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ocolate Days 4 思念戀慕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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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據說我那位銷聲匿跡的朋友,完成了『毀神』,然後死去了。

  聽聞這愚行之際,我並不吃驚。很多人都會說他瘋了吧。然而他的行為,恐怕既不是瘋癲之極所作出的選擇,也不是盲信之極所產生的妄想。

  真正的經受磨礪過的瘋狂,乃寄宿與正常的意識之中。那個男人,明知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愚蠢,還是挑戰了神『神』,繼而死去。這是他理所應得的下場,他被愚蠢的夢所破壞,毀得不成樣子。

  人毀不了『神』。當人之手描繪出『神』的那一刻,『神』已不是『神』。

  即便如此,卻執意要去挑戰,那便等同於放棄做人。

  我的朋友,覺得能夠在同自己的鬥爭中,最終達成目的麼。

  這種事連小孩子都明白,那不過只是顯而易見的愚行罷了。

  愚行,不過是愚行。但在初聞之際,在我心頭湧上來的感情,是安心。

  他什麼也不說,毫不在乎孤身一人悽慘死去,我對這份決意感到欣喜。

  也許,他根本就沒有把我當成是他的朋友。

  我即便知道這個事實,還是為我朋友的愚行祝福,歡喜。

  他,連自己都不在乎。

  獨自挑戰,獨自死去。

  什麼也不說就消失了。

  也罷。且把這份淡水之交,藏在我那被再會的心愿所蒙蔽的雙眼中。

  也罷。朋友啊。一心深愛著妻子的可悲男人啊。我斷然勝不過的愚蠢之人啊。

  僅僅為了一名女子,而孤獨死去的男人啊。

  ————————我將我接下來所做之事。

  ————————將一切的愚行,獻給你。

  * * *

  在深紅的房子前面,那個人微笑著。

  他的肚子上,開了個慘不忍睹的洞。

  西裝被血打濕,染紅。在綻開的肚子裡,我看到了肉和臟器正血淋淋地蠕動著。他每次呼吸,傷口就會抽經似的蠕動,吐出血來。他在狐狸的房間前面,擺著一張平靜的表情。我在電梯裡,不停地,不停地搖頭。

  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求你了。不要去。

  我不停地乞求,抓著他衣服的下擺。我有種絕望的預感,只要我放手,他就會消失掉吧。我的哀求他聽不進去。他會開了我的手。將我拼命抓著他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開。他的手上滿是鮮血,很燙。我不論使出多大的力氣,我的手還是被他輕易地掰了下來。我感覺,維繫生命的救生索被無情地切斷了。為什麼,他為什麼聽不到我的聲音,為什麼不肯聽我央求。這樣子,會不會太冷酷了啊。

  我只是,不想讓你去啊。

  我只是,想讓身負重傷的你逃走啊。

  我只是、只是不想讓你死啊。

  突然,他緊緊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指包住了我的手,然後挪開。在擁抱一般的相互接觸之後,他退出了電梯。他帶著平靜地表情。

  肚子都開了一個大洞,卻還帶著微笑。

  對我說

  「再見、還有謝謝——————白雪小姐。」

  —————————————我配不上你。

  下一刻,門無情地關上了。

  電梯,強制性地開始下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的叫喊衝破喉嚨,滿溢而出。然而這尖叫,無法傳到任何人的耳朵里。我的視野被淚水模糊了。門怎麼也打不開。我想要站起來,但是,身體無法動彈。我祈求這電梯停下來,可電梯已然繼續運作。我拼命地讓唯一能動的手指動了起來。

  指甲開裂,血從手指中噴出來,但我不去理會。我自己會怎麼樣,我根本就不在乎。

  這樣下去的話,這樣下去的話,這樣下去的話,那個人,那個人,那個溫柔的人會!

  我瘋狂的抓撓地面,像小孩子一樣又哭又喊。可能是我太疲勞了,意識有些恍惚,眼前漸漸變暗。即使如此,我仍舊繼續發出野獸般的咆哮。就算把喉嚨喊破了也好。我的聲音,說不定能讓那個人聽到,說不定能阻止那個人的魯莽行為。

  求你千萬別出事。求你千萬別出事。

  求你千萬別出事。求你千萬別出事。

  求你不要死。

  不要丟下我。

  白……雪……人……大……怎……大……白雪……大人……

  從遠處,傳來某人的聲音。我朝著這個聲音,拼命訴求。

  快來人,秋明。請救一救那個人。不然,那個人會死的。

  我拼命地去抓住那模糊的聲音。突然,眼前亮了起來。

  「白雪、大人……白雪大人!您怎麼了?白雪大人!」

  —————————這是,雅的聲音。

  當我察覺到的這一瞬間,我醒了過來。

  * * *

  剛睜開眼睛,眼淚順著臉滑下來。視野被打濕,模糊不清。

  就像水面中映出的虛像,搖晃著,浮現出某人淡淡的影子。

  「阿、白雪大人。你這是怎麼了,居然哭成這樣」

  雅一臉坤說地說道。我輕輕起身。她攔住了我,用宣紙擦了擦我的眼睛。看來,天還沒亮。雖然這間屋子完全被白色所覆蓋,沒有窗戶,不過院子裡靜悄悄的,從這一點便能知道。眼淚被宣紙吸收,消失了。剛才充滿心頭的絕望與悲傷,也像假的一樣消退了。只是,唯有悸動殘留了下來。心臟仿佛要衝破胸口一般,猛烈地跳動著。我做了個討厭的夢。那是我被狐狸抓去,那個人前來救我時的記憶。當時,我本以為我會失去他。

  可是,他活了下來。他應該,還說著。

  但是,我無法用親眼去確認他的身影。

  『真是對不住啊,雅。把你吵醒了麼?』

  「不,絕無此事。只是,聽到白雪大人哭得傷心……於是我心想,莫非做了什麼噩夢」

  我拿起枕邊的扇子,寫了起來。即便身處昏暗之中,她還是讀取了文字,靜靜地點了點頭。她應該在說謊吧,她應該聽到了苦悶的叫聲。我究竟在做什麼。竟然因為私情,因為恐懼,因為背上,讓族人感到不安,簡直太不像話了。但是,即便我想要忘記,無數次地驅趕掉,夢中的情景還是一次次地回到腦子裡。

  他走了。拋下了我,消失了。

  就像哥哥,就像柚木乃小姐一樣,消逝在了遙遠的地方。

  然後,只有我一個人被留了下來。

  人死,是不可抗拒的。一度前往那個世界的人,便再也回不到這個世界。

  就連其身影都無法見到。縱然擁有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也無法打破生與死的境界。

  原來超能力,有的時候也是非常無力,非常殘酷的東西。

  哪怕能毀『神』,願望也不可能無法實現。再也無法相見,再也無法對話,再也無法觸碰。我懼怕這個事實。我現在,正親眼目睹著兄長的瘋狂。

  那絕望,那孤獨,那過於沉重的苦惱。

  還有那無法弭平的,深刻無比的悲傷。

  如今,我都切身體會著。

  『雅,我不能再給你們添麻煩了』

  —————能不能讓我去見他呢?

  在我這樣寫出來的瞬間,雅的表情繃緊了。我回想起水無瀨家前些天的混亂。

  我為了那個人,選擇了與狐決戰,卻失手被擒。被他救下的我和繭墨家的人一起回來的時候,大屋一時間引起騷動。要是沒有繭墨阿座化大人的親筆的致歉信,恐怕繭墨家與水無瀨家就要爆發第二次戰爭吧。

  我不能夠讓水無瀨家的人與狐狸見面。跟那個將死者與生者放在天平上的狐狸做對手,族人確實會死傷慘重。但是水無瀨家欠的,一定要還。

  傷害家族,等同於咬破自己的咽喉。

  要是因為我自身的原因而危害家族,我只能以死謝罪。

  我曾拯救過為了與哥哥對峙而拼上性命的水無瀨家還有我,這次我為了他,自願選擇了戰鬥。然而,族人不理解我的決意。連狐狸的邀請都去接受,簡直精神不正常。況且,我的決意產生了某種矛盾。臨時的幫手,本來是應該捨棄的。若不是我動了情,他是死是活,和水無瀨家毫不相干。這才是正確的做法。那絕不是我應該在乎的東西。

  我是水無瀨家的族長,是家族這條龍的龍頭。我不會逃避。也沒想過要逃避這份重擔。可是,我為他賭上了性命。這是我的任性妄為吧。

  頭不能夠離開身體。

  我沒道理離開家族。

  更何況是死。

  這道牆,實在難以逾越。

  我要是不去,他就會任狐狸擺布,從心靈開始死掉吧。

  為了肩負一族的傷痛,就算捨棄自己的聲音我也毫無怨言。

  如果因為自己,而波及到全族受到迫害,那還不如讓我去死。

  『雅,我』

  「請歇息吧,白雪大人。您一定是累壞了。只是一些擾亂心神的瑣事而已,到了早上,一定就會忘記的」

  雅平靜地說道。她的嘴上露出笑容。但是,她的聲音很嚴厲。

  她輕輕地拿走了我的筆和扇子,放在了枕邊。她像照顧孩子一樣,將我扶下,重新蓋上被子。她這強硬的行為,我完全可以出言指責。然而,我還是乖乖地躺了下來,闔上了眼睛。水無瀨家的重臣,全都命喪哥哥之手。現如今一個人站在我身旁的她,勞心勞力的程度不可估量。我闔上眼睛,思考起來。

  換做平時,一下子就會衝過來的那孩子,不在這裡。

  ———————幸仁啟程了,正在前往那個人身邊。

  那是幾天前的事情。那個人本打算拜訪仍處於混亂狀態的水無瀨家。

  通過設置在他附近的報信鳥得知此事的我,修書一封交給了幸仁。上面幾乎沒寫任何我想說我的話。即便如此,只要能通過幸仁看看他的情況,打聽一下那個人的事情,我應該就能稍微放下心來吧。想到這裡,我心頭更加躁動。眼淚快要再次冒出來了。我讓軟弱的自己平靜下來,緩緩地進入夢鄉。

  我的本質,其還是很久以前的那個,被哥哥拋下的孩子。

  哥哥的妻子死了。一個溫柔的人,消失不見了。

  嚴厲的父親被殺死了,哥哥陷入『神』的肉里。

  正因如此,我才死不鬆手。

  我———不想失去那個人。

  * * *

  「姐姐!」

  「姐姐?」

  兩個聲音在喊我。我艱難地睜開眼睛。

  兩對大大的眼睛正瞧著我。黑色與紅色和服的兩個身影,正坐在我的胸口。

  兩個小傢伙是更紗與蝶尾。她們像小貓一樣,在我跟前眨著水汪汪的眼睛。

  兩個小傢伙見我起身,臉上露出笑容。他們兩個把臉貼到我的臉上。系在耳朵上的鈴鐺搖擺起來。兩人相互頂著柔軟的額頭,樂呵呵地笑了起來。

  她們似乎是來叫我起床的。我腦袋沒有感到睡眠不足所特有的沉重感覺。在她們兩人過來之前,之所以沒有其他人過來叫我,這應該是雅的安排吧。

  我準備起床,可兩個小傢伙拉著我的胸口,讓我不好活動。我拜託她們讓開,她們輕輕地趴了下去。她們的手抱住我的身體,直直地看著我。

  看來,她們是想把我抱起來吧。可是這個姿勢,恐怕是辦不到的。這下可麻煩了。我的手夠不到筆,正發愁的時候,槅扇悄無聲息地打開了。

  「阿、白雪大人,您醒了麼…………你們兩個!!!!!!!!!!!!」

  只聞一陣地震一般的低沉聲音。更紗與蝶尾,微微地跳了起來。

  她們迅速張望兩邊,把我抱住,似乎在猶豫是該讓我保護她們,還是該逃出去藏起來。下一刻,兩個人選擇了這種的方案,從我胸口上跳了下去,繞到我身後。她們兩個,撐著我的背,就這樣讓我直起身體,然後藏到了我的背後。

  「我們沒有做壞事」「沒有做壞事」

  「要是覺得沒做壞事,就不要藏起來啊!哎、真是的、幸仁上哪兒去了!都說讓他負責照顧這些孩子的,他……哎」

  雅嘆了一口氣。她的眉心浮現出深深的咒文。她飛快地地搖了搖頭。

  「對了。幸仁下山去了。真是的,竟然也不知會我一下」

  我連忙拿起扇子,振筆疾書,回應她的抱怨。

  『雅、幸仁奉我之命下山的,請你不要責怪他』

  「嗯、我明白。我雖然明白,但幸仁就是太依賴白雪大人的體貼,所以才一直只能畫青蛙……還是算了,幸仁的事以後再說……更紗、蝶尾,快出去!不要給白雪大人添麻煩」

  雅剛進到屋子裡來,更紗和蝶尾便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她們咿呀的叫聲漸漸遠去。可是,叫聲慢慢換成了笑聲。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叮鈴—、鈴—、叮鈴—、鈴—

  兩個人像風一樣離開了。雅嘆了口氣。

  我挺直了身體。然後,對雅露出微笑。

  * * *

  在侍從們的服侍下,我用完早膳,打理好裝束。

  借人之手印在嘴唇上的朱紅,散發出甜甜香氣。

  我巡視大屋,到處看看大家的情況。哥哥背叛家族,向這所大屋發動過襲擊。在襲擊中受傷的人們,身心都開始漸漸康復。因至親之死大受打擊的人們,也正要向前邁進。壞掉的屋子的修復的工作,也已告終,失去的人員已補充完畢。

  這座宅院被祥和的寂靜環繞著。我在哥哥房間的連廊上坐下來。

  我安心的吐出一口氣,仰望藍天。水無瀨家當前沒有任何危險。

  今天這一天,令人吃驚的祥和。

  「白雪大人,您到這裡來了啊」

  一個平靜的聲音呼喊我。布滿細紋的溫柔臉龐,正注視著我。她名叫小梅,是父親的重臣的妻子,如今正在廚房工作。她將手中的噴子放在連廊上。

  她在我身旁端坐下來。歷經滄桑的眼睛,仰望藍天。

  『到這裡來,沒有問題麼?』

  「嗯、承蒙白雪大人關心,非常感謝。我沒事。丈夫直道最後,都侍奉著前代大人…………這是無比自豪的事情」

  這是兄長曾經使用過的屋子。可是,那也是哥哥背叛水無瀨家之前的事情。在過去,他曾渾身是血地站在這個地方。小梅的丈夫為了保護我的父親,被殺害了。他的肚子被『虎』撕開,內臟飛了出來,血從遺體裡被抽乾了。

  小梅回頭去看發生慘劇的地方,臉上一直掛著平靜的笑容。我將寫好字的扇子,遞向她的側臉。

  『您的丈夫,金久,真的非常敬忠職守。再也沒有他那麼出色的護衛了。父親也一定會為他感到驕傲的』

  「可是到頭來,他還是沒能保護得了前代大人,他一定死不瞑目吧」

  小梅望著半空,眯起眼睛,仿佛看到亡夫的靈魂就在空中一般。接著,笑美又看向了我。在她那溫柔的灰色瞳中倒映出我的樣子。我從小就認識她,她看我的時候,有時就像看著自己的孫兒。

  「白雪大人真的長大了呢,看到您越來越出色……我真的很開心」

  『您,什麼也不對我說麼?』

  前些天,我回來時所引發的騷亂,很多人都不知情。可是,笑美當時正好在場,深知其中情況。關於小田桐勤的事情,她也應該聽到了吧。我剛才寫的那句話是在問她,在那件事上,她是不是不指責我。而她微微張大眼睛。

  她就像用手掌包住我的手一樣,握住了我的手。鬆弛的皮膚和滿是皺紋的手,非常柔軟。

  灰色的眼中,從正面看著我。她靜靜地開始講述

  「柚木乃大人好可憐……雖然有違現代大人的意願,我還是還喜歡那位大人。所以……我怎麼也無法憎恨起來。白峰大人也是個可憐人。伴侶的死,讓他相當難過」

  那位大人為了我們,承受著漫長的痛苦煎熬,最後被壓垮了。

  她的眼睛埋進皺紋里,溫柔地微笑起來。她就像哄我一樣,拍了下我的手。

  「小田桐勤大人,以前以前保護過白雪大人的那個年輕人吧。白雪大人去救他,是因為非常喜歡他吧」

  我仿佛被她溫和的語調吸引了,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小梅仍舊注視著我,也對我點了點頭。她的嘴上,露出母親一般充滿慈愛的微笑。

  「白雪大人,您比以前表情更加柔和了。就像白峰大人還在的時候。雅大人很反對……但我們多半是支持您的。過去的事情,隨著許許多多的人的去世,已經全部消失了」

  我們希望白雪大人的心不要也被壓垮,能夠好好的活著。戀愛而已,沒問題的。

  她緊緊地握住我的手。我的父親去世了。她的丈夫,也不在了。

  許許多多的人喪命了。這是非常令人難過、沉重、可怕的事情。

  然而,水無瀨家的變化也是有意義的。束縛著家族的大量沉重枷鎖,隨著他們的死,已經弱化,喪失力量。跨越了令人窒息的日子,我也開始感受到氣氛的變化。我的復仇心早已衰退,在了解哥哥的真實想法後,水無瀨家開始吹進清新的風。

  小梅笑著,讓我自由去愛。她的臉,忽然模糊了。

  小梅露出驚訝的表情,伸出著垂垂老矣的手指,觸摸我的臉。那

  手指被打濕了。回過神來,我已近哭了起來。我把筆拿在手上,想要把話寫出來,卻不得要領。小梅就像在說她明白一樣,一邊點頭,一邊抱住我的肩膀。她溫柔的,沉沉的在耳邊細語

  「水無瀨家的人,都希望白雪大人能得到幸福」

  這一點,請您千萬不要忘記。

  安心的感覺充滿胸口。族人們,並沒有將我想要救他,希望他活下去的這份思念,當成罪過。這件事,讓我有種佛從地獄底層被救上來的感覺。眼淚紛紛從臉上滑下來。我想消失後一樣,哭了起來。小梅一直安撫著我,撫摸著我的背。

  就在這時。大量的墨汁像閃電一般在地面上奔馳起來。

  無數的文字如同螞蟻的隊列,將白色的地板完全埋沒。

  那些墨汁霎時將房間染黑,繼而消失。我眯起了眼睛。眼淚立刻停了下來。

  淹沒地板的這些文字,我絕不會看錯。這是在喊我出去,裡面夾雜這警報。

  「…………有客人?客人來了麼?」

  小梅詫異地說道。文字報告了,有重要,而且難對付的客人到來。『不速之客』這種詞彙自然而然地在我腦中閃過。到底,是誰現在來拜訪水無瀨家呢。

  我連忙起身,然後迅速走了出去。

  * * *

  客人有兩位,一位身著黑衣的男子,一位身著紅衣的少女。

  男子低著頭,而少女站在男子身旁,兩人個人正站在門前。

  緊急通告我出來的門衛,正向兩人投去懷疑的目光。水無瀨家的人,都無法完全藏住困惑與戒備的態度。而造訪水無瀨家的客人,就是那麼始料未及的存在。

  男人穿著一件喪服一樣的黑色和服,連襯領和襪子也是黑色的。他有著一張精悍的面龐,但頭髮像女人一樣長。在他旁邊,一個印了唇朱,穿著紅色和服的少女正禁忌你摟著他的腰。剪得整整齊齊的黑色頭髮,一部分扎了起來,用一隻山茶花髮簪盤住。黑亮的頭髮下面,那張臉蛋充滿著與年齡不相符的陰鬱。在兩人背後,整齊地站著一批用絳紫色的布蒙著嘴的光頭隨從。一個個光頭反射著光芒。

  與水無瀨家相比,他們的異樣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知道他們是何許人也。

  『久違了,齋賀龍禪大人。在兄長辭世後,好久都沒有再見過了』

  「挖苦就免了。我也有,過來拜訪其實是很容易的事情。話說,你還真的長大了呢……沒想到那個小姑娘,現在當上族長了。還真有這一天吶」

  他眉心微微縮起。聽到他侮辱一般的口吻,雅不由得輕咬嘴唇。不過,龍禪對此不屑一顧。他毫不客氣,就像打量我一般向我看過來。

  「哎呀,本以為你會無憂無慮地張大,結果卻成了族長啊。你這小姑娘也是多災多難啊。對於這件事,白峰也肯定非常懊悔吧。他之所以拔掉舌頭,也是為了不讓別人嘗到和他一樣的痛苦。然而,現在…………真是的,老天爺真是什麼都不讓人稱心如意啊」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他的口吻十分沉重,充滿對哥哥的哀思。可是,我卻無法容忍他這番話。齋賀龍禪,還有他的妹妹,朱鳥。我對兩人有所耳聞。他們是有能力出入水無瀨家的強大的超能力者。特別是龍禪,我聽說他和哥哥有一定的交情。我曾經見過他們無言對酌。

  可是,在哥哥背叛之後,在哥哥慘死之後,他都沒有現過身。

  哥哥的葬禮早在宅院內匆匆了事。如今,他應該再無事造訪。

  『若要寄託哀思,我謹代哥哥領受,哥哥在天之靈也一定會開心的。但除此之外,還請不要對水無瀨家說三道四。您來我水無瀨家,有何貴幹?』

  「哎,寄託哀思怎麼能讓白峰高興得起來?我連他的朋友都算不上。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話可說的。他因自己愚行而死,他的死應該自己來承擔吧」

  我此次前來,不過是來告知我與前代之間的約定。

  ————愚行。這個男人,說哥哥的行為是愚行。

  我手裡的扇子傾軋作響。確實,哥哥的死是愚行所致,死得毫無價值。人根本毀不了神。為了神,為了妻子,為了自己的思念,毫無意義地殺人,這種行為確實應該稱作愚行吧。可是,我不能容忍一個外人這樣說。就算流光了血,就算割斷了肉,他還是水無瀨家的人。然後,當時只有那個人保護了我,他肚子被老虎撕開,孩子從肚子裡出來。容不得外人說三道四。

  「…………和先代的、約定」

  正當我想用扇子反駁的時候,雅呆呆地嘟噥起來。我察覺到她的動搖,轉過頭去。雅睜大了眼睛。她的嘴唇微微地顫抖起來。我有種不祥的預感。難道父親對龍禪許諾過什麼?

  『雅,回答我。前代,父親做過什麼約定』

  聽到我的提問,雅態度驟變,咬緊嘴唇。她沒有開口,猶豫起來。她究竟在猶豫什麼。我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地前後搖晃。雅激烈地搖了搖頭。

  就像是,難以啟齒一般。

  「哎呀,小姑娘,你不知道麼?白峰很定沒講過吧。那傢伙,是不是太心疼妹妹了,對我有所不滿呢。哎呀,太傷人了啊」

  龍禪輕輕地聳了聳肩。那些話非常的不祥,令我表情繃緊。只見龍禪譏諷地彎起嘴。在他旁邊,朱鳥那雙陰鬱眼睛,一直盯著地面。

  他就像笑似的,短短地吐了口氣。然後,他盛氣凌人地說道。

  「我,是你的未婚夫。這麼說,你懂了麼」

  我的眼前感覺一下子黑了下去。

  黑衣男人在喉嚨下面,冷笑著。

  他的身影,就像一隻不祥的烏鴉。

  * * *

  我在混亂的狀況中,將兩人帶到客廳。

  龍禪不再多說什麼,走進房間。

  我把他來帶的隨從們,安置在了另一間大客廳里。他們一聲不吭圍坐在了房間裡。他們盤腿坐下,似乎無心休息。齋賀的人缺乏人味,搞不懂他們的行動原理,讓人很不舒服。

  更紗和蝶尾很感興趣,在客廳里發現了朱鳥。應該是因為平時很少有相仿年紀的客人來訪吧。我把兩個小傢伙趕出去,回到了組長的房間,迅速關上了槅扇。

  隨後,我當場跪坐下去,全身開始劇烈地顫抖。

  我應該很早以前就做好接受政治婚姻的覺悟才對。然而,動搖卻完全無法平息。如果不是當上了族長,我恐怕在更小的年紀就嫁出去了吧。可現在,我無法承認這樁被別人定下的婚姻。我心臟瘋狂亂跳,連牙根都開始顫抖。我討厭,討厭得不得了。除了那個人,我不想讓任何人碰我。

  我回憶起那個人手中的火熱溫度。回憶起他肚子上受了嚴重傷,卻仍舊露出微笑的身影。為了那個人,我能夠輕易地豁出性命。而淚水,也如此輕易地滿溢而出。

  換做從前,我是能夠忍受的吧。然而現在不一樣了。

  一邊思念著那個人,一邊被其他男人抱著,這我做不到。

  我只要那個人。我愛著溫柔的,脆弱的,愚蠢的那個人。

  我喜歡他。我發自肺腑地想成為他的妻子。以前,我從沒這麼強烈地想過。我發了瘋似的抗拒著,我不想成為其他男人的東西。

  我抓撓地板,不住地嗚咽。族人們可能在顧慮我的感受,誰也沒有在我面前出現。我獨自抱著自己的肩膀,拼命調整呼吸。我苦思冥想,能不能拒絕這樁婚事。既然是前代族長決定的,要打破應該也不是不可能的。然而,龍禪早已到了談婚的年齡,我要是現在拒絕,一定會觸怒他吧。我不禁用力咬住嘴唇。血流了出來。

  我將鐵鏽的味道咽下去,嘗試下定決心。我是家族的頭,並不是獨立的生物。根本容不得我實現自己的戀情。

  我強行讓身體不再顫抖,擦掉眼淚。這個時候,我想起將我這雙被淚水打濕的手包住的那份溫暖。溫柔的話語流入我的耳朵,各種各樣的情景,一下子在頭腦中滿溢而出。

  渾身是血的,哥哥的身影。臉上搭著白布的父親的身影,還有垂著臉的族人們。抱著妻子的遺體,放聲咆哮的背影。在漸漸崩潰的神之肉中,哥哥抱住煞白的赤裸軀體漸漸沉沒時的,淚水。

  撫摸我腦袋的大大的手。用扇子上告訴我,讓我幸福的話語。

  然後,執起我的手的,枯瘦的手指。

  ————水無瀨家的人,都希望白雪大人能得到幸福。

  ————這一點,請您千萬不要忘記。

  我抬起臉,撩開亂掉的黑髮,舔舐粘著血的嘴唇。

  我放下被淚水濕潤的手,用力攥緊,攥得骨頭咯吱作響。

  ——於是,我在這一刻。

  為了我自己,做出覺悟。

  * * *

  我打開槅扇,不合合適,雅和年

  輕女孩正守候在門口。她們擔心地看著我。我僅用視線回應了兩位侍者之後,離開了族長的房間。我直接一個人前往客廳。突然,熟悉的聲音闖入耳朵。有什麼東西,長在走廊上到處亂跑。

  那些不同的人,什麼也沒說,來到了客廳。突然,熟悉的聲音敲進了我的耳朵。

  有什么正在走道上跑來跑去。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叮鈴—、鈴—、叮鈴—、鈴—

  只聞少女們的笑聲,還有銅鈴的聲音。更紗和蝶尾經常在大屋裡到處嬉鬧。

  她們最開始的虛弱樣子,已蕩然無存。如今,她們只要不玩累,到了晚上都不會睡覺。看著她們充滿活力的樣子,我舒心地眯起眼睛。然而,我注意到了一件怪事。

  笑聲,有三個。

  我每走近一步,聲音就會變大。在我拐過轉角的同時,一個艷麗的身影撞到了我。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叮鈴—、鈴—、叮鈴—、鈴—

  呵呵…………………………啊

  笑聲,突然少了一個。紅色和服的少女連忙捂住嘴。在年幼的臉上浮現出的笑容,消失了。更紗和蝶尾沒有發現這件事,在我的腳下嬉鬧起來。

  「是姐姐」「是姐姐」「我們」「交到朋友了」

  兩人對我得意地笑了起來。朱鳥對我背過臉去。可是,她時不時向更紗和蝶尾看過去。唯獨這個時候,她的眼睛裡會煥發出小孩子的那種光輝。朱鳥在一些祭祀活動上,曾來過水無瀨家兩三次。可是,我記得她總是一張陰沉的臉。這還是頭一次看到她開心的樣子。更紗和蝶尾可能是想要炫耀她們的朋友,就像在玩捉迷藏一般,圍著朱鳥打轉。朱鳥露出困擾的表情。我決定趁早過去。我要跟龍禪談話的話,年幼的朱鳥還是不在場為好。

  『三位注意不要受傷。在中午之前可以盡情玩耍哦』

  「明白了」「明白了」

  兩人發出一致的聲音,率直地點點頭。銅鈴發出清脆的聲音。她們向朱鳥看去。朱鳥很困惑似的眨了眨眼。不過,她煩惱過後,也微微點了點頭。

  「「朱鳥也明白了」」

  精神滿滿的更紗和蝶尾挺起胸膛。朱鳥垂下臉。

  我摸了摸她們的頭,走向龍禪正在等待的客廳。

  * * *

  我用力拉開客廳的槅扇,同時省略問候,打開扇子。

  將事先寫好的文字,展示給了盤坐著的龍禪。

  『非常抱歉,我拒絕這門婚事』

  「哦?很堅決啊。不過,你認為齋賀家會同意麼」

  龍禪並不驚訝。他好像諷刺,又好像佩服地說道。我毫不退縮,抽出筆。我很明白,我不認為齋賀家會同意我的做法。可是,我不得不這麼做。

  就算來硬的,我也非讓他同意不可。我已經這麼決定了。

  —————————啪、咻啪!

  我打開扇子、合上、振筆疾書。

  『我的無禮,我會以別的方式補償。您要是不同意,我定當親到齋賀家,向長輩門進行申辯。我水無瀨白雪,無法嫁給齋賀龍禪』

  我的回答,不論如何也不會動搖。還望諒解。

  我寫好這些語言。我不會退讓,我要是在這裡屈服,我恐怕會變得像哥哥一樣,怨恨水無瀨家。我若是做出致命的錯誤選擇,我一定會終生心懷憎恨。正因如此,我決定將我的戀情貫徹到底。但是,我絕對不能因為我的決意,為家族埋下禍根。我為了貫徹我的情感,必須得到渣和假的同意。這是我的債,要由我來還,別無他法。我並不是毫無勝算。

  我的超能力很強,我應該能夠完成與婚姻對等的工作。

  「———————————————————理由呢?」

  齋賀向我投來昏暗的目光。他翹著腿,手肘放在腿上,撐著臉,開門見山地問我。我在心中重複我的說辭。我之前想到了足以令齋賀信服的,最合適的理由。然而,當我再度抬起臉,看到龍禪眼睛的時候,謊言立刻被破除了。他正嚴肅地在問我。

  他讓我不加隱瞞,讓我把深深埋在心中,乃至埋在骨髓之中的真實想法展露出來。我轉變想法。我明知那麼做很愚蠢,卻還是選擇不加隱藏,坦白回答。我毅然捨棄一切,振筆疾書。

  然後,寫出了非常自私的理由。

  『我已經心有所屬了。僅僅如此』

  「————————————哼」

  龍禪的嘴歪了起來,嘲笑似的笑容在他臉上閃過。接著,他就像要恫嚇我一樣,微微發燙的臉顫抖起來。我堅毅地注視著他。我沒有懇求。我一旦屈服,一切就完了。這確實是個膚淺的理由,可即便為此,仍就足以讓我賭上性命。

  不管他要責備我還是罵我,我都不會屈服。

  ————————啪

  龍禪重重地拍了下腿。

  他一度垂下臉。長長的頭髮隱藏了他的表情。接著,仰天大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莫大的笑聲從喉嚨釋放出來。他仰著脖子,候結顫動著,擦掉眼角浮出的淚水。龍禪在茫然的我面前,粗暴地拍著腿,不斷捧腹大笑。

  「呵呵,還以為不像的,結果還真像啊,水無賴白雪閣下。你竟然跟和白峰、呵呵、一模一樣阿。一旦對一個人著迷,心意便巋然不動。真是愚蠢至極。是這樣啊,是這樣啊,你已經不是那個,呵呵,總是讓他為難,沒有主見的小姑娘了啊……哎……」

  說到這裡,龍禪停了下來。他艱難地不停喘氣,然後茫然地向天花板望去。突然,他向我投來真摯的目光,深深地低下頭,開口說道

  「剛才多有冒犯。我向你道歉」

  他始料未及的回答,令我不禁屏息。他現在的態度,跟喊我小姑娘的時候大不相同。龍禪突然雙手高高舉起,輕輕晃了晃手掌,然後將厚實的手掌合在一起。

  ———————————————————啪

  「其實,本來是該由我來提解除婚約的事情呢」

  他在面前雙手合十,向我低頭致歉。我越來越蒙了。我搞不明白,眨著眼睛。他取出煙杆,上下晃了晃,問我

  「——————可以抽麼?」

  我下意識點了點頭。他又從懷裡取出一塊小石頭,用指甲在上面擦了下。

  ————————————咣

  響起如同激烈撥動重弦的聲音。

  這一刻,半空中燃起了火。紅色的火如同活物一般,在空中扭動身體。

  這是齋賀家的超能力。他們能夠從『所觸之物』中提取記憶,並將其具現化。雖然可以不分種類的具現化,但引發的現象受制於超能者的概念範疇。

  這一點,齋賀與水無瀨的超能力非常相似。只見他手中有一塊表面燒得焦黑的石頭。他應該是利用他的超能力,喚出了石頭被投入火中的記憶。

  不過很遺憾,水無瀨家嚴禁用火。

  從天花板上飛快地閃過一個黑影。事先安置的漢字『目』感知到了煙,於是出現。然後,它停了下來,開始變形。一顆生動的眼球從天花板上長出來。

  『目』周圍長著長長睫毛的眼皮上下翕動。眼球中滲出墨汁,黑色的液滴滴了下來。

  ——————————茲茲

  墨汁,澆滅了石頭點燃的火。

  「………………是這樣啊。隔了太久,我居然給忘記了。我也無圖了呢」

  一陣沉默過後,他悠然地自言自語起來。他毫不猶豫地將墨水打濕的石頭收進懷裡。他粗魯地在腿上擦了擦被弄髒的手指。我看著他這個樣子,這才總算回過神來。

  『該由您來提解除婚約的事情,這話是?』

  我連忙向他提問。這話我實在太想聽到了,我懷疑是不是我聽錯了,可是龍禪點了點頭。

  「其實,在白峰死後,情況有了變化。我不能去當上門女婿。這是老爺子們的看法。在那幾個活過百歲的老糊塗們死了之後,我便正式會正式繼承家族。所以說,我要是讓水無瀨的族長嫁過來,豈不是要打起仗來?」

  聽過這話,我理解了。想想便能知道,這是順理成章的情況。

  以前的我只是個小姑娘,除了能夠加深兩族之間的關係之外別無用。可是,既然我繼承了族長之位,事情就不一樣了。我不能夠出嫁。如果他也不能當水無瀨家的上門女婿,這樁婚事自然就不成了。我感到安心,深深地呼出一口氣。可此時,我又覺得納悶。

  『那麼,您今日前來有何貴幹?』

  「啊、我來是為了把這個交給你。事情到現在才說,真不好意思。都怪我玩劣之心使然,請原

  諒」

  龍禪再次低下了頭。我的腳下失去力量,不禁當場癱坐下去。我由衷地感到安心,用手按著胸口。我閉上眼睛,在腦中強烈描繪出那個人的身影。

  真是太好了。這樣,我又能思念那個人了。

  突然,龍禪皺緊眉頭。他撓了撓頭,露出非常複雜的表情。

  「白雪閣下,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可是,唔身為一個男人,被你這麼討厭,可是會受傷的。你可真是好膽量。你就不覺得,你那無比燦爛的微笑,對我有多麼殘酷麼?」

  『非常抱歉。我絕沒有討厭您的意思』

  我連忙寫下了這些話。龍禪點了點頭,沒點燃的煙杆上下晃了晃。

  「也罷。我知道你跟白峰很像了。對我來說,這已經足夠了」

  他把煙杆從嘴裡拿出來,露出疲憊的眼神。他盯著我的眼睛,直言道

  「在他死後,我沒能立刻來到這裡。因為老爺子們認定水無瀨的瓦解,一直在隔岸觀火。他們的判斷真是愚蠢。到現在我終於能夠過來一趟,真是太好了」

  齋賀應該是與水無瀨相近修好的超能力家族。龍禪將家族背後蠢蠢欲動的想法輕易地抖露出來。我全身一僵。可是他將煙杆從嘴裡拿出來,悠然地在手指上旋轉起來。

  「你可能不知道……或者說,你可能已經忘了呢,水無瀨閣下。我跟白峰,然後還有一個在很遠的地方獨居的奇怪鍛造屋經常在一起說話。柚木乃總是在我們單個人身旁……柚木乃完全迷上白峰那傢伙了……對啊。在某種意義上,白峰是我的敵人啊」

  他懷念地眯起眼睛。這一刻,我想起了某件事。

  哥哥曾給過我一張寫著『狗』的捲軸,告訴年幼的我,要是遇到難過的事情就把捲軸打開。只要打開捲軸,『狗』便會帶我到哥哥的相識的那裡去。據說,那個相識就是一個人獨居的怪人。龍禪歪起嘴,嘆了口氣。

  「我雖然是妹妹的未婚夫,但與其他超能力家族來往畢竟不太好。我們雖然以朋友互稱,但相交深淺……即便如此,我還是把他當成我的朋友。但是,他就不那麼想了吧」

  龍禪搖了搖頭。我再次打開扇子,猶豫著寫上字。

  『沒那種事』

  「非也。他一心想跟柚木乃重逢,蒙蔽了雙眼,眼中根本就沒有我這淡漠的老友。他是獨自活著,獨自死去的」

  他這麼說道,拒絕了不值一提的安慰。因為他對哥哥有自己的一番了解,所以才這麼肯定的吧。我回憶起哥哥的身影。當他用面具遮住容貌的時候,恐怕已經舍了人類的身份了吧。為了再會,為了心愛之人,他連自己都捨棄了,他的眼中,確實不會有任何人了吧。

  我將要說的話咽下去。忽然,龍禪黯淡的眼睛充滿了灰暗的光輝。他深深地點點頭。

  「……不過,這樣也好。這樣就好」

  他堅定地話語中,飄散著幾分瘋狂。

  他像如夢初醒般,眨了眨眼睛。他那長長的頭髮從額頭上披下來,帶著自嘲的意味,彎起嘴唇。他再次聳了聳肩,重新盤腿坐下,就像趕我走一樣,揮了揮手。

  「水無瀨白雪閣下,這樣你就放心了吧?婚禮由我來拒絕。雖然實現的是的心愿,不過這筆帳還是我來買吧。反正我家那幫老爺子腰已經完彎得不成樣子了,再背幾份債也不會繼續彎下去了。你不必往心裡去」

  說罷,龍禪背過臉去。他再次叼起煙杆。他似乎不想再說下去了。我要講的話也講完了。我猶豫著背了過去,這時我察覺到。他來水無瀨家,是為了解除婚約的。明明應該是這樣,我卻想起了那個年幼的紅色身影。

  他為什麼還把帶朱鳥帶來了呢呢。

  『您為什麼要把朱鳥小姐帶了呢?』

  我問他,可是他沒有回答。

  他已經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不久,開始傳來洪亮的喊聲。

  * * *

  他閉上了眼睛,我寫的字也看不到了,對話無法進行下去。

  我儘可能不發出聲音,關上槅扇,然後乖乖地離開了房間。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叮鈴—、鈴—、叮鈴—、鈴—

  我走在走廊上,聽到了歡快的聲音和鈴兒的聲音。少女們還是老樣子,正在到處玩耍。可是,聲音減少到了兩個。之間紅色與黑色和服的身影,正相互扔著藤球。像金魚一般可愛的帶子,隨之搖擺。可是。看不到朱鳥的身影。我走近之後,兩個小傢伙停了下來,立刻抓住了我的腿。

  『更紗、蝶尾,那孩子呢?朱鳥小姐究竟怎麼了?』

  「那個」「她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兩個人的聲音重合在了一起。我點了點頭,卻不禁皺起眉頭。

  朱鳥只是一位客人,她應沒有事情要在水無瀨家來做。那種樣的事情是什麼呢?

  我摸了摸兩個小傢伙的腦袋,繼續往前走。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我自然而然地找起了那個消失的紅色身影然而,走廊上沒有鮮艷的顏色,取而代之,我察覺到了其他的異變。

  純白色的走廊上,中間在滲水。

  墨寫的『目』在周圍打著轉。那『目』些雖然察覺到了異變,但沒辦法進入大客廳,似乎正在傷腦筋。那些『目』可能是放棄了,跑掉了,在牆壁上滑行,前去報告。

  我向前一步。襪子打濕的觸感穿了過來。大客廳的槅扇上,開著一個小小的縫隙。水正從那裡滲出來。這間屋子是安頓齋賀家侍從的地方。裡面究竟發生了什麼呢。水與火是水無瀨的天敵。這件大客廳被弄濕,事情絕不尋常,我把手指伸進槅扇的縫隙間,做好心理準備之後,將槅扇左右打開。

  ————————嘶啪!

  於此同時,水涌了出來。

  水嘩嘩嘩地滴落,溢出。入口的液滴味道咸澀。

  這是海洋。水無瀨家之中,出現了灰色的海洋。

  溫熱的潮水味道充滿鼻腔。水裡還有魚在遊動。

  美麗的鐵灰色的魚擺動著尾鰭,從我腳下穿過。在水位超過腰際之前,我連忙舉起墨具。水在地面上鋪開,卻仍未消失。更誇張的水涌了出來。

  在裡面,有人漂浮著。

  人就像木筏一樣,擺著大字被水沖走。應該是溺過一次水之後,背被綁在古木之上,順流飄走的吧。他們時不時被海水拍打,仰對著天空。齋賀的侍從們正無力地閉著眼睛。但是,他們似乎還有氣。絳紫色的衣服緊緊地貼在身上,光禿禿的腦袋泡在水裡。我面對著海,吃驚地望著這一幕。

  在海的中心,站著一位紅衣少女。她緩緩抬起陰沉的臉。

  朱鳥全身都濕透了。水已經沒過她的下巴,她回望著我。

  她用指甲,透明的圓石頭上彈了一下。

  ———————————————噌

  響起微弱卻又獨特的聲音。那個聲音,跟高速旋轉紙陀螺時非常相似。

  同時,海水從石頭中流了出來。她手中拿著的石頭,恐怕是被海水波浪沖刷,被打磨光滑的碎玻璃。噴湧出來的浪濤之中,不僅有石頭本身的記憶,還賦予了超能力者自身的概念。她想像著大海,大海便被真實地再現出來。

  這片大海非常強筋,非常溫暖,魚類豐富。

  又冒出一股浪濤,一瞬間淹沒了朱鳥的臉。水滴從她的留海滴下來,她看著我。

  她竟然不惜讓自己也跟著溺水,我完全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麼。可是,我不可能放任不管。要是繼續下去,水無瀨家便會被淹沒,朱鳥也會被大海所吞噬。我放棄墨具,將手臂伸入了海里。我迎浪而上,試圖走近朱鳥身邊。

  她淡然地用指甲敲擊石頭。

  ——————————噌

  「…………………………!」

  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嘩

  波濤暫時退去,又以更強的力量席捲而來。朱鳥的身影捲入浪濤之中。我也被浪濤絆住,寸步難行。海浪拍打著我,將我從大屋裡向走廊推回去。肺里進滿了咸澀的水。

  我好難受,完全無法呼吸。我拼命地讓手動起來。忽然,一條巨大的魚在眼前穿過。我立即抓住了它的尾巴。魚不願被我抓住,一邊掙扎,一邊拼命地向前游去。

  —————————滋叭

  魚帶著我,猛地躍出海面。

  魚在空中短暫地遊動之後,融解消失了。看來創造在超能力者的視線之外,只能殘留一定的時間。只見海洋蔓延到了大客廳前面的走廊上,然而兩邊因為朱鳥的視線被槅扇擋住,海水就像假的一樣消失了。

  肺里的水也消失了。幾十秒鐘前的痛苦就像假的一樣。

  「白雪

  大人,您沒事吧!唔哦!」

  只聞粗野的聲音。警衛們停在了大海前面。他們僵住了片刻,迅速地搖了搖頭,向我看來。我無言地用下巴指了指大客廳裡面。警衛們點點頭。

  領隊的男人高聲叫喊

  「實篤、甲、保護白雪大人的面前!不要離開白雪大人!其他的放好墨具!跟我上!」

  他們脫掉工作服,紛紛撲進海中。警衛們用出色地行動,穿過了大海。我也用手抓住和服,脫下扔掉。周圍躁動起來。然而,聲音立刻從驚訝轉為困惑。我們居住在深山之中,恐怕很多人不明白我身上穿著什麼吧。自從『狗』的事件之後,我就為防宅內發生異變,將繭墨大人送我的『比基尼』一直備著。在去龍禪身邊的時候,我以防萬一,預先穿在了身上,看來這是明智之舉。我用力踢起地面,不顧身後傳來的制止,跳入海中。我迎浪而上,動起運動自如的手臂。這次游得非常輕鬆。

  當我游到一半的時候,朱鳥進入我的視野。她被警衛們圍著,正露出困惑的表情。她好像很困惑,大大的眼睛左右搖擺。然後,她再次拿起石頭。

  然而下一波海浪,真的就會將她自己也吞進去吧。他究竟為什麼,不惜做到這個地步呢。

  我與朱鳥四目相交。她朝我虛弱地微微一笑。

  不知為何,她的眼睛裡流露出心灰意冷之色。

  ——————————————噌

  ……………………………………啊

  與此同時,朱鳥微弱地喊了一聲。洶湧的浪濤將她吞沒。石頭從她指間滑落下去。渾濁的玻璃咕嚕咕嚕地打著轉,沉進了水中。下一刻,魚影將它吞了進去。由鐵灰色鱗片構成的身體,緩緩崩解。超能力者放開了道具,便無法維持他們的身體。大海緩緩消失。水消退掉,紙漸漸變干。

  然而,一度吸水扭曲的形狀沒有復原。房間收到了相當大的損壞。只穿著兜當褲的男人們調子阿勒地板上。其中還有人沒有意識過來,還在繼續游泳。我第一個站起身來,撿起石頭,大步走向朱鳥身邊。朱鳥用她昏暗的眼睛仰望著我。

  她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恐懼。

  ———————————啪

  我朝她臉上扇去。她沒有抵抗,接受了我的掌摑。我面對著朱鳥,看著她,警衛連忙行動起來。其中一個人將扇子和墨具拿了過來,一個人保護著我。另一個人戰戰兢兢地將和服披在我的背上。我展開扇子,寫上文字。

  『你也差點喪命哦?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

  朱鳥咬著嘴唇,從她的樣子,能夠感受到她絕對不會開口的頑強意志。然而,我看到她的眼睛,不禁倒抽一口涼氣。她快要哭出來。在她的眼眶中,豆大的淚水幾乎快要掉下來,搖曳著。然而,她還是一直緊緊地咬住嘴唇。

  看到她的樣子,我想起了一件事。

  幸仁也曾拼命地咬住嘴唇。那是他代替臥病不起的柚木乃姐姐,下山去給哥哥買生日禮物時的事情。父親質問他去做什麼,他只是含著淚,一聲不吭。最後,父親狠狠地吼了他幾下,他還是一直保持沉默。朱鳥忍耐的表情,與幸仁非常相似。當小孩被人託付了什麼事情,要堅守秘密的時候,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會囑託她事情的人,我只能想到一個。

  我飛奔而起,無視呼喊,沖了出去。有個人準備追我,在我身後失足滑倒了。不祥的預感揮之不去,我回想起他沒有答覆我的那個提問。

  他為什麼要帶朱鳥來?

  我拼命奔跑,沖回客廳,猛地打開槅扇。可是,裡面空無一人。

  之前鼾聲雷動的那個人,理所當然一般消失了。

  「…………………………………………………!」

  我再次跑了起來。所有人員和所有的『目』,現在都集中到了大客廳。

  水無瀨的天敵——水的出現,對於水無瀨家就是如此之大的威脅。現在,利用佯攻隱藏起來的龍禪,應該有所行動。他想要做什麼,有什麼企圖,不得而知。

  我必須儘早搞清楚。我一個接一個把槅扇打開,然而哪裡都不見他的身影。照這個樣子,靠人力來搜索,實在效率太低了。我從硯盒中抽出了另一桿毛筆,伸出雙手,筆尖接觸到左右的牆壁。然後,我有力地讓手臂躍動起來。

  『犬』

  字蠢蠢欲動,膨脹起來,筆畫完全崩解,變成兩個黑球。接著,從平滑的表面生出無數的毛。毛球彈了一下,變成了小狗的形態。小狗呈現趴著的狀態。然後腳開始長長,骨頭開始發育,骨頭周圍的肉消減掉,最後變成瘦長的野獸,從牆上跳了出來。

  他們遵從我的指示,開始在地板上嗅味道。他們發現陌生的味道,發出吼叫傳達訊息後,跑了起來,毫不猶豫地沖向大屋的最裡面。我跟在它們的後面。

  在那裡的,只有一個地方。

  ——————族長的房間。

  咻!

  只聞一聲尖銳的聲響。沖在前面的狗,氣息消失了。當它們鑽進敞開的槅扇的那一刻,有什麼東西從裡面飛了出來。透明而柔滑的身體從我身旁掠過,躍入半空。

  那是一隻魚。由水創造的魚在半空中泅泳,直擊狗的身體。

  ———————————————————————啪唰

  水與墨相互混合。狗一邊掙扎,身體一邊漸漸崩潰,從腹部開始融化一般,失去狗的形狀。我向後跳開,壓低姿勢。一個笑聲響了起來,就像在嘲笑我的反應。

  「這是應用。我在腦中將水和魚相互糅合在一起。通過將本不能混合的兩個東西重疊在一起,創造出了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雖然這是基本中的基本,很少時候能用得到,但很有意思……怎麼樣。超能力的這能,可以根據使用者的想像無限擴展」

  龍禪盤腿坐下,理直氣壯地冷笑著。書籍和文書在他腳下散了一地。我收好的東西,似乎全都被他翻出來了。在他手中,有一張老舊的紙。我咬緊嘴唇。那是哥哥遺物之一,是哥哥給我的信和地圖。那不是別人能碰的東西。我絕不會原諒他。我振筆疾書,將滿腔怒火宣洩在筆墨紙上。

  『立刻把那些還給我』

  「『給我的妹妹』麼。他果然還保留著這種程度的感情啊。雖然只是想了解一下……雖說在意料之內,但也算是意料之外吧」

  龍禪嘆了口氣,輕聲細語。他粗暴地撓了撓自己的頭髮。幾根纏在他的手上的頭髮,被他粗暴地揮開手,拔掉。他望著天花板,呆呆地接著說道

  「原來人不能靠孤獨活下去麼……哎,簡直說得太對了。麻煩啊,真是太麻煩了……啊,這是怎麼回事。你這打扮可真厲害啊」

  他雖然很吃驚,但仍舊拿著地圖。看來他不想還給我。我蹴地而起,沒有進行警告,直接突然提速向他逼近,用扇子朝他水平一揮。扇子輕輕割向他的手腕。

  ———————啪唧

  不過,扇子被接住了。

  紙刃被他的手指夾住。他沒抬眼便接住了扇子。

  「………………!」

  「我說啊,白雪閣下。你跟你哥哥太像了,一生氣就前後不顧了啊。打個比方吧,你為什麼不想過對方可能比自己強?」

  ——我總是在要跟人對立的時候思考,對手是強者,還是弱者。

  他的口吻,就像在逗孩子。我感覺背脊竄過一陣寒氣。我瞬間做出判斷,朝他的手踢過去。抽開的扇鋒,微微劃破了龍禪的手指。我把沾了血的扇子抽了回來。間不容髮的踢起地面,拉開距離。龍禪並沒有行動。

  他舔了下受傷的指頭,往傷口上吹了口氣。他這個樣子,就像是在朋友家裡非常隨意一樣。

  「——————好、走吧」

  龍禪拍了下腿,站了起來,把脖子弄響之後,朝我看來。我從他身上卻找不出任何破綻。他只是很自然地站在那裡而已,然後我卻很難下筆。

  他又把脖子弄響。他輕輕地揚起手,指向我的擅自。

  「你不問我要到哪裡去麼?」

  我回應他說的話,打開扇子。在被他的血染紅一部分的扇子上,振筆疾書。

  『既然您要求,那我就問了。您要去什麼地方?』

  「哼,染得驚人的紅呢。怪不得那麼痛啊…………既然我手裡拿著這個,那麼答案只有一個了。你說是吧?」

  龍禪把手裡的地圖揮了揮。上面標示著哥哥的亭台的位置。他要去那個地方,是要做什麼呢。我完全看不出他的本意和目的。我腦袋裡一片混亂。在『狗』的事件發生之際,我也去過那個亭台。哥哥留下的哪個地方,就像代替死去的哥哥一樣,侵蝕日常生活,成為了一切事件的中心。在以前,是狗。這一次,是龍禪。他究竟想從已經成為

  空殼的那個地方弄出什麼。

  我手中的筆捏得咯吱作響。我盯著龍禪。他什麼也沒說,只是注視著我的扇子。他看到我一聲不吭,聳了聳肩。這一刻,我振筆疾書。從地板上冒出兩匹狼。但是,在狼躍起的同時,龍禪極為自然地用指甲彈動手心的石頭。

  左手和右手,一共兩顆。

  ——————————叮

  ——————————咻

  一個強烈的聲音和一個微弱的聲音,鳴動。藏在地圖下面的石頭,是發火之石。

  耀眼的紅色與透明的洪流滿溢而出,接著分別創造出兩隻鯉魚。立於擺動身體,跟狼撞在一起。水墨交融,落在地上。被猛烈的業火燒焦的墨汁,化為灰燼。消失的火之碎片砸到地上。壁紙開始猛烈燃燒。

  水無瀨家的房子全是用紙築造而成的。這樣下去,難免釀成重大的慘劇。

  「——————————————————————接下來,你怎麼辦?」

  面對他的挑釁,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我讓胸口蓄滿空氣,然後留住。

  ———————————————這一剎那,我忘卻了龍禪的存在。

  我闔上眼驚,將自身的意識移向手中的筆。我就像從手腕中放血一般,讓墨汁流下來。我完全掌控著全身肌肉的運動,在地上寫出一個字。我的靈魂在這一瞬間,移向了文字。我感覺,我的心跳仿佛一時間停了下來。在我拿開筆的同時,我睜開眼睛。

  我的視覺確認到我自己寫出的東西,認知它的本質。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下一刻,在我的視網膜內側,現實中不存在的神威儀容,騰空而起。我的想像瞬息之間反映到文字之上,支撐起這個變化。漢字激烈地蠢動起來。那個東西如破繭而出一般,顯現於世。

  ——————————————————————————————『龍』

  咕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龍發出咆哮。猶如無數刀刃一般層層相疊的尖銳鱗片,翻起波浪。龍揚起柔軟的身軀,將火焰包覆。它將火焰盤捲起來,身體在燃燒中漸漸消失。騰起一陣濃烈的黑煙。龍以犧牲身體為代價,消滅了火焰。之後,只剩下燒焦的墨。

  龍禪就像大加讚賞一般,拍起手來。

  「漂亮,雖然比起白峰要略遜一籌、呢」

  ————————————————叮、叮、叮

  同時,他再度讓石頭髮出聲音。十條魚飛了出來。它們在空中泅泳,向我逼近。然而,我躲過九條,用扇子將最後一條切碎,然後筆尖觸地,準備繼續放出野獸。

  就在我正準備振筆疾書的那一刻。

  「、白雪大人,您沒事吧、咕啊!」

  背後爆發短促的慘叫。我連忙轉過看去。

  只見,警衛的臉被魚吃了下去。他正痛苦地掙扎,敲打魚的背。然而他只是把手指伸了進去,頭就是拔不出來。在他身後,還有幾個人也是相同的狀況。龍禪放聲大笑,沖了出去,身上的和服隨風翻飛。

  「————————————!」

  「抱歉,現在不要來追我,這是為你們好。你瞧,人可是意外的脆弱,要是停止呼吸,用不了多久就會沒命呢」

  他雙手作揖,表現得像是在道歉一樣。我火冒三丈,他竟然如此瞧不起人。然而,我又不得不任他逃走。在被他逮到人質的那一刻,我就已經輸了。

  我不能為了追他而犧牲水無瀨家的人。

  他凌駕於我,很擅長高效的戰鬥方法。

  龍禪從我身邊穿過,就像慰勞警衛一般,輕輕拍了拍警衛的肩膀,跑掉了。

  那些警衛應該聽到了他說的話,其他免於直擊的人,也都只是用怒不可遏的眼神看著他,沒有出手。龍禪的身影遠去了。與此同時,魚崩解了。幾個人癱倒在地,不住地咳嗽。剩下的人有的看護傷者,有的展開追擊。然而,我沒有行動。

  現在去追的話,恐怕追不上了吧。而且直接追上去,也只會重蹈覆轍。我感到十分焦躁。況且,他還沒拿出真本事。我必須制定對策,來對付那個超能力。我一邊苦思,一邊離開族長的房間。周圍的人向我呼喊,可那些話都沒有聽進去。我現在只想一個人思考。我們彼此的超能力雖然想死,但相性太差了。我想到了幾個對側,但雜念會妨礙我驗證。

  哥哥的笑臉,在我腦中浮現了出來。我感到非常懊悔。為什麼,那個人就不能安然長眠呢。

  為什麼他去世之後,仍舊成為了一切的導火索呢。

  我感到頭痛,按住額頭。此時,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那……………………那、個」

  一個軟弱的聲音,將我拉回了現實。我連忙抬起臉,只見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站在走廊上,十指交扣。他就像一個害怕被責怪的小孩子一樣,縮著腦袋。

  他像是被喝斥過一樣,害怕的所起了脖子。他背上是個巨大的登山包,仿佛登山包才是本體一樣,裡面收納著大量的行李。

  「我、我回來了。那個、呃、那個……發生、什麼事、了麼?」

  他紅著臉,向我問道。這個時候,我才想起自己的打扮。

  唯獨他一個人,游離於周圍的騷動之外。一無所知的幸仁,終於回到了水無瀨家。

  * * *

  我從發生的事情開始講起,幸仁表現得非常狼狽。

  在講到朱鳥的反叛和龍禪的暴行之前,他的混亂已經達到了最高點。

  龍禪是我的未婚夫。當他在聽到這件事的瞬間,他便連同行李一起栽向了後面。

  他露著肚皮,變得一動不動。他硬是背著這麼重的東西,終於還是失去平衡了。所以在出門前,我就忠告過他帶得太多了。

  『幸仁?怎麼了幸仁?你沒事吧?』

  我用扇子說道,可謂理所當然的,幸仁沒有反應。

  他的眼睛對著天花板,似乎看不到那些文字。我只好抓起他的後領,把他拉了起來。幸仁有氣無力地前後搖晃起來,就像丟了魂一樣。我看著他的樣子有些擔心,猶豫著要不要叫人。我想要有所反應,又試著寫了一串文字。

  『婚約已經應他的要求廢除了。然後,朱鳥小姐』

  「已經廢除了麼!」

  幸仁像上了發條的人偶一樣,直了起來。他真的不要緊麼?是不是撞到腦袋了?他手忙腳亂的坐直身體,雙手合十,向陽天空。我感覺,他的腦袋果真受到了嚴重的撞擊。我想去摸他的額頭,可他連忙搖了搖頭。

  「是、是!十分抱歉,啊啊,不過真是太好了!神啊,謝謝你!」

  哈………………………然……然後,發生、什麼、事情、了麼?

  我對心不在焉的他,把事情的經過重新講解了一遍。他不停地點頭。

  他現在被行李拉住重心而四腳朝天,我很懷疑他是不是真的理解了。

  我們現在在幸仁的房間裡。在下人們中,他得到了特殊的待遇,有自己的房間。我換好衣服之後下達了指示,其他的人正根據我的指示,治療受傷的警衛們,以及修繕燒焦的族長房間,和被水沖打濕過的大客廳。按照行程,朱鳥接下來將由我當面詢問。我告誡全族上下不要追趕龍禪,他在戰鬥方面的力量遠遠勝過水無瀨家。螞蟻想要挑戰野獸,數量也不夠。就算向他挑戰,也只會徒增傷者。他人應該在哥哥的亭台里。不知為何,他沒有逃走,我想起他悠然的樣子。我不知道他想做什麼,難道他想在竹林里縱火?然而如果想讓水無賴家付之一炬的話,根本沒必要專程跑到亭台去。

  我還不知道他的真實想法。但不管怎樣,我都必須去他那裡。

  事情恐怕不會安寧收場。我必須制定對側。我咬緊嘴唇。我必須把他手裡的勢頭弄掉,阻止他的行為。當我再次開始苦思之時,察覺到了幸仁的視線。話我應該已經說完了,可他還是用他大大的眼睛看著我。

  她似乎想說什麼。那水汪汪的眼睛,就好像等待人去喊的小狗一樣。

  『幸仁,怎麼了?你有話想說麼?』

  我剛這麼一問,他的臉上便綻放光輝,放下登山包,把裡面東西找出來。幸仁挺起胸膛,把一件東西遞給我。那是一個樸實的信封,在角上還寫著字。

  ——————————致水無賴白雪小姐

  看到這行字的瞬間,我便本能地察覺到了。

  這是那個人的信。我用顫抖的手指把信接了過去。

  當我撫摸表面的文字的那一刻,溫暖的真切感充滿我的心頭。

  那個人還活著。這件事讓我發自肺腑地覺得安心。

  他肚子上開著大洞的身影,緩緩地模糊,消失。我感到,我終於從盤踞在胸

  口絕望中得到了解脫。我輕輕地拆開信封,在喜悅的催促之下,取出裡面的信紙。第一封信紙上報告了他的近況,上面大致表示了對我的關心,以及感激之詞。這耿直的文章很有那個人的風格,令我嘴上不禁笑了起來。我翻開第二張後,整個人定住了。我感覺猶如遭受晴天霹靂。

  這是,怎麼回事呢。她究竟,在說什麼呢。我用眼睛一遍又一遍地掃過文章,然而都只是在文字上划過,不論如何也無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我覺得,你是最出色的女性。可我無法接受你的心意。下次有機會,請讓我當面跟你說。

  「那個………………………………………………………白雪、大人?」

  當我回過神來,紙已經在手中捏歪了。我察覺到了幸仁害怕的視線。

  我觸摸自己的臉,我似乎樣子變得非常可怕,就像厲鬼一般。我連忙搖搖頭。我把目光從信上移開,按捺住激烈撥動的胸口。為什麼,他要說這樣的話呢。

  他想向我傳達的事情,想對我說的話。我想了又想,最後,得出了答案。

  我想逃也逃不了。這就是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實。

  哎,我似乎,被甩了。

  眼淚自然而然地溢出來,然而卻掛在了眼角,沒有流下來。我的感情還沒有跟上,我的腦子完全麻痹了。我現在,沒辦法只為收到那個人信而感到歡喜,這讓我十分落寞。在感情完全轉變為悲傷之前,我搖了搖頭。

  現在不是沉浸在自己感情里的時候。水無賴家正面臨著新的問題。要哭的話,等事情完了之後也可以哭。沒錯,我現在根本沒有閒工夫去哀嘆失戀。

  當我想到我失戀的那一刻,我感到無比心痛。即便如此,我還是鼓起幹勁,站了起來。

  恰好這時,屋子的槅扇打來了。小梅當場跪了下去。

  「那個,白雪大人,那個…………………………………………」

  她臉色看起來不太好,到底發生什麼了?

  於是,她把令人頭痛的事情,告訴了我。

  * * *

  「不要!」

  「不行!」

  一紅一黑兩隻袖子,正從裡面圍著坐在椅子上的朱鳥。

  更紗和蝶尾正全力以赴地緊緊抱住翻著白眼的朱鳥。雅就像門神一樣站在她們面前。她的額頭上明確地冒著青筋。她所釋放出來的氣魄,令所有人退避三舍。然而,更紗和蝶尾十分完全,用不動。

  就好像把自己當成籠子,想要庇護中間的朱鳥。

  「更紗、蝶尾。我再說一遍,讓開。不讓開的話,就懲罰你們。你們應該知道會是什麼下場吧?」

  「不要!不要!」

  「不行!不行!」

  兩人搖搖頭。周圍吵嚷起來。這個大屋裡,幾乎沒人能夠阻止生氣的雅。然而,膽小的更紗與蝶尾,卻正在違逆雅。真是不可思議的情景。

  雅的頭上青筋爆裂。至少,在我看來感覺是這個樣子。我理解小梅為什麼叫我來了。這樣下去的話,雅會大發雷霆,兩個小傢伙怕是幾天都睡不了覺吧。我迅速伸出手,拍了下雅的肩膀。

  「搞什麼,我現在…………非、非常抱歉,白雪大人。我太冒昧了」

  雅連忙低頭賠罪。我走到更紗和蝶尾跟前。她們把臉貼著朱鳥,搖著頭。她們似乎面對我,也不肯退讓。看來是做好拼死的覺悟了。

  『兩位,這是怎麼了?為什麼這麼護著她?』

  我將擅自對向她們,她們相互看來了,接著看了看朱鳥,緊緊地閉著嘴。然後,她們又相互看了看,紛紛說道

  「朱鳥沒有做壞事!」「朱鳥和」「朱鳥的哥哥」「一定有什麼理由!」「對,一定有!」「所以所以」「所以不可以罵她」

  有什麼理由。我注視朱鳥的眼睛,但她什麼都不打算說。更紗與蝶尾應該在跟她一起玩的時候,聽到了她來水無賴家的理由吧。

  我蹲了下去,看著兩人的眼睛,問道

  『那是什麼理由呢?』

  那是足以令你們不惜抗拒雅的訓斥,也要保護朱鳥的東西。

  兩人相互看了看,幾秒鐘後,歪起了頭。看來,她們知道理由,也感覺到了其重要性,卻無法理解透徹。雅愣愣地嘆了口氣。可是,兩個小傢伙還是拼命地保護著一名少女。對這件事,應該不能視而不見。她們兩個還無法很好地表達感情,然而在這件事上,她們卻如此堅持。我一伸出手,她們便縮起腦袋。下一刻,朱鳥站了起來。她伸出手,緊緊抱住兩個小傢伙的腦袋。大大的眼睛無所畏懼地看著我。朱鳥緊緊地咬住嘴唇,保護兩個人。我輕輕地撫摸他的腦袋。朱鳥愣愣地張開嘴。更紗和蝶尾也用濕潤的眼睛向上看著我。我也摸了摸她們的腦袋,站了起來。

  『雅,就讓她們三個呆在這裡。我去找龍禪』

  「您在說什麼啊,我們也要移動前去。而且,那個,白雪大人,這樣真的沒問題麼。朱鳥小姐她……」

  『你們沒必要跟來,要是又被抓做人質就麻煩了。我不希望族人負傷。朱鳥小姐應該沒有有價值的情報吧。他們此次來水無瀨家的理由,我當面問龍禪就可以了。因為是他命令朱鳥小姐不要講的』

  我關上扇子,向前走去。正當我要離開房間的時候。

  「那、那個」

  我連忙轉過身去。朱鳥正看著我。她那大大眼睛,倒映出我的身影。那難以驅散的陰鬱光彩,消失了。她用小孩子所應有的,哀求般的聲音,向我呼喊

  「哥哥、哥哥、那個」

  她欲言又止。然而,她立刻又接著說下去。

  「——————哥哥就、拜託了」

  就像在求助一般。

  對我這個敵對之人,如同託付一般。

  * * *

  一切準備完畢的時候,日已西沉。

  我帶著幸仁,一邊確認腳下的路況,一邊向山上進發。

  藍色的夜色之下,竹林落下濃重的影子。皓白的月光在竹子之間,灑下光輝。

  細細的竹葉一邊反射著光,一邊飄落,悄無聲息地堆疊起來。耳中充滿寂靜。

  只有幸仁一個人,理所當然一般地跟在我身後。我對他的隨行,也沒有多言。

  幸仁總是陪在我的身邊。在哥哥背叛的時候也好,在『狗』的事件發生時要好,他都陪伴著我。我覺得,她是我唯一剩下的至親。只要他能陪在我的身邊,我便能放下心來。我就像有弟弟陪在身邊的姐姐一樣,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就能保持自我。

  他現在也能陪在我身旁,我感到很開心。我們循著記憶中的道路,向前走。

  當我們到達的時候,亭台的門敞開著。皓潔的月光,清寒地灑在裡面。竹林發出悅耳的聲音。萬籟俱寂,就如同空無一人一般。

  『幸仁,你留在這裡,不管大生什麼,你都不要動』

  聽到我的話,幸仁乖乖地點點頭。我毫不猶豫地穿過了亭台的大門。

  在月光找不到的黑暗之中,坐著意料之中的人物。

  龍禪靠著牆壁,席地而坐,獨自仰望著半空之中。

  不知為何,在他的周圍掉落著大量的木片。他身旁的牆壁被剝開了。

  在那表面,墨與血交融的文字正躍動著。上面刻著『水無瀨柚木乃』——嫂嫂的名字。這是哥哥想通過超能力創造出柚木乃姐姐,最終失敗的痕跡。龍禪把牆壁剝開,就像堆積木一樣,將碎片堆在地上。他用昏暗的眼睛向我抬頭砍過來。

  他緩緩地從嘴裡拿開煙杆,舉起左手。

  「噢,你來了啊。月亮真美啊」

  『…………你是想要表白麼?』

  我諷刺地問道。龍禪歪了歪嘴,煙杆上下晃動。他拿起一塊沾了血的木片,摞在已經堆起來的木頭堆上。他的手中,沒有任何石頭一類的東西。

  「『月亮真美呢』、麼。好天真啊。不過,我並不討厭這句話……不過我還是最喜歡柚木乃或者白峰的身邊」

  他的手指突然泄去力氣。沒有點火的煙杆掉下來,摔在地上,發出堅硬的響聲。他又抓下另一塊木片,摞在摞在已經堆起來的小山上。

  小山越積越高,越積越高,最後,他從懷裡取出一顆石頭,扔在了小山頂上。

  ————————————————————咔噌

  那塊黑黢黢的石頭,是被火燒過石頭。龍禪扔掉一件武器之後,陰沉地笑起來。

  『您想幹什麼?您這是要幹什麼?』

  「幹什麼?我幹什麼?問得太簡單了,我都不想聽了。我想做的事情,是什麼?我準備做什麼?你是問這種事麼?…………哈」

  他短促地一笑,用他那碩大的手掌撫摸自己精悍

  的面龐。他的眼中閃過深深地疲憊。他的臉在月光的照耀下,根本判若兩人。他的臉上,撒滿了心灰意冷的陰影。

  「……………………………………根本就無所謂」

  他像個老人一樣,發出乾涸的笑聲。我皺緊眉頭。

  他的樣子很古怪。我一邊戒備著,一邊寫出後面要說的話。

  『你命令朱鳥小姐危害水無瀨家,然後奪走哥哥留下的地圖,來到這個亭台。是這樣沒錯吧。我在問你這麼做的理由』

  「理由、麼。沒有理由。根本沒什麼理由。我,只是………………」

  龍禪緩緩地舉起手,手指放在堆積起來的木頭上。

  ——————————————嘡

  就這樣,用指甲在石頭上彈了一下。

  黑色的石頭打著轉,滑到地上,然後滾到了我的腳下。他為什麼要扔掉武器呢。他是在瞧不起我麼。在我正準備問的那一刻,他緩緩地抬起了另一隻手。

  蒼藍色的渾濁石頭,煥發著光輝。然後,龍禪低聲細語。

  「————————————我,只想這樣和你打一場」

  我彎下身子,向前躍出。同時,鰭魚從我頭上掠過。

  嘩、遲了片刻,微弱的聲音讓我的鼓膜震動起來。一旦被那團水包住臉,一切就完了。我在和服的袖子上振筆疾書。黑色的貓冒了出來,像影子一樣落在地上。

  貓無聲無息地融入黑暗,在地上匍匐前行,撲向龍禪。龍禪重拳打在貓的肚子上。

  —————————————————啪唰

  貓的身體分崩離析。我趁此時機,振筆疾書。

  充滿重量的腳從袖子上落下。地板被壓碎。水墨之虎就像從屏風中被趕出來一般顯現。虎發放聲咆哮,躍向空中,化作黑色的爆風,朝龍禪撲去。龍禪不屑一顧地撥響石頭。空氣震顫,水滴如同散彈一般擊穿老虎的腹部。墨被沖淡,身體被撕碎。頭從分成兩截的身體掉了下去。頭部摔在地板上,應著一聲濕響,變回成墨。龍禪挑起一隻眉毛。

  「怎麼了?只有這點能耐麼,嗯?」

  他寸步未動。

  龍禪目中無人地笑起來。然而,一切都在我的預料範圍之內。我的對側,並非這個。

  照理說,這場戰鬥本不需要,但我需要測試策略,在失敗的時候進行追擊吧。我有必要保留實力。為此,我沒時間這麼玩下去。

  即使如此,我卻還是不知為何,非常猶豫。他剛才應該說過,想跟我打一場,然而他沒有拿出真本事。現在,他寸步未動,用空洞的眼神在我身上掃過。他那估量一般的視線,令我躁動不堪。他到底想在我身上尋求什麼。

  「………………既然如此,那就由我來吧」

  他用指甲彈起石頭。微弱的聲音連貫起來,空氣冒出氣泡。在空中,誕生了無數小魚。我也跟他一樣,在袖子上寫下『金魚』。布撓動起來,黑色的巨魚躍入空中,然後爆散,化為無數條琉金,飛馳在半空中。小魚和金魚在空中飛馳,墨與水相互碰撞,彼此交融,畫作液滴,落在地上。牆壁上的文字被塗掉,消失。

  即便哥哥的哀嚎消失的,哥哥的思念也不會消失。

  他那悲壯的夙願,我不會忘記,我絕對不會忘記。

  龍禪的眼睛掃過弄髒的牆壁。他眉頭深鎖,就像忍耐著疼痛一般。

  他為什麼會露出這樣的表情,我並不知道。因為我根本就不明白。

  為什麼,我們要戰鬥呢。

  咻——、咻——、咻——

  巨體砸向了地面,朝四面飛散開來。腳下變成了水池一般,我只手揮起將扇子打開,在水上疾跑起來。

  微弱的聲音再度響起。這回連續三次、三之巨魚騰空而起。

  巨魚露出渾圓的獨自,要將我壓扁一般,飛向空中。我振筆疾書,在右邊袖子上寫下『鷹』,在左邊的袖子上寫上『鳩』。一隻鷹,三隻鴿子。鴿子當即鑽進了魚的肚子。

  水墨交融,魚崩解墜落。鷹趁此空檔,飛了出去。鷹發出尖銳的聲音,直逼龍禪。龍禪應該會間不容髮地用水還擊。我在試探他的下一招。然而,他一動不動。他應該能動,卻沒有動,只是露出吃驚一般的表情。

  真是蹩腳的演技。他究竟在做什麼。這樣下去,鷹將啄爛他的眼珠。

  千鈞一髮之際,我打了個響指。鷹的翅膀變回了墨汁,崩解墜落。墨汁滴在了龍禪盤起的腿上。他望著染黑的手指,視線移向了我。他霎時間露出煩躁的表情,又把臉錘了下去。但是,他又悠然自得地放鬆了嘴角,用黑乎乎的手指撫摸自己的臉頰。

  「…………怎麼了?為什麼草草了事?」

  他的笑容,就像用血勾勒出來的一般。

  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咻!

  下一刻,石頭猶如發出憤怒的咆哮一般,響了起來。他在半空中描繪出了一個巨大的生物。

  天花板咯吱作響,巨大的鯊魚擠壓著亭台的內側。海水的飛沫滑過我的臉。鯊魚在我勉強,張開血盆大口,幾欲將我一口吞下。

  我聽熬了幸仁的慘叫。在他衝過來之前,我振筆疾書。

  ————————『龜』

  一直巨大的龜飛了出來,四肢縮進甲殼之中,撲進鯊魚嘴裡。龜一邊融解身體,一邊在鯊魚體內泅泳,勉強前進到了腹中中間的位置,在那裡突然爆散。

  黑色瀰漫,擴散。鯊魚就像中了毒一般掙扎著,慢慢崩潰。

  巨大的身體摔在地上,左右碎開。腳下積起一大灘水,就像池子一樣。我在積水之上沖了過去,揚起一隻手,打開扇子。龍禪一動不動。他開在牆上,仍舊笑著。

  他還是那個笑容,一點沒變,就像在嘲笑我。我直接揮下扇子,利刃撕開空氣,直逼龍禪,在到達他咽喉之時,我停止了攻擊。

  我將扇子貼在他的下顎之下,俯視著她。

  「…………………怎麼了?為什麼停手?」

  ——————————啪

  我沒有回答,而是合上了扇子。我後退一步,和他來開距離。龍禪雖然死裡逃生,卻露出詫異的表情。

  『為什麼要手下留情?您在愚弄我麼?』

  「手下留情?何出此言。不動只是我的姿勢。讓是讓你不好受的話,我向你道歉,不要在意。你贏完全是靠你的實力。你大可讓我人頭落地。為什麼要猶豫?」

  他不以為然地回答,鏗鏘有力地撒著慌,承認失敗。我深深地吸了口氣。我放縱焦躁的情緒,合上扇子,然後打開。打濕的地面反射著月光,就像一面鏡子一樣發著光。

  我看到在水底下已經模糊的,哥哥寫的文字。然後,我接著寫道

  『又或者說,你希望被我殺死?』

  他沒有回答。只有凝重而沉默。

  幾十秒鐘後,龍禪數深深地嘆了口氣。憂愁之息瀰漫開來。他張開嘴,準備說什麼,卻又直接把嘴閉上。他沒有否定。應該是想不到任何藉口把。

  他那疲憊不堪的眼神,向我轉了過來。然後,臉上露出平靜的笑容。

  「…………稍微,被你戳到痛處了呢。我無話可說。你怎麼發現的」

  他毫不隱瞞的,承認了我的說法。我嘆了口氣,振筆疾書。

  『怎麼會發現不了。您口口聲聲說想與我一戰,卻只進行最低限度的攻擊。再者,您好幾次誘導我發動攻擊。你的願望,是想被我殺掉。除此之外,這場戰鬥究竟還有什麼理由』

  「說的也對。我不擅長手下留情呢……搞砸了啊」

  龍禪轉了轉脖子。浮在誰上的木片滑向他的身旁。他伸出手,把木片撿了起來。幾滴水珠從木片上滴下來。哥哥的血滲進裡面,泡過水後仍殘留在裡面。

  他不停地用指甲彈動打濕的木片。

  聲音發不出來。什麼也沒有成型。

  看到這一幕,我會想起了某個情景。連月光都找不到的壁面上,全都是木片。那些就像玩完的繼母一樣。他為什麼要把木片從牆上剝下來呢。

  「…………死去的人,無法再現。你知道的吧?水無瀨的超能力和齋賀的超能力很像。二者都被術者的概念所束縛。不論是我,還是你,都無法毀神」

  人了解有神,但無法創造神。

  『神』的創造,超出了人的概念的極限。

  他一口咬定,人毀不了神。

  然後,還有另一件事,是人所做不到的。

  人不論如何掙扎,也完成不了神的工作。

  『我們無法毀神…………………而且,也無法讓人死而復生』

  我編織話語。亭台里充滿了哥哥想讓妻子

  死而復生的呼喊。

  「……………………我,曾愛著柚木乃」

  突然,乾巴巴的細語,闖入我的耳朵。龍禪的臉上,露出自嘲的笑容。我不禁睜大眼睛。可是,他不會回答。他用尋求寄託的眼神向我看過來。然而,他知道我無法回答他,又搖了搖頭。他用慵懶的聲音,接著說下去。

  「我知道我無法插手。我也知道,戀慕別人的愛人是多麼醜陋。我早已發現,她的心中根本沒有我的一席之地。我扼殺自己的戀情,拼命忍耐,祝福柚木乃與白峰結合………………然後,在她去世的時候也是,我再次扼殺了我的心」

  龍禪的聲音很濕潤。然而,他沒有流下眼淚。他咬著牙,緊緊地握住木片。木片上的刺扎進他的手掌,水與鮮血取代淚水一般,落了下來。

  可是,他仍舊沒有改變表情。就好像已經感覺不到痛了一樣。

  「我,放棄了她。生與死的分界線,非常非常的深。那是無法逾越的界線。但是……我聽說據說我那位銷聲匿跡的朋友,完成了『毀神』,然後死去了」

  那個男人,明知自己的行為有多麼愚蠢,還是挑戰了神『神』,繼而死去。

  但在初聞之際,在我心頭湧上來的感情,是安心。

  龍禪的嘴彎了起來,露出燦爛的笑容。他的臉上,有著與剛才有所不同的活力。在他更年輕,還是個青年的時候,他應該就會露出這樣的表情吧。

  「不愧是他。這樣就夠了,他這樣就夠了。不要念及卑鄙的我。白峰只要去做自己就可以了。這樣就夠了,這才是我的朋友。但是…………」

  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他露出空虛的眼神,掃過亭台。他望著刻在牆壁上的哀嚎,望著疾呼柚木乃的文字,望著無與倫比的慘叫,呆呆地,自言自語。

  「———————我,很難過啊」

  不論什麼事,我都沒有參與進去。

  『您應該說過,您沒有什麼哀思要寄託』

  「當然。我才沒什麼哀思。那是他自己促成結果,他的死要由自己來承擔。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我能干預的了。然而,我還是想看看。白峰為了讓柚木乃復活,在把『神』召喚出來之前掙扎過吧。而他掙扎的痕跡,就藏在水無瀨家吧。我想看看他掙扎的痕跡……我覺得,他至少會給你這個妹妹,留下一封遺書」

  我漸漸明白,他為什麼要造訪水無瀨家,並奪走地圖了。既然這所亭台是水無瀨家的污點,就算他以朋友的身份請求,水無瀨家還是會隱瞞下來吧。然而,現任族長是我,我根本不想去隱藏。可就算這麼說,他也不會相信的吧。他不會相信殺死柚木乃的水無瀨家。

  「就算你趕我出去,我也懶得回去了。我根本就不想管齋賀家的那幫老頭子。我要來這裡的時候,他們真是百般阻撓。不就是欠水無瀨家一個人情麼,真是可嘆。雖然我早有預想,不過………………這麼龐大的數量,真是出乎意料啊」

  他將木片隨手扔到地上。接著,他就像示意旁邊一般,揮了揮手。無數的哀鳴正在牆壁上躍動著。那是充滿痛苦的靈魂咆哮。看到那些的第一眼,我便回想起來。哥哥就是在這個地面,神色日漸痛苦下去的。

  哥哥只是想見一面。縱然陰陽兩隔,他還是沒有徹底放棄。

  然後,他為了再一次見到妻子,決定獨自挑戰神,毀滅神。

  龍禪茫然地仰望天花板。月光照亮的亭台里,一片寂靜。但同時,卻充滿了哀嚎。即便現在哥哥已經不在了,這些悲痛的聲音卻依然銘刻在這所亭台里。

  「他僅僅為了一名女子,孤獨地死去。正是如此這樣,才值得稱讚呢」

  他,什麼也沒對我說。悲傷也好,痛苦也好,憎恨也好,難過也好,孤獨也好。

  一道淚水從龍禪的臉上流下來。他就像小孩子一樣,表情扭曲起來。

  「…………好寂寞阿」

  他什麼也不肯跟我說。

  我想起了像積木一樣壘起來的,殘留著哥哥的血的木片。

  所以,他是想見哥哥麼。在這再也無法相間的現在,想要和哥哥說說話麼。然而,他的願望無法實現。『他死了』的這個意識,阻礙了他。

  ——————人死不能復生。

  就算說的話,死者也聽不到。

  所以,他才想被我殺死麼。為了脫離這個世界,前往那邊的世界。

  他覺得,與其活在無法逃離的絕望中,寧願在別人手中身首異處。

  『我也沒辦和哥哥說上話。然而,我不會任性妄為,去將死者創造出來。斷送自己的性命,也是錯誤的選擇』

  「啊、是啊。我知道啊…………我知道」

  他雖然說得很直接,但眼睛裡的絕望沒有消失。他搖了搖頭。

  龍禪用手捂著臉,沒有再說下去,我朝他走去,粗暴地踏過水,站在他的面前。

  我毫不猶豫地伸出手。

  龍禪用差異的目光仰視我。

  「幹什麼…………突然間怎麼了?」

  『走吧,回去吧』

  繼續留在這裡,也毫無意義。

  龍禪張大雙眼。我將扇子朝他伸了過去。

  『我和您沒必要爭鬥。人死不能復生。我們已經見不到哥哥了。沉浸在絕望之中,選擇死亡,這是大錯特錯的。哥哥也一定不希望自己的朋友去死』

  龍禪張開了嘴,應該是想要反駁吧。但是,他不管要說什麼,我都不會認同。我絕對不會認同。他和我的絕望不一樣,卻又非常相似。

  活著有時就是痛苦。哥哥離我而去,我也曾想一死了之。

  『我以前也想過去死。可是,有人告訴過我,這是不對的』

  我腦中浮現出了心愛之人,正因為他拼死地對我大喊,所拼死地保護了我,我現在才能站在這裡。龍禪微微歪起嘴。就像開玩笑一樣,向我問道

  「————莫非,就是讓你迷上的那個男人麼。真讓人嫉妒阿」

  『嗯,我對他』

  到這裡,我不再寫下去。喉嚨就像抽筋一樣,顫抖起來。

  我回憶起信上說的話。他回答我,他不能和我一起生活,他不能為我活下去。龍禪看到無言的我,皺緊眉頭。他伸出手,碰到了我的手指。

  然後下一刻,我的扇子被奪走了。

  「…………………………………!」

  同時,我的肚子狠狠地挨了一腳。我在地上滑行,水花飛濺。幸仁尖叫起來,這一次真的朝我跑了過來。他撐起我的肩膀,喊了些什麼。龍禪向我投來空虛的目光。他仍舊在坐在那裡,臉上掛著疲憊的微笑,就像在道歉一樣,低下頭。

  「不好意思。但是,我已經累了。我實在不想灰溜溜地回去,繼續當齋賀家的道具。我已經受夠了。我什麼也做不到。我這個人,根本沒有存在的意義」

  他打開扇子,將銳利的紙刃,毫不猶豫的抵在了頸動脈上。

  這一刻,我的忍耐超出了極限。

  在說什麼蠢話。活著不可能毫無意義。那個人教會了我,沒有必要被家族所束縛,沒有必要尋死。那麼做,究竟什麼意義。

  ————————別開玩笑了!

  我咆哮起來。無聲地叫喊起來。

  然後,我終於發動了事先備好的策略。

  我揚起胳膊,響亮地打了個響指。

  呼唔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阿!

  與此同時,低沉的聲音震撼天空,動搖大地。

  龍禪愣住了。我拽起幸仁的後頸,直接扔到了屋外。我跟著打著滾的幸仁,也躍出了亭台。我筆直向前,絕不回頭。

  龍禪仍坐在裡面。我仰望天空。

  然後,我看見了那個。

  月亮發出皓潔的光,天空中的雲彩緩緩流動。

  漆黑的天空化作浩瀚的海洋,巨龍游弋其中。

  龍翱翔與雲縫之間,悠然地在地上落下影子。這就是我的對側,是我效仿兄長將『狗』封入捲軸的做法,製作的。和朱鳥談完之後,我傾注一切精力繪出一條巨『龍』封印在捲軸中。當時,我消耗到了極限,直到夜幕降臨都動彈不得。我預先在旁邊設置了『猿』,令其將完成的捲軸送到竹林中,聽到我無聲的命令後將其打開。

  捲軸一旦打開,龍的龐大身軀便會現象,奇襲亭台。

  若是正面迎戰,我不是龍禪的對手。沒有地方可以藏得住巨龍。

  而且,亭台之外出於龍禪視野之外,龍禪無法應對外面的攻擊。

  我是算準一切,才使出這一招的。

  龍翻滾著髭鬚,降到地面。龍的肚子貼著地面,以驚人的包圍亭台,直接開始勒住亭台。亭子

  發出啪啦啪啦的聲音。我沒有給龍禪離開亭台,然後拿出石頭的機會,用無與倫比的質量將他壓扁。這樣下去,亭台會破壞掉吧。然而,我沒有遲疑。溫柔的哥哥也一定會原諒我的。

  這個地方,總是成為騷亂的呢中心。破壞掉又何嘗不可。

  死者回憶也好,哥哥的悲痛也好,全都留在我的心中。

  我不會忘記。即是文字破碎了,也不會消失。

  「唔、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裡面響起龍禪的慘叫。面對崩潰的牆壁,他似乎實在無法保持冷靜。但是,我不會就此罷休。我繼續對龍下達指示。龍用巨大的顎抓住屋頂,一口氣將屋頂揭掉。月光照了進去。龍倏地將臉伸進亭台之中。他手中的石頭,應該掉下去了吧。從開裂的亭台里滴出來的水,消失了。在龍悠然的守護下,我再次回到了亭台。和我預想的一樣,龍禪已經放開了扇子和石頭。

  我停下腳步,從地上抄起扇子,猛地打開,飛快地寫上文字。

  接著,我把扇子伸到他的眼前。

  『——————————怎樣?』

  龍禪歪起腦袋。我微微一笑,接著寫到

  『死,很可怕吧?』

  龍禪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眨了眨眼,抬頭向我看來。幾秒鐘後,他的臉開始抽搐。她重重地拍了下腿,塵土飛揚。他擺起長發,仰天長笑

  「呵……呵呵……原來、如此啊…………有一手啊,呵」

  眼淚從他眼睛裡嘩啦嘩啦地掉下來。月光照亮我們,我向後看去,只見幸仁仰倒在地,還沒有爬起來。龍禪笑了,然後哭了,最終,只有笑聲漸漸消失。

  在月光中,他靜靜地不斷抽泣。

  就像在懷念與朋友共度的日子。

  * * *

  在水無瀨家的庭院裡,我拽著旁邊那個人的頭髮。

  就這樣,我奮力地讓龍禪當著大家的面低下了頭。

  朱鳥還有族人們,正站在我的面前。他們正呆呆地望著我們。我展開扇子,將樹事先寫好的話給所有看過之後,又將擅自遞到龍禪面前。

  『———————道歉呢?』

  「非常抱歉!請大家原諒!」

  他發自肺腑的做出了回應。我把他的頭拉了起來。龍禪站直身體,看著水無瀨家的族人們。我鬆開了他,合上扇子,然後打開。到此為止,是例行之事。

  接著,我出於私情寫下文字。讓龍禪不要拋下妹妹。

  『您也要想朱鳥小姐道歉。你利用了妹妹,把妹妹牽扯到自己的事情里,這不是為人兄長所該有的行為。這一點,至少請學一下我的哥哥。沒問題吧』

  「啊、啊啊、是啊……對不起,朱鳥,那個,你能原諒我麼?」

  他雖然有些困惑,但還是低下了頭。朱鳥搖了搖頭,含著淚,張開雙手,沖向了哥哥,就這麼抱住了龍禪的腿。龍禪露出傷腦經的表情。

  朱鳥沒有察覺他的困惑,只是不停地哭訴

  「哥哥…………你沒事吧…………真的沒事吧…………哥哥…………」

  朱鳥是同情苦惱的哥哥,所以才幫忙的吧。而龍禪利用了她的這番好意。他的臉上飄過深深地懊悔。我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朱鳥不知道哥哥的感受,繼續哭著。

  突然,更紗與蝶尾也撲在了龍禪的背後。她們鼓著臉,抬頭盯著龍禪。看來,她們懷疑龍禪欺負朱鳥了。龍禪就像害怕了一樣,向後退了一步。

  然後,他用特別有真實感的語調,喃喃私語。

  「…………………………………女人真可怕」

  接著,我向族人們看去。眾人擺著複雜的表情,看著我們,似乎很猶豫,不知該怎麼回答。我展開扇子。專程對著雅寫道

  『事情到此為止。他已經反省了,而且並沒有人受傷。他將幫忙修繕大屋。就這樣,家族之間已無禍根。可以了麼?』

  「可是,這個……按理說,應該跟齋賀家知會一聲吧」

  『我想尊重他自己的意思。這與長者們沒有關係』

  雅長了兩三下嘴,最後還是嘆了口氣,點點頭。現在的問題,反而是齋賀家來的隨從們。龍禪在鬧出事情的時候,覺得他們會礙事,於是讓朱鳥把他們弄睡了。他們肯定會跟上面的人說吧。現在在場的禿頭們正沉默著,非常毛骨悚然。

  要怎麼應付這件事,就要看龍禪的了。他需要自己去戰鬥。我轉向龍禪。他也注視著我。他深深地嘆了口氣,緩緩地搖了搖頭,說

  「承蒙關照。你已有心上人了,這件事我現在覺得真可惜啊」

  龍禪說出恭維的話,我感到很意外。我無言地接受了他話。他忽然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他做出這親切的行為,同時以非常認真地口吻輕聲說道。

  「水無瀨白雪閣下,不要扭曲自己的心意。等對方死了可就太遲了。在乎家族規矩,只能落得是場悲劇」

  他的臉上,猶如撥雲見日般燦爛。那個亭台里發生的事情,對他來說成為了一個契機吧。他一度閉上眼睛,發自內心地對我說道

  「我祝願你的戀情能夠實現」

  聽到他認真的聲音,我咬緊嘴唇。我不禁低下頭。我不想讓他看到我軟弱的地方。即便如此,我還是無法保持平靜。我回想起之前的那些事。

  我被甩了。我已經不能再思念他了。

  我終於體會到了失戀的滋味。這個味,非常苦,非常難過。

  龍禪眨了眨眼。我承受不住他詢問般的視線,打開扇子。

  『………………我被甩了』

  「……那男人真沒眼光啊」

  『絕不是那個人沒眼光,只是我還有所不足』

  龍禪無言地摸了摸下巴,俯視著我。過了一會,他向我伸出手,就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撫摸我的腦袋。我連忙按住腦袋,然後她笑著說道

  「我也被甩了啊。不對,我甚至還沒表白呢。而且,那傢伙根本沒把我當朋友。不過,相思之心還是更加難過」

  他又摸了摸我的腦袋。他就像哥哥一樣,手掌很大。人的溫暖,非常舒服。

  龍禪笑了起來。就想嘲弄我一般,用強有力的口吻,向我問道

  「你放棄了?」

  「…………!」

  我連忙搖了搖頭。龍禪點點頭,放開手。他從我身旁離開,將還不到他腰那麼高的朱鳥抱了起來,摸了摸在旁邊跳來跳去的更紗和蝶尾的腦袋,接著說道

  「既然如此,你就再努力一下吧。聽說在山下,被人甩個兩三次還繼續追人家的情況很有流行哦。金城所致,金石為開。既便如此還是不行的話,能從他那裡撈多少就撈多少。我也要改變我的生存方式。這一次,誰也不能對我提意見」

  說完,龍禪走了出去,他以桀驁不馴的態度,離開了水無瀨家。

  齋賀龍禪不再回頭。那些禿頭侍從們,一聲不吭地跟在他身後。

  我目送著他的背影。充滿希望的熱量,又緩緩回到我的心頭。

  我反芻著龍禪說過的話。在腦海之中,回憶起那個人的身影。

  然後,我用盡全力,緊緊地握住雙拳。

  很顯然,我的嘴上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 * *

  被燒壞的族長房間,修繕工作還在繼續進行。

  我走進哥哥的房間,在朝陽之下,打開了信。

  我反覆地地撫摸他的文字。然後,再次確認失戀的滋味。

  落寞已經消失。取而代之,悲傷靜靜地在心頭滲進胸口。然而,悲傷又緩緩變成不甘。最後,我感到憤怒不已。

  我的告白,豈是一張紙就能拒絕的。

  這樣是不是太過分了。我可是非常認真地,這樣會不會太不當回事了。

  至少,我希望和他好好見上面,當面跟他說清楚。不管怎樣,我被甩掉的事實是不會改變的。一想到這裡,眼淚就流了出來。然而,我擦掉了眼淚。

  現在,我還不能哭。這份憤怒,這份悲傷,都應該直接向他宣洩。不說出來便無法傳達的感情,一定是存在的。我再次緊緊握住前頭。

  還差一點,我就能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心了。

  或許有一天,我將不得不放棄這份感情。

  即便如此,可在那一天,那一刻到來之前,我想一直思念著她。

  思念著溫柔,愚蠢的那個人。

  我將信放下,凝望天空。今天的天一樣的藍,風和日麗。

  水無瀨家一切安好,非常祥和。這件事,讓我非常開心。

  我堅定決心,一定要去跟他再見一面。直到那一天到來,我心頭深深地懊惱是不會消失的吧。

  好想見到他。雖然,可能還要花上許多時間,但我要為了那一刻的到來,做好準備。

  同時,我想到。

  聽說在山下,被人甩個兩三次還繼續追人家的情況很有流行。

  我並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不過在下一次,我會更加強硬一些。

  就自稱是他妻子試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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