望著天花板。不久,他諷刺地彎起嘴角,用空泛的聲音呢喃起來。

  「……………………………………原來如此,能夠這樣活下去,確實很快樂吧」

  日斗抓起滾落在榻榻米上的紙巾盒,一聲不吭地擦了擦臉,然後站了起來。他看也不看拼命護著七海的綾,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最後輕聲說道

  「打擾了。能不能適當地聯繫一下妹妹君呢。只要決定好新的處置方式,後面就輕鬆了呢。這個小孩子,大可隨意選擇只看一部分的事實」

  你的自我肯定,似乎無懈可擊。你就對綾的下場不管不顧,不負責任地死去吧。

  日斗毫不猶豫地一口咬定。七海揮開綾的手,準備上前。

  現場的氣氛再次變得一觸即發。七海打算說什麼,然而就在這一刻

  哐!

  突然傳來一陣騷動,同時,門大幅地打開。我們齊刷刷地向玄關看去。

  冷風灌進房間。某人正站在玄關。看到她的身影,我倒吸一口涼氣。以灰色的天空為背景,黑色的披風隨風翻飛。好似烏鴉翅膀的下擺,在風中起舞。

  「……………………………………………………………………………小、鳥!」

  我不禁大叫起來。但在幾秒鐘後,闖入者歪起腦袋。沉默在我們之間瀰漫開。

  「………………咦?不對哦?」

  「……………………………!」

  闖入者頻頻點頭。仔細一看,感覺那個人的披風很破。廉價的布油亮地反射著光。這個將黑布當成披風的人,我確實沒有見過。

  ——————————————那,你是誰。

  就像回答我的疑問一般,披著黑斗篷的人慌慌張張地左右張望。所有人都擺出困惑的眼神,盯著她。可就在這個時候,那個人不知怎的笑了起來,發出低沉的聲音。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嚇到了啊,愚蠢之人啊」

  這是怎麼回事。總覺得讓人坐立不安。這是,雄介低沉地呢喃起來。

  「………………………………………………………咦,難道是幸仁?」

  經他這麼一說,我又看看了,感覺他確實是幸仁。

  * * *

  究竟發生了什麼?我們腦子裡同時這麼想到。在場只有日斗不認識幸仁,他歪著腦袋。七海則深深地皺著眉頭,叉起雙手,毫不留情地向幸仁問道。

  「呃,那邊打扮的像垃圾袋一樣的人,你究竟在做什麼?」

  「呃,那個,幸仁君?你這是怎麼了?出什麼事了麼?」

  綾很少見的看了氣氛。但是,幸仁繼續發出詭異的笑聲,再次用低沉的聲音作出回答

  「呵、呵、呵,困惑了麼,可憐之人啊……吾已脫胎換骨了啊」

  「啊,沒救了。這貨沒救了。小田桐先生,感覺幸仁誤入歧途了」

  雄介就像對父親報告情況一般,指著幸仁,對著我說道。一看就知道幸仁誤入歧途了,可他為什麼要說自己脫胎換骨了,而且為什麼還把敬語全部省略掉了。

  我將涌到嗓子眼的無數吐槽全都吞了回去,舉起雙手,開始勸說

  「幸仁,冷靜下來。我不知道你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我覺得,你要是不快點變回來會大事不妙的。我只覺得,你現在的行為只會讓你待會兒覺得無比羞恥」

  「閉嘴吧,一切的元兇!汝可知道,都是因為汝,吾的胸口才如此狂亂,汝根本就不明白!然而,汝卻要勸說吾?說吾可恥?」

  不行了,這下不妙了。幸仁不停的說,而我茫然地望著天花板。從事務所回家的時候,我萬萬沒想過會被捲入這樣的事情里。狐狸的出現已經是懈怠不得的情況了,為什麼還會遇到這種事。激烈的煩躁感湧上胸口,我對幸仁怒吼起來

  「適可而止啊,幸仁!不要再挖掘別人的黑歷史了!」

  「…………咦?怎麼了,小田桐先生?你有過這樣的經歷麼?」

  「上初中的時候,稍微發生過一些事!」

  雄介驚呼著向後一跳。他這反應,是不是太過分了。

  七海的眼神十分冰冷,綾不知怎的,正兩眼放光。我嘆了口氣,轉向最後一個人。日斗依舊面無表情,但最後,他無言地點點頭。

  等等,他剛才明白什麼了?可是,我根本沒工夫去問,幸仁接著說道

  「人類啊,爾等就來體會吾之悲傷與憤怒吧!」

  「你什麼時候不做人了啊!」

  「我真的不是人類來著」

  「我以前是狐狸來著」

  我的制止,與其他兩人無所謂的態度重合在一起。幸仁露出果決的表情,翻動披風。

  黑色的披風誇張地飛舞起來,內側縫著髒兮兮的白布。

  「啊、是號碼布」「是號碼布吧?」「是號碼布哦」

  「才不是號碼布!」

  聽到七海、綾和雄介短促的感慨,幸仁又哭又喊。他用含淚的眼睛瞪著我們。

  他果然還是平時的幸仁。可是,他奮力地吸了吸碧水之後,高高地舉起手臂。

  「睜、睜大眼睛瞧好了,吾憤怒的一擊!」

  然後,他在布上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個『神』。

  * * *

  「你在搞什麼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嘶吼,把幸仁嚇得跳了起來。而這個時候,號碼布上的文字動了起來。

  就像從內側吹出一陣風,黑色的斗篷前後翻飛,激烈拂動。然後,形態詭異的存在具現化,非現實的生活從白布中掉出來。

  『神』顫顫巍巍,怡然自得地邁開腳步,但隨即被坐墊猛地砸中。

  「我幹掉它了,小田桐先生!」

  「幹得漂亮,雄介!」

  可憐的『神』被拍爛在地

  板上。我對已經相對適應這種處置的自己這圈人感到討厭,但這也沒辦法。『神』在逃走的時候,會分裂成許許多多的個體,萬一出現在了繭墨的視野中,我們就得承擔那個責任。抬起臉的幸仁僵住了。雄介把拳頭捏得咯吱作響,對他說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情況,不過你已經做好覺悟了吧,幸仁?」

  「…………………………………………………誒、我說過這種話麼」

  幸仁呢喃著,眼睛裡再次冒出淚花。

  下一刻,他一邊哭,一邊誇張地執筆飛舞。

  「小田桐先生,全都是你的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等一下,這究竟什麼意思,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沒能繼續問下去,幸仁振筆疾書,那一連串的高速動作,生成了大量的『神』。那些『神』紛紛掉在地上,激烈地蠢動著。但在下一刻,『神』的動作齊刷刷地停了下來。他們不約而同,團結一致地圍向雄介的腳。

  「誒?怎麼回事,嗚哇,好噁心,餵、幸仁!你搞什麼鬼……不見了!」

  幸仁忽然消失了。雄介準備追上去,可腳被一大群『神』圍住。我思考處置方法,猶豫了起來,就在下一刻,捲成筒狀的報紙以目不暇接的速度揮了下去。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在毫不猶豫的打擊之下,『神』被拍爛。雄介抱住沾染墨汁的腳,悶痛不已。七海奮力揮下報紙筒,那兩根馬尾看上去,稍稍在往上飄。

  「到底什麼鬼啊,這黑東西」

  七海低吼起來,聲音如地震般沉重,可隨後態度驟然一變,露出開朗的笑容看著我

  「感覺以前好像也看到過,不過七海對這東西不感興趣。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這東西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七海的公寓裡,是吧,小田桐先生?」

  「我、我明白了!我會火速將它們根絕掉的!」

  我連忙喊起來,七海點點頭。綾拿起一塊布開始擦地板,好死不死,拿的偏偏是擦餐具用的抹布。雄介還在悶痛之中。不知為何,日斗正以一副僵住不動的姿勢,面對著牆壁。我感覺在恐怖電影裡,曾經見過這樣的情景。那一動不動的背影,無端地催生出恐懼。

  「………………日斗,你這樣怪可怕的,快別這樣了」

  「哈哈哈,什麼事,小田桐?我可不想奉陪這場鬧劇」

  日斗仍舊面對著牆壁,回答我。他果然在害怕『神』。真該說,他不愧是繭墨的哥哥。這是,玄關嘎啦一響。我轉過頭去,只見幸仁正看著這邊。

  披風咻地抽了回去。與此同時,雄介霍地起身。

  他肩膀微微顫抖,站了起來,然後全速沖了出去。

  「還敢回來看情況啊,幸仁,你小子給我站住!」

  「喂,雄介,不要單獨行動!……………這、啊」

  我轉向身後,只見綾現在十分困惑,七海很不開心,像門神一樣站著。

  日斗聳聳肩,正準備坐回到椅子上。該怎麼辦好啊,我一時間煩惱著。

  隨後,我得出了答案。拜託七海聯繫繭墨,然後自己離開這裡,這應該才是最好的辦法吧。

  狐狸沒有逃跑的意思,既然如此,當務之急就是追上幸仁。繭墨家會自發地把狐狸帶回去的。拜託他們確確實實是地逮到狐狸,然後不去想這件事可以了。但是。

  不是人的人,擁有與人類相同的感性,這只能是場不幸哦。

  —————————————不是人的東西絕對成不了人。

  「…………………………………………………………………你,到底懂什麼」

  七海說的沒錯。狐狸根本就沒有體驗過正常的生活,卻將一切全盤否定。

  我感到怒火涌了上來,大步賣了出去,直接揪住了日斗的領口。

  他慵懶地看著我,應該是覺得又要被揍了吧。我將這個淡淡冷笑的男人拖了起來,而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意圖,驚訝地張大雙眼,慌慌張張地喊了起來。

  「餵、慢著,小田桐,難道你要」

  「你也來幫幫忙!幫我一把,日斗!」

  然後,我帶著不情不願的他跑了起來,去追趕幸仁。

  * * *

  追到最後,我們來到了附近的公園。

  帶著完全不配合的日斗,簡直累得骨頭都要斷了。我追上雄介,擦了把汗。雄介不知為何停了下來。在他視線的方向,幸仁正在爬滑滑梯。

  在狹窄的台階上,他踩到披風的下擺,絆倒了。他一邊折騰著那個黑披風,一邊爬上樓梯。雄介在一旁看著,叉起手。要是在這種時候發動攻擊,確實顯得我們太鬼畜了。

  「……………………………………………………嗯」

  我們兩人站在一起,不禁欣慰地守望著幸仁。不久,幸仁登上了滑滑梯的頂上。他心滿意足地擺出邪惡統領一般的姿勢。稍微恢復冷靜的雄介,和我面面相覷。

  「哎呀,這可怎麼辦啊。話說,小田桐先生,你對他做了什麼?」

  「我完全不記得。頭疼了啊,要是白雪小姐在的話就能吼他了啊」

  這幾天,白雪總是要麼待在事務所里,要麼待在我的屋裡,可她今天不在。

  擔任近侍的水無瀨雅追著白雪,來到了奈午市。據說,雅在山外的心情突破了最低值。我跟白雪商量了一下,提議她去觀光。據說,雅以前沒有外出的機會,白雪應該也沒有在市內逛過,所以我推薦她們兩個出門逛逛。

  我很擔心,她們是不是真的沒問題,可唯獨今天,我希望白雪能過來幫我一把。

  相對的,白雪給過我一個東西。我摸了摸昨晚系在脖子上的玻璃管。

  『我不在的時候,請一定要帶上它。這是在你睡著的時候製作的』

  我想起白雪把它交給我的時候。我當時拿起管子,驚訝地張大雙眼。一隻紅色的金魚在裡面泅泳著,翻轉柔和優美的鰭。我將它按在胸口,白雪接著寫道

  『這是用我的血製造的。且不論繭墨大人的血,本來用人血製造的生物,不持續供應鮮血是無法長期維持的。可是,通過這種方式隔離外界的空氣,可以長時間的維持。如果發生萬一,請把它放出來』

  這隻小魚會飛到我的身邊。如果發生情況,我會趕過來的。

  『我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同伴。這件事,定要時刻謹記』

  我緊緊地握住玻璃管,胸口溫暖起來。但與此同時,我會想起了一番耐人尋味的話。當時在對這一連串的事情進行報告的時候,繭墨誇張地聳了聳肩,說道。

  『這是在為達目的,掃平周圍的障礙哦,小田桐君。你接受制裁的日子,差不多要到了呢』

  我現在還是無法理解這番話的意思。總之,我將疑問暫且拋在腦後,直直地注視著玻璃管。我現在將它打開,白雪就會過來吧。但我不能因為這種事就麻煩她。幸仁要是被白雪罵,也怪可憐的。

  我不能麻煩她,必須靠我們自己想辦法。我再次向滑滑梯看去。在我苦惱的時候,狀況正在發生變化。只見滑滑梯被一群小學男生包圍了。

  「怎麼回事啊這傢伙」「可疑人物」「垃圾袋一樣」「滑滑梯玩不了啦」「閃一邊去啊」

  孩子們對幸仁投去強烈的噓聲,我不知不覺地開始同情幸仁了。孩子們開始向顫顫巍巍的幸仁扔石頭,幸仁用披風包住身體,縮成一團。

  欺負人是不對的。我拖著日斗,連忙向小孩子們衝過去。

  「喂,你們快住手!」

  「我說,小田桐,差不多該放開我了吧?」

  我沒有理會日斗,向孩子們接近。孩子們的視線向我匯集過來。下一刻,披風猛地彈開,幸仁站了起來。他含著淚,將筆高舉起來。

  「小、小鬼們,膽敢瞧不起吾之力量!就讓爾等見識見識吾憤怒的黑炎吧!」

  幸仁大聲叫喊,同時翻轉筆尖,在一陣抖動之後,某種東西順著滑梯蜂擁而下。大量的『神』奔跑起來,以可怕的勢頭朝孩子們撲去。

  「唔哇啊啊啊啊啊!」「什麼啊好噁心!」「鑽進衣服里了!」「噁心死了!」

  孩子們一鬨而散,一溜煙地逃離了公園。沒有大人在場,真是太好了。『神』正顫顫巍巍地在地面上蠕動著。

  「呵、呵、呵、呵、呵,唔哈哈哈哈哈,明白了吧,愚民們啊!可是,後悔爾等後悔已經太遲了!吾將創造上千軍團,構築起吾之帝國!」

  幸仁似乎打開了什麼開關,高亢的笑容的震天價響。

  日斗拼命想要逃跑,我一邊抓住他的衣領,一邊向幸仁喊去

  「這裡是公園啊!幸仁,你到底

  要做什麼!」

  「吵死了!小田桐先生就去傷腦經吧!」

  幸仁哭喊起來,可我完全搞不明白。『神』不斷增加。我不知該拿幸仁怎麼辦,抬頭望著滑滑梯。可是,『神』密集地聚集在樓梯和滑面上。

  我實在沒勇氣撲過去,所以我只能索性把日斗扔過去了。

  「小田桐啊……你現在,是不是在打什麼非常不好的主意?」

  「怎麼辦呢…………要全部弄死,究竟要花多久呢?」

  「哎,怎麼說呢……我都想不去理他,直接回去了啊」

  ——哇哈哈哈哈哈哈,更加的痛苦吧!

  幸仁情緒很激動。看他這麼開心,真是太好了,感覺時間會解決他的異變。沒錯,一年以後,他就會對自己曾經的言行感到羞恥。

  我不禁望向遠方。

  但是,我不能就這樣回去。本來,『神』是不受幸仁控制的生物。

  不知是因為他的激動情緒還是修行的成功,『神』現在基本聽令於幸仁。但是,那些『神』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失去控制。如果它們逃走,將會給附近的人添不小的麻煩。

  「哎呀,這可不行啊。這事情發展到最後,一定會被小繭罵的。在此之前的解決掉」

  「原來如此,你們沒有注意到麼。以防萬一,我就先給個忠告吧」

  「嗯?什麼啊,日斗。你突然間在說什麼?」

  日斗突然說了什麼。他可能是放棄逃走了,也可能是覺得麻煩了,泄去力量,任憑我抓著他的衣領。他將臉背對滑梯,慵懶地輕聲細語。

  「他說他要創造上千軍團呢。那是現實世界中本不存在的生物。你也經歷過吧?要是讓他繼續創造下去,搞不好,天平會傾斜哦?」

  「…………………………什!」

  聽到他這番話,我啞口無言。我回想起曾經看到過的,染著淡淡紅色的空間。

  水無瀨白峰在召喚神的時候,由於沒把普通市民捲入進來,天平發生了傾斜。

  現實世界不能存在過多的超能力產物。要是創造出超過上限的產物,過量的砝碼把天平強行壓向異界一側。我以前被捲入過異界的淺灘,異界與現實世界相融合的空間裡。

  但是現在,紅衣女子在異界正在開始行動。

  「…………………………現在,不妙啊」

  就算被拋進淺灘,也是相當危險的。但此時,我產生疑問。

  水無瀨白峰曾使用人血,畫出了能夠自我增殖的東西。只要不觸犯禁忌,天平是不會傾斜的。我根本不覺得,只是大量製造『神』就能讓天平傾斜。

  「以幸仁的力量,頂多只能畫出幾隻『神』吧。『神』自行分裂確實數量會增多,但總量是不會變的,應該不至於造成大的影響」

  「以他一個人的力量,確實是辦不到的吧。可現在的情況不一樣了。這就好比往裝滿的水桶里滴下水滴…………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哎,小田桐啊,莫非你看不到麼?

  「……………………………………你在說什麼?」

  日斗細聲說道。我無法理解他這話的意思。

  狐狸冷冷一笑,輕輕搖頭,然後將視線投向空中,擺出一副無所謂的態度輕聲細語

  「我根本不想告訴你,你去問妹妹君好了。小田桐,我已經奉上了些許的好心,你差不多該放手了吧。趕快把我的事情向妹妹君報告不就好了?你拖著我到處跑,究竟想幹什麼?」

  我真的拿那東西沒轍啊。我的醜態,你愛怎麼笑就怎麼笑好了。對小孩子的嬉鬧,我真的已經累了。你要是恨我,大可殺了我。

  「快點讓我回牢里,不要再無止盡地噁心我了」

  ——你周而復始地做著這種事,究竟想幹什麼?

  狐狸用含著輕蔑之色的目光看著我。我不禁呼吸為之一窒。但我也有我的堅持,不可能放開他。狐狸不論遇到什麼情況,都絕對不會改變。

  這麼讓人不爽的事情,怎麼忍得了。人不是關在牢籠中的野獸。

  人本來就不能停滯不前。我想要讓日斗明白這一點。

  「你怎麼累了。你根本沒什麼好累的吧」

  日斗聽到我說的話,聳聳肩。我沒有理會他充滿諷刺的動作,重新面對大群的『神』。說實在的,我右手很疼。即便如此,我還是拽著日斗,走了過去。

  「你要是真的討厭,就拿出真本事來抵抗!我既不想噁心你,也不像取笑你!怎麼都好,我就是不想把你關進牢里!」

  「…………………………………………啊?小田桐,你在說什麼?你……」

  「不明白的話就不用去明白,我不管你怎麼去理解!除了想被人殺死什麼的胡言亂語之外,你還有事情想去做吧!」

  下一刻,我跑了起來。雄介也跟著我一起跑起來。吵吵嚷嚷的『神』纏上了我們,我們拼命地將它們打回原形。日斗可能開始賭氣了,完全沒有行動。

  這件事讓我很惱火。我把日斗的腳當成掃帚,向成群的『神』掀過去。

  墨水猛烈地飛灑,腳被弄髒的日斗實在忍受不住,煩躁地叫喊起來

  「等一下,小田桐!你果真是在噁心我吧」

  「我根本不想噁心你!你別讓人拖著,自己動起來!」

  「小田桐,這話你剛才也說過了,可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啊。你想幹什麼?」

  「我想設法幹掉這些『神』!這麼簡單的事情還看不出來麼!」

  「哎,受不了了,沒完沒了啊……這種時候,真覺得要是帶著球棒就好了呢……痛痛痛痛,好癢、癢死了,鑽進衣服里啦,喂!」

  到處亂跑,最後精疲力竭的我們,選擇了暫時撤退。我在公園的水管衝掉了粘在手上的墨。本來淡藍色的天空,開始染紅。雄介撫摸獨自,茫然地呢喃起來

  「哎…………………………肚子餓啦」

  「說起來,差不多到吃晚飯的點了呢」

  狀態絕好的幸仁用餘光看到我們的疲態,開始在滑滑梯上轉起圈。

  他似乎從雄介的動作看出我們餓了,開心地叫喊起來

  「呵、呵、呵、呵、呵,爾等就承受吾的暗黑之雷,錯失補充聖糧的權利,匍匐在地,為自己的選擇落淚悔恨吧!」

  「哎……他說的話終於完全錯亂了。真為他傷心」

  「我想他的意思是,『在對抗我攻擊的時候,你們錯過了吃飯的時間,為自己沒有吃到晚飯哭泣後悔吧』」

  「……………………咦,為什麼日斗你聽得懂?」

  我不禁問道。就在這個時候,一輛自行車從公園入口飛馳進來。

  綾踩著感覺很高檔的自行車,七海正坐在後面。綾的馬尾辮和胸部搖擺著,笑容可掬地向我們招手。她的一隻手掌提著一個很大的已經包好的多層餐盒。

  「我送東西來啦,晚飯在這裡哦!」

  「七海覺得你們差不多也累壞了,果然不出所料,感謝七海吧」

  小田桐先生,餐費待會兒就有勞了哦?

  七海清爽地說道,綾停下了自行車,隨後兩人開始鋪塑料布。我轉向滑滑梯,落單吃不到晚飯的幸仁露出絕望的表情,癱坐下去。好了,該怎麼辦呢。正在我煩惱的時候,身旁的日斗走了過去,二話不說在塑料布上坐了下來。綾嚇得跳了起來。日斗不開心地皺緊眉頭。

  「我又不會做什麼,如果我要離開公園,小田桐一定會追上來的,所以我就乾脆坐下了。雖然我真的很想把他放到,可手上既沒有筆也沒有紙呢,也沒辦法做詛咒的準備…………是吧,小田桐?你根本不會主動開口讓我坐下來休息吧?」

  日斗看著我說道。我叉起手,心裡有些疑問。他應該沒有進行任何詛咒所必須的準備,這麼說來,他逃離地牢這件事就很不自然了。

  他不是自願離開繭墨家的麼?

  我覺得,就算我提出疑問,他也不會老老實實地回答我。所有我就換了個話題來說。

  「那倒不會。不過,這些東西是綾拿來的,你要好好向她道謝」

  「能不能不要像教育小孩子一樣對我講這種胡話?算了,拒絕也很麻煩。謝了,綾,勞你費心了。怪物有時候似乎也能派上點用場呢」

  「咦…………呃,比起我是不是怪物……總感覺好像不對」

  在我發火之前,綾歪著腦袋,這麼回答。她把便當擺開。這些似乎是七海做的,有炸雞,有煎蛋卷,分量很足。她插起一塊炸雞,遞給日斗。

  「我覺得,謝謝應該在想說的時候說,不應該犟著說」

  吶,主人。有沒有人由衷地對你說過謝謝呢?

  日斗沒有回答她的提問,沒有理會炸雞,打

  開水壺。

  與此同時,鎖好自行車的七海回來了,「為什麼你這傢伙會在這裡!」的大叫起來。日斗讓七海對付就行了吧。此時,我突然注意到便當里有一些異物。在炸雞里,有幾塊慘不忍睹地碳化了。

  「……………………………………………………綾,這是什麼」

  「啊,這個啊。我嘗試著做了一下,結果惹七海生氣了。感覺已經不是不吃能吃的了,所以讓我嘗試了一下,我好開心。給,請用」

  「你之前也做過炸雞,結果製造了一場悲劇吧!那場噩夢,你難道忘了麼!」

  「咦……啊……對不起……嘿嘿,教我的炸法,我給、忘記啦」

  綾好像傷腦經異樣,笑了起來。看到她竦縮的樣子,我想氣也氣不出來了,於是像滑滑梯看去。雄介在滑滑梯前面,正拼命地向上跳。他和幸仁正在大聲爭吵。

  「都、說、了!吃飯了,下來啊,幸仁!你有什麼話我會聽你說的!」

  「嗚嗚嗚嗚嗚…………………………反正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啊」

  「哪有!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懂啊!總之快下來啊!」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下來,我就是不下來!」

  幸仁大叫起來,而這個時候,『神』的數量還在增加。矮小的幸仁振筆疾書,想要爬上梯子的雄介一邊慘叫一邊被一大群『神』所吞沒。

  「………………啊、這不是旁觀的時候啊!雄介,你沒事吧!」

  「好多好多,涌過來了啊,救救我!」

  我連忙把鼓成一團黑乎乎東西的雄介救了出來。幸仁正不斷地嚶嚶哭泣。我茫然地仰望天空。染紅的天空已經開始暗下來,時間所剩無幾。

  白雪馬上就要回來了,我希望幸仁在挨上一通臭罵之前阻止他。因此,在她回來之後,必須將『神』盡數殲滅。可是,能做到這種事的方法……

  「………………………………………………啊,有了」

  下一刻,我發現了最有效率的方法。但是,如果這麼做的話,我恐怕會挨罵的吧。冷汗從我全身上下涌了出來,可是看這個情況,我感覺我確實傷害到了幸仁。雖然我摸不著頭腦,但我還是必須負起責任。我掏出了手機。

  「…………事出無奈啊」

  我做好覺悟,拿出電話。

  然後,撥通了繭墨阿座化的號碼。

  * * *

  繭墨扯著我的胸口,奮力地前後搖晃。

  我的大腦被她搖散了架。可能是頭一次看到繭墨如此方寸大亂。

  「真難看啊,還是頭一次看到你這麼方寸大亂哦,妹妹君」

  「不………你只是適應一些了,其實根本好不到哪兒去吧」

  不知日斗幹嘛擺出一張若無其事的表情。不過,日斗沒有理會我說的話。繭墨不知聽沒聽到我說的話,更加猛烈地把我搖了一下,隨後用紙傘向後面一指。

  「你為什麼把我叫過來處理這玩意?簡直莫名其妙!」

  「小繭,只要用你的紙傘一碰,用超能力創造的生物就會溶解吧?所以我想,只要你撐著紙傘衝進『神』堆里,就能把『神』一網打盡了」

  「究竟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麼鬼畜了,你這下三濫!」

  真沒想到我還有被繭墨喊成下三濫的一天。繭墨滑動紙傘傘尖,避開『神』群,向幸仁指去。幸仁發現了繭墨,嚇得跳了起來。

  「幸仁君也是的!你究竟在搞什麼?」

  「吾、吾要將久遠以來堆砌的沉重詛咒,向愚蠢之人釋放出來」

  「似乎是『想要對小田桐發泄長年積累的怨恨』」

  「真的,日斗,你為什麼能懂啊!」

  日斗依舊沒有回答我的提問。繭墨深深地嘆了口氣。

  她輕輕聳聳肩,然後叉起手,擺出冷若冰霜的表情說道

  「你聽好了,這個情況荒謬絕倫,按水無瀨家的規矩,你肯定會被判重罪。水無瀨家使用超能力,不能給普通人添麻煩。族長知道這件事麼?」

  面對繭墨明確而冷靜的指摘,幸仁僵住了。『神』的供給霎時間中斷了,雄介趁此機會,跳上了滑面,一邊觀察幸仁的反應,一邊一點點地開始向上爬。

  「我、我…………白雪、大人…………可是…………」

  「……………………嗯?這反應是……莫非,你……」

  和族長之間發生了什麼?

  繭墨一語點破,幸仁完全僵住了。他抱著筆,徹底不動了。雄介從抖動的『神』之間穿過,接近幸仁。當他的手快要接觸到幸仁的瞬間。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幸仁突然嚎啕大哭,同時振筆疾書。與此同時,『神』發生了變化。那些『神』紛紛跳下,或滑下滑滑梯。雄介被這股濁流所吞沒。

  「又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

  大量的『神』把雄介吐了出來,開始匯集,變成了一大團東西。

  『神』如同響應創造者的激動情緒,開始變化。急速成長的黑塊,高度快達到滑滑梯頂部。但是,蹲下去的幸仁一動不動。下一刻,綾跑過來了。

  「———————幸仁君!」

  「等一下,綾,很危險啊!」

  我連忙抱住她的腰,她奮力掙扎,想要上前。

  「可是,我總覺得幸仁君有些不對勁啊!」

  「那你也別去!要去我去!」

  「說得對!讓小田桐先生也去一次!」

  被弄得黑乎乎的雄介身上一邊撒著墨汁,一邊跑回來。我對他道了聲歉,點點頭,讓綾退後。但是,綾不肯放棄。她想要從我手中掙脫,一邊跳一邊主張

  「因為,幸仁君什麼也不吃啊。幸仁君可是個飯桶啊,他肚子肯定餓了,他必須回家的。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麼生氣」

  回來吧,幸仁君!你一定在忍耐吧?大家都不會生氣的,所以別再做這種事了,回來吧!

  綾拼命地,聲嘶力竭地呼喊幸仁。她的呼喊,讓幸仁顫了一下。幸仁就像一隻小狗,一邊瑟瑟發抖,一邊俯視綾和『神』。

  綾也目不轉睛地看著他,深深地點點頭。那跟馬尾辮清爽地上下搖擺。

  這個時候,『神』也在繼續變化。黑色的柔軟頭快,開始呈現出某種形狀。

  它吸收了過量的墨汁,伸出一根長長的棒子。隨著一陣地動山搖,一個漢字,成型了。

  巨大的『神』橫空出世。

  「………………………………………………………巨大化、了呢」

  「誕生,再生,然後增殖,接著巨大化麼……可惡,要被踩扁了」

  繭墨與雄介擺出愁苦的表情,呢喃起來。與此同時,巨大化的『神』緩慢地站了起來。幸仁膽戰心驚地望著『神』,然後視線移向綾。綾向他回以溫柔的眼神。

  下一刻,幸仁的淚腺潰決了。他的臉變得亂七八糟,呆呆地呢喃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肚子、餓了……對不起」

  「乖,真了不起!一起回去吧!你的那份飯會給你好好地留下的!」

  綾開朗地說道。但是,『神』已經動起來了。『神』應該是腳的部位威風凜凜地抬了起來,地面激烈地震動,開裂,滑滑梯也激烈地搖晃起來。

  下一刻,綾掙脫了我一下子沒能抓緊的手,沖了出去。我連忙追了上去。

  「綾,等一下!綾!」

  綾硬是準備從『神』的腳之間鑽過去,我抓住她的手,連忙了回來。

  隨即,『神』的腳在『綾』剛才所在的地方落了下去。充滿重量的腳砸在地面上,墨汁四濺。綾的馬尾辮飄向空中,她驚訝地張大眼睛。

  「啊,謝謝你,小田桐。差、差點被踩到了」

  「笨蛋,別亂來啊!要是被踩到可不是開玩笑的啊!」

  「哎呀,沒事的吧。哈哈,就算被踩扁了,我只要變回來就行了吧」

  綾呵呵一笑。看到她害羞一般的笑容,我不禁煩躁起來。這傢伙在說什麼蠢話。我舉起手,照著綾的額頭敲了一下。綾納悶地歪起腦袋,眨了眨眼。

  「你要是那樣……覺得我們和七海會好受麼?」

  「誒?啊、那個……我覺得,總比別人被踩到得好」

  「哪裡好了!你這笨蛋!我可不要你被踩到」

  有不用被踩到就能過去的方法!這邊來!

  我抓著綾的手,迂迴著從背面靠近滑滑梯。幸仁再次蹲了下去,哭泣著。我們從後面呼喊他,他嚇得跳了起來,轉過身來。

  「幸仁,這邊,跳下來!」

  「小、小田桐、先生,我」

  「我不知道你對什麼事情感到不滿,但如果是我的錯,我讓你揍我」

  ——————————所以下來吧!

  我叫喊之後,杏仁點點頭。他抓住滑滑梯的鐵柵欄,就在翻過去的時候,披風被掛住了。廉價的布被撕破。他猶豫了片刻,最後猛地把披風脫下扔掉。

  一片黑色輕輕地在空中飄舞。下一刻,他翻過了鐵柵欄。

  我伸出雙手,接住了幸仁。我沒有完全消除衝擊,向後面倒了下去。綾急忙過來扶住了我。換做是我一個人,一定就倒下去了吧。我小心翼翼地把幸仁放到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我……」

  「好了好了,這話必須當著大家的面來說啊。你沒受傷,真是太好了」

  「是啊,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祥和的氣氛圍繞著我們。但在下一刻,地面劇烈地震盪起來。

  我連忙轉過身去。『神』正沉重地向前走去,與此同時,我啞口無言。

  在眼前,繭墨正躲在七海的背後,七海正推著雄介的背,雄介則推著日斗的背,當做抵禦『神』的盾牌。這一幕實在太殘酷了,太過分了,真不知誰才是惡棍。

  「吶,幸仁,你能不能想辦法弄掉這東西?」

  「啊,那東西,感覺……反映的是我的感情」

  幸仁非常傷腦經的說,他也不知該怎麼辦。他果然無法憑自己的力量來完全控制『神』。這樣一來,我也束手無策了。

  就在我苦惱著該怎麼辦的時候,繭墨忽然抬起臉。

  在這瞬息之間,她的內心之中究竟發生了什麼呢。這一點我不得而知。

  繭墨早在很久以前就一直很無聊,找不到屬於自己的樂子。紅衣女子的出現,可能也是讓她心煩意亂的一個因素。總之,繭墨來到這裡後,她的精神壓力突然就爆表了。

  「煩死了,受不了了。不要把人牽扯到這種事情里啊!」

  做好覺悟吧,小田桐君!

  不知為什麼,她喊出了我的名字,然後朝著雄介背後一腳把他踹飛。

  雄介倒了下去,日斗也跟著倒下。可能是因為被日斗的臉撞到了,『神』的姿勢破壞了。繭墨小跑著靠近神,將合上的紙傘揮了出去。

  毫無預兆地猛然刺向『神』的腳。

  細細的裂紋從『神』的腳下一直遍布全身。『神』激烈地顫抖起來,下一刻,不知為何從內測迸發出刺眼的閃光,隨後誇張地仰對天空,爆炸了。

  咚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轟!

  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刻,墨汁的雨朝地面傾注而下。繭墨迅速撐開紙傘。

  除了她之外,七海、雄介還有日斗他們三個,都被淋成了一身黑。

  他們僵硬地轉動腦袋。我和綾也飛快地縮起腦袋。

  然後,所有人的視線匯集在幸仁身上。

  * * *

  「……於是,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要是回答得不好,下場會怎麼樣,你應該明白吧?

  繭墨叉著手,對幸仁問道。幸仁老老實實地在繭墨面前端坐。

  七海在飲水區撕開了他的黑斗篷,正用來替代毛巾。幸仁在幾分鐘後,可能也免不了遭到相同的待遇。幸仁應該明白這件事,她一邊顫抖,一邊回答

  「………………………因、因為、因為,小田桐、先生……」

  「所以說,我到底怎麼了?你有做過上你這麼深的事情麼?」

  「因為,我不想讓、小田桐先生跟……跟白雪大人…………」

  幸仁擦了擦眼睛,紅著臉,嘩啦嘩啦地流著淚水。日斗一聲不吭地蹲在他的面前。被日斗面無表情地盯著,幸仁連忙接著說下去。

  「去,洗澡」

  「……啥?」

  「互相,搓背…………因為…………嗚嗚嗚,婚前做這種事實在…………」

  幸仁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下一刻,充滿殺氣的眼神刺向了我的後背。我轉過頭,只見七海正笑盈盈的,視線在便當的叉子上徘徊,細聲說道

  「小田桐先生~,你是希望來個痛快呢,還是慢慢的呢?」

  「請你等一下。這是誤會,誤會!幸仁,你為什麼要這麼說」

  「因為,看這個啊!」

  幸仁邊哭邊把手機朝我遞過來。液晶屏幕上顯示出一封郵件。

  標題:明天

  正文:去泡個澡吧,要是能相互搓背就好了,好期待

  這似乎是白雪編輯的郵件。說起來,記得以前綾帶著她去簽了約,確保了通信手段。她對我說,由於緊急的時候操作起來會造成麻煩,讓我不要用,但我還是問到了她的郵箱。我讀了正文,思考了幾秒鐘。

  這…………………………………連可能性都談不上,根本就不是那麼回事。

  「我說,幸仁,你就因為這個以為我……」

  ———————————嗶咯哩咯哩鈴~!

  我說到一半,這時手機響了。來了一封付了照片的新郵件。

  打開一看,是白雪出浴的照片。她穿著浴衣,濕噠噠的頭髮搭在肩膀上,正開心地笑著。在她身旁,雅正擺著僵硬的表情盯著鏡頭。

  這照片拍得很漂亮,應該是拜託店員幫忙拍的吧。我們瀏覽上面的文章。

  標題:溫泉

  正文:和雅泡了溫泉 我本來想跟雅說想把你也叫來,結果雅似乎忘記了。回來給你帶禮物。

  今天,白雪和雅兩人一起出門了。她們似乎去泡溫泉了。

  這應該就是單日旅行的感覺吧。那個雅竟然屈服了啊。

  我們的視線一齊向幸仁身上集中。幸仁深深地垂下頭。下一刻,所有人的聲音重合在一起。

  「「「…………………………………………………………………然後呢?」」」

  「………………………………………………………………………………對不起」

  雄介的拳頭,毫不留情地砸在了幸仁的頭上。

  面對哭泣的幸仁,我深深地嘆了口氣。

  圍繞著『神』的騷亂,這一次似乎終於宣告結束了。

  * * *

  「再說啊,再說啊,小田桐先生怎麼會在交往以前做這麼刺激的事情啊」

  「雄介,你這是幹什麼,別理所當然似的拿這件事來戲弄我了」

  我們一起走在從公園回去的路上。幸仁對雄介的話邊哭邊點頭。

  雄介就像傻了一樣,不停地敲幸仁的頭,最後深深地嘆了口氣。

  「幸仁,你小子別一直哭啊,我才想哭啊!還有,你那莫名其妙的言行舉止跟那個披風是怎麼回事啊!」

  「嗚嗚嗚……真正的我,沒有,勇氣……所以,我想,覺得自己,更帥氣…………所以,我拼命地,亂來」

  「咦?你那麼做是想耍帥?沒戲,真心沒戲」

  兩人邊說邊走。我和日斗走在後面。

  可能是累壞了,日斗從剛才起就非常老實。他忽然呢喃起來

  「………………………小田桐」

  「………………怎麼了,日斗」

  「你過著這樣的無聊生活,虧你沒累垮啊」

  他的聲音里,少有地顯露出明顯的疲態。我用餘光看看了他一身黑的樣子。在我們前面,雄介正胡亂地抓撓幸仁的腦袋。我一邊聽著他們的吵鬧聲,一邊輕輕說道

  「也不是吧,有時候也會精疲力竭的。不過啊,日斗」

  「………………………………………………什麼事?」

  「像這個樣子,在吵吵鬧鬧中精疲力盡,總比蹂躪別人,玩弄別人……總比一個人呆在地牢里要快樂得多,要輕鬆幾十倍吧。我是這麼想的」

  「………………你真是個笨蛋啊。這種事,我死都不要」

  在漫長的沉默過後,日斗細聲說道。我知道他不可能贊同我的觀點。但是,我很滿足。恐怕狐狸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只遇到過悽慘的事情。他雖然上過高中,但那裡的一切,對他來說都像是舞台上發生的事情吧。

  去了解不了解的事情,這一點是很重要的。一切事物都有可能會在時間中的洪流中發生變化。哪怕是不到千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想要去相信。忽然,繭墨轉過身來。

  她在七海身旁轉著紙傘,慵懶地說道

  「說起來,為什麼你在這裡?又從地牢里逃出來了麼?」

  「…………我就告訴你好

  了,妹妹君。畢竟這邊的異變,還並不是那麼明顯」

  那邊比這邊要嚴重哦?

  聽到狐狸的話,繭墨微微眯起眼睛。下一刻,她低聲低喃

  「……………………原來如此。沒想到是這麼回事。竟然發展到了這個地步」

  「事情就是這樣。畢竟在紅衣女子眼中,我也只是『一枚棋子』。真讓人討厭」

  兩人忽然間談起了我無法理解的話。眼前祥和的情景與他們的語言之間,存在著致命性的齟齬。為什麼此時此刻,會冒出『紅衣女子』這個詞呢。我愕然地問道

  「這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日斗會談起紅衣女子的事」

  「小田桐君,狐狸的超能力是什麼,你從來都沒思考過麼?」

  繭墨冷不丁地說道。我記得她曾經問過我類似的問題。

  在那個無法從裡面逃脫的,好像牢獄的房間裡,狐狸似乎有所感觸般喃喃說道

  沒錯,人化為泡沫,女人的子宮放在男人的肚子裡。死去的孩子成了鬼。這很可能就是『利用穿梭異界的力量,影響人類意念,進而達成改變人體的結果』。透過極小的窗,讓細胞進行轉換。

  對於東西或者空間也都一樣……為什麼會這樣?我只不過是仿製品。

  這個與繭墨阿座化完全不同的超能力,簡直就……

  …………好像有人從異界將這樣的力量傳遞給我一樣。

  「沒錯,他終歸是枚棋子。他只不過是她所準備的,置繭墨阿座化於死地的最大因素哦。那個女人把力量借給了一出生便與異界有著微弱聯繫的狐狸。她看中了他的殺意,給了他超能力,讓他隨意使用並對他加以利用。就是這麼回事」

  狐狸的超能力,不屬於狐狸自己。狐狸不過是個媒介,紅衣女子通過他從異界進行干涉。要是沒有小田桐,我恐怕已經被殺死了吧。

  繭墨低聲說道。這些我始料未及的話語,令我驚訝地張開眼睛。她究竟在說什麼。

  繭墨會死,這種事根本不可理喻。她是說,因為我的出現,令什麼發生了改變麼。

  「說起來,我還沒說過呢,小田桐君。我能活到現在,恐怕都是托你的福哦。你並沒有制定什麼計劃,就將我所遇到的危機悉數粉碎了呢」

  突然,繭墨這樣說道。被墨染黑的紙傘轉呀轉呀。

  繭墨就像在說令人懷念的往事,繼續道出我所不知道的事情。

  「你想一想吧,至今我遇到過多少次生命危險?因為你正好在場,我才能逃過一劫。如果不是托你的福,那恐怕就是你害的了」

  究竟為什麼呢。是因為你腹中的鬼,紅衣女子無法干涉麼?

  還是說,是因為你那不過腦子,不要命的荒唐行動?

  繭墨呵呵一笑。而這一刻,一股不祥的預感不知不覺間向我襲來。

  她仰望著虛空的眼睛,她道出這些話的聲音,感覺是那麼的不祥。

  繭墨阿座化竟然談起了往事。

  就像預示著終結的開始一樣。

  「……………………………………………………可這一次,究竟會怎樣呢」

  忽然,繭墨斂去笑容,喃喃自語。她把紙傘一斜,仰望天空。

  我被她吸引著,也望著天空。漆黑通透的夜空中,在下一刻映出小鳥的影子。

  紅色的鳥群遮蔽視野,無數隻小小的鳥的翅膀激烈舞動。我的視野,霎時間被完全染成紅色。鮮亮的顏色,毫無預兆地改寫了夜空。

  翅膀像肉壁一樣蠕動起來。下一刻,我發覺不對。

  這不是小鳥。那些在風中舞動的紅色並不是活物。

  這個顏色,令人聯想到女人的嘴唇,柔軟,血淋淋……

  ———————————————————是花瓣

  在漆黑夜空的映襯下,無數紅色的花瓣,正在飛舞。

  「——————————————這、是」

  「————————————………咦?」

  我不禁叫了出來。與此同時,從七海的另一邊傳來一個木訥的聲音。綾把雪白的雙臂高高舉起,馬尾辮搖擺起來,歪起腦袋。她渾身激烈地一顫。

  下一刻,她的四肢融化崩解。

  紅色的花瓣覆蓋天空,境界變得模糊。

  於是,突然之間。

  終結,毫無預兆地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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