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卷 而且,繭墨明天也要吃巧克力 事件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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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繭墨阿座化,不論何時都隨心所欲。

  不管什麼時候,我都不會聽別人的意見。

  我的生存方式,就像一隻高貴而任性的貓咪。

  我不會討厭自己,不會吃正常的東西,不會自己奔跑。無聊了就會尋求悽慘的事件。

  每當小田桐君回想和我在一起的時光,都充滿了怨恨。

  我把他當成肉盾,害他肚子被捅,還會利用他的滿腔憤怒。

  我總是把他當成棋子一樣耍著玩,而他還是衣服無可奈何的樣子呆在我身旁。

  至今一直都是如此。可我知道,這樣的日子不可能永遠延續下去。

  不論他在哪裡醒來,我都會在他身邊,然而這樣的日子終有盡頭。

  我早已確信,這樣的事情就如同日月更迭一樣自然。

  繭墨阿座化和小田桐勤,終有分別的一天。

  他無法理解我,我不會聽他的意見。

  但他大概也不會聽我的意見吧。

  我們自始至終都在兩條平行線上,絕對不會相交。

  即便如此,我們依然總是在相去不遠的地方站在一起。

  小田桐勤,無法理解繭墨阿座化。繭墨阿座化,不會聽小田桐勤的意見。

  我由衷地覺得他很愚蠢。

  然而,我知道這份愚蠢彌足珍貴。

  * * *

  「弄好了哦,小田桐。她暫時應該會安靜下來吧」

  日斗這麼說著,鬆開了我的手。我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在醜陋隆起的傷口下面,雨香跟原來一樣睡著了。突然間讓她醒過來讓我很擔心,看來她平安無事地鎮靜下來了。我安心地呼出一口氣,望了望周圍。

  周圍一片狼藉,我們仍舊站在瓦礫堆成的山上。雖然鬧出了拆掉一整間房子的巨大動靜,周圍的房子還是沒有動靜,每家每戶都緊閉著窗戶。儘管這種反應很不正常,但我現在為此感到慶幸。

  在那之後,我們立刻準備走下瓦礫之山,可是我才走幾步便因為失血而當場倒了下去。日斗一臉茫然地再次握住了我的手,幫我堵住了肚子。如果他不幫我堵住肚子,我恐怕會失血而死吧。現在想來,把雨香放出來的行為確實太輕率了。那個時候,我已經把日斗惹得火冒三丈,他很可能會若無其事地對我見死不救。但是,我不顧風險,想都沒想就選擇了破壞房間。就像以前拜託白雪,把嵯峨家大屋裡的松樹推倒事一樣。

  我打心底里覺得,那種東西從這個世上消失就好了。

  繭墨阿座化還活著,不需要為她舉辦葬禮,更不需要什麼衣冠冢。但是,狐狸竟然打算在裡面過一輩子,既然如此,我就完全沒理由不去破壞它了。

  最後,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讓他最終改變主意,但他似乎決定幫我了。事情是我自己提出來的,我卻還是無法對他的回答抱百分百的信任。不過,日斗不僅宣稱要幫忙,還幫我堵住了肚子,他應該是真心打算幫我。這樣一來,就有希望能去接繭墨了。我緊緊地握住右手。

  這雖然這是一根細細的蛛絲,但它毫無疑問是伸向地獄的蛛絲。但是,我所得到的並不是逃離地底的方法,而是下去的方法。要順著蛛絲回來,恐怕極其困難。

  如今,我可能正在前往地獄。但是,我一旦猶豫,就會停下腳步吧。

  我搖了搖頭,抓住剛才塞了衣服的包,向前走,準備從瓦礫之山上走下去。但這個時候,我的腳步又停下了。來自周圍的無數視線向我刺來。房子裡面的人雖然保持著沉默,但都在觀察著我們的動向。我突然發覺,窩在房子裡的那些人都知道繭墨日斗的超能力。他有自身的意志,再加上別人的願望,就能辦到任何事情。大概外面那幫人在害怕自己也會跟這間屋子一樣被轟飛吧。但是,我們根本沒把繭墨本家的人放在眼裡。他們愛怎麼把自己關起來,希望怎麼讓自己的人生腐敗變質,都隨他們去。我向前走去,想要甩開那些銳利的視線。但是,我背後的日斗一動不動。

  「怎麼了,日斗。一直留在這裡也不是辦法,快點離開吧」

  「離開是無所謂,不過,我們準備去哪兒?」

  「…………………………咦?」

  被他一問,我不禁啞口無言。話說回來,我根本沒考慮過具體要去哪兒。日斗露出吃驚的表情,但他出乎意料地耐著性子接著往下講

  「我能夠前往異界的表層。但是,首先需要裂縫。那個時候是怎麼弄的呢?你們讓那條街異界化之後,原本容易與異界相連的地方暫時性地出現了裂縫哦。以前,我是從一個很冷清的神社裡的角落鑽進異界的。不過,現在就另當別論了。空間已經完全穩定了,繭墨本家也封鎖了。妹妹君的事務所周邊以及你公寓附近雖然還有紅花在飄,但應該已經很少了。就算找得到裂縫,大多數也已經閉合了吧。小田桐,你準備怎麼辦?」

  你有能帶我去的地方麼?

  「難得我們達成了合作關係,只要向我許願,現在就能打開裂縫吧。不過,我的超能力是紅衣女子借的,我不建議通過我來打開異界。如果不介意向敵人暴露我們的行動,那就無所謂了,不過那麼做的後果,不用想也清楚」

  繭墨日斗用狐狸的眼神看著我,我不禁倒吸一口涼氣。我拜託日斗帶我去異界的表層,但我並沒有去考慮必要的步驟。如今,我讓思考運轉起來。首先必須找到可以使用的裂縫。

  和繭墨分開的那個大樓夾縫怎麼樣?那個地方應該還堆積著紅色花瓣,雖然或多或少應該少了一些,但至少保有一兩個裂縫吧。可我轉念一想,又皺緊眉頭。我在異界最深處,我在自己創造的避難所里聽到過的話語,再次在耳邊響起。

  『縱然是異界的支配者,也不可能時刻監視著自己胎內的每個角落』

  在異界,對地點的監視有強弱之分。那個大樓夾縫,已經用來打開過異界,再從那裡走會很危險吧,應該避免使用相同的門。我暫時停止思考,抬起臉。現在稍稍冷靜下來之後,想到了一個不二之選。

  「總之,先去我的公寓」

  ————————嘎啦

  這個時候,附近的瓦礫崩塌了。我連忙抬起臉,只見那位女侍似乎摔倒了,正緊緊地抱著一張折斷的桌子。她在為我帶路時給人一種毫無感情的感覺,可現在已是蓬頭垢面。我不禁注視著她瑟瑟發抖的肩膀。下一刻,她毫無預兆地抬起臉,與我四目相會。隨即,她的臉變得像女鬼一樣可怕。我根本來不及解釋我不是在瞧不起她,她抓起了什麼東西向我刺過來。我條件反射地護住腦袋,可是什麼都沒有朝我飛過來,於是我睜開眼睛。女侍擺著極不開心的表情,朝我遞著手機。我連忙接過去,放在耳邊。

  『好久不見,小田桐勤先生』

  與此同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傳進耳朵里。

  『那個,突然聯繫多有打擾,我現在沒辦法正確的掌握情況……聽說您去找繭墨日斗大人之後,好像還把房子給掀了……發生什麼事情了?』

  「啊,不好意思,房子我是給掀了。先問一句……你是定下?」

  『嗯,正是。剛才一直在開會,然後接到了緊急通報。女侍做過說明,但我怎麼都不得要領,於是就直接打電話給您了』

  「……不好意思,我確確實實把房子給掀了」

  『真的麼?損壞規模如何?』

  「剛才我還在本來是屋頂的地方看著藍天。牆也沒有了。總之全都破壞了」

  『……那損傷相當嚴重啊。這可麻煩了。您覺得保險能理賠麼?』

  「……我想大概不行。這個樣子除了人為造成,別的都說不通呢」

  聽到我的說明,定下嘆了口氣。我一邊聽,一邊思考他為什麼說那些話。

  難不成,他要要求我賠償?很不巧,我的存款連輛車都買不起。能賣得出價的就只有內臟了,我該怎麼辦。在我苦惱的時候,定下改變了語調。

  『————————————您,用鬼了?』

  這句話中蘊藏著針尖一般的鋒芒。我從他的口吻理解到,房屋的損失對他來說應該算不上什麼,另一件事才是問題所在。定下雖然所屬分家,但同樣是繭墨家的一員。對鬼跟狐狸的超能力,他有更深一倍的理解。

  「………………嗯,沒錯。我是拜託肚子裡的鬼……我的孩子把房子破壞掉的」

  『聽說從異界回來之後,您胎內的鬼暫時沉睡了。這次來找日斗大人,而且讓鬼再度醒來,也就表示——————您準備過去麼?』

  「………………你認為我們會去哪兒?」

  『去接阿座化大人』

  他的話一針見血,讓我禁不住發出呻吟。我心服口服,這一切都被定下給看穿了。我完全想不到合適的藉口,一時間把視線轉向身後的日斗,然後開口說

  「嗯,我們要去。我,我們要去把繭墨阿座化接回來」

  『果真如此啊。無法容忍女人的死,去黃泉國迎接……這是從伊邪那岐的時代起就有的慣例呢。恕我冒昧直言,要是把她帶回來的話,我等會傷腦經的』

  定下很肯定地說道。聽到堅定的口吻,我點點頭。我早已料到他會反對。

  我環視周遭,那些魑魅魍魎還都在那些一片死寂的房子裡沉睡。身為改革派的定下害怕這些傢伙隨著繭墨的歸來而復活,這也在情理之中。但是,繭墨不承認自己是神,即便老頭子們想高舉她的大旗,繭墨自己應該也會拒絕。不管她回不回來,已經弱化的本家應該已經沒辦法翻身了。

  「如果你擔心繭墨回來會讓本家復活的話,那就是多餘的了。繭墨自己應該會拒絕這種事。事到如今,分家的優勢已經不可動搖。我們要帶回來的不是繭墨家的活神,只是一位少女。我們並不打算阻止你們改革……」

  『非常抱歉,在這方面我並不是特別擔心。我等所畏懼是紅衣女子。阿座化大人一旦回來,紅衣女子勢必會再次行動,索要祭品。到時候受害的可是我們。而且……我要是這麼說,想必您會動怒吧』

  定下沒有繼續往下說。他似乎下不定決心,沉默了許久。我豎起耳朵,等待他繼續往下說。最後,他開口了。最先是嘶啞的呼吸聲敲擊鼓膜。

  『我等認為,當代繭墨阿座化或許會是最後的祭品,能夠成為永遠解開繭墨家的詛咒。所以,為了繭墨家的安定,必須讓她永遠留在異界』

  我頓時感覺腦袋從側面被狠狠地打了一下。我就像觸電了一樣,明白定下的想法。紅衣女子為了慰藉自己,將歷代繭墨阿座化逼至死境,擄到異界。被紅衣女子玩弄的靈魂,立刻就會被玩壞。所以,她的渴望永無休止。紅衣女子想要的,是能夠永遠地盯著紅色的肉,永不厭倦,嗤笑以對的存在。

  定下期待著,繭墨阿座化或許就是這樣的存在。

  繭墨在精神力凌駕於常人。她和其他的女孩不同,應該不會三下兩下就被玩壞。只要繭墨還是紅衣女子的俘虜,繭墨家就不用獻上新的祭品。

  換句話說,定下希望繭墨阿座化不被弄瘋不被弄壞,永永遠遠地去做紅衣女子的玩具。

  我感到一陣昏聵,肚子裡的孩子在蠕動。我把手機咯吱作響,擠出因憤怒而發顫的聲音

  「你們…………你的良心都餵狗了啊。虧你敢直言不諱地對我說出這種話」

  『俗話說得好,殺一濟百。如果犧牲一個人能夠避免今後成百的犧牲,我會選擇犧牲一個。將會被帶走的女孩,是我們的族人,你這個局外人沒資格評論我們的做法。你也站在我們的角度,考慮考慮養育活祭之的那些人的感受吧』

  與其這樣,還不如一直被活神束縛著。誰想去養育那種可憐的女孩啊。

  他的敬語已經不成樣子,開始怒吼。從他的言語中,可窺近似瘋狂的憤怒。

  對此,我無法反駁。我想把繭墨阿座化奪回來,但我不希望今後再次出現犧牲。我們在兩條平行線上。而且,只用理性去看待這個問題的他,正確性無與倫比。只要紅衣女子滿足於繭墨,就不會再有犧牲。如果犧牲一個人能夠防止今後的災難,那麼就應該按捺住私情。但我不會這樣——我開口說道

  「不好意思了,定下,這我辦不到。小繭也撐不了多久的,這種方法不會持久」

  『為什麼你能夠這樣斷定?要把當代繭墨阿座化算作人類的話,她的存在實在太扭曲了。她的存在比起人,更接近鬼。在沒有比她更合適的玩具了』

  「定下,既然如此,那我反倒要問你了。為什麼第一代繭墨阿座化被玩壞了?」

  繭墨酷似第一代。按你的說法,繭墨家應該早就得到解放了。

  我的提問讓定下倒吸一口涼氣。照理來說,他應該很輕易就會發現這個問題。儘管並非同一個方面,但繭墨的死同樣也給定下造成了混亂。既然紅衣女子還在繼續索求祭品,那麼第一代阿座化的靈魂就已經被弄壞了。當代繭墨阿座化與第一代如出一轍,應該免不了遭受同樣的下場吧。雖然繭墨接近鬼,但她只是個普通人類。她捨棄了近乎不死的軀體,硬是選擇作為一名泯滅人性的少女而活。她在異界底層,應該沒辦法跟紅衣女人相互歡笑。

  我了解繭墨,繭墨絕不會迎合自己看不順眼的東西。用不了多久,紅衣女子就會厭倦繭墨,把她弄壞吧。我回想起紅衣女子傲慢地笑著的樣子。她遲早會毫不留情地把繭墨弄壞。但是,我對這樣的行為產生了疑問。我再次反思曾在異界思考過的事情。她為什麼尋求能夠永遠與她相互歡笑的存在呢。

  『我所尋求的撫慰,是和我一樣的鬼』

  『能夠永遠地盯著紅色的肉,永不厭倦,嗤笑以對的存在』

  她真的是單純為了破壞而想要玩具麼?

  一個人孤零零地一直呆在這個地方,那該有多麼寂寞。

  ————我以前生過一個女兒,可氣都沒喘上一口就死掉了。

  ————如果是你的話,就算被弄壞也不會瘋掉吧。吶,你……

  ————要不要跟我一起來?

  『您說的非常對,然而您要把繭墨阿座化帶回來,我仍舊無法苟同。我們不能保證,本家那樣的犧牲不會再次發生。不過,我等縱然勸阻,兩位還是打算去異界吧。我等實在不想與日斗大人為敵』

  好吧,我就賭一把。我同意兩位前往異界,但有一個條件。

  出乎意料的話,讓我將意識拉了回來。我將紅衣女子那望眼欲穿的聲音從腦子裡驅趕出去,將意識集中在定下說的話上。

  『我知道,我等的做法做只是將問題往後拖。但是,把繭墨阿座化帶回來更加不可取。就算把繭墨阿座化帶回來,她還會被再次抓到異界去吧,而且可能還會引發新的災難。兩位如果執意要將繭墨阿座化帶回來,那好歹先把補償給付了。如果是這樣,我等也能夠提供與異界相連的地方……這是兩位所需要的吧』

  「什、這是真的麼?你認真的麼?」

  『………………………嗯,沒關係』

  只要解決我提出的一件事,我等可以恭送兩位。

  定下用認真的態度做出了肯定。可是我無法理解,一口咬定我們所作所為是愚蠢之舉的他,為何會給出這樣的提議。我感到困惑,將要說的話咽了回去。但是,他沒有等我回答,接著往下說

  『要去的地方,日斗大人知道。如果可以,希望您將繭墨家新出現的可怕詛咒解決掉』

  話音剛落,電話便掛斷了。我茫然地望著手中的手機。感覺這個行為是在告訴我,繼續說下去也是白費唇舌。我閉上眼睛,回憶提議的內容。作為條件來說,算是出格的好。但是,他的話語之中飄散著難以拭去的不祥與殘酷的氣息。我是該答應,還是不該答應呢。我睜開眼睛,向日斗轉過身去。但是,還不等我找他談,警笛聲便響了起來。街上的居民應該將小山上面這塊地方當做了不可侵犯的領域,但剛才那陣驚天動地的破壞,還是讓他們忍不住報了警。門衛應該會抵擋一陣,但撐不了多久,我們必須儘快離開這裡。我決定把事情放在後面再說,邁出腳步。這一次,日斗也跟著我邁出腳步。他望著我和我手中的手機,意味深長地彎起嘴唇

  「是定下的委託麼?」

  「………你知道麼?」

  「我知道啊,最讓分家頭疼的不會是別的,只有那個。原來如此……既然能夠去禁止進入的地方,倒也正好。不過,情況相當糟糕哦」

  不知日斗都知道些什麼,竊笑起來。看到他的樣子,我皺緊眉頭。儘管他說的話十分嚴肅,但他表現得很愉快。日斗就像演戲一樣,張開雙臂

  「我確實知道要去哪裡哦。那是個充斥著可怕怪異的地方。他希望把那個解決掉是吧?那就幫他這個忙吧。真有意思,我跟你也會接受委託,這種荒誕無稽的日子竟然也會來臨。你就好好努力,保住你那條小命吧。然後,我就像妹妹君那樣,像你說的那樣,盡情地享受吧」

  「不要擴大解釋。我可沒說讓你享受這種事情」

  「沒錯,這在某種意義上屬於異常情況呢。小田桐,眼下便是各類故事中約定俗成的一幕」

  日斗完全沒有理會我說的話,抬起臉,望著藍天。

  感覺他的表情,果真有幾分愉快。然後,他開開心心地宣布

  「這是繭墨日斗和小田桐勤的」

  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事件哦。

  * * *

  來到繭墨本家,我驚訝不已。眼前聳立著一圈又高又長的土牆。

  牆體左右延伸,在視野的兩頭成鉤形彎折,高度怕是有成年男子的兩倍。上面是角度很大的屋檐,就像防老鼠用的那種。打著鉚釘的大門

  緊閉著,到處都找不到內線電話或者門鈴。這個模樣,讓人聯想到的不是城堡,而是監獄。儘管乍看之下不太明白,但這個情景顯然不正常。

  聳立在眼前的高牆,脫離了日本建築通常的規格。

  最關鍵的是,繭墨家的圍牆,應該在上次被完全被壞過一次才對。

  但是,這堵高牆聳立在眼前,就像從未發生過任何事情一般。我把手指放在牆上,又捏緊拳頭敲了敲表面。儘管用塗料偽裝得很舊,牆體卻是新築的。看上去像土牆,其實應該是混凝土吧。我有種不好的預感。這是圍牆,是遮掩之物。

  繭墨本家裡面,藏著某種東西。然後,那副慘狀,我曾目睹過。

  人就像花瓶一樣,身體被貫穿,花把頭蓋骨頂開,從裡面滿溢而出。小鳥的紅花瘋狂地吃掉了人和大屋,毀滅了本家。在那之後過去了很久,受害者的遺體怎麼說也應該回收完畢了吧,但我現在感覺簡直就是在望著一具搭著布的屍體。定下為了築造這道牆,究竟投入了多少人力呢?那絕不尋常。我皺緊眉頭,同時又注意到一件事。

  繭墨家的院地很寬闊,無法堵住的上方空空蕩蕩。在飛機上應該能輕易地看到裡面的情況吧。這樣一來,造這麼高的圍牆又究竟意義何在?當我想到這裡的同時,日斗來到了我的身旁。他用拳頭輕輕敲打牆壁,然後朝我轉過來,回答了我的疑問

  「不需要擔心來自上方的視線哦,小田桐。這裡在主要航線之外,就算能看到,人的本能也會迴避這個地方。人的大腦會自動用符合常理的情景去替換記憶。不過,誤闖進去的人就不好說了呢。畢竟那樣的話,就無法從自己周遭的情景以及眼前的怪異之上移開視線了呢。儘管人們出於本能的討厭這個地方,但若是有人因此感到好奇而偷看裡面的話就麻煩了」

  而這道牆就是防止側類事情而進行的措施。地獄之門,當然要堵上。

  我眉頭皺的更緊了。在各地綻放的紅花應該大部分都枯萎了才對。這個地方的上空,紅色確實遠比其他地方要濃重。但是,小鳥襲擊本家那件事,已經過去了很長時間。繭墨家已經進行了清理,而這也應該經過了充足的時間。我不覺得殘留在裡面的景象,如今還能夠稱作地獄。但是,定下的話在我耳邊再度響起。

  如果可以,希望您將繭墨家新出現的可怕詛咒解決掉。

  我一邊思考這句話的含義,一邊把包放下,將手搭在門上。這裡除了我們,再沒有其他人。沒有人阻止我們。離開那個地方之後,我們坐上計程車,來到了繭墨本家,但是,車剛要開進平時能進的私人道路就被攔了下來。一身員工打扮的男子用手勢告訴司機禁止通行,於是我們又坐上另一輛車到達了本家。男人幫我們打開門鎖後,立刻上車離開了。在打著錨釘的門上仔細一看,發現上面密密麻麻地寫著潦草的文字。那些看起來好像木紋的潦草文字,是一連串類似佛經的細小文字。雖然不知道效果如何,但裡面肯定放著非常不祥的東西。日斗就像為我讓道一樣,向後退了一步,然後一邊笑一邊細聲說道

  「沒錯,小田桐。裡面放著非常可怕的東西哦」

  如果問我繭墨家的地獄是什麼地方,但我一定會回答這裡呢。

  我一邊聽著他就像鼓吹一樣的話,一邊咽了口唾液。我下定決心,向手掌中注入力量。

  吱、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隨著沉重的傾軋聲,門打開了。霎時間,異質的空氣向我湧來。

  帶著強烈腥臭的甘酸空氣溢了出來。那就像人呼出的氣,溫熱的感覺包裹我全身。然後,我對眼前的情景感到驚訝不錯,同時我也明白了一件事。定下所賭的就是這個。也就是說,他極其自然地想到了,死亡會將我們徹底收拾掉的可能性。所以,他才給我們提供了幫助。然後,我還確定了一件事。

  突然建造起來的牆和門,並不是圍牆。

  那是封住棺材用的蓋子。

  * * *

  在紅花之中,滿是乾枯的骷髏。

  「簡直是地下墓地」

  這一幕的美,超越了我的理解範疇,我不禁呢喃起來。就如同天經地義一般,骨頭被留在了現場。這樣的情景,讓我想起了以前在外國的照片上看到的,整整齊齊擺放著遺骸的黑暗房間。但是,這裡又太荒涼,太開闊了。

  周圍散亂著破碎的瓦礫,在上面,巨大紅色花朵正在怒放。

  那朵花纏住了庭院裡的櫻樹,那些樹幹支撐著紅花。花的跟和莖化為了大樹的一部分,將人的骨頭摻在裡面。無數顆骷髏被植物所覆蓋的景象,就像世界末日來過一樣。華麗而頹廢,甚至可稱為滑稽而恐怖,甚至讓我萌生出「從外面真的看不到裡面」這種不著邊際的敬佩之情。

  長著厚實花瓣的巨大花朵,已經超過了櫻樹的大小。

  我無言以對,呆呆地愣在了原地。這個時候,紅色的花瓣在我眼前紛紛飄落。那好似漫櫻飛舞的花瓣,每一片都有小孩子的巴掌那麼大。在地面上蜿蜒的根就像蟒蛇,就像人類所不能及的巨型生物的一部分。這個地方,洋溢著生命的氣息,卻又籠罩在靜謐的死亡之下。骨頭上沒有一丁點肉,乾枯的程度顯得很是詭異。但是,地面上被血打濕,在上面映照出染紅的天空,以及慢慢飄過的流雲。

  恐懼被驚愕壓了下去,思維跟不上了。我茫然地望著眼前這幕濕潤而又乾燥的景象。一切都那麼曖昧不清,令人毛骨悚然。除了這裡之外,我還知道其他類似的地方。在那裡,生與死渾然一體,而且所有的一切都徹底錯亂了。現在也是如此。腥臭溫熱的風吹拂臉頰,然而卻猶如夏風一般乾燥。我無意間,毫無預兆地,萌生出一真懷念之情。

  沒錯。這裡跟異界非常相似。

  雨香興奮了,在腹中開始蠕動。同時,日斗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大吃一驚,整個人都跳了起來,連忙轉向身後。出乎意料的是,日斗正擺著一張嚴肅的表情。

  「不好意思呢,在你發呆的時候打攪你。不過,你最好還是稍微提高警惕吧」

  日斗仰起頭,望著紅色的大樹,眯起眼睛。繭墨日斗小時候應該是在繭墨本家度過的。這些屍體之中,也有很多他所認識的人吧。但是,他並沒有表現出哀傷的樣子。他以輕鬆的動作抬起了運動鞋的鞋底,紅絲粘稠地拉了出來,而中途又輕易地斷掉。

  「原來如此……真厲害。這裡是『敞開』的,裂縫完全不能比呢。那株張大的紅花將這個地方半異界化了。你和妹妹君以前為了防止分布在三個地點的花綻放,吃掉了小鳥對吧?只要播種的少女消失了,花便會自然枯萎,這樣應該就能夠防止土地異界化了。然而,唯獨這裡不一樣」

  聽到日斗所說的話,我回想起當時的狀況。為了讓紅花枯萎,我們確實到處奔走過。我一邊緊緊地抱住左臂,一邊搜尋記憶,回想當紅花長成的時候所會引發的悲劇。當時繭墨坐在皮沙發上,這麼說道

  那可不是天平傾斜那麼簡單的。在異界與現實世界的境界本就曖昧不清的地方讓花朵同時綻放,大量屠殺的話,現實世界會跟異界完全連接起來。

  要是讓花繼續變多,後擴將不堪設想哦。畢竟那個花會吃人呢。

  「這就好比向異界與現實的夾縫之間獻上了大量的貢品。不會只是讓誕生怪異的異物發生轉移那麼簡單。存在於現場的東西,將全部被異界吞沒吧」

  境界線一旦打破,花朵綻放的地區將被完全吞沒。

  換而言之,異界會打開哦。受殃及的人下場一定很悽慘吧。

  「這株花在播種的少女被殺之後,將留下來的屍體當做養料,最終還是繼續成長起來。花相互糾纏,形成了一朵巨大的花,然而播種的少女已經死了,所以花的總量不會繼續增加。儘管境界線變得更加曖昧不清了,但異界沒有完全打開。另外在這個時候,定下放棄回收遺體,用圍牆將本家封閉起來,完成了避難工作」

  那個男人的決斷很迅速哦。對恐懼敏感的人,容易活下去。

  所以,縱然發生了異界半打開的情況,也沒有人被卷進去。

  「這種事對我來說倒是無所謂,對你這樣的人來說,可謂是不幸中的萬幸吧。肉被吃光,血被抽光的屍體,已經只剩下骷髏了。遺體被消耗殆盡了。花正在尋求新鮮的餌料。但是,你肚子裡有隻鬼,而我擁有超能力。雖說它現在華麗地綻放著,但只要擁有食肉野獸那種程度的直覺,就不會對我們出手吧。即便如此,我們只要稍有大意,也會加入他們的行列,不得好死吧」

  日斗這樣說著,聳聳肩。我向周圍掃視了一番。整面的紅色花瓣,很像豐腴的女人嘴唇,就像在嘲笑我們一樣,抱著骷髏齊刷刷地搖擺起來。

  那些花死抓著屍體不放的樣子,雖然也讓人感到恐懼,但激發出來的更強烈的感情,是厭惡與憤怒。我

  緊緊地咬住牙齒,同時,日斗轉過身去,在本是繭墨家的院地,如今已面目全非的情境中向前走。花和藤蔓就像取代了以前的建築物,在這片廣大的空間中繁殖。

  在異界完全沒有距離的概念,我不知道常識在這個地方是不是同樣受用。要是貿然地到處亂走,很有可能連自己的方位都迷失掉。我連忙跟在日斗身後,眼睛不去看周圍的情景,儘可能地讓目光向他的背影匯集。看著這個被塗成紅色的世界,我感到強烈的眩暈。我已經適應了異界的情景,但這個地方不倫不類,那些不倫不類的現實痕跡,就像卡在喉嚨里的魚刺一樣,觸動我的神經。

  走了一陣子之後,我看到了一所形態相對保存完好的房屋殘骸。開著小花的藤蔓就像帘子一樣,從傾斜之後相互交疊的屋頂之間垂下來。日斗從那裡穿了過去,我也緊隨其後,但我一揮開窗簾,指尖便傳來一陣蟄痛。我連忙把手抱在懷裡,只見手指上留下了小小的牙印。周圍的花就像在嘲笑我一樣,齊刷刷地抖動起來。但是,我的肚子剛蠕動一下,它們又都靜了下來。我撫摸肚子,向雨香表示感謝。然後,我小心翼翼地低下頭,穿過了窗簾。而就在此時,我驚訝地張大了雙眼。

  窗簾另一頭的情景,就像在胃裡面一樣。

  瓦礫應該是被包了進去,插在地面上的無數木片就像纖毛一樣肉化了。在滿是肉褶的草原上每前進一步,噁心的觸感就會從腳底竄上來,全身冒起雞皮疙瘩。

  這個空間從剛才開始,對於人類來說一直都是難以忍受的狀態,然而這種氣氛對於雨香來說似乎很舒服。

  她在我肚子裡天真無邪地笑起來。我回應她的感受,撫摸肚子。這個時候,我突然發覺背後有個氣息,連忙轉過身去,可那裡什麼也沒有。不過,那種被人盯著,就像脖子被針蟄一樣的感覺殘留下來。我不覺得這是我神經過敏,肯定有什么正盯著我們。

  但是,這裡根本沒有人類。

  「——————喂,日斗」

  我朝著走在前面的背影喊去。我這麼遲鈍都注意到了,日斗不可能感覺不到那個視線,但他一語不發,繼續往前走。我看著他的背影,逐漸發覺了一件事。日斗稱這裡是地獄,他確實在異界裡親身經歷了將近百年的時間,但他不會將異界稱作地獄吧。他見過更慘烈的事情、人還有地方,甚至親手創造過接近地獄的慘劇。我感覺剛才聽到的那個詞,意味更不一樣。我再次回憶他就像嚇唬人一樣說出來的話。

  對了,記得他把這個地方稱作是繭墨家的地獄。

  回過神來,我的腳步已經完全停下了。但是,日斗沒有沒有止步,繼續前進。我連忙邁出腳步,然而霎時間,背後的視線又冒出來了。我感覺脖子就像被燒紅的針插進去一般,感受到銳利的視線。我轉向身後,但那裡還是沒有任何人。

  我再次邁出腳步。即便背對著對方,氣息還是沒有再次出現。即便現在轉過頭去,看到的也只有一片亂七八糟的空間吧。我不再去確認視線是什麼發出來的,邁步向前。

  皮鞋鞋底浸入了紅色的積水。

  ——————————啪嘰

  ———————————噠

  與此同時,孩子哭了起來。我轉向身後,一個白色的身影在眼角閃過。

  嗖,那個身影瞬息間消失在了瓦礫之海下面。髒兮兮的白色殘影烙印在視網膜上。

  那個身影渾身斑駁,比小貓要大,比狗要小。如果說那個是人,在地上怕得也太快了。我眯起眼睛。剛才那個究竟是什麼?可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很眼熟,好像知道那個來源不明的東西究竟是什麼。但是,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隨著不祥的預感竄上心頭,雨香在腹中蠕動起來。在我苦惱的時候,日斗仍在繼續向前走,我也只好跟在後面。在眼前,聳立著一座好像人的舌頭一樣滑的紅色小山。我不記得繭墨家有這種隆起的土地。牆壁和地板順滑的起伏,是異界特有的現象,而這裡主要重現出來的似乎是地面。我們越過小山之後,前面成碗狀凹陷。

  然後,在水平的碗底建著一座異物。

  「………………………………房子?」

  準確的說,那不是房子,而是將平房的一部分截取下來的。那東西毫無道理,孤零零地佇立在那裡,就好像是什麼人從大屋裡把這部分搬了起來,然後重新放在這裡的一般,很不自然。日斗毫不猶豫地下到碗底。

  我一邊注意不穩定的立足點,一邊跟在後頭。越是走近,建築物的異樣就暴露得越多。周圍的建築全都變成了瓦礫,可唯獨這個房子完好無損。

  隔著外緣的障子門,看不到裡邊。我慎重起見,確認了建築物兩邊的情況。在那邊,已經變成了單調的白色牆壁。外圍的白色不是塗料,而是用材質不明的牆壁堵上的。

  那個痕跡,就像是在切出長方形蛋糕之後留下的痕跡。而那個白色,就是奶油被刀切下去的時候給弄的吧。我一邊想著這種荒唐的事,一邊像一隻提高警覺的狗一樣,在建築物周圍繞了一圈,然後回到了正面。我一邊注視著門上糊的紙,一邊像若有所思的日斗詢問

  「日斗,這究竟是什麼東西?」

  日斗沒有回答我,用雙腳腳尖點地,輕盈地跳上了連廊。

  我根本來不及阻止。他便直接把手放在了障子門上,毫不顧忌地把門拉開。

  ————————————嘶啪

  臭氣猛然才能夠裡面涌了出來。裡面溢出的味道,甘酸的味道,鐵鏽味,腥臭味,都比外面更濃重。這個氣味與外面的氣味,有著本質的不同。在血的其威力,混雜著被破壞的肉和脂肪的味道。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沾滿血的肉和內臟。我戰戰兢兢地爬上連廊,向屋子裡窺視。裡面很黑,但勉強能夠看到四方的影子。日斗都把障子門打開了,卻沒有向前一步。不久後,我的眼睛適應了,於是我注意到他不是不往前走,而是不能往前走。

  在榻榻米上,密密麻麻、不留縫隙地擺著藤簍。

  表面塗了漆的藤簍,在外界的光芒下油光水滑。

  帶著圓球的蓋子擺在一起的樣子,令人聯想到人抱著腳蜷縮起來的背影。惡臭是從藤簍中散發出來的。在這個房間裡,除了那些藤簍,再沒有別的東西,也沒有任何人。我感到困惑。我們面前密密麻麻地擺著藤簍,但僅此而已。這就好像在表達「有意義的東西只有那些」似的,藤簍塞滿了整個屋子。日斗一動不動,但就這麼傻站著也無濟於事。我下定決心,緩緩地伸出手,指尖觸碰到了藤簍的邊緣,傳來一種滑溜溜的,難以言喻的感覺。快凝固的血沾滿藤簍。我就這麼把藤簍舉了起來。蓋子輕輕鬆鬆地打開了,我將藤簍垂直放在旁邊的箱子上,向後面倒了倒。

  ——————————————————————————啪嘡

  聽到這個響聲,我向藤簍內側窺視。白色和紅色的斑點充斥視野。

  我立刻抬起臉來。那是個非常熟悉的人體部位。但是,那東西擺成一列的樣子,實在很詭異。我閉上眼睛,將灼燒視網膜的情景壓了下去。隨後,再次啟動之前屏住的呼吸。腐肉的甘酸味道充滿肺臟。我明確地受到了衝擊,但也僅此而已,讓我放下心來。我閉著眼睛,思考起來。

  這裡為什麼會有這麼多這樣的東西呢?

  藤簍里塞滿了煞白的女性的腳,就像剛捕上來的魚一樣。

  * * *

  那些腳全都是從小腿截斷的。

  斷面很粗糙,應該是用材質很差的刀具反覆前後割,耗費一番氣力才截斷的。僵硬的腳趾蜷縮著,但皮膚十分水潤,就像之前還是活的一樣,連毫毛一根根地都非常完好,然而從肉裡面卻散發著腐敗的臭味。這腳許多地方都相互矛盾,其實應該是異界的產物。當我想著這些的時候,日斗不知為什麼叉著手。他不是望著那些腳,而是望著我的臉,緩緩開口

  「小田桐……你又磨耗自己了?感覺這話輪不到我來說,要是以前的你看到你現在的行為,會怎麼想呢?你偶爾也這麼想想如何?這種情景,就連我都不禁望而卻步哦。你是怎麼了,小田桐勤?」

  「咦?會麼?反正這些都是異界的產物吧,既然如此,拿來跟真東西做比較也沒有意義吧……算了,確實也很噁心,我也不是要看很久」

  我回答之後,將手中握著的腿放回到了藤簍中。然後,我抓起旁邊一隻腳,被截斷的位置還是一樣的,接著,我又抓起再旁邊的另一隻腳,進行比對。看上去斷面是一樣的,指甲的形狀也一致,應該不會錯的。裝在藤簍中的,全是一樣的腳。通常人只有一隻左腳,所以這不是真腳,不過是異界製造出來的假貨。不過問題在於,這種東西是參考什麼東西製造的。

  這恐怕是異界因為被吞進去的東西所造成的影響而變形,對某人的一部分經過複製製造出來的。想到這裡,

  我皺緊眉頭。我對抓著人的斷腳沒有什麼感覺,但我對我的這種心態實在喜歡不起來。我的精神磨耗,並沒有日斗說的那麼嚴重。

  那位原型的左腳,應該被殘忍地截斷了。

  「喂,日斗,你為什麼到這裡來?難道你一開始就知道這裡有座建築麼?你知道這左腳的主人究竟是誰麼?」

  日斗沒有回答我的提問,他將手伸向敞開的藤簍,抓出一隻腳,然後向周遭望了望,發現了我的包,把包撿了起來。我見他把拉鏈拉開,似乎準備把那條腿塞進去,於是連忙把包搶了回去。

  怎麼可以讓血沾到裡面的東西。隨後,日斗露骨地眉頭一縱。我對他這個表情,留有強烈的印象。他從剛才起就一直在隱藏不開心的感情,現在終於表露出來了。這個表情變化,就像是狐狸面具裂開了一樣。他擺著那張不開心的表情,對我說道

  「有什麼不好啊,小田桐。難道你讓我就這麼拿著人的一隻腳走路?人的腳可是很重的啊,徒手拿不僅費力,而且這個樣子實在太蠢了,這種事你就沒想過麼?」

  「哪兒會去想這種事!而且,為什麼你會想到讓我拿?你先給我說說有什麼必要帶上這種東西。我們究竟是為了什麼相互協作的?不要什麼事情都一聲不吭,做些莫名其妙事。你是小繭麼!」

  「……小田桐,原來你對妹妹君怕麻煩不愛解釋的習慣,還是很不滿意的啊」

  「怎麼可能滿意的了啊!我好幾次都差點喪命啊!咦?喂,日斗。你為什麼需要這東西?儘量說簡潔點。重複一次,說簡潔點」

  我朝藤簍中的腳指過去,日斗似乎苦惱著什麼,最後重重地嘆了口氣。

  他一隻手拿著腳,轉向身後,然後用雙腳的腳尖輕踢連廊,跳下地面。只聞噗唰一聲,不知不覺間,外面的景色發生了細微的變化。盤底的地面也積起了紅色的水。平坦的紅色地面就像刷了紅漆的板子一樣,花瓣嘩啦嘩啦地飄落到上面。這些花瓣,似乎是從那多巨花周圍的小花上面飄下來的。由於空間超過一半異界化,花瓣也實體化了。每當花瓣落在淺紅的積水上,就會泛起金色的波紋。

  紅色的花瓣就像曾經那漫櫻飛舞一樣,不斷飄落。

  在此情此景之中,日斗背對著我,低聲細語

  「定下跟你說,讓你解開繭墨家新出現的詛咒,對吧?」

  「嗯,似的……定下是跟我說,讓我解決繭墨家新出現的可怕詛咒。他說,我們只要完成這個委託,他就會為我們提供與異界相連的地方……不過,根本不是提不提供的問題啊。這裡跟異界緊密相連,根本已經不能算裂縫了。他告訴我這個地方,本身就是帶路了,在某種意義上,這就是報酬吧…………不過說實在的,這種事實在太令人討厭了」

  「他說的詛咒,究竟是什麼呢?是指這些紅花麼?拜託我的話,我也不是搞不定這些花。但是,定下並不希望我那麼做。這些花已經沒有餌食了,儘管現在開得正盛,但遲早會凋零吧。他決定不求狐狸,讓它自然消亡。畢竟在這種情況下濫用超能力,就不能給本家做表率了呢。但是,有些東西就算花不在了也很有可能繼續留在這裡。那才是新出現的詛咒」

  日斗忽然抬起手,將沒拿腳的左手水平伸出。

  消瘦的手腕在空中突兀地彎折,就像被提線吊著一樣左右搖晃。一片紅色花瓣落在了瘦骨嶙峋的手腕上。

  「這裡的門會一直敞開著。本家被花吃掉之後,立刻就有繭墨家的人以及跟繭墨家的人有關係的人從這裡爬出來了。你應該在異界遊蕩了很久,但你畢竟是不久之前才被吞進異界的,裡面的人也不是全見過吧?那就是詛咒哦,那才是詛咒啊。將這裡蠶食掉的那些人只要不被祓除,就會以自己的怨念為食,繼續留在這裡吧。繭墨家最害怕的就是這件事」

  自己的黑暗面,如今要跟對自己露出獠牙,咬上來呢。

  即便能夠防止這種事,他們還是擔心那些見不得人的情況繼續留在現實世界。

  「要小心點哦,小田桐……這裡已經是他們的地盤了。保不准我們就不會被輕易吃掉」

  繭墨以流暢的動作,讓抬起來的那隻手動起來。他用手指做成了狐狸的形狀,手指做成的狐狸忙不迭地左顧右盼,下一刻,手指狐狸張開嘴,在空中咬住了什麼。日斗緩緩鬆開手指,狐狸又變成了手。他就像在表達自己玩膩了一樣,聳聳肩。

  「反正地方也等於是給我們提供了,我們大可無視定下的委託,直接去異界,但我不推薦這麼做。一旦被追上來,我們無法對抗。要使用這個地方,最好還是按照委託,先清理乾淨。然而,我跟你究竟能不能完成,還是未知數」

  妹妹君不在這裡,不是轉轉紙傘三下兩下就能收拾乾淨的。

  類似的事情雖然勉強能夠做到,但缺乏經驗。總之沒辦法,只能破罐子破摔了。

  日斗又聳了聳肩。套著白襯衫,什麼也沒放的肩膀上下浮動。

  一股不安忽然向我襲來,我下意識地,無意義地向周圍張望。這個地方滿目紅色,但到處都沒有我所熟悉的色調。紅色紙傘,不在這裡。

  明明是怪異發生的現場,卻完全沒有繭墨阿座化的身影。

  日斗在我的身旁。然後,總在我身旁的人,不在。

  迄今為止,我好幾次差點被她的心血來潮給害死。因為她的緣故,我總是面對那些殘酷的事件。但是,有她在我身旁,讓我不自主地感到安心。不論發生什麼,繭墨阿座化都不會改變。在充滿人的感情,激烈沸騰的大鍋里,她的存在就好比一根絕對不會被衝垮的砥柱。她雖然總愛嘲笑別人的悽慘下場,卻從未被任何人的感情牽動過。

  在濃重的血腥味中,我忽然發覺了一件事。說起來,這裡飄散著的,並不是我所熟悉的氣味。巧克力的甜膩味道,僅僅殘留在了已經人去樓空的事務所里。

  就連那個味道,不久也會消失掉吧。

  ——————————————啪

  我的意識被一個熟悉的聲音拉了回來。我回過神來發現,鮮艷的深藍色在日斗背後綻放開來。我驚訝地張大雙眼。那東西我印象深刻,那把深藍色的紙傘,是他自稱狐狸的時候撐過的。這裡為什麼會有那種東西呢?在我問他之前,他轉過身來,歪起腦袋,用令人意外的平靜口吻,細聲說道

  「沒什麼好吃驚的。瞧,看看這個」

  他把紙傘舉起來,讓我去看傘柄。我直直地向傘柄看去,不禁啞口無言。

  竹製的傘柄,一部分已經肉化了。沒有生命和有生命的東西相互融合,乃是違反自然法則的情景。日斗看到我繃緊的臉,聳了聳肩,然後咻地朝空中指去。

  「就在剛才,這個乘著風被送過來了哦,不過那時候你在發呆呢。這種事都沒有注意到,你心思究竟飛了多遠?我先奉勸你一句,最好不要沉浸在無聊的想法里。被死者拖走會變成死者。這裡是敵人的領土,我可不想要這種沒意思的死法。要死沒關係,至少讓我選擇一下死在哪裡」

  「……抱歉,不過啊,日斗。小繭可不是死者」

  「那才是無關緊要的事情。不管妹妹君是死是活,你不去接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吧?不需要囉囉嗦嗦地為你愚蠢的行徑去解釋。妹妹君的生死根本就無關緊要。我來到了這裡,所以這東西被送了過來。現在重要的事情只有一點。這所建築物也是因詛咒的影響而出現的。因為詛咒的影響,許許多多的東西在繭墨家的院地里被重現出來。小田桐,你就開心吧」

  令人討厭的是,我們受到歡迎了哦。

  日斗帶著自嘲的意味彎起嘴唇,咕嚕咕嚕地旋轉紙傘,傘表面的紅色花瓣滑落下去。他把紙傘關上,然後打開。被彈開的花瓣在空中飛舞。

  「事到如今,我不想去揣度妹妹君的意思。不過這樣正好,這些花瓣令人心煩呢,這東西就讓我利用一下吧。好了,小田桐,詛咒有兩個。你注意到了白色的影子吧」

  他絲毫不知簡潔這個概念,一邊裝模作樣地說個不停,一邊邁出腳步。我抓起包,跟了上去。我們從碗狀凹陷爬上去之後,氣息再次在身後出現。我姑且轉過身去,還是不見任何東西,但能感受到有個氣息正蹲在瓦礫之中。那恐怕不是人類。跟人類比起來,那東西向我們投來的感情,實在太粗暴太露骨了。

  一隻殺氣騰騰的動物,正盯著我們。

  那視線,不時從我的背上移開。那尖銳卻又缺乏理性的視線,恐怕也在盯著日斗。不知日斗究竟察覺到了沒有,他沒有轉身,一直轉著紙傘。花瓣的紅色在身在色之上,也跟著一起旋轉。看到這一幕,懷念之情涌了上來。這樣的情形,讓我想起繭墨阿座化。我意識到的時候才發現,我已經在用對已故之人的方式去對待關於她的記憶了。我覺得這不吉利,連忙搖搖頭。這個時候,日斗轉過身來,表情有幾分陰沉。他彎起嘴

  唇,細聲說道

  「你倒還好,可我還有另一件事情必須去在意」

  語焉未詳,他繼續往前走。

  看著那柄旋轉的深藍色紙傘,我追了上去。

  * * *

  ———唦、唦、唦、唦、唦

  日鬥頭也不回,繼續向前走。

  但是,不能確定是不是真的能進去。周圍的景色一塵不變,我已經不知道我們身在何處了,也不清楚我們是在直行還是在兜圈子。日斗前行的背影,是這個紅色世界裡唯一的指針。他以一定的節奏向前走,我的意識自然而然地偏向內側。我反芻日斗說過的話。墜於異界之人,被異界吞噬之人,這些詞自然而然地在腦海中浮現。我將狐狸推落異界,又把他帶了回來。變成貓的柚里在異界彷徨,並幫助了我。她應該還在裡面。

  以前,雄介的熟人被關進了異界,我也曾參與過那次救援行動。但是,被關進鐘塔里的人,跟繭墨家沒有關係,也不是悠里。既然如此,他所說的詛咒究竟是指誰呢?

  我們以前,遇到過嗎?

  與此同時,我很不愉快地明白了某件事。

  繭墨家的兩兄妹都喜歡裝模作樣,一言一語舉手投足都像是在演戲。

  這個時候,我在遠處看看到了一所形態相對保存完好的房屋殘骸。開著小花的藤蔓就像帘子一樣,在傾斜之後相互交疊的屋頂之間垂下來。這個情景十分眼熟。日斗從那裡穿了過去,我也緊隨其後,但我一揮開窗簾,手掌便傳來一陣蟄痛。我條件反射地揮動手臂。只聞一陣噁心的聲音,咬住我手的花瓣被我扯碎了。血緩緩地從破掉的皮膚中流出來。

  雨香在腹腔底部發出低吼,花老實了下來。我避開那些花,用手帕把血擦掉。我收起手帕後抬起頭,而這時,我不禁張大雙眼。眼前的情景,染得更紅了。

  這裡根本不是胃的內部,感覺就像進入到了血管內側。

  地面有薄薄的網狀痕跡,到處都是濕的。在粘稠的空氣中,雨香開心地笑起來。我一邊撫摸肚子,一邊跟上日斗。這個時候,我突然感到一股寒氣,強烈地視線扎進了我的脖子。我慌慌張張地轉向身後,但沒有發現任何人。我不禁咽了口唾液。穿過帘子之後,背後的氣息明顯地活化了。我想到了食肉野獸正在低吼的樣子,急忙向前走。

  只要把雨香放出來,應該就能夠對抗了。但是,對方真身不明,不能貿然行動。一旦開戰,我不知道雨香能把我的話聽進去多少。現在,她的狀況很穩定,但我絕不能因此忘記——

  她在成長。而且很飢餓。

  要是讓雨香繼續吃下什麼,會很危險。

  我們登上呈平滑曲線隆起的小山。在前頭,是一個比剛才更深的呈碗狀凹陷的土地。在碗底,仍舊有一所大屋。但是,周圍的地面不是平的了,坑坑窪窪地冒出一大片近似水泡的肉瘤。我慎重起見,觀察那些肉瘤表面,但上面什麼也沒有映出來。我一路把那些肉瘤踩爛,來到了房子跟前。下一刻,日斗用雙腳腳尖點地,輕盈地跳上了連廊。

  ————————————嘶啪

  他猛地把障子門打開。臭味從裡面撲面而來。這個味道跟先前的味道又有質的不同。腥臭的味道濃烈得令人窒息,仿佛整個人進到了內臟裡頭。這次的空氣,比上次的死亡氣味更加濃重,是活著的。

  房間裡還是一樣的暗。榻榻米上也跟上次一樣,擺著無數藤簍。我用手指拉動蓋子,將藤簍搬了起來,垂直放在旁邊的箱子上,倒了倒。

  —————————————————————啪嘡

  聽到這個響聲,我向藤簍內側窺視,禁不住驚呼起來。

  「…………………………啊?」

  在蓋子背面,密密麻麻地貼滿了人的內臟。仔細一看,那些內臟正在激烈地搏動。那些肉塊都被攤平,分不清楚究竟是哪個部位。但是,這些東西確實是活著的。這些肉就像詭異的軟體動物,不停地蠕動。每當血管輸送血液,它們便會向空中吐出紅色的液體。沾滿血的內臟都在不停地自行活動。我站站緊緊地看下下方,一段腸子被胡亂地揉成球狀,強行塞在裡面,而在腸子的縫隙間,還塞入了各種各樣的內臟。被壓平壓爛的心臟,還在堅強地不停鼓動著。從胃裡面漏出來的胃酸,已經溶解了相當一部分肉。

  ——————————————————————嗙

  我發了瘋一般把蓋子蓋上,內部的異常從視野中消失。

  我心如擂鼓。我剛才看到的究竟是什麼?箱子裡面的東西,是異界的產物。

  這種事我明明清楚,但還是按捺不住內心的動搖。藤簍裡面的東西,感覺就像把人從裡到外翻過來之後又強行塞進箱子裡,然後再把擠出來的部分被割斷,緊緊地貼在蓋子背面。我掃視周圍,恐怕這所有的藤簍里都塞進了相同的內臟吧。通常人的內臟都是一樣的,這些內臟應該是異界複製的。但是,原型應該是存在的。我將目光投向日斗手裡的左腳。

  這也就表示,這些東西的主人左腿被殘忍的切斷,內臟被掏空了。

  而且,內臟還是活的。我回憶某件事。異界在某種意義上,是離死亡最遠的地方。在那裡,人的肉體可以進行任何變化,但不會缺損。

  活著到達異界的人,無法順應自然法則,就連死都不被允許。

  我再一次切身體會到這件事是多麼的殘酷。我噤若寒蟬,而日斗忽然間行動起來。他慢慢將手中的斷腳放在榻榻米上,似乎在思考著什麼,接著抓起一個藤簍,準備就這樣搬起來。但是,由於藤簍上附著著血,他手滑了。

  咚,只聞沉悶的聲音,藤簍掉了下去。日斗看了看弄髒的手掌,眉頭一縱。他小心翼翼地再次將藤簍抱起來,但他又準備去撿那隻斷腳,結果失去了平衡,又把藤簍給弄掉了。他深深地嘆了口氣,這次先把斷腿放在了蓋子上。

  「等一下,你這麼費勁是在幹嘛」

  「你很吵啊,小田桐。兩件東西不能一起拿,我也沒辦法啊。既然如此,你來拿不就好了?你要拿什麼?我強烈推薦藤簍」

  「等一下。在此之前,有什麼必要拿這些東西?你從剛才起,究竟一直在幹什麼」

  「你看啊,這些東西都四分五裂了啊。『有一個很邋遢的男人。想把他放進墓穴中,卻遍尋不著他的手,他的頭滾到床底下,手和腳則散布在房子各個角落』。既然是那樣的傢伙,就只能撿起來收集齊了」

  日斗說著莫名其妙的話,把藤簍搬了起來,可我還以為他準備順勢把藤簍搬走,他立刻轉身把藤簍像我一扔。一整個人的內臟相當沉,我搖搖晃晃向後退了幾步,下意識抱住了藤簍,然後日斗拿起了放在矮子上的左腿。我根本來不及抱怨,他便輕盈地從連廊上跳了下去。

  ——————————————————————嗙

  他單手手靈巧地打開紙傘,歪起腦袋,向我轉過身來。

  「這個人死了,但連自己已死的事情都忘記了。忘記自己已死的人,會旁若無中地留在生前所在的地方。所以,必須跟她說,讓她想起來,然後將她殺死。把四分五裂的身體拼起來之後,你就告訴她她已經死了的事實吧」

  日斗將斷腳拋了起來。煞白的腳在空中旋轉,然後他靈巧地將其接住。他看著髒兮兮的斷面,淺淺一笑。那個笑容令人毛骨悚然,但不知為何,他的側臉掛著沉重的疲勞。日斗毫無意義地旋轉紙傘,邁出腳步。

  「走了,小田桐。這種事情就要果斷處理好」

  「我說,為什麼你若無其事地讓我來拿這個?」

  日斗沒有回答我,只顧轉著紙傘。我嘆了口氣,跟在他的身後。

  不管是奉陪繭墨阿座化還是奉陪她的哥哥,似乎體力活都是由我來做。

  * * *

  日斗說,我在進一步磨耗的精神。

  我對各類事物的反應,確實變得遲鈍了。

  我的常識和普通人的常識已經相去甚遠。恐怕對殘酷判斷的基準都已經脫離常軌了吧。只是看到血和肉的話,已經不足以讓我動搖了。在一般人來看,我已經完全喪失人性了。但是,我並非對所有事情的反應都變遲鈍了。具體來說,即便我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也不願搬裝了活內臟的藤簍。我抱起血淋淋的藤簍,一邊默默地發泄不滿,一邊向前走。

  從剛才起,裡頭就在不停地發出柔軟的東西被壓碎的聲音,我一聽到這個聲音便渾身發憷。雨香也開始在我肚子裡亂動起來。她似乎對藤簍很感興趣,想要摸一摸。但是,她一旦伸手,我的肚子絕對要破。儘管在半異界化的空間裡肚子裂開,對身體的影響相對較小,但問題不在這裡。以肚子敞開的狀態搬運裝滿內臟的藤簍,這畫面也實在太滑稽了。

  這都的怪半句話都不解釋就把藤簍塞給我的日斗。

  即便我的積怨越來越強,他還是一門心思地往前走。周圍的景色一塵不變。不久後,我看到了相互交疊的屋頂殘骸。隨後,我眯起眼睛。

  這樣一來,我就能肯定了。我們正在繭墨家的院地里兜圈子。我們離開大屋之後,又回到了大屋,只是在周而復始。但是,我們似乎並不是回到了完全相同的地方。每到達一次,藤簍裡面的東西都會變化,而且也發生了其他各種各樣的變化。

  我每次從屋頂下鑽過去,所有東西似乎都會惡化。

  我謹慎地低下頭,從小花形成的帘子下面鑽過去。與此同時,我的脖子上咔嚓一下,響起了牙齒咬合的聲音。但是,我即便回頭,那些紅花還是裝模作樣地一動不動。我摸了摸冒出冷汗的脖子,抬起臉。周圍的景色越來越紅。

  地面已經一半變成爛泥。崩潰的表面就像是把皮膚剝下來,然後用針在肉上刺過無數次的那種傷痕。我感覺每前進一步,都是踩在被刺爛的傷口上。進入視野的一切,都已肉化。而且,紅色的花瓣如驟雨一般自天空傾注而下。

  這是一幅美麗的,卻又如同地獄的景色。每隔一陣子,花瓣就會進到嘴裡。那東西有種令人不舒服的,好像化妝品一樣的甜膩味道,而且還散發著鐵鏽味。我死命地咳嗽,藉此對花瓣進行抵抗。而這個時候,日斗撐著紙傘,正非常優雅地向前走。我的怨念越來越強,狠狠地瞪著他的背影。然後,有什麼東西也在直直地盯著我的背。實質上,我們是四個人列成一排在走。日斗走在最前頭,我緊隨其後,雨香在我肚子裡蠕動,而神秘野獸跟在後面。

  在花瓣形成的雨中,我們持續著詭異的行軍。不久,我看到了一片碗狀的地方。

  跟剛才相比,圓的邊緣要寬一些,就好像蟻獅的陷阱。我向碗底窺視,然後不知第幾次驚呼出來。碗底堆滿了紅色的花瓣,花瓣就像上等的紅地毯一樣,將紅色鋪滿地面,然後,又有更多的花瓣漸漸飄落在上面。

  大屋看上去,就像在被埋葬的過程之中。我無意中想起了以前在停車場裡看到的那輛,被紅色花瓣所掩埋的車。我禁不住緊緊抓住左臂,但日斗根本不在乎我的傷感,滑向了碗底。他用鞋底踐踏那些紅色,跳到了連廊上。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打開了障子門。

  —————————————嘶啪

  裡面擺放著藤簍,不過這次還有別的東西。在牆邊和榻榻米上,藤簍之外的『某種東西』正蠢蠢欲動。我凝視著那個恍惚不定影子,不知怎的聯想到了碼頭。

  我腦海中浮現出密密麻麻貼在岸壁上的藤壺。但仔細一看,我發現那東西正快速地打開,然後又關上,不斷重複著。溫熱的散發著鐵鏽味的風拍打身體。

  房間裡出現微弱的空氣流動。這是牆壁的運動所帶動的。

  幾秒鐘後,我眼前的那東西被什麼給吸引了。

  貼在牆壁上的無數隻嘴唇翕動著。

  那一張張嘴蠕動著,向我們傾訴什麼。但是,可能是因為沒有發聲器官,那些嘴說不出話來,每次將吸入的空氣呼出來,便會造成了一小陣風。腥臭的呼氣吹在我們身上。嘴唇橫向拉伸,柔軟地將縱向壓扁,不滿地縮成一團。不僅是牆壁上,榻榻米上也長著嘴唇。那東西不情不願地被擠在藤簍之間的微小縫隙中。我慎重起見,向藤簍伸出手去,提心弔膽地揭開蓋子,向裡頭窺視。

  這一刻,我看到了酷似海鞘的一塊巨大的紅色塊狀物。相互粘合變成球體的某種扭曲的東西,一秒都不停歇地蠕動著。我全身冒起雞皮疙瘩,儘量不讓藤簍進入視線,把藤簍關上。我抬起臉,只見日斗正無言地盯著藤簍之間。我頓覺不妙,而在下一刻,他伸出手去,細瘦的手指抓住了一對張開的嘴唇。

  他用兩根手指強行把嘴唇關上,然後順勢用力。周圍的嘴唇似乎明白了什麼,齊刷刷地張大成慘叫的形狀。我不禁對日斗說道

  「……日、日斗,這還是……」

  ———————————噗滋

  隨著一陣非常噁心的聲音,嘴唇從榻榻米上被拔了下來。我捂住臉,嘆了口氣。嘴唇嘩啦呼啦地流著血,而在嘴唇的背面,長著幾株燈芯草。日斗慎重地將嘴唇放進了褲子口袋裡,從外面輕輕拍了一下,忽然露出嚴肅的表情。

  「…………要是跟褲子的布料同化可就麻煩了呢」

  「別開這種沒意思的玩笑」

  聽到日斗說的話,我沉吟起來。但是,我也知道這不是在開玩笑。

  異界的產物,似乎能夠輕易地無視常識,與沒有生命的東西相互融合。我在日斗手裡的斷腳還有他鼓起的口袋,以及我懷中抱著的裝了內臟的藤簍之間交互著看了看。

  某個陌生人的身體七零八落,恐怕連原型都沒有剩下。

  他是被碎屍之後,才忘記自己已死的事吧。

  我們留下不斷蠕動的嘴唇,離開了建築物。

  然後,我們又開始漫無止境地兜起圈子。

  * * *

  —————————————————————咔嚓

  在身後咫尺之隔,傳來斷頭台的刀落下來一樣的聲音。

  頭髮被咬斷了,輕輕地落了下去。如針扎般的銳利視線向我刺來。

  紅花變得更加兇殘,背後的視線也越來越強。這是預料之中的變化。我嘆了口氣,看向前方。本以為已經無以復加的紅色,變的越來越濃,感覺空氣本身都染上了顏色。空氣潮濕,發粘,說不定連成分都變化了。我在不安的驅使下,向走在前面的背影投去了一個愚蠢的話題。

  「話說,衝過百分之五十的高濃度氧氣,對人來說是毒氣吧」

  「那又怎樣,小田桐?你話說完全沒有條理哦。而且,現在空氣里所充斥著的可不是氧氣,而是其他的某種東西。要推測實質只會白費力氣」

  「什麼嘛,你不是知道麼?這個感覺吸進去會很不好的有色空氣究竟是什麼?」

  「沒管什麼關係吧。異界的風是什麼構成的,我們怎麼知道。不過,用血取代空氣注滿之後,人也能像魚一樣游泳,連逆水都不被容許。沒必要擔心,不過……畢竟這裡的確是不倫不類呢」

  是不是真的能夠繼續呼吸,這個問題確實很有意思。

  我們談著這種無聊的話題,到達了碗狀凹陷的邊緣。

  巨大的坑洞,已經侵蝕了繭墨家院地的相當一部分範圍。而這個面具,說不定已經超過本來院地的面積。我們消耗了近似永恆的時間,下到了洞底。這一帶完全被紅色的花瓣所掩埋,仿佛大地本身就是紅色花瓣堆積而成的一般。日斗再次跳上了連廊,還是老樣子,乾脆利落地打開了障子門。

  ————————嘶啪

  有什麼東西在上面掛著。

  扭曲的圓球,從天班上垂下來,就好像超過了使用壽命的老燈泡一樣。頭上一片昏暗,什麼都看不清。渾圓的形狀,以及散發不出生命力的搖晃方式,總感覺不像是活的東西。不過,又不知為什麼,我自然而然地聯想到了聚集著大量肉蟲的巢穴。裝滿蟲卵和粘液的巢穴,搖搖晃晃。日斗抓住那個東西,小心翼翼地拉扯。

  ————————噗滋、咕唰

  相互糾纏的繩子被扯斷,表面被手指用力按壓,被壓爛。連著視神經的眼珠被他收入掌中。那瞳孔接收到外界的光,忽然縮小。這東西果然也會是活的。我慎重起見,打開藤簍的蓋子。蓋子剛一打開,許許多多不知名的東西搖晃起來,一邊發出聲音一邊相互碰撞。蓋子上也掛著眼珠,簍子裡裝滿了眼珠,就像待售的橙子一樣。

  日斗苦惱了一陣,將第一個抓下來的眼珠放進了胸前的口袋裡。來源不明的液體漸漸打濕他的衣服。我跟他相互看了看,轉身離去。

  這是第四次了,我想不到什麼該說的。

  就這樣,我們邁出腳步,繼續兜圈子。

  * * *

  「我說,日斗。我為究竟是為了什麼在同一個地方走來走去?」

  聽到我說的話,日斗抬起臉。我和他一起坐在連廊上。

  在我們身後,障子門敞開著。身後的屋子,這已經是第五次來了。我們毫無意義地兜著圈子,漸漸惡化的風景讓我實在有些疲倦,於是暫時休息一下。

  房間內的黑暗中,鋪滿了濃重的黑色的某種東西。融化在黑暗中的那東西,跟海藻差不多。我看看身旁的那東西。那是日斗剛才拔下來的,現在放在了裝內臟的藤簍上。在紅色的天空下,黑漆漆的女人頭髮,反射著光。長發發束在地板上勾勒出黑暗的河流,儘管看上去十分光艷,但完全不能稱作美麗。這些頭髮的根部,連著血淋淋的頭皮。日斗沒有回答。我看著頭髮,思考我們這一路兜圈子的意義。前面,我們收集到的人體部位有腳、內臟、嘴唇、眼睛、頭髮。

  看來我們正在某人的身體上攀爬,並回收了其中的一部分。我們一路上,從腳開始收集著某人的遺體。但這麼做究竟意義何在?

  不管我等多久,日斗還是沒有回答。我嘆了口氣,解除盤腿的姿勢,在連廊的邊緣坐下,放下去的腳埋進了花瓣之中。這種觸感就像乾燥的紙,但又有些潮濕,表面是溫的,卻又很冰,充滿了矛盾。

  與連廊幾乎相同水位的紅色花瓣向我們逼近。眼前的景色變得更加荒涼,碗狀的凹陷又擴大了,這裡現在簡直就像一個隕石坑。紅色花瓣在半空中勾勒出各式圖案,永不停息飄落下來,不斷在坑底堆積。白色的影子時不時從眼角竄過。那隻野獸還是老樣子一路跟著我們。此情此景恍如地獄,然而跟本來的異界比起來卻也算不上誇張。

  這個地方,立於現實與異界之間的境界線上。並且,這個地方很濃重地反映著身在此地之人的內心。我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香菸,點著,叼在嘴裡。我身旁的日斗,表情露骨地扭曲起來,用眼神讓我把煙滅掉。但是,我這一回沒有理他。突然,日斗伸手,從我手上把煙盒搶走了。

  「啊、餵」

  我以為煙要被他扔掉,殊不知日斗拿出一根,叼在了嘴裡,又極為自然地把空出來的手向我伸了過來。估計這是在讓我借火給他。我無可奈何,把火機交給了他。日斗把煙點燃,吸了一口,表情顰蹙。下一刻,不出我的所料,他激烈地咳嗽起來,把煙盒和打火機朝我扔了回來。不過他似乎很快就適應了,開始十分平靜地吸菸。不久,他仰望天空,輕聲說了起來

  「很瘮人吧?發現裡面情況的時候,想必定下他們肯定嚇得發抖吧」

  「確實很瘮人。也不對,更準確的說是悽慘。但是,我感覺詛咒本身性質也不會如此惡劣。內臟、眼珠、嘴唇確實很噁心,但也僅僅是存在於那裡。雖然身後的野獸令人在意,不過我感覺其他的東西放著不管也沒關係。竟然把這個地方放著不管,定下他們究竟在害怕什麼?」

  「哎呀,你在說什麼啊,小田桐?你難不成以為是我每次都選擇相同的路線在走麼?以為我是在規規矩矩,毫不猶豫地兜圈子麼?」

  日斗露出令人討厭的笑容。我感到納悶,但幾秒種後,我漸漸注意到他說的這些話是多麼的可怕。我不禁臉色鐵青。日斗只不過是在隨便亂走。也就是說,我們每次離開這座房子,又會被強制性地帶回到相同的地方。

  「沒錯,小田桐。走進這個院子,最終就會陷入不斷兜圈子的陷阱里。聽說,第一批奉定下命令進入院地內搜索的那些部下,下場非常悽慘哦。他們堅強地使用手機,時刻與定下保持聯絡,同時一路掙扎,但不管離開多少次,還是會回到這裡——那好像是在發現嘴唇的階段吧。然後,通話就中斷了」

  日斗平淡地講述,將菸灰敲落在地。我嘆了口氣,將還沒抽上幾口的香菸在連廊上摁熄,深深地皺緊眉頭。我充分地明白,定下是真的想到我們會死在這裡。我注視著眼前的情景,感覺比先前更加可怕。

  看來是有日斗這個領路人,讓我潛意識中掉以輕心了。我實在太小看這個地方了,我都想笑出來了。我們並不是自願在這裡兜圈子,只是出不去而已。

  「…………怎麼會這樣。要能平安回去就好了呢」

  「我可無法保證能回得去。不過,我確實也不想死在這裡」

  「想方設法解除詛咒,到時候……就潛入異界底層試試吧。到達小繭身邊後,她總有辦法的……要是能肯幫忙就好了,不過估計會被拒絕」

  「一邊甩開追上來的詛咒,一邊到達紅衣女子身邊,將她的寶貝奪走並且逃脫?小田桐,你知道這種事有多麼困難麼?你這想法,只能讓我覺得你的腦神經已經徹底燒壞了。若要到達她身邊,就需要找到足以與紅衣女子對抗的超強超能力者,不過估計這是不可能的呢……然後,或者是……」

  日斗的言辭突然含糊起來,用銳利的目光注視我的肚子。但是,他一聲不吭地將香菸在連廊上摁熄,將菸蒂扔進了花海中。菸蒂畫出一道拋物線,被紅色所吞沒。日斗拍了拍褲子剛才坐過的地方,站起身來,然後嘟噥了一聲。

  「這可不行,因為已經約好了。我們走吧,小田桐。能不能回去,結果馬上就會得出來了。我們正受到熱烈的歡迎。而且,儘管看上像在相同的地方兜圈子,實際上卻近似於走下螺旋階梯,所以,這裡是有終點的吧」

  而且,野獸也差不多要行動了。不論我們是否願意,終結都要來了哦。

  日斗細聲道出不祥的話語,邁出腳步。我也踩著紅花,跟在後頭。

  我們明知會再次回到這裡,還是離開了屋子。

  而這個時候,一對尖銳的獸眼,正對我們虎視眈眈。

  * * *

  「………………………………」

  「…………原來會這樣變化麼」

  我看著屋頂殘骸之間,不禁發出沉吟。眼前的小花帘子,發生了出乎意料的變化。它溶化之後相互粘附在一起,化成了一堵柔軟的肉壁。那肉質幾乎是黏膜狀。顫抖的桃色肉膜擋住了傾斜交疊的瓦礫中間的縫隙。但是,我能預想到,一旦莽撞地戳破它,很有可能會陷入被吃掉的境地。日斗無力地嘟噥起來

  「感覺不僅噁心,而且還很猥瑣呢」

  「你能有這樣的感覺我就放心了」

  我一邊進行脫線的對話,一邊望著肉壁。那張脆弱的膜正在顫抖,但我們只要前進一步就會玩完吧。我們決定確認一下有沒有辦法可以不用通過這裡。

  我們兜了個大圈子,繞到了屋頂背面,但發現我們又回到了膜的前面。看來除了穿過它,沒有辦法到房子那邊去。日斗叉起手,點點頭,說道

  「原來如此,這是明顯的殺人機關呢。那些進來探索的人,原來是死在這裡的麼」

  「誰知道呢。這也是那些內臟、頭髮、嘴唇的主人製造的陷阱麼?」

  「不清楚。說不定只是紅花借用這個地方,在獵物的必經之路上設下的新陷阱。而且,不管陷阱是誰設下的,結果都是一樣。要想不被吃掉,我們必須找出通過這裡的方法……接下來要怎麼辦呢,小田桐?要向我許願麼?」

  「不,沒這個必要。只用這樣就行了吧」

  我將藤簍放在腳下,將手伸進屁股的口袋,從裡面把錢包抽了出來。

  我掛在手上的包裡面雖然也有火種,但我不能用那件東西。我無奈之下,準備拿出鈔票,可這個時候我注意到有一疊收據。我真感謝自己的馬虎。

  我將幾張收據放在一起,用打火機點燃,然後將火伸到了膜的下方。我看準相對乾燥的屋頂相接觸的部分,讓火順利地蔓延上去。花就像在慘叫一樣,一邊發出難聽的聲音,一邊被燒掉。最開始的收據化成灰之後,我就補充了新的火種。最後,我灑下打火機油補上致命一擊。被淋到的花開始熊熊燃燒。弄成這樣之後,剩下的只用看著就行了。我借熊熊烈火點了支煙,叼在嘴裡,想了想之後,又點燃另一支遞給日斗。日斗把煙接了過去,可不知為何露出打心眼裡感到厭惡的表情

  「我說小田桐啊。我從以前就覺得你這個人沒救了呢」

  「以前究竟是什麼時候,麻煩說具體點」

  「就是你誤以為我殺了妹妹君,衝到廢棄大樓來的時候啊……你發飆的時候,是不是行為會變得非常過激?感覺根本不顧一切啊」

  「沒那種事,我就是這種人」

  搞不懂他在說什麼,找茬也得有個限度。我抽光一根煙的時間裡,花被燒得一乾二淨,然後只剩下一個黑黢黢的洞。我再次抱起藤簍,小心翼翼地從洞裡鑽了過去。

  這個時候,我停下腳步。我掃視眼前的景象,心中萌生一陣感慨。原來是我這樣進來的啊。

  空中飛舞的無數花瓣,靜止了。

  那些花瓣在下落中途定住了,就像被封入冰中的金魚一樣。我戰戰兢兢地向前走,剛一觸碰那些花瓣,那些花瓣就像從夢中驚醒過來一般顫抖起來,掉到地上。我們的前方,只剩下沒有花瓣的通透空氣,地面上也鋪開了一條紅色的道路。我們一邊讓花瓣落下來,一邊繼續向前頭。日斗忽然細聲說道

  「怨靈是有存在理由的。所有怨靈都希望被人們看到,所以才殘留在現實世界中。不想要目擊者或犧牲者的怪異少之又少。這也在情理之中。越往深處走,原型的身影就會越明顯吧。我想出的方法,究竟能否奏效呢?」

  小田桐勤和繭墨日斗和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事件麼。

  「既是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既是開始也是結束。起點和終點都在一起了,要是以失敗告終的話,豈不是糗大了。雖然這並不客觀就是的……我說,小田桐」

  你跟妹妹君一起解決事件,開心麼?

  他在跟我挑事麼?我

  眉頭一縱。害我撲進那些悽慘的事件里,向我灌輸「那些人都是你害死的」的傢伙,不是別人,正是繭墨日斗。但是,他的側臉上,並沒有扭曲的表情。我不知他是什麼意思,他似乎只是出於興趣,毫無意義毫無理由地問出的這個問題。

  我好好地想了想。如果問我開不開心,我根本不可能開心。我並沒有那麼泯滅人性,會對那一樁樁悽慘的事件覺得開心。那是繭墨的樂子,絕不是我的樂子。

  而且如今回眸過去,感受到的只有悔恨。投海的男人的臉,我撒開手的少女的淚水,日傘悲痛的呼喊,燈小姐的笑容……這些東西在我腦海中重現,繼而消失。除了這些,我還有許許多多的事感到後悔。因為我的緣故,究竟害死了多少人呢?我沉重地張開繃緊的嘴

  「我從沒有開心過。那是一段只有後悔,低級而糟糕透頂的日子。但是」

  那也是一段難以忘懷的日子。

  我這樣回答了曾經將我推入事件的男人對我的提問。縱然天塌下來,我也不會忘記跟繭墨在一起的這段日子吧。我今後的一生都將時刻背負這份記憶活下去。

  明明是日斗自己先問的,但他卻一語不發。我們再次回到無言的狀態。日斗在遠遠出乎預料的近處停下了腳步。我從他背後向前窺視。

  在他腳下,是一片陡峭的懸崖。

  不知為何,本來平滑的碗狀斜坡變成垂直的了。眼前仿佛有一座大都市陷落了一般,是一片萬丈深淵。然後,懸崖的邊緣鋪滿了紅花,一望無際的紅花甚至可以說成是一片新的大地。看樣子完全無法踏進去,一旦撲進被踩實的花瓣之海,恐怕難免窒息而死。看著被花瓣不留縫隙填滿的地平線,我向後退了一步。

  日斗向我轉過來,露出看到了出乎意料的東西時的表情。他旋轉深藍的紙傘,呆呆地彎起嘴唇。然後,他就像奉小孩子一樣,對我輕聲細語

  「小田桐,你在害怕什麼?」

  這個地方幾乎就是異界哦?

  下一刻,他毫不猶豫地一躍而起,雙腳離開了懸崖的邊緣。

  他就像跳崖自殺一樣,身體勾勒出一道弧線。

  然後,繭墨日斗的身影被吞進了花瓣之中。

  * * *

  花瓣沒有撲起來,悄無聲息地吞沒了日斗的身影。

  這個樣子,就像一顆小石子靜靜地消失在水面之下。

  於是,我被孤零零地留在了深淵的邊緣。我的肚子蠕動起來,雨香就像是回應我的不安,動了起來。我不能讓她擔心,於是調整呼吸,盯著紅色的水面。

  我拼命地將想要回頭的衝動按捺下去。我想要尋找經常會出現在怪異發生之地的那個人的身影,但繭墨不在這裡。如果這個委託是由我跟她接受的話,繭墨會怎麼說呢?她肯定會擺出吃驚的樣子,催我下去吧。但很可惜,這是我跟繭墨日斗的事件。對於繭墨來說,這種事根本無關緊要吧,所以我能夠輕易地料想到她的反應。繭墨會嗤之以鼻,然後非常煩悶地聳聳肩,說

  『哎呀哎呀,真沒辦法。不願意的話回去不就好了?不過,已經沒有回頭路了呢。就算是我也感到很驚訝哦,你竟然一點覺悟都沒有就跑到這裡來了呢』

  小田桐君,你很搞笑哦?你腦袋裡究竟都塞了什麼?

  儘管都是我自己想出來的,這麼想有些古怪,但我很想對她的蠻橫言論傾瀉不滿。

  我明明是去救她,為什麼非得被她貶的一文不值不可。我搖了搖頭。說起來,有件重要的事情我給忘了。不管我怎麼死抓著不放,到頭來她也只會噁心我。我儘量不能去想多餘的事情。而且,我們確實已經回不去了。

  盡然如此,後面的事情想也沒有,只能在先行動起來了。

  要死要活我都不管了。

  我抱著自暴自棄的感情,將藤簍暫時放了下去,轉了轉肩膀,適當地做了做準備運動放鬆身體。雨香可能也在學我,在肚子裡蠕動起來。我覺得她的舉動很可愛,但希望她不要毫不留情地把我肚子撕開。我再次抱起藤簍,借著這股氣勢一躍而起。

  我以不敢恭維的姿勢朝著花海掉了下去,硬化的花瓣直逼眼前。我感覺我就像撲進了血池之中,甘甜的鐵鏽味將我包圍,但在下一刻,這一切忽然消失了。我的肩膀撞到地面,藤簍的蓋子和頭髮一起彈了起來。我連忙拼死地調動所有能用的身體部位,將它們按住。蓋子一旦打開,恐怕那些活著的內臟會潑我一身。我可不想弄成那樣。我死命地抱住藤簍,一邊與垂直的地面發生碰撞,一邊下落。

  地面很堅硬,又很柔軟。感覺這裡像一片草地,又像滿布岩石的荒野。不久,我到達了底部,抬起沾滿灰塵和滑板的臉。可謂是天經地義,洞底的面積跟這個洞一樣寬大。在遠處,能看到大屋的頂瓦。到那裡有著相當長的一段距離。我慢慢地站了起來,只見周圍一片鮮紅,然而那些並不是花瓣,而是從地面上生長出來的無數花朵。在孤島上看到的花,形狀類似玫瑰,但這裡可能也受到了詛咒的影響,從地面筆直生長的花朵,就像彼岸花(曼珠沙華)一樣。撐著深藍色紙傘的日斗,正在數以萬計的紅花之上。他斜起紙傘,表情僵硬地注視著這片花田。

  —————————————————————————嘩唦

  在視野的前方,花田的一部分以不自然的動作搖擺起來,但動靜如同開始時一般突然,又停了下來。遠處的花搖擺起來,但同樣立刻停了下來。然後,另一個地方搖擺起來。

  搖擺,停止。重複的動靜以猛烈的勢頭加快。似乎有什麼東西正以可怕的速度在花叢下面移動,行動軌跡就如同一隻巨蟒正在花田中蛇行。

  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嘩唦

  咕嚕咕嚕,日斗旋轉紙傘,極為冷靜地細聲說

  「—————————要來了」

  ———————————嘩唦!

  某種東西一邊弄散花瓣,一邊出現在我們面前。凝重的寂靜罩住耳朵。

  耷拉著手的白色影子,像幽靈一樣從花田裡站起身來。

  那小小的身體上,貼著意見破破爛爛的白色哥特蘿莉式連衣裙,她的頭髮上纏著原本似乎是頭飾的碎布,渾身上下沾滿了紅斑。

  比以前更小的身體,就像一具被拋棄的人偶。她緩緩地抬起臉,渾濁的紅色眼睛就像寶石一樣映照出我們的樣子。她用小小的手抓起裙子的下擺,彎下一隻腳,非常優雅地行了一禮。

  這是狐狸最喜歡的,非常裝模作樣的動作。

  那個好像人偶一樣的東西,我們非常了解。她以前被日斗撿到,被弄成了一個白色人偶,負責獵犬一樣的工作。在廢棄大樓里,她應該被紅色的手臂推向了異界底層。在那之後,她應該在異界裡遊蕩。我不覺得那會是一段快樂的時光。在繭墨本家被花吃掉之後,與繭墨日斗擁有著『緣』的她,追尋他的痕跡,爬到了這裡。被拋棄的狗,很可能會憎恨飼主。

  孩子將手從裙子上放開,布輕悠悠地落了下去,同時,她抬起臉。

  以前經由白峰的情念而誕生的鬼——被異界所吞噬的白色孩子,燦爛一笑。

  ————————————————————————嘻嘻

  「要跑咯,小田桐。先提醒你一聲,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停下」

  下一刻,日斗跑了起來。我也跟在他的身後。在我們身後,只聞花田搖擺的聲音。

  我不禁轉頭向後看,孩子正在追趕我們。她的速度快若疾風,瞬息之間便與日斗並駕齊驅。她以驚人的柔軟動作彎下膝蓋,蹴地而起,如同一隻猛虎,向日斗撲去。她的嘴變得非常大,足以將人頭囫圇吞下。

  我準備立刻把雨香從肚子裡放出來。

  ——————————————嘩

  與此同時,隨著一陣聲音,日斗的身體分崩離析,像霧一樣溶解消散,只剩下那柄深藍色的紙傘落在了花田裡。我驚訝地張大眼睛,可定睛一看,發現紙傘內側寫著什麼東西。他究竟是什麼時候做的準備呢?菸灰在傘的內側寫下了複雜的文字。我太過吃驚,差點停下腳步,但我想起了他剛才說的話。

  不管發生什麼都別停下。

  我向前一個趔趄,但還是讓腳動了起來。等我注意到的時候,真正的日斗正在奔跑,已經在我前頭拉開了好長一段距離。看來他在跟我說話之前就已經跑起來了。竟然若無其事地拋下我自己跑路,不愧是繭墨的哥哥。白色孩子拿起紙傘,大惑不解地歪著腦袋。看來她的頭腦根本上實際發生的狀況。她腦袋轉了幾下,然後張開大嘴

  ——————————啊嗷

  ——————————咔嚓

  滴著口水的嘴,將紙傘咬碎了。折斷的傘骨,撕碎的傘面,都消失在了孩子的嘴裡。

  孩子想也沒

  想便吃掉了紙傘。那恍惚的紅眼之中,毫無理性。我想起了一件事。她肯定已經餓得不行了。那個樣子,就像只快要餓死的野獸。

  媽媽,狗狗生病了麼?不是的,乖乖,狗狗是餓了。

  曾經聽到過的話在我腦海中閃過,我咽了口唾液。恐怕是因為飢餓的野獸很危險,雨香在肚子裡哼哼起來,就像在戒備一樣。我抱著藤簍,拼命地驅策雙腳。直接日斗已經到達了連廊。他轉過頭來,我向後望去,眯起了眼睛。

  ————————————唔?

  能夠感覺孩子在身後行動了起來。我每跑一步,我腳下的話就會被踩爛。但即便被踩爛,花還是會立刻重新綻放。那些花忘卻了死亡。一旦被這個地方吃掉,將在真正的意義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我一邊忍耐著腹痛,一邊急沖沖地跑過這好似永久的距離。

  日斗已經把障子門打開,正在等我。看到他若無其事的表情,我肝火往上冒。我跑不快都是這傢伙害的。我將藤簍高高舉起,連同放在上面的頭髮,一併朝房子那邊奮力扔了過去。那東西從日斗身旁擦了過去,以猛烈地勢頭在空中飛舞。過了片刻,日斗轉向身後。內臟灑在了榻榻米上,但這總應該比掉半路上要強。我將胳膊上掛著的包也扔了出去,自己也朝著房子縱身一躍。

  我摔在了榻榻米上,轉向身後,白色的孩子也跳了起來。發粘的大量唾液拉著絲,在空中閃閃發亮。從她喪失理性的樣子上,完全看不出人性。我們四目交合,飢餓難耐的眼睛,開心地看著我。

  ——————————————————嘶啪

  在孩子已近在咫尺的瞬間,日斗關上了障子門。

  白色孩子重重地撞在了障子門上,恐怕她身上粘滿了花蜜,在障子紙上留下了紅色的痕跡。孩子慢慢地滑了下去,掉在了連廊上。隨即,孩子似乎想要破壞障子門,那頭髮出了劇烈的聲音,然而障子門紋絲不動。與外面的聲音相反,裡頭鴉雀無聲。

  簡直就好像,長子的內側與外側是不同的空間。

  「因為這裡是另一個詛咒的巢穴呢。要進入別人的體內,是很困難的哦」

  日斗細聲說道。我向周遭環視,然後注意到了某件事。這間房子跟先前的不一樣,一個藤簍也沒有。在榻榻米上,我剛才扔出去的內臟與頭髮,悽慘地散亂著。我連忙把掉在旁邊的包撿了起來。只見內臟的上面,掉著一個剛才並不存在的圓形影子。我戰戰兢兢地抬起臉,然後驚訝地張大雙眼。

  不知何時,一把深藍色的紙傘正以打開的狀態擺在那裡。

  傘的內側乾乾淨淨,並不是日斗扔掉的那柄。

  深藍色的紙傘突然出現。日斗對此不為所動,從胸前的口袋裡取出了眼珠,就像扔球一樣丟了出去。眼珠撞到了內臟,停了下來。接著,他把嘴唇掏了出來,也扔了出去。嘴唇像舞蝶一樣扇動著,沉進了胃酸的海洋里。最後,他把左腿扔了出去。腿打著轉,靈巧地站在了榻榻米上。

  「這些東西被拆散後又錯誤地拼接起來,然後正確地重新還原,再把里外翻了過來,最終崩潰了。但是,被招到異界後,並沒有經過多長時間。雖說,時間的概念在異界根本毫無意義就是了。這形態比起前面幾代,應該算保存得較為完了好吧。這東西看到了敞開的門,以為幸運地從地獄中逃離出來,於是便在這裡築造了一個亂七八糟的巢穴」

  日斗高聲說道。除了他的聲音,周圍再無動靜。回過神來,孩子衝撞障子門的聲音也已經消失了。在凝重的沉默中,深藍色的紙傘反射著暗淡的光。

  「這東西,連自己已死的事情都忘記了,甚至連自己的形態都分不清楚了。儘管那東西在隱蔽的地方重現了自己的臥室,但身體各部位已被四分五裂,只能為它們逐個逐個地建造收納場所。那東西除了自己的臥室,什麼也想不起來,於是在那幕情境中被分割出了一片突兀的地方。一切都亂七八糟,隨隨便便。而花也借了這個方便,創造出了地獄般的世界」

  這東西很困惑,而我們周而復始地兜圈子,正是其困惑的寫照。

  日斗以有些輕蔑的動作,用指甲戳了戳深藍色的紙傘。在下面,內臟、眼珠、嘴唇、頭髮等人體部位湊集在一起。這根本湊不夠一個人的,但姑且頭到腳的部位都有。看來這個地方出現的詛咒源頭,在於連自己身體部位的正確數量都弄不清楚。日斗露出殘酷的笑容,說道

  「我就遵照你所希望的,讓你想起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什麼樣子吧」

  想起來吧。在被搬走的時候,你的身體的下半身和上半身是分家的。

  日斗就像唱歌一樣輕聲細語之後,鉗口不語。沉默瀰漫開,隨即,內臟劇烈地蠕動起來。肉就像被放在熾熱的鐵板上一樣,逐漸萎縮。但下一刻,那些肉柔軟地舒張,就像在表達自己的興奮之情一般,心臟噴出血來。頭髮就像準備進行捕食一樣,纏在嘴唇上面。望著人身體的躁動,我想起了一件事。我也知道一個全身被玩弄,如從藻屑一般消失的存在。記得,她是繭墨家的人。而且……

  「喂,日斗!你下去,讓我來!你就在一旁坐著,把眼睛捂住!」

  「你很吵啊,小田桐。你所想的我大致明白,可你以為,殺她的人是誰?不要把自己的傷感強加給別人,收斂收斂你那偽善吧。機會難得,儘管她對我來說根本就不值一提,但我還是有件事想問一問」

  你對她那悽慘的下場要是有什麼話想表達,隨你去說。死抓著世俗常理不放的你,有什麼資格評論被人時刻灌輸『要成為繭墨阿座化』的我。

  ——————————你也該醒醒了。

  日斗無視我的勸阻,甜膩地細聲說道。在眼前,那些內臟一邊顫抖,一邊開始接合。一團團肉醜陋地相互吞食,漸漸融合。眼珠埋進了心臟里,胃從左腳長了出來,嘴唇附著在了腸壁上,可忽然間,錯誤的融合停了下來。

  這一次,胃開始吮吸榻榻米,食道的一端從榻榻米中被拉了出來,一邊柔和地晃動,一邊消失在胃裡。然後,當它被吐出來的時候,又變成了另外的器官。

  那些內臟就像癌細胞一樣,進行著亂七八雜的分裂,開始拋棄不需要的部分。心臟增加到兩個,後又消失,長出鰓來,後又溶解。如同在惡搞人類進化過程一般惡趣味的變化進行到最後,灰色的腦細胞被收入頭骨之中。被分別製造出來的上半身和下半身動了起來。糾纏在一起的腸子相互牽拉,傷口長攏。

  躁動結束之後,地上躺著一名女性。她就像一隻受到驚嚇的野獸,抬起身體。她把深藍色的紙傘放在肩上,可怕的表情這才漸漸舒緩,長長的黑髮搭在了蒼白憔悴的臉上。她用茫然空虛的眼神向日斗看去,張開薄薄的嘴唇。

  短短的話語伴著一線唾液零落而出

  「……你、是?」

  「沒錯,是我」

  好久不見,母親大人。

  繭墨日斗露出美麗的微笑,俯視自己殺死的女性。

  在銳利的視線那頭,上代繭墨阿座化——日斗的母親,肩膀顫抖起來。

  * * *

  「沒錯,母親大人。是我。是您一直把成為繭墨阿座化的夢強加的,弒母之人哦」

  日斗理直氣壯,毫不羞恥地這麼進行自我介紹。上代阿座化不知到底聽到沒有,一個勁的發抖。她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身體,就像要把貧弱的乳房壓扁一般。而且,她就像冷得要死似的,蜷縮著身體,偷看日斗。她一臉害怕地搖了搖頭,羅列出不流暢的語言

  「你、你你你你長大、了呢。嗯?可是,你、真的是、那個你、麼?繭墨阿座阿座化、化化、化、紅衣女、不要,繭墨阿座化是、活祭、活祭?我、我不要變成那那那那種東西,我不要噹噹玩具,殺了我殺了我快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放心吧,母親大人。您無需如此混亂。您已經死了,紅衣女子也拋棄你了。她找到了比您更加出色的新玩具,正愛不釋手呢。您已經卸任了」

  「卸任、卸任了?是麼?我逃出來了?可可以以麼?誒?你?嗯?」

  「沒錯,您現在大可從這個世上消失,不會再有人折磨您了。您還是老樣子,總以為別人都圍著自己轉,卻像小丑一樣譁眾取寵,最後獨自經受折磨」

  女人聽到日斗說出的話,不再喃喃囈語,開始苦思冥想。

  一縷黑髮滑落到她的鼻子上。她揚起渾濁的眼睛,看著日斗。日斗聳聳肩,看著茫然的她,一邊傷腦筋,一邊就像在笑一樣說了起來

  「難辦了啊。我沒有妹妹君那樣的能力,無法強行讓她消失。要是她繼續在這裡發呆的話,我們該怎麼辦?如果你肯許願讓她消失的話,事情就好辦了,不過我知道。對偽善的你,不管我說什麼都是白費唇舌吧」

  「…………日斗,你難道什麼感觸都沒有麼?」

  「嗯?

  要什麼感觸?」

  日斗歪起腦袋。我想起了一件事。之前在孤島上,他聽到上代阿座化的悲慘下場之後,仍舊毫無反應。但是剛才,我們還目睹了活生生的內臟。

  現在比起那時候,我們應該能更容易地想像到她所遭受的待遇。然而,日斗臉上仍舊掛著笑容,仍舊掛著那種看著脆弱無力之人時的嘲笑。

  我了解狐狸的一部分過去。即便如此,我還是感覺有把冰冷的刀子插進了我的心窩。

  眼前的情景,是那麼令人噁心,那麼令人痛心。

  「那個人…………………………那個人可是你的母親啊」

  「而且也是我殺掉的女人。是把這雙手弄髒的第一個人」

  也是將對繭墨阿座化的瘋狂執著灌輸給我,將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的畜生。

  日斗平靜地做出回應,然後伸出手,抓住了上代阿座化搭在肩膀上的深藍色紙傘。

  她一動不動。日斗把傘拿了起來,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深藍色的紙傘,終究是冒牌貨,撐起它,也不過是在模仿真正的繭墨阿座化。繭墨日斗做著沒有意義的行為,同時向我轉身。他微微地歪起腦袋,發自內心覺得不可思議地開口說道

  「小田桐,你究竟懂什麼?」

  你只知道,你什麼都不懂。

  繭墨日斗朝上代繭墨阿座化指過去。日斗恐怕連她的真名都不知道吧。他指著現在已經沒有姓名的女人,淡然地道出事實

  「歸根究底,你腹中誕生的執念,就是由這個女人創造的。雖然一切都是我做的,但那一切都不是自然產生的。而且,你竟然還要可憐被我殺死過的人?別說傻話了啊。你這樣真是讓人笑掉大牙。你的憐憫對她起不到任何好處」

  那種東西算不上任何慰藉,而且這種事情,你已經重複過無數次了吧?

  你對曾是狐狸的我,究竟要寄予多久的期待?

  日斗咕嚕咕嚕地轉著紙傘。我咬緊嘴唇。他的難過,痛苦,對母親的怨恨,我確實都不懂。反之,我也無法在真正的意義上理解他母親的遺憾。我要說我明白,肯定是自欺欺人。通過雄介那件事,我深刻地明白了。我要人的悲傷和痛苦,是絕對辦不到的。而且,對以前殺死的人投以憐憫,根本就是昭然若揭的鬧劇。那不過是滿足觀眾的要求。然而,我還是攥緊了拳頭。即便如此,我也沒有錯。

  我回想起我以前跟狐狸說過的話。狐狸如果不能發自內心的後悔便毫無意義。他對待母親的行為,不管基於怎樣的感情,都是不正當的。不,正不正確其實根本不重要。這是我最直接的想法,想必根本就不對。即便如此,我還是不停地思考。正因為我殺過人,所以我不能盲目地去懷疑,必須堅信這一點。

  人不能殺人,這是做人最後的底線,不管發生任何事情都不能逾越。

  狐狸還沒有理解這一點。

  我張開嘴,但在我說話之前,狐狸轉過身去。他背對著我,俯視上代阿座化。日斗的母親再次顫抖起來。面對她可憐兮兮的樣子,狐狸露出了令人討厭的笑容。他旋轉紙傘,就像在嘲笑自己的母親。然後,他細聲說道

  「母親大人,我原本以為啊,我再也不會見到深藍色的紙傘了。這是次寶貴的機會,且聽聽您的戲言也不錯吧。反正只要您繼續死皮賴臉地留在這裡,我們也只能被困在這裡。您要是不消失,就根本沒辦法從這裡這回去。我們將永遠被關在您的困惑所形成的迷宮裡。母親大人,我再問您一次」

  您面對自己這悽慘的下場,有什麼想對我說的麼?如果有就說說看吧。

  日斗儘管在煽動,卻不抱任何期待,以狐狸的方式冷笑起來。他仰起頭,笑,嗤笑,哂笑。看到他的側臉,我眯眼睛。他的反應,與以前的狐狸式的嘲笑有著微妙的差別。她的表情已經不再是虛偽的東西。於此,我發現。

  混亂的人,不僅僅是日斗的母親——上代繭墨阿座化,狐狸——繭墨日斗自己,精神的平衡也崩潰了。他念念有詞地說著,一次又一次地煽動他的母親。這樣的行為,就跟不斷重複著「對我說點什麼啊」並無二致。當然,這不過是我主觀上的感覺。但是,我無法將他的想法不當一回事,簡簡單單地否定掉。繭墨日斗,是由人的欲望所形成的生物。至少,他本人不承認自身的欲望,一直相信著這一點。

  他一口咬定,他是為了別人而存在的,他的人生既沒有意義也沒有價值。而且,最先將欲望強加給他的,就是上代阿座化。日斗本不可能在見到已死的她,可事到如今,她出現了。在繭墨日斗對繭墨阿座化執著崩潰之後,他便厭倦了由自己來決定自己的生存方式。正因如此,他才會不斷地重複——

  「好歹對我說說啊」「什麼都好,說說看啊」

  我朝著日斗的肩膀伸出手。道歉也好,新的理念也好,憎恨的話語也好,全都是一樣的。不論日斗從母親口中得到什麼,他應該都不會接受,只會平添更深的憤怒或是難以驅散的空虛。我準備讓他算了,可就在這時,上代阿座化的顫抖忽然停了下來。她點點頭,然後抬起臉,臉上的混亂之色於頃刻間蕩然無存。

  她四下張望了一番,看了看自己的手,似乎理解了什麼。表情與以往截然不同的上代阿座化,抬頭看著日斗,用空泛目光在他身上掃過,然後不屑地說道

  「沒什麼好說的」

  吐出來的話語飄向空中。日斗停止了笑聲,看著自己的母親。他現在的表情,就像鼓著臉的孩子一樣。日斗的母親也直勾勾地注視著日斗,然後用空泛的眼睛看了看周圍,擺著一副好像爬蟲類一樣毫無感情的表情,點點頭,簡簡單單地只說了一句話。

  「…………………我走了」

  隨後,她一下子就消失了。

  ——————————唦

  回過神來,我們已經站在了紅色花田中。溫熱的風吹拂著花海。

  那所房子也跟其他建築物一樣,變成了殘骸。之前佇立於此的大屋,恍如是一場夢。現在的我,有種睡在稻草上,蘧然夢醒的感覺。日斗撐著深藍色的紙傘,呆呆地站在紅色的花田中。他張大雙眼,注視著虛無的天空。

  他的背影正細微地顫抖著。強烈的感情真實從那雙澄澈的雙眼中傳遞出來。

  他很憤怒。繭墨日斗現在,表現出了前所未有的憤怒。

  「……………………………………………………………………啊啊,原來如此啊」

  日斗喃喃自語。然後,他準備接受一切,準備將他自身所感受到的失望與憤怒當成不存在,咽回去。但是,他的身體違背了他的意願,他的腳高高地抬了起來,奮力地踩在了紅色的花朵上。花剛被踩爛隨即又綻放開來。日斗機械地踩踏地面。花一被踩爛,又緩緩地綻開。他一邊重複著沒有意義的行為,一邊細聲說道

  「最後,原來是這樣麼。竟然什麼也不說啊。她本一心希望我能成為繭墨阿座化,但現在明白功敗垂成,我就什麼也不是了……原來如此,真像她的風格。哎,這也是天經地義的。實在太正確了」

  日斗像中了邪一樣喃喃自語。他的臉激烈地扭曲起來。我一直沒辦法向他搭腔,只是默默地注視著他的背影。我要是說錯一句,恐怕就會被他殺死吧。

  沒想到他竟會氣成這樣。我默默地站在原地,但這個時候,我的耳朵捕捉到了怪聲。白色的影子在花的海洋中如同鯊魚一般在我們周圍迴旋。她仿佛在表示這次不會再讓我們逃跑,小心翼翼地縮小包圍圈,向我們逼近。我不禁呼吸為之一窒。繭墨家的詛咒有兩個。其中之一,上代繭墨阿座化理解自己已死,消失了。但是,白色的孩子依然健在。

  她盯上了以前的飼主。

  「向你尋求話語的我,簡直是白痴」

  他低聲細語。與此同時,附近的花搖擺起來。白色孩子像野獸一樣撲了過來。

  孩子從紅花之上一躍而起,白髮像鬃毛一樣隨風翻飛。呆呆站在原地的日斗,看到了向他撲來的白色孩子。然而,面臨危險的他,卻露出了淺淺的笑容。

  他就像在小瞧我,用充滿煽動情結的目光向我刺來。我如觸電般領會到他視線的含義。他不準備自己行動,而是在看我如何行動。

  他不只是在試探我,更是在試探人類自身。與此同時,我確信了一件事。

  這件事,我曾多次地感覺到,而現在能夠肯定了。人會有極少數的情況,製造出絕對不能背叛別人的瞬間。而此時此刻,就是這種時候。

  這一刻,我們的背叛能夠輕易地摧毀對方。然後,自己這一輩子都將一直拖著這份代價。以前,我對待雄介和久久津的時候,也感受到過那個瞬間。但我萬萬沒想到,我竟然還有對日斗萌生這種感情的一刻。

  我向前邁出腳步,沒有迷茫,沒有遲疑。此時,我要是背叛他,他就是被我害死的。

  這份罪責將強制性地叩在我的背上。但是,我從來不想去拒絕它。他自然而然地看著我,我也理所當然地選擇了義無反顧的道路。

  此時我若不行動起來,繭墨日斗恐怕將在絕望中含恨而死。他將帶著對所有人的詛咒,帶著對世間一切的憎恨離開人世。而且,他直到最後都無法理解自己所做之事的含義,無法領會他曾瞧不起的東西是多麼的珍貴。我豈能容忍這種事發生。所以,我抓起了日斗的手,將他拖倒在地。霎時間,孩子的目標轉到了我身上。那雙閃耀紅光的眼睛注視著我,嘴變形擴大,準備將我生吞下肚。與此同時,我的肚子傳來一陣劇痛。

  某種東西猛烈地撲向了我跟白色孩子之間。

  ————————————————爸爸!

  紅色的血拉出絲來,雨香躍向空中。黑色的頭髮瞬間生長變長,美麗的烏黑秀髮遮住了我的視線。在黑髮形成的隔簾那頭,雨香成長完畢。長大的身體在花田上著陸。她當即飛奔起來,化作一陣暴風,將那些紅花連根拔起,同時撲向白色孩子。她用纖細的手腕勾住孩子的脖子,輕而易舉地將她吊了起來。感情頭一次在孩子那喪失理性的雙眼中閃過。孩子看著雨香,那對紅眼睛在恐懼之下抖動著。她是從白峰的情念中誕生的鬼,以前曾完全壓制過雨香。可現在的雨香,比以前長得更大了。

  然而,孩子卻完全沒有成長,反而縮小了。雨香向掌心輕輕施力。

  —————————————————————————嘎啦

  雨香只用一個簡簡單單的動作,毫不費力地折斷了孩子的脖子。

  孩子的腦袋重重地垂了下去,身體不住地痙攣,隨後失去力量。這一幕實在過於刺激,令我詫異地張大雙眼。我的思維跟不上這出乎意料的情況。正當我呆呆站在原地的時候,雨香張開大口。當我看到唾液從她唇齒間緩緩溢出的時候,我發覺我失策了。

  我估算錯了。徹徹底底地錯了。

  白色孩子很餓。但雨香也同樣很餓。既然雙方之間的戰鬥力如此懸殊,我就必須在雨香撲出去的時候就指示她別下殺手。然而,一切都為時已晚,雨香拿到了肉。我明知如此,卻還是大叫起來。

  「雨香!停下!」

  ————嗙咕

  與此同時,雨香合上了嘴。白色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她的嘴裡。某種東西在她扭曲膨脹的下顎中遭受擠壓,發出壓碎的聲音。從厚實的膨脹的嘴唇之間,流出一注鮮血。只聞嘎啦嘎啦的噁心聲音,某種東西被碾碎了。她順滑地將嘴唇之間掛在外面的頭髮給吸了進去。我放聲大叫,讓她吐出來,可她完全不聽我的指示。

  她是我的女兒,但也是一隻鬼。我回想起我不久前自己曾思考過的事情。飢餓的野獸是很危險的。她已經將大餐放入了口中,現在再叫她吐出來,她根本就不可能會聽。

  而且,雨香吃下去的,是一隻鬼。

  那是一塊極為稀少而且扭曲的肉。

  下一刻,雨香的身體就像泛著波浪一樣,顫抖起來。她張大眼睛,困惑地向我看過來。對此,我無法回答她,我只是擺著丟人的表情回望著她。

  我明白。她剛才吃下了不能吃的東西。

  雨香露出不安的表情,眼皮縱向裂開。隨著岩石碎裂一般的聲音,眼珠凸了出來。她的皮膚出現了數不清的孩子的手印,就像內臟被手掌推壓一般,皮膚被漸漸拉長。她好像很害怕,雙手撐在腿上,膝蓋重重地砸在地面上,把地面砸裂。她想要大喊,臉鼓了起來。嘴裡的東西就像拉長的年糕一樣,柔軟地伸向地面。從她張大的口中,唾液如洪水般流下來。她拼命向我呼喊

  ——————————————————爸、爸

  她發出粗野而低沉的聲音,向我伸手。她的手指粗得跟肉蟲一樣。

  她的身體正在發生某種變化,但是沒人知道那個變化究竟是什麼。那個變化,看上去像是有著目標形態的有規律的變形,也像是單純而雜亂無章的膨脹。

  眼前這一幕不由分說地讓我真切地體會到繭墨以前對我說過的話。

  要是長太大了,是無法保持人形的呢。

  生長完成的鬼不可能是人的形態。怪物縱然是小孩子,但終究是怪物。我的女兒就像苦苦哀求一般看著我,但她的眼睛裡也蘊含著明確的食慾。巨大的腳踏在地上,抬起來之後,腳印周圍留下焦黑的痕跡。

  她一邊搖晃著巨大的身軀,一邊朝我身邊走來。

  沒有眼皮,裸露在外的眼珠,兇惡地看著我。

  我全身汗毛豎起來。她的眼睛裡,有著讓現實世界的一切生物都感到害怕的某種東西。

  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大叫起來。雨香聽到我的聲音,大大的眼珠顫抖了起來。在她垂下的臉上,大顆的液滴滑落下來。幾秒鐘後,我才注意到那是眼淚。

  她哭了。雨香一邊變成異形,一邊落淚。

  ———————————爸、爸。爸爸

  她就像在胡攪蠻纏一樣,手腳亂動。她胡鬧的每一個動作,都會讓地面開裂,讓花朵壓扁。被她壓過的花,沒有再次綻放。她一邊殺死本來死不了花,一邊不停地流著唾液和眼淚。我無法斷定她呼喊我究竟是出於食慾還是愛。她自己肯定也無法區分這二者了吧。她發出渾濁粗野的聲音,一次又一次地重複同樣的話語。我聽著那難以分辯的語言,忽然發覺了其中的含義。

  ——————爸、爸,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

  雨香在道歉。她覺得她無視了我的指示,變得面目全非,所以被我討厭了,於是拼命地在向我道歉。但是,她的本意並不想去做任何壞事,只是想救我。阻止她是我的義務,錯都在我身上,然而雨香卻哭個不停。她一邊嘩啦嘩啦地流下豆大的淚珠,一邊向我傾訴

  ————對不、對不起,對不起,不要討厭我,爸爸,爸爸。喜歡你,我喜歡你,不要討厭我,對不、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啊啊啊啊啊啊啊,爸爸

  她一邊流著口水,向我訴諸食慾,一邊哭著向我道歉。淚水不住地奪眶而出,富有粘性的液滴在地面上凝固成球狀。都是因為我,她才會變成如此醜陋的樣子。我為了一己之私不斷地利用雨香,一致雨香變成了怪物。我閉上眼睛,呼出一口氣。我的本能正大喊著讓我逃跑,但我不加理會。我的眼皮下面浮現出了一張笑臉。我對著那張笑臉,用沙啞的聲音輕聲說道

  「……………………………………………………………………對不起,小繭」

  我朝著雨香邁出一步。我斥責顫抖的雙腿,靠近雨香。磨子一般的巨大牙齒逼近眼前。雨香彎下細得不正常的脖子,將那張現在膨脹得跟我人一樣高的臉湊了過來。她明明自己在不停地喊我,卻擺著困惑的表情,就像在表達她不明白我為什麼要朝她走過去一樣。我顫抖著站在了他的面前,她呼出的腥臭氣息啪嗒我全身。即便我內心在聲嘶力竭地呼喊,恨不得拔腿就跑,我還是把手伸了出去。我所能做到的,終歸只有這種事。

  所以,我竭盡我的力氣,緊緊地將她抱住,將我的臉,埋在了她腥臭濕潤的臉頰上。抱緊哭泣的孩子,是為人父母的義務。然後,我緩緩地跟她說

  「——————————————————不討要哦,爸爸不討厭你哦」

  這是謊話。她非常醜陋,非常可怕,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討厭她。但是,這也是我的肺腑之言。我吐出了塗滿偽善的謊言,以及發自內心的真意。我怕她,我討厭她,但同時……

  「————你,是我的孩子」

  我又豈能討厭我自己的孩子。

  雨香輕輕地將臉頰向我湊過來。巨大的臉,緩緩地蹭著我的身體。她垂下臉,理性短暫地從眼球中閃過。她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笨拙地,注意著不把我壓爛,小心翼翼地將臉靠過來。她張開嘴,粗野的聲音震耳欲聾

  ——————————爸爸

  「嗯,雨香」

  ———雨香,最喜歡爸爸了

  「嗯,爸爸也好喜歡雨香哦」

  雨香用喉嚨低沉地哼哼,就像一隻撒嬌的貓咪,往我身上蹭。儘管徹底變成了異形,她的舉止還是沒有變。她的口中不停地流著唾液。溫熱發粘的液體落在我的肩膀上,讓我身體搖晃。她一邊不住地流著唾液,一邊輕聲說道

  ——————————不要

  她一邊說著不要,一邊張開大嘴。腥臭的哈氣掃過我的臉。厚實的舌頭在咫尺之隔的距離亂擺。她一邊向我投來被食慾擾亂的目光,一邊無處發泄地哭著。然後,她低聲叫喊

  —————雨香,不要這樣

  她不情不願地哭著,但還是將嘴套在了我的頭上。正當她的嘴要合上的瞬間,有人拉住了我的手。我驚訝地張大雙眼,喊出了那個人的名

  字。

  「————————日、斗?」

  一個細瘦的背影站在我的跟前。就像剛才我自然而然地擋在他面前一樣,這次他挺身而出站在了我的面前。他俯視了我一眼,眼睛裡閃過難以言喻的感情。他表現出後悔與憤怒,但同時也表現出了自暴自棄的感情,再次面對雨香。

  「要是聽得見的話,那我問你。你有什麼願望?」

  日斗快速地低聲說著,伸出手。他用他的右手,包住了雨香膨脹起來的手指。雨香停止了動作,她的眼睛裡再次恢復了明確的理性,就像在祈禱一般,小聲說了些什麼。

  這一刻,日斗的額頭上湧出大量的豆大汗珠。

  「———————————————唔、唔」

  日斗露出了從未表現過的痛苦表情。可即便如此,他還是不準備放開雨香的手。日斗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依舊一直牽著鬼的手。

  不久,雨香的身體發生了變化。她的皮膚表面溶化了,變成爛泥的肉流到地面上。仿佛塗了煤焦油的黑色痕跡,呈圓形在周圍擴展開。

  恢復人形的雨香,從散發惡臭的爛泥中出現了,但這個變化沒有停止,她漸漸變回了胎兒,最後就像被臍帶拉走了一樣,飄向空中,最終收進了我的肚子裡。與此同時,就像有顆炸彈塞進肚裡的異物感向我襲來。過大的重量讓我趴在地上。過了片刻,日斗也開始搖搖晃晃,沒有任何防備,直接跪坐在了花田中。

  我連忙扒著土,扯著花向前爬,靠近倒下的日斗,向他呼喊

  「日……斗、日、斗,回答我!你麼事吧,要不要緊?還活著麼?」

  「……你……我要是……這麼死了……可怎麼辦?勸你……最好不要……什麼覺悟都沒有就……喊我……右手變成……這個鬼樣子……這還是頭一次」

  他輕輕地把右手舉了起來。我看到他的手,說不出話來。他的手掌燒傷嚴重,就像皮膚本身沸騰過一樣,表皮覆滿了無數水泡。

  「你沒事吧?這傷,疼不疼」

  「疼啊,疼死了,可我也沒辦法……你的鬼也做過了一番古怪的抵抗啊」

  日斗邊說邊向我的肚子看去。他驚訝地張大雙眼,表情少有地繃緊,然後揚起視線。我們四目相會。他張開嘴,但什麼也沒說,將完好的左手蓋住了自己的臉,就這麼一動不動了。他默默地發出一些感嘆,我也什麼也沒說。就算什麼也沒說,對於這件事,我自己也是最清楚的了。我撫摸肚子,全身放鬆,向後倒在了紅色的花田中。

  那些花朵柔軟而堅硬地接住了我的背。過了一陣子,近處傳來了沙沙聲。看來日斗也躺了下去。他仰望紅色的天空,呢喃起來

  「小田桐,接下來準備怎麼辦?你想去異界的話,隨時都可以去哦」

  「………………………………………………………………嗯,是啊」

  「去接繭墨阿座化回來是愚蠢之舉」「完全沒有方法跟紅衣女子對抗」之類的話,他已經不再對我說了。我對他的提問,輕輕地點點頭。詛咒總算是除掉了。我想離開這裡,我們就算離開繭墨本家的大屋,也還是有辦法去接繭墨的吧。我抬起身體,向四周望了望。我把不知什麼時候掉下去的包撿了起來,思考了一會兒,說道

  「……………………………………………………………………先回趟家吧」

  試著把實際說出來後,發現這句話比我所想的還要強力地震撼我的胸口。即便我必須儘早去接繭墨,我還是想回趟家。淚水自然而然地從眼睛裡流出來。

  有地方想要回去,是一件幸福的事。

  如今,我深刻地體會到了這一點。

  我用沾滿血的手擦了擦臉,站起身來。我向日斗伸出左手,他用完好的手抓住了我的手。我將他拉了起來,兩人面對著面,抬起頭來。

  我忽然想抽根煙,不過打火機油已經用完了。現在已經沒有東西能夠掩飾我顫抖的聲音了。即便如此,我還是嘹亮地說道

  「還有一些人,我必須向他們道別」

  「…………………你就是這種人呢」

  聽到日斗冰冷的話,我點點頭。我有一些想見的人。在我前往異界之前,我想見見他們。我回想起那一張張懷念的面孔。

  對我來說,他們是彌足珍貴的,也是我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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