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鏡中天空 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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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網譯版 翻譯 [email protected]輕之國度

  1

  皇女似乎在裝睡。

  她當然不可能睡得著。證據就是亞爾德從露台回來的時候,她的頭忽地一動。看來,是在張望動靜。

  ――如果她一定睡在這裡,是不是要由著她呢?

  有些猶豫地,朝她那裡走去。真帝國的皇女殿下如果在《黑狼公》的床上過了一夜會有什麼結果?雖然此事不勝惶恐倍感榮幸,可要是一旦泄露出去,恐怕會成為致命的謠言吧。一想到傳入皇帝耳中的可能性,真想馬上收拾行李準備出逃。

  低頭看著皇女。剛才身上披著的藏青色外套,似乎在她胡亂掙扎的時候,從肩膀上滑落了。白色睡衣的袖子,有一半都露在外面。

  三十多歲的男子俯視著橫睡在眼皮底下的少女,在腦海中描繪了一下如此畫面,亞爾德感到非常疲憊。怎麼看都像是這個男人不懷好意吧。

  對於把他逼入如此狀況的所有一切人與事,他決定通通詛咒。皇女自不待言,還有說了一些奇怪俏皮話的陸伊和懈怠了鳥兒繁殖時必要安排的廄舍長也應該一起詛咒。當然,皇帝也會加入到詛咒名單中去。不過,名單上把他貶職到北嶺的過去同僚的名字,依舊穩固最上位。

  雖然不是什麼能夠自滿的,但亞爾德其實是個非常記仇的人。不過他也只是滿肚子裝著怨氣,卻很少展開報復行動,所以是無害的存在。

  「請殿下起床」

  皇女沒有動。她是不是不知道在男人房間裡睡覺意味著什麼?又或者是沒把亞爾德當成是男人?

  低頭看著那張朝著牆壁方向的白皙側顏,不知怎麼的就感到來氣。要問原因,自己也說不太清。大概是因為太累的關係吧。

  「如此陋室,怎能讓殿下在此休息。傳達官曾經使用過的房間中,已經備好一切接待殿下的準備」

  皇女還是不動。

  心想這事需要一個契機,幾乎與此同時煩躁也達到了頂點。他長嘆一聲,朝著大床的一頭,彎下腰。

  「我要來襲擊了喲?」

  皇女跳了起來。睜圓眼睛,瞪著亞爾德。想為她撿起掉落的外套,剛一伸出手,她就朝牆壁方向後退。

  苦笑著,亞爾德收回手。再怎麼看,也不像是在步步緊逼。

  「您醒了呢,會不會覺得冷?」

  「……你在捉弄我」

  「因為在下覺得,殿下需要保留一些危機意識」

  皇女噘起嘴。

  「不過,你不敢有那種心思吧」

  「如果覺得被小瞧了,就放馬過來啊」,被皇女這麼一說,一瞬間真的起了歹念……險些如此。以後不應該在出手前先說什麼我要來襲擊了喲之類的開場白。無論在腕力還是在體力上,都有十成十認輸的自信。

  「您命令過在下『不准送死』,您已經忘了嗎?如果起了那樣的歹念,可能會被吾王親自動手制裁吧。在下認為,這才是真正意義上的送死」

  「這可不好說。說不定會像宮廷里流傳的那樣,我會樂意接受也說不定。就當是撒個謊,說句『就算拼上性命也想要你』來聽聽如何,你連這種程度的氣概也沒有嗎?」

  那種東西,當然沒有。我身上最豐富的,也就是歪理和倦怠心。

  「『討厭去亞爾德那裡』,剛剛被您如此指名,豈敢再做出那種行為?在下不會如此莽撞」

  皇女一下子語塞了。看到她低下頭開始沉默,不禁為難起來,這算是在欺負她嗎?

  以儘可能溫柔的聲音,小心注意不要顯得好像是責怪似的,說道,

  「很遺憾,除在下的領地以外沒有任何能安置吾王的地方。如果在下身處陸伊的立場,也會做出相同的事吧。如果您覺得不快――」

  「不對」

  抬起頭皇女臉上的表情很緊張,不得不讓亞爾德感到困惑。

  「……不對?」

  「我討厭的,不是你。而是我自己」

  亞爾德垂下視線,皇女的手掌疊放在他不經意搭在床邊的手上。剛想抽回手掌,卻反而被牢牢拉住了。而且用力之大,險些把他拉倒。真想被自己襲擊嗎!雖然心裡這麼想,到底是說不出口。

  亞爾德閉一眼,深呼吸後,問道,

  「殿下,有什麼煩惱嗎?」

  「有大煩惱,我明明是北嶺王……北嶺背負在我的肩上,卻這副狼狽相。失去理智,被迫轉移……」

  再怎麼沒用也不能這樣,皇女嘴裡嘀咕。原來如此,亞爾德弄明白了。

  ――她的自尊不允許她這樣做嗎?

  看上去就像是因為無法收拾局面,被遣送回保護人那裡。原來如此,無法忍受這樣,難怪會說討厭去亞爾德那裡。

  理由明白了,亞爾德也就鬆了口氣。這種事的話,處理起來便輕鬆多了。

  「那麼,吾王暫時給自己放一段假期如何?」

  「……假期?」

  「皇女殿下,還很年青。您在這個歲數,卻背負起民眾的希望,這足以證明您的優秀。不過,您也一定很累了吧。那麼,就算享受一下假期,也不會有人提抱怨的」

  皇女一愣,很快生氣了。

  「別說傻話!身為人上人,怎麼可能有什麼假期」

  「不管是人上人還是人下人,人不休息都會死。這說得並不只是身體,心靈也是一樣,如果不休息的話,就會壞掉。請您理解」

  從放鬆的手掌中,將自己的手抽出,隨即亞爾德拿起一支未點燃的燭台。由於不知道皇女何時會來,室內的燈火只維持在最小限度。從燒短了一截的蠟燭上借來火苗,點上新的燭台,頓時房間變亮了許多。這是那個御用蠟燭商提供的商品,合同上的價格幾乎是成本價。

  「那樣……不好吧。肯定會有人抱怨的」

  「讓他們閉嘴就行了」

  「可是――」

  「在下會讓他們閉嘴的」

  皇女張大了眼盯著亞爾德猛瞧。蠟燭的火光下映出的眼眸,呈現出與平日不同的顏色。

  要說實話,其實想馬上談工作的話題。已經有數天,沒有正經聯繫過了。想要直接尋問皇女的事情,要多少有多少。

  不過,眼下就算拖得再晚些,也沒什麼不同吧。

  「……怎麼讓他們閉嘴?」

  「嗯,命令傑沙魯特,他會想辦法的」

  「就算是傑沙魯特,也無法堵住父皇的嘴巴吧」

  這可不好說呢,雖然心裡這麼想,但這話到底說不出來。亞爾德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後回答道,

  「如果是那樣,就由在下來負責。雖然無法以劍威脅真上陛下,但在下會想辦法磨嘴皮子,說服真上陛下」

  一絲笑意掠過皇女的臉頰,卻很快消逝。

  「別說傻話」

  「陛下能體諒您的」

  僅僅是讓她與皇子們平起平坐,就足以證明皇帝對小女兒的寵愛之深吧。沒有注意到這份父愛的,恐怕只有身為當事人的皇女自己吧。

  皇女的視線在室內徘徊。燭光的增加,讓視界變好了些吧。不過在儘是書架的房中,沒有什麼有看頭的東西。

  「萬一陛下不能體諒,在下會負責說服他,直到他能體諒。不僅是對陛下,無論是誰,在下都會設法擺平的。所以,請吾王暫時放下肩上的擔子」

  提醒著自己注意不要使語氣顯得強硬,但皇女是怎麼感覺的呢?聽到亞爾德說的,她閉上眼,嘆了口氣。

  「不可能的,因為有《天地輪》」

  「哦……對啊」

  那也許是為了不讓龍種偷懶的手段。或者,也可能是用來測試意志力有多強,對於玉座的執著有多深的工具。無論是哪種可能,只有這件事是亞爾德無法替她去做的。真是棘手。

  拾起掉落的外套,他繼續說了下去。

  「那麼,請您至少在不連接《天地輪》的時候,好好休息。就如剛才在下所言,您作為北嶺王,是非常優秀的人物。即便不在您的身邊,在下也能夠明白。可是,越是這樣的人,越容易迅速燃盡。如果不能學會鬆弛有度,會讓屬下困擾的」

  皇女一臉認真地聽著,但隨著話題的進行,她露出愕然的表情。

  「等等,這說的,不是你自己嗎?」

  亞爾德傾了一下頭。過度努力以至於燃盡的人物形象,自己會匹配得上?

  「就我而言,從一開始就沒有點燃過,才是正確的形容吧」

  「……不,那樣會讓我困擾的」

  「是嗎?可是如果沒有點燃便無從談起燃盡,不會給您造成任何――」

  「不是這種問題。我說困擾就是困擾。對了,你也試著給我燃燒一下好不好?有沒有什

  麼能夠讓你血液沸騰的事情?」

  「如果是高燒的話,很容易便能讓血液沸騰」

  「那還是算了吧」

  「明智之舉」

  皇女接過外套,卻沒有披在肩上。穿著一件薄薄睡衣,不覺冷嗎?亞爾德光是看著就覺得冷颼颼的。從客觀考慮,這樣的打扮也是有問題的。

  一邊翻弄拉扯著膝蓋上的外套,皇女一邊嘀咕道,

  「……你是想嬌慣我嗎?」

  「在下不過是提出了一些應該提出的建議。您若是那樣覺得,便說明如今的殿下,有被嬌慣的必要」

  「亞爾德」

  「在」

  「我是不是、還很怪?」

  皇女的視線搖擺不定。眼看她就要換成跪姿,急忙伸手扶住她。

  也不看亞爾德的臉,她心不在焉地嘀咕道,

  「腳下輕飄飄的」

  「那麼,請您就這樣躺下」

  「不,你帶我去傳達官的那間房」

  「不必勉強……讓傑沙魯特背您過去吧,在下馬上把他招來」

  「討厭」

  「……哈?」

  皇女再次一屁股坐在床上。握著亞爾德的手,皺緊了小臉。

  「與其那樣,我還不如睡這裡」

  她的樣子突然變得怪怪的,亞爾德心中一驚,心想也許是她放鬆的緣故。能解除緊張是再好不過了,不由感慨大老遠的把皇女從北嶺帶到這裡的陸伊是何等辛苦。

  「明白了,那麼如您所願」

  「那個,你知道了嗎?」

  「知道什麼?」

  「我不能結婚」

  再怎麼說這話題轉換的幅度也太跳躍了。照這種節奏來陪她一個晚上,亞爾德可沒這種覺悟。

  「您的意思是?」

  雖然可以避開這個討厭的話題,但是不把皇女坦言這種話題的理由弄清楚,心裡會覺得不順暢。

  「姑母……」

  「長公主殿下?」

  「嗯……在新年祭的時候……她說,我的底牌只有結婚這件事,必須好像隨時都可以嫁人的樣子,儘可能地釣更多的男人上鉤,除此以外,我作為北嶺王,是沒有活路的。所以,一旦結婚,就全完了……吧」

  不安的眼眸,看著亞爾德。

  你怎麼看?皇女沒有這麼問。但是卻不能不回答……剛想開口,亞爾德卻變了主意。

  想起了格蘭達克說過的話,『想讓別人會學思考,必先管好自己的嘴巴』。

  長公主的話有一定道理。女性是政治聯姻的重要棋子。在接下來可以預料的帝國內亂期――如果真的到來――想要一邊保護北嶺一邊突破亂局,對於女兒身的皇女來說,結婚是最強的底牌。這是毋庸置疑的。

  婚姻同時也會是弱點。寡婦無法再婚。在留下子嗣前,若是夫君早逝,無法繼承其家產和地位。弄得不好,會連北嶺的主權也會被奪,然後遭到捨棄。這是最壞的打算。

  站在這點上來看,長公主的建議是正確的。如果想以美色為武器同男人們周旋,長公主可以說是個很好的參照――但皇女能做得出來?

  「如果不做就不行的話,我能做到」

  皇女自己也考慮過吧。但是肯定沒有自信。聲音聽起來柔弱得緊。

  沒有代替方案,無法即刻否定,也不想鼓勵說什麼您肯定能做到。抬起頭,看著保持沉默的亞爾德,皇女呢喃道,

  「鳥兒們,真好」

  以為她又要換話題,但似乎並非如此。聽到接下來的話,便完全懂了。

  「……只認憑自己的心意,選擇所愛。一旦遇上認定的對象,就會變得很不得了喲。就好像整個視野一剎那明亮起來,好像第一次發現原來這個世界是如此美麗,所有一切看起來都閃閃發亮」

  簡單來說,對於戀愛的憧憬高漲了吧。原本被告之禁止結婚就適得其反地勾起了她的興趣。即使不是這樣,她畢竟是思春期的少女。陸伊所說的脫韁氣息肯定也是反應之一。你們給我添了多大的麻煩啊,真是很想對鳥兒們抱怨。

  而且,皇女還在這時候尋問他的意見。

  「你怎麼看」

  ――看什麼!

  心底里雖然想這麼反問,但是當然不能這樣。即便樣子有些古怪,對方畢竟是他的主君。而且,這番變化的原因並不在其本人的身上。這可以算是一種事故。

  亞爾德慎重地回答道,

  「以喜好去選擇對象,在下認為也是件很辛苦的事」

  「是嗎?」

  「如果找不到那麼中意的對象,又該怎麼辦?與父母選定的人結婚,有些相處得也很好――」

  說到這裡,才發現就算勸說她『結婚是件好事』也沒什麼意義。不知該把這個話題引向何方,話說到一半就斷了。

  皇女一臉感觸良深似乎說道,

  「也有些相處得不好」

  「就算是彼此喜歡的二人,也會有變心的可能。不能一概而論」

  「我還是不結婚比較好嗎?」

  「在下認為這件事,等您有了最想要的對象,再想也不遲」

  皇女的肩膀似乎稍許放鬆了些。

  「是嗎……說的也是」

  「總之,今晚請您先睡下。明天,說不定會有什麼全新的想法浮現」

  「你,不結婚嗎?」

  慣用的回答差點脫口而出,幸好及時剎住。因為自己命不長久這種理由,還是不對皇女說才更明智。

  「暫時,沒有預定」

  「你沒有喜歡的人嗎?」

  「關於戀愛,陸伊能成為您的好老師。哦不是,或許副團長更合適呢」

  皇女微笑起來。

  「你又想這樣把話題引向自己以外的他人了吧」

  「如果引起您的不快,在下深感抱歉」

  「我原諒你了,但是,你能不能陪在旁邊和我說話,直到我睡著?」

  「您是說真的嗎?」

  不滿地撅起嘴,皇女回瞪著他。

  「這是你自己說的,如今的我有被嬌慣的必要」

  「請恕在下直言,其實在下又累又困」

  這是亞爾德的底牌,與結婚不同,可以多次使用,極為便利。問題在於其伴隨著失效的高危險性。

  「沒事吧?有熱度嗎?」

  「現在還能挺得住……能否允許在下陷入讓您擔心的狀態前,先退下休息嗎?在下如此不中用,真是非常抱歉」

  「傳達官的房間在哪裡?把帶路的叫來,你也快點休息」

  面對突然間變得聽話的皇女,亞爾德忍住苦笑,回答道,

  「就在鄰室……您的腳還聽使喚嗎?」

  「笨蛋,你該擔心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借著亞爾德的手,下床後,皇女穩穩地用自己的腿站立。心中雖然留有若干擔憂,但走路似乎沒有大礙。給她的肩膀披上外套,皇女抬頭看著亞爾德。

  她一臉擔心的表情。

  「在下已經習慣了」

  原是打算讓她安心的話語,卻似乎起到了反效果。皇女瞪視著他。

  「我不想失去你」

  「愧不敢當」

  「我說的是真心話」

  「不勝惶恐」

  雖然明白她是一片好意,但為什麼自己會一副吵架似的態度。

  凝視著亞爾德,皇女長嘆了一聲。

  「雖然我相信你說的一切,但是只有這種話,怎麼也……」

  2

  傳達官平時幾乎不會走出自己的房間。多虧這樣,換包成皇女幾乎不會有什麼問題。然後選擇一位口風緊的負責運送伙食兼照顧日常生活的女官,便高枕無憂。正好讓史莉婭來負責吧,這麼心想,亞爾德就把少女找來,說明了一下情況。覺得這是一舉兩得,還能減少她遇上吉斯凱爾的機率。雖然那次事情已經結束,但是以防萬一。

  少女似乎很感激,甚至她還鞠躬道謝,不由吃了一驚。

  被交了一堆工作,卻還幹勁十足的人,亞爾德很是無法理解。難道認為工作儘可能輕鬆為好,整天想著偷懶的自己,很奇怪嗎?

  「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說到幹勁,皇女果然是在第二天把休假的事忘得一乾二淨。真希望她能把自己用來說服她的時間和體力還來。

  皇女無從得知部下的煩惱。招了招手把亞爾德叫到跟前,沉默地塞給他一張紙條。

  『一恩寵之力會排斥謊言』

  二《天地輪》會讓聲音失去特徵。

  三有人彈劾二皇子謀反』

  二皇子一手筆書很漂亮,皇女

  的字也不遜色。亞爾德則是一手堪比他器量更狹小的字體。皇女的字大刀闊斧,能為觀者帶來愉悅的心情――不過,上面書寫的卻不是什麼愉悅的內容。

  皇女把紙條收回到桌上,再次提筆疾書。偷偷瞄了一眼,看見如此內容。

  『這裡會不會有人偷聽?』

  「……不能說肯定沒有」

  亞爾德提筆,寫出一行蠅頭小字。

  『三皇子在皇宮中散播「二皇子意圖謀反」的謠言』

  寫完後才煩惱,這麼寫是否真的合適。但後悔已經做過的事也沒用。不敢確信告訴她是否正確。可是,也不認為就該對此沉默。

  皇女抬起頭,看著亞爾德。就在她正要開口的時候,打斷了後,亞爾德拿起紙。雖然說出來也是個很恐怖的話題,但在紙上留下證據,則更加危險。必須先處理掉。

  「總是悶在屋子裡,想必您會覺得鬱悶吧。要不要借塔盧琴的鳥兒出去飛一圈?駕御方面,您能行嗎?」

  「我是沒問題……但你怎麼辦?」

  「如果您能允許在下同乘的話,在下將不勝光榮」

  「好,你去安排」

  經過一番準備後,亞爾德房間的露台上再次飛來鳥兒。沒有裝飾物或地毯之類的實在是太好了,昨晚陸伊騎的那隻鳥在露台上留下了糞便。雖然收拾過,但氣味好像還是揮之不去。擔心塔盧琴的鳥會重蹈覆轍,絕不能容忍再來一次。所以急忙叫上皇女。

  皇女和平時一樣穿著男裝。個子與塔盧琴差不了多少,要是頭髮再收攏一下,遠遠看上去大概是分不清楚的吧。

  塔盧琴把韁繩交給皇女,互換了上衣。肩寬似乎有些不合,但在這種情況下,不是什麼大問題。

  「它的年紀很大,所以無法飛得太猛。與平時公主大人駕的庫拉露相比,耐力大概不到一半」

  比起騎手更重視鳥兒的說明,確實很有塔盧琴的風格。

  「好的,給你也添麻煩了,抱歉」

  「您好像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呢」

  皇女苦笑道,

  「回到北嶺的話,又會被打回原形吧。來年之前,必須想個辦法」

  「我會和廄舍長商量的」

  「拜託你了……亞爾德,上來」

  為了有效利用高度直達天花板的書架,亞爾德在房中預置了踩腳梯凳。雖然不高,卻格外好使。沒想到在騎鳥的時候也能幫上忙,梯凳的便利性不能小瞧。

  等亞爾德吭哧吭哧爬上鳥背,皇女輕巧地從他前面跨了上去。『我去去就回』,她朝塔盧琴關照了一句。

  「祝您長風萬里」

  最近,這種道別方式似乎很流行。

  鳥兒攤開翅翼,揮動起來,一下,兩下,三下後便騰空而起。因為很久沒飛了,被這麼簡單就飛起來,吃了一驚。

  雖然風一開始寒冷刺骨,但過了一段時間後就習慣了。心想鳥兒對於騎手的保護力量,究竟有多強?比如,面對地上射來流矢,會怎麼樣?

  「是個不錯的城市」

  從上空俯瞰,街道整齊美麗,仿佛是件藝術品。高塔的各彩漆泥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蜿蜒在淡綠色平野上的達古旺河,猶如一條銀色的光帶。

  「在下還是第一次從空中看這片領地」

  「哦……你來這裡的時候,是騎馬的吧?」

  「準確來說是馬車。這不重要,我們還是繼續剛才的話題吧。這裡不必擔心被人偷聽」

  「嗯,情況基本就和我寫的一樣……說起來沒怎麼和你談過關於《天地輪》的事吧?」

  「確實」

  「雖然不清楚是誰,但有人在彈劾二皇兄,說他意圖謀反」

  既然涉及恩寵之力,便不可能是謊言。可是,同時也有可能會有口難辯。

  「二皇子,沒有申明自己是清白的嗎?」

  「當然,他說了自己是清白的。可是,沒辦法證明,這是其他人替他說的。即便他接著說『我是二皇子』『我是清白的』,也無人能證明有沒有他人在中途替他發言。就算所有人依次聲明『我沒有替代二皇子發言』――比如,人數如果不足,可能是有誰為陷害二皇子,故意閉嘴。回答的數量如果與人數正好,也有可能是皇子獨自回答二次就行。因為自己不算是替換自己」

  「原來如此……完全無法根據聲音來辨認對象嗎?」

  「所有人聽起來都是一個聲音」

  心想這樣可就變得麻煩了。現狀可以說對於二皇子非常不利吧,但是該不該為此竊喜卻並不好說。

  「如果……在下向吾王報告,二皇子意圖謀反。您相信後,在《天地輪》時也能說出來嗎?假設在下說的是謊言,但您並不知情」

  「……大概是能的吧」

  「這個話題,是在何時出現的?」

  皇女一邊回憶,一邊緩緩答道,

  「開始的幾次,是父皇主持的。那時候,還挺平靜的……之後,父皇命令由我們主持,從那開始的第三次,出現了有人謀反的話題。一開始沒有明確地提出是誰,只是個含糊的報告……點名二皇兄意圖謀反,是最近幾次時才出現的」

  「皇宮中,三皇子似乎也在表達這樣的信息。並非很直白,而是以比喻的方式,來暗示――二皇子意圖謀反」

  明白皇女的肩膀繃緊了。騎手的緊張似乎也傳給了鳥兒,它揮翼的樣子稍微有些改變。

  「是三皇兄,策劃的嗎?」

  「不必如此急著結論化。不過就算不是親自安排的材料,也可能是利用現成的情報」

  身處帝都附近,時刻置於皇帝的監視之下,沒有靠山,三皇子已是山窮水盡。只要是能夠用上的東西,無論什麼他都會有吧――當然,三皇子自己策劃的可能性也很高。

  突然,皇女轉過頭。

  「您怎麼了?」

  「你說得對。如果你現在向我斷言,所有的幕後黑手都是三皇兄,我肯定會信以為真,然後在《天地輪》上說出來。就算沒有證據,只要是你說的――我便會相信並說出來吧」

  「明白了,那麼,在下如果想要捏造議論話題時,便如此做吧」

  皇女挑了挑眉毛。

  「那個……也是。如果必要的話,就那樣做吧。不過,我想說的並不是這個意思」

  「在下明白,深感光榮」

  她想表明的是比起兄長更信任臣子吧。很榮幸也很慌張。

  在這個話題更深入前,亞爾德急忙繼續說道,

  「總之,可以假定,如果有可信任的情報提供者,或者是某些偽造的證據,那麼從結果上來看,便可以說謊」

  二皇子的使者,可能是在通過《黑狼公》尋找把皇女拉入己方陣營的方法。不管謀反傳聞的真偽,友方肯定都是必要的,且迫在眉睫。

  真麻煩,這麼心想著,亞爾德捋了捋下巴。在無法聯繫上皇女的那段時間裡,還整天想著更多了解關於《天地輪》的內容,但是這樣看來,還是別知道的好。雖然自私了些,卻是真心話。

  「二皇兄,正在增強軍力。這是他自己都承認的。至少,自稱二皇兄的人這麼說完後,沒有誰予以否定」

  「目的,他有說明嗎?」

  「他說是因為沙漠的遺民變成兇惡的強盜,在博沙國的各地作亂。為了掃蕩他們,才追加徵兵的」

  「臣下的領地中,也來了博沙國的使者」

  「是說來追蹤沙漠盜匪吧」

  「是的,臣下的領地也受盜匪之害,據屬下報告這股盜匪也來自沙漠方向」

  「這樣就能對上了」

  「可是,所有水源地,應該都被毀了。如果以沙漠為根據地,他們是如何活下來的?這是一個疑問。運水是件很麻煩的工作,在運輸途中,水會不可避免地流失。比如自然蒸發,以及為運輸人員解渴」

  真上皇帝的穿越沙漠是偏離人道的行動。將商道命脈,不成文規定中絕不出手的水源,全部毀滅。那些水源都被投入了劇毒,應該數年之內都無法使用。

  不過,也許有些水源已經恢復了。

  ――從那時起,已經過去了十七年……

  有那麼久嗎?心想著,十五歲的皇女是不知道穿越沙漠行動的。皇子們當時也多在幼年,應該沒有那時候的記憶吧。

  這樣的他們,也許不久後便得被迫支付起穿越沙漠時所留下的負債。現在不是鬧內亂的時候啊……

  「怎麼了?亞爾德」

  「在下剛剛在想……曾經是否有辦法阻止陛下穿越沙漠……」

  「說起來,我聽陸伊說過的喲。你在穿越沙漠的時候,向父皇諫言,被父皇記住了名字」

  亞爾德皺眉道,

  「

  在下沒有想到,陛下居然還會記得」

  「恩恩,那麼你都說了些什麼?」

  「……再偉大的君主,也無法讓時光逆轉」

  皇女輕笑後,頭轉回前方。

  「幸好你不是能夠自由操縱時光的魔法使。如果能的話,你肯定會去阻止父皇穿越沙漠吧?要是那樣,不知道還會不會有我」

  「如果變成那樣,皇女殿下大概會在沙漠另一邊出生吧?」

  三皇子和皇女的母親嫁給皇帝,應該是在穿越沙漠之前。不過,皇女一笑,否定了他的話。

  「在沙漠以西,父皇要想保住性命,應該很困難。在我出生前,恐怕就會血流成河,甚至可能比穿越沙漠更糟糕吧。而流出那些鮮血的,將不是沙漠屬民,而是舊帝國的子民」

  皇女說得對。正因為有穿越沙漠,正因為有這場仿佛對半均分土地般的戰爭,內亂的萌芽才得以泯滅。如果舊帝國爆發內亂,諸領地軍閥割據的話,那才是地獄。大概必須做好戰爭打個十幾二十年的準備吧。

  ――也是因此,皇帝才穿越沙漠的嗎?

  第一次想到這方面。就算放在首位的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但是不希望內亂肯定也是支持他做出穿越沙漠這個毅然決定的理由之一。

  「……在下失言了」

  「別那麼一本正經的,好了,讓鳥兒稍微休息一會兒吧」

  再次向下望去,發現皇女似乎讓鳥兒沿河向上流飛翔,目前所在位置是遍布陡峭的懸崖與奇形怪狀岩石的溪谷上空。

  「這些岩石的顏色真有趣」

  在橙色漸變至桃色的岩石間,泥水流淌而過。泥流在下游堆積,變成養分充足的耕地。

  「雖然同樣是山地,北嶺並不一樣呢」

  皇女在一處視野良好的山崖上,讓鳥兒降落。

  「要是帶點食物出來就好了」

  「乾糧的話,我帶著喲。塔盧琴給我的」

  皇女從腰袋中取出的東西,雖然冷冰冰且硬邦邦,卻毫無疑問是北嶺的餡包。想起以前從廚房拿來剛出爐的熱餅,呼呼地邊吹氣邊吃。微微咬上一口,餡子是肉與豆粉的搭配。相當有嚼勁。

  亞爾德剛剛動了動下巴,「對了」皇女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視線飄忽道,

  「廚房那邊的人在擔心你呢,聽說他們時常嘮叨『尚書官殿下有沒有好好吃飯啊』」

  亞爾德皺了皺眉,回答道,

  「我的騎士團長,對藥膳很執著……」

  「啊,我去帝都的時候也被他招待過,那個粥太難吃了!對了,要不要來點喝的?我正好也帶著」

  皮袋中的應該是稀釋過的酒。為了預防身體變冷,給每位騎手都配發了一份。

  「在下不會喝酒」

  皇女「哦」後,抿了一口酒。臉色看上去無礙,沒問題吧?為什麼世人都喜歡喝酒呢?無法理解。再說這裡又不是北嶺,沒冷到必須靠酒來取暖的地步吧……是不是想法暴露在臉上了?皇女看了看亞爾德後,稍微有些畏縮,只抿了一口便不再喝了。

  「那麼,你覺得我該怎麼做才好?」

  「《天地輪》的時間是……?」

  「規定是每天傍晚。二皇兄在日落時會構築基盤,其他人進入其中。昨晚,我大概是在結束了《天地輪》後,才被帶上鳥的……《天地輪》進行時,不會被鳥兒拖累。肯定是無法同時進行兩方面同步吧。雖然原理我不是很懂」

  「您與在下這裡的傳達官的同步,似乎不太順利」

  「那是因為我必須自己建立連接吧。與鳥兒們的連接,還有《天地輪》,都有種被曳著走的感覺。不過,也不相同……差異還挺大的。鳥兒們,單體每隻都有壓倒性的存在感。《天地輪》的連接,是以召喚恩寵為基礎而構築的。所以,只能看到整體,個人卻很薄弱……我說不太清楚」

  因為包肉餅咀嚼起來很費勁,所以亞爾德輕輕點頭以做回答。皇女的下巴也好牙齒也罷肯定都很結實,只見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著,或者說是在囫圇吞棗?

  趁著消滅嘴中食物的時候,亞爾德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緒。

  「《天地輪》的連接人數,您知道嗎?」

  「……不清楚」

  「比如說,是否可能讓傳達官也進行同步?」

  皇女瞪圓了眼。似乎從沒有考慮過。這是完全不可能的嗎?

  「我想是不行的。《天地輪》中存在術式。只有事先編入其中的人員才能參加」

  「那麼,即使皇帝陛下混在其中,您也無法發現嗎?」

  皇女的眼鏡越瞪越大。這次似乎並非不可能。

  「那倒是……可能的吧。畢竟一開始是父皇主持的。所有人都是跟他學的術式構築法。在相同的構築上,只有父皇和我們能夠連接……而父皇隨時都能進入」

  「那個,最初的術式本身可能也有問題。皇帝陛下,未必就設置了長公主殿下無法參加的布置。或者,也可能對傳達官的某人留下了後門」

  「你說姑母……?」

  「並不局限於長公主殿下,只要是被皇家授予恩寵之力者皆有可能性吧。另外――」

  皇女緊張起來。

  「還有什麼?」

  「您說過,之後構築術式基盤的是二皇子。有什麼可以證明,他所構築的與皇帝陛下所教的是完全相同的東西?二皇子如果具備足夠的知識,減少或是追加參加者,不皆是有可能的嗎?」

  「他為什麼要那麼做?」

  「這就要看今後了。可能性的有無,會造成推測幅度的變化。在下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皇女慎重地考慮著回答道,

  「二皇兄在我們兄妹之中算是恩寵之力很強的。聽說還接受過相當多的鍛鍊。所以,你剛才說的,我覺得是有可能的……」

  「二皇子構築術式基盤的規定,是皇帝陛下提出的嗎?」

  「是的」

  「那麼,有可能是某個視二皇子占據優勢的人,想要首先把二皇子整下台」

  「怎麼會……」

  「您玩過商隊雙六遊戲嗎?」

  皇女眨了眨眼。

  「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所謂的雙六,是以擲出的骰子前進棋子,並在每一格的棋盤上,設置或賺或虧的事件,最後擁有最多資金者勝出的遊戲。與普通雙六不同,商隊雙六還帶有紙牌。每擲一次骰子,各人都能得到一張紙牌。是否使用全憑玩家心意。這些紙片中設置了多種多樣的效果,比如從任意對手中掠奪資金,或者讓行市暴跌使得手持任意物品的所有玩家蒙受損失,憑藉抽取的紙牌和使用方法,可以左右勝局。市面上還有許多其他異曲同工的雙六。但是提到雙六,最正統還是商隊雙六。皇女的話,大概用非常精緻的棋盤和棋子玩過吧。

  在尚書局中也很流行。由於主流是賭博雙六,亞爾德不怎麼玩。他不相信自己的運氣,商隊雙六並不是僅僅依靠戰略就能獲勝的遊戲。與現實一樣,運氣也是很重要的。

  不過,光憑運氣,是無法一直贏的。

  「您見過從序盤到終盤,始終一路占盡優勢的人嗎?」

  「沒……不過我見過只要我在序盤占優勢,就想方設法讓我保持到終盤結束的人」

  「結果順利嗎?」

  「我說了不想那樣獲勝,然後把那個貼身女官被解除了職務。從此以後,就再也沒發生過」

  龍種也不容易啊。不過,亞爾德想說的並不是這種事。他重新轉過方向舵。

  「從頭到尾順勢一路獲勝之所以非常困難。是有其理由的。開局就獲利者,會引起大家的警戒。受到所有人的攻擊而完蛋――擅長遊戲者,都討厭在序盤就受人矚目。不動聲色地發財是獲勝的秘訣」

  「可是,你說的是遊戲吧」

  「所謂的遊戲,皆不過是現實的縮影罷了。或者,也可以說是現實預演一般的東西吧。身處戰場之時,指揮官腦中會浮現出遊戲的棋盤,士兵們會想起幼時揮舞樹枝的遊戲。就是這麼回事」

  皇女露出難以理解的表情,不久噘起嘴,嘀咕道,

  「我可不會去攻擊二皇兄」

  ――那是因為,你還沒有加入這場遊戲。

  她本人,沒有打算在同一張棋盤上擺好棋子。或者說,就算擺好了棋子,大概也在用錯誤的規則在玩遊戲吧。

  皇子們則不同,骰子已經擲出。

  皇女還在以活下去就行為目標,玩著低難度的遊戲。皇子們卻不能這樣。

  若是得到不王座,便是死路一條――這就是遊戲的規則。

  「你會想什麼呢?」

  「哈?」

  「身處戰場的時候,尚書官會想什

  麼?」

  亞爾德微笑著回答道,

  「會回想起歷史上留名的眾多戰役」

  「你回想的好像不是什麼遊戲!」

  「是嗎?要說如同遊戲的話,歷史這門學問本身亦是遊戲。不知起始和終焉的眺望。刻薄者稱其一無是處」

  皇女歪起嘴,怎麼看,都不像是認同的樣子。

  「不知起始和終焉是什麼意思?」

  「沒有人見過歷史的起始,也沒有人見過歷史的終焉,並為史書畫上句號。因為歷史的盡頭,是在世人滅亡時,才會到訪」

  「與人生一樣嗎?」

  「就是那種東西」

  人無從意識到自己的誕生,亦無從在死後總結一生。如果能好像反而會很麻煩。一想到必須反思年青時的血氣方剛,就不由煩躁了。

  歷史則無礙。即便是年青時代的血氣方剛,也是他人的事例,可以愉快旁觀。事不關己,輕鬆無比。

  「你不是能夠看見起始的嗎?」

  「在到達那個時代前,在下就會力竭而亡」

  「啊,那會讓我為難的……話說,最近你的恩寵之力有沒有暴走過?」

  「沒有」

  「是嗎?看來是傳達官訓練有成果了」

  亞爾德眺望著飛翔在溪谷中的鳥兒們的身姿。水鳥,猛禽類,候鳥群,在懸崖上築巢的小鳥們――這裡棲息著各種鳥類。土質大概很肥沃吧。

  遺憾的是,地形不適宜人類居住。

  「這樣並不好」

  「為什麼?」

  「訓練是為了有效使用恩寵,而非為了不使用」

  「沒有使用的必要,當然是最好不過的。這樣也方便守住你的秘密」

  「話是沒錯」

  雖然皇女說的對,但今後,肯定會有不得不用到恩寵之力的時候。就算是現在,想用的話,總能找到用得上的地方。當他不在的時候,博沙王的正使與副使談過些什麼?知道代官帶正使去的地方,就能偷窺他們的對話。去被盜賊襲擊過的村子,就能追蹤盜匪逃竄的方向。

  ――應該選一個試一下吧?

  因為沒有暈倒的時間,怎麼也無法下定決心。如果要選一個的話,大概會選追蹤盜賊吧。但這件事一個人不頂用,帶著人手去的話,又需要說明。

  引起別人的警戒,就糟了――這對亞爾德也來說一樣。原本就因為被突然授予《黑狼公》家名而備受敵視。要是有人將他奇怪的行動與古王國被賜予的恩寵傳說聯繫起來,那麼遊戲就至此。

  現實的詛咒,會追上他的肉身凡軀。

  向皇帝學習,穿越沙漠,拉開壓倒性距離的話,能得逃掉嗎?如果商道的水源比皇帝預料中更早恢復,會怎麼樣?

  如果那樣的話,可就不是什麼逃跑的問題了。

  「你在想什麼?亞爾德」

  「在下正在想,博沙王大概是一位深受皇帝陛下信任的人吧。如果說有什麼會讓皇帝陛下膽寒的東西,那麼肯定要數支配漠以西的惡夢了。被派至負責守備那個方向,肯定證明他深深信任二皇子」

  「這可不好說。皇宮中的人都說父皇討厭二皇兄喲,還說把他派到邊境去,肯定也是出於反感」

  這種傳聞不應該會流傳到皇女的耳中。大概是疑念出現在臉上了吧。明明沒有問過什麼,皇女卻聳了聳肩,回答道,

  「上次就說過了吧。那些老傢伙,以為我這種黃毛丫頭沒長眼睛和耳朵。雖然不至於口無遮攔,但那些不該在龍種前面提的流言蜚語,我可聽了相當不少」

  「在您成為北嶺王之後,這種事恐怕就不再有了吧?」

  「是啊,想想的話,多少還是被小瞧些,更容易收集情報」

  「不能一概而論,在下認為今後能傳入您耳中的將不再是愚蠢者的流言,而是智者的建議」

  「那我期待著」

  亞爾德站起來。

  「傍晚前,趕得回府邸嗎?」

  「哦,差不多是該回去了」

  嘴上這麼說,但皇女卻坐著一動不動。

  「今後《天地輪》中的對話,您能否儘可能地告訴在下?」

  「我試試吧」

  聽到這混淆著嘆氣的回答,亞爾德低頭看向皇女。她果然累了嗎?雖然很想讓她再休息會兒,但只有《天地輪》愛莫能助。

  「您沒什麼幹勁?」

  皇女抱膝而座,輕聲說道,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皇女看上去,就像初次見到時那樣瘦小。被她當面指問是否是父皇的部下之後,還不到一年嗎?那時候被寒冷弄得紅鼻子的皇女相貌,曾經與哭鼻子的妹妹的臉重合過……

  如今,皇女的鼻子還是有點紅紅的。這裡地勢高峻,寒風刺骨。不是可以長待的地方。

  仿佛在向那風述說似的,皇女面朝天空說了起來。

  「為什麼,必須爭鬥不可。我,不懂……你能告訴我嗎?亞爾德」

  被她知道自己在同情她的話,皇女肯定會暴怒的吧。可是,這種只能稱之為憐憫的感情充斥著亞爾德的胸口卻也是事實。

  因為身為女子,便無法成為玉座之爭的主角。從一方面來看,這是幸福的。可以退一步,站在不用擔心小命不保的地方,隔岸觀火――雖然這需要一個善於周旋的前提,但肯定比她的兄長們要輕鬆。

  不過,這份後退的餘地,卻讓少女痛苦。她不是那種能從安全地帶旁觀的狡猾性格。可是就算她上前勸阻他人別再爭鬥,也只會被輕蔑地說什麼夠天真,女人就是這種樣子之類的吧。

  然後,她的皇兄們便會開始自相殘殺。固然不是出於本意,但是他們真的有認真思考過逃避的方法嗎?為了滿足支持者們,或者說為了膚淺的權力欲,所犧牲所踐踏的東西,他們真的明白嗎?

  事事努力以兄長們的標準來要求自己的少女,所得到的回報就是蔑視?

  雖然煩躁,但是要從那種輕率的差別對待中保護皇女,是不可能的。亞爾德所能做的,最多只有確保皇女的人身安全,尋找保持主權的所有手段,為皇女準備更多的選擇。而根本性的問題,他卻鞭長莫及。

  干著急呢,他苦笑了。自己什麼時候起變得這麼自大了?

  人都很容易誤以為能夠左右他人的行動。可是,現實不是那麼簡單的東西。

  「在下能告訴您的,不是為什麼,而是怎麼做」

  終於皇女抬起頭,視線轉向他。

  「該怎麼做?」

  「這是只有吾王才能做到的……請您,始終不要改變」

  皇女眨了眨眼。

  「不要改變?」

  「置身於爭鬥之中的人心,很快會疲憊不堪。一旦緊張地以為周圍都是敵人,那麼所有人看上去都會帶有敵意。持劍怒髮衝冠逼近的敵人,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那是鏡中映出的自我身影,如果不發現這點,人便會瘋狂」

  那是西邊皇帝踏上的道路。他的侄子們沒有吸取教訓,繼續踏上那條不歸路。

  ――不希望皇女,也變成那樣。

  強烈的衝動不假思索地催促著亞爾德說下去。

  「請您成為那片孤獨景色中的光,帶著能映照出冰凍之心以外之物的力量,為了讓他們回想起鏡中之外那片活生生的世界與自由的天空――請不要改變。因為這樣或許有一天,您能拯救您的那些兄長們」

  皇女沉默了一會兒。風中綻開的捲髮,在寒冷而紅彤彤的臉頰周圍飄搖。紫色的眼眸中,映著亞爾德的臉。緩緩落下眼皮,再次睜開。皇女的視線轉向下方的溪谷,還有無盡的長空。

  隨後,她聽見了此刻為止都不曾傳入耳中的水聲,此起彼落的鳥啼,以及風的呢喃。

  「……世界好美,亞爾德」

  「是的」

  皇女伸出手,亞爾德接過她的手,扶她站起來。雖然亞爾德覺得皇女不需要自己扶也能站起,但陸伊在場的話,大概會說這是義務吧。

  閉上眼,皇女輕聲說道,

  「就算閉上眼,我也會記住。與你見過的景色是如此美麗……」

  長長的睫毛,在臉頰上落下睫影。近距離看著,胸口微微有些波動。這張可愛,或者說是無畏的表情,偶爾會顯得成熟。就如現在此刻。

  熟悉卻又陌生。

  ――對於自己的主人,又知曉多少?

  性格大致把握住了,所以能預測她的行動。她雖然很聰明,卻也有著與其年紀相適的幼稚言行。不過,常常會做出出乎亞爾德意料的行動。

  皇女不會讓他失望。就算是讓他吃驚,也從沒讓他覺得丟人。皇女是位不可思議的少女。

  長嘆一聲,皇女

  睜開眼。

  「已經沒事了。我說了一堆任性話,抱歉」

  「您說了任性話嗎?」

  「嗯,說了」

  皇女鬆開他的手,重新梳攏被風吹亂的頭髮。

  明明已經是必須回去不可的時候,卻怎麼也沒動靜,這或許算是任性吧。不過這種程度,只會惹人憐愛。

  不管如何,亞爾德改變了話題。

  「在下有個不情之請」

  「什麼?」

  「請您通過傳達官,向北嶺下令。派遣目前可以使用的速度最快的鳥兒前來這裡」

  「你想幹什麼?」

  「在下要去探明盜賊的老巢」

  使用過去視的恩寵,便能快速有效地找出來。

  雖然不確定與二皇子的使者所追捕的罪人是否有聯繫,但只要俘獲後交出去,最少能成為趕走使者的藉口。

  「夜晚時分,鳥兒不會很醒目,從上空跟隨過去的身影,危險性很小。不過因為是使用恩寵之力……騎手,在下希望拜託陸伊」

  「我就不行嗎?」

  「要是被他知道在下沒有護衛相隨帶著吾王去那種危險的地方,在下會被陸伊詛咒的,就算他沒有動手,在下也會引咎自縊」

  「懂啦,懂啦。我只是說說而已。一邊說著危險性很少,一邊又說什麼危險的地方,你說的前後矛盾」

  皇女交叉雙手,伸了個懶腰。

  「您說的對,不過臣子就是該知危而進,主君則該避禍就福。吾王絕不能――」

  「夠啦。等今晚的《天地輪》一結束,我馬上叫人準備。陸伊那傢伙,肯定會婉轉且華麗地抱怨什麼『在我回去前你早說啊』之類的意思。他的抱怨話,就交給你去應付了」

  「不必擔心,一切在下會負責」

  皇女抬頭瞅了一眼亞爾德,嘀咕道,

  「話說回來,把《金獅子公》的長子與《黑狼公》作為偵察兵來用,肯定會被別人以為我亂出牌」

  「那麼,使用隱牌吧」

  所謂的隱牌,是商隊雙六中,為了疊加效果而打出的不會當即生效的牌。牌的用途,除了出牌者以外無從知曉。這樣能讓其他玩家疑神疑鬼,增加遊戲的樂趣。不過,這次只是借指暗中行動。

  「碰頭地點就定在郊外,先拜託塔盧琴送我去那裡。那個孩子能迅速把握那周圍的地形,尋找適合鳥兒飛降的地方」

  「我後天把陸伊叫來,不影響你吧?」

  「沒有問題,啊,請等一下」

  因為皇女正想催鳥兒站起,亞爾德急忙出聲道,

  「在下這麼說,實在非常抱歉。但是鳥兒一旦站起,在下是無法跨上去的。如果是希洛巴,看見在下的臉,就會自己先坐下來」

  「……我覺得幸好希洛巴找到了交配的對象喲。如果它的狀態還能用的話,你肯定會獨自去『危險的地方』吧」

  「呵呵,您真會說笑」

  這次皇女雖然皺起眉頭,卻什麼也沒說。

  3

  皇女順口說要一起去碰頭的地方,對此亞爾德慎重且堅決的回拒了她。

  保險起見,對塔盧琴下了封口令,嚴禁他向任何人透露與陸伊的會合地點,且出發時間定在皇女連接《天地輪》的時間帶。這樣,她大概會放棄了吧。

  「還是讓屬下從陸路跟隨吧」

  傑沙魯特很執拗。一開始要求騎在鳥上同行,但被塔盧琴拒絕了。因為鳥背上坐不下三人。

  在鳥兒的事情上,想讓北嶺人而且是廄舍的人員讓步那是絕不可能的。這一點傑沙魯特明明也是理解的,卻還是不依不饒。當然,塔盧琴也寸步不讓。

  明明之前吃進了那麼多的懷柔招數,但是一旦事關鳥兒,就像是另一筆帳,不知該說他是可靠還是可怕。

  對塔盧琴死心的傑沙魯特,直接找上亞爾德。

  「屬下騎馬隨行」

  「沒有意義。動靜太大,引起注意會讓人為難,而且我也不想在等待上浪費時間」

  「只要告訴屬下地點,屬於可以先行――」

  「有什麼可擔心的?就算被博沙國的捕吏看見,也沒什麼好遮掩的,能找到盜賊的痕跡自然再好不過,就算不巧遭遇盜賊,你覺得我像是會開戰的人嗎?」

  「這得視情況而定」

  亞爾德以手貼胸,起誓道,

  「我不會開戰的。而且換乘上飛速快的鳥兒,無論發生什麼都能逃得掉……對了,這幾天沒有發生過襲擊,確認無誤?」

  「確認無誤」

  亞爾德望著地圖。在遭受襲擊的村子旁記下日期,並排還寫著與上次襲擊的間隔時間。從時間上來看差不多要再次發生襲擊了。如果在現場遭遇的話,就不需要用恩寵之力來追蹤了。

  ――不,就算遭遇賊匪,還是得用上恩寵之力。

  要是被發現引起警戒的話就難辦了,等對方消失後再追蹤才比較安全。而且,這是個好機會。因為追溯的過去並不遙遠,對於身體的負擔也很會很少,訓練到底有沒有效果,可以實際感受一下。也是個向陸伊坦白恩寵之力的契機。

  聽到露台上傳來揮翼聲,亞爾德疊好地圖,收入胸口。剛抬起頭,就和老騎士視線交匯。對方還是一臉不死心的表情,他在擔心什麼?

  「雖然覺得不會有事,如果我沒有回來,吾王就拜託你了」

  「不必拜託,請下令就行了」

  「如果我死的話,還談什麼命令不命令的。只能依靠你的善意……對了,你可以把那個名字交給吾王。她是必定能回應閣下信任的人。也許你借了惡鬼之名得到力量。但是,也只是得到力量而已。你的本質還是人,這點請務必不要忘記。其他就輪不到我擔心了。大家就拜託你了」

  「殿下,這樣老朽越發不能讓你單獨出行」

  「我只是誇張地回應一下你誇張的擔心而已」

  亞爾德披上外套,走向露台。

  大鳥旁站著的塔盧琴看到亞爾德後,屈膝先了個禮。這是誰教他的呢,這種動作可別再流傳開來。

  「辛苦你了」

  「哪裡的話。這傢伙也很高興,它說這周圍的風對翅膀很溫柔,所以飛起來很快樂」

  「是嗎,那麼,出發吧」

  傑沙魯特走上前,為了讓亞爾德容易騎上去,雙手搭了一個踏台。看到亞爾德順利跨上鳥背後,用不快的聲音關照塔盧琴道,

  「一切以殿下的安全為重」

  「是」

  「殿下,老朽等您平安歸來」

  「你安心休息吧」

  鳥兒展翅,傑沙魯特退後。

  聽說是耐力很差的老年鳥,但振翅的力量卻不少。捲動包裹著風,輕蹬一下露台,眨眼便騰空而起。

  天空被厚厚的雲層覆蓋,視界不是很清晰。但是對於秘密行動來說,這樣的天氣卻是正好吧。不必擔心被無關者目擊,也不會有來自敵人的盛大歡迎。

  最擔心的是降雨。雖然降雨不會影響鳥兒的飛行,但問題在於亞爾德。本來如果是能與鳥兒心靈相通的騎士,是不會受寒冷空氣的影響,同樣也不會受到雨水的侵襲。但亞爾德卻不在此列。他只能望雲興嘆,不停祈禱千萬別下雨。

  ――下雨的話,播種的季節就近了。

  這周圍地區,在洪水季節過後,才開始播種。一方面是因為種子被洪水沖走是極大的浪費,另一方面也是因為被雪山融水沖刷過的土地會很肥沃。

  『達古旺』這個詞,聽說在南方的古語中有『暴水』的意思。達古旺河的河道似乎曾經多次改變過,這應該與都市的興亡有很深的關係。雖然調查過記錄,但是那種歷史文件卻不存在。這是厭煩文字記錄的南方人,施展統治力的結果。真是夠討厭的。

  根據找到水路設計圖時聽到的說明,達古旺河要比看來來深得多,雖然水量巨大,河道卻很狹隘。這周圍柔軟地基與堅硬地基參差交錯,水流一邊深深削掘地層,一邊流過柔軟的地區。這股細流一旦激增水量,就會具有連堅硬地基也能貫穿的破壞力。這似乎就是造成洪水的原因。

  堅硬的地基在河流沿岸形成傾斜的平坦地,被用來作為耕地。洪水會把充滿養分的柔軟泥土帶到那裡,但是洪水帶來的並非都是好事。家居和家畜也會被沖走,時而會出現死者。水量的激增,很難事先預測。

  如果運河能夠修完,就能迴避暴水帶來的不利,而獨享有利的一面。

  視察近郊耕地的時候,視界突然晃動,周圍瞬間被一片金黃的穗波給覆蓋――這是最近經歷過的唯一一次恩寵的暴走。如果是預測未來豐收的預祝之力該多好,可是他能看見的只有過去。

  「好像已經有人先到了」

  聽到塔盧琴的話,回過神來。

  會合地點接近沙漠的邊緣。在一片低矮岩山中間,離村落也有相當遠的一段距離,不引人注目。還有能夠在某種程度上避雨的岩棚。

  「你地點選得不錯呢」

  雖然只是實話實說,塔盧琴卻非常高興。因為廄舍長不太誇獎他,所以還不習慣吧。

  「非常感謝您這麼說!」

  「不不……該道謝的是我」

  地上看不見鳥兒的身影,考慮到對方是陸伊,肯定是把鳥兒藏得很好吧。

  ――不過,瞞不了塔盧琴。

  只要感知到鳥兒的存在,就能間接知道騎手的存在。亞爾德認為輕而易舉地與複數鳥兒連接心靈的能力,根據使用方法的不同,會變成得恐怖。

  平安著陸後,亞爾德剛剛手忙腳亂地從鳥兒上下來,就聽到一個聲音。

  「久違了呢,尚書卿」

  從稍微上方的岩棚處,騎士低頭看著這邊。這就是所謂的婉轉且華麗地表示『在我回去前你早說啊』的問候吧。別說什麼久違不久違的,明明三天前才交談過。原來如此,作為簡單扼要來說,這不算是太難聽的挖苦……大概是吧。

  雖然是無關正題的事情,但他長發飄逸地走在岩石間的樣子,帥氣到非現實的程度。敵人大概也會迷上他吧。美貌到這種地步就成武器了。

  「辛苦你遠道來一趟」

  「只要是大公的召喚,公主殿下的命令,我隨時都願意效勞。那麼……需要飛往哪裡?」

  亞爾德取出地圖,攤開給他看。

  「去這個村子」

  朝地圖探頭的不僅僅是陸伊,還有塔盧琴。少年在亞爾德指出目的地後,搶先點出了目前所在的岩山位置。

  「今晚月亮和星星無法引路,只能一邊看著地形一邊飛翔。這片低矮岩山的尾部,長長延伸。就像是沙漠與綠地的邊界似的,很好辨認。沿著這裡走,就能看見達古旺河的支流。目的地就是支流邊的村子。駕鳥的話,一會兒就能到」

  陸伊微微挑了挑眉毛。

  「沒有人帶路」

  亞爾德急忙接過話。

  「這邊的是只老年鳥。經過村子後,不知道還得飛多久。所以我讓他先回去了」

  不出所料,塔盧琴插嘴道,

  「還是讓我把你們帶把村子――」

  「僅僅是找到這裡,給它的負擔就已經很重了。讓鳥兒回我的宅邸休息去吧――還有你自己也好好休息」

  「可是」

  「你要明白,這隻鳥兒關係到北嶺王的性命」

  塔盧琴閉嘴了。

  並不是打倒斥責他,語氣也許有點嚴格了。亞爾德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

  「萬一在我離開的時候,發生了必須讓北嶺王逃走的情況該如何是好?正因為有鳥兒和你在,我才能安心離開吾王的身邊。你明白了嗎?」

  「……是」

  少年漲紅了臉。早就覺得這孩子是個一旦被交予重要任務便會熱血澎湃的類型,看來是沒錯了。希望他別熱血過頭,一邊這麼心想著,亞爾德一邊疊起地圖。

  「那麼,你先回去吧」

  「祝你長風萬里」

  聽到陸伊的道別,少年迅速縱身躍上鳥背,回答道,

  「也祝您……武運長隆」

  武運什麼的還是免了吧,雖然心裡這麼想,但在說出道別話前,少年就和鳥兒一起消失在夜空中。大概是負重減輕的緣故吧,速度好快。陸伊不由驚訝道,

  「……那種速度居然是老年鳥啊,真令我吃驚」

  「塔盧琴作為騎手是一流的」

  「聽廄舍長說,他似乎已經掌握了所有不會給鳥兒造成負擔的技巧呢」

  陸伊盤起胳膊,轉過頭來。

  「然後呢?能否請教您把我叫到這裡來的理由嗎?如果是單純尋找盜賊根據地的話,不必指名我吧?」

  「因為我需要的是一個口風緊,可以信任,實力強,不必多做解釋的騎士」

  「我的部下,全部都是這樣喲,哦不,嘛……也有幾個不太靠譜的傢伙」

  「總之,除了吾王以外,能讓我放心坦白恩寵之力的人,就只有你了」

  似乎想說什麼,卻沒說出來,只是張開著嘴,陸伊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亞爾德聳了聳肩,看到他這副模樣,反而難以開口了。

  「我們接下來要去的村子,在大約十五天前受到了盜賊的襲擊,有村民死亡」

  「十五天前?」

  「我的力量就是這種方面的」

  對於說出口,有些抵抗。雖然決心坦白,但在與自己意志無關的地方,出現了排斥。其根源大概是恐懼吧。

  想要打消卻也無法打消,再怎麼封印也會滲出。就像是烙印在靈魂上似的難以消除。它肯定會伴隨自己一生吧。只希望這一生的時間不會太長。

  「走吧,我不想浪費時間」

  陸伊雖然看起來不太能接受,但還是把鳥兒從藏身處牽了出來。他似乎終於記得亞爾德無法憑藉一己之力跨上鳥背,牽著鳥兒走到低一層的岩石上。事關他人,便重視方便甚至於美學,他是個地地道道的帝國人。

  「雖然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啊?」

  「兩個大男人同乘一匹鳥,可真是非常無趣呢」

  「……如此不值一提的小事不說也罷」

  「這是相當重要的喲,事關鬥志」

  「就當是為了皇女殿下如何?」

  聽到他哼了一聲,到底不至於連哼哼聲都會顯得華麗。

  「那可不能歸入女性範疇」

  「好吧,那麼,你就把我當成女性如何?反正我沒有什麼男子漢氣概,將就著總行了吧」

  「那還是請等您擁有了女性氣質後再說吧……不,不行。收回前言。您的女性風格,我實在不願想像,請絕對別變成那樣」

  「被你這麼說,我反而想努力試試了。下次再有這種機會,我會先做些準備」

  陸伊的廢話停止了。寂靜真好,亞爾德這麼心想。夜晚與靜謐相得益彰。

  就如塔盧琴所說,這道岩山,正好是沙漠與綠洲的緩衝帶。沿著稱之為山脊來說有些名不副實的低岩前進,不久,看到了一條細長的河流。這是達古旺的支流。

  這條無名的支流,在將進未進沙漠的地方,轉入地下消失不見。聽說幹流發洪水的時候,不會給這條支流帶來災害。但同時也意味著周圍的土地失去了天然施肥的機會。

  「看見了,就是那裡吧」

  「應該是的。請在村子的盡頭著落」

  這片地區有一個習慣,組成村子的人家全部集中在一個地方,耕地則遍布在其周圍。土地所屬的劃分意識,似乎很薄弱。名為村落的共同體,一起耕種,一起收割。然後,分享果實。

  據說這裡的居民中,流浪到此定居的人數要原居民更多。而這也是上代《黑狼公》安排的。原來如此,因為對於土地的執著淡薄,缺少所有權意識,才能推行這樣的政策。

  由於沙漠民族與支配這周圍地區的南方藩王間,持續著以百年為單位的鬥爭,結果造成無數人流離失所,土地荒廢。穿越沙漠的功臣上代《黑狼公》竟然被賜予這種荒野,其實是件很奇怪的事。不過上代《黑狼公》將皇帝在穿越沙漠中造成的難民集中起來,賜予他們土地,積極努力地推動墾荒。從石冉佳翻找出的舊記錄中,似乎可以看到至今以來無從得知的上代《黑狼公》的身影,這是很有趣的事。

  不必凡事都依靠過去視的恩寵,有些事調查一下就能知道――不過,眼下卻不同。

  ――非使用不可。

  村子的盡頭,也就是耕地的盡頭。大概是不必擔心洪水的關係吧,這裡已經完成了春天的播種。稍微踩踩地面便會塵土飛揚。以麥稈編織成的網繩壓住了被風一吹就會飄散的表土。聽說,有沒有這東西,差別巨大――而想出這個辦法的,也是上代《黑狼公》收留的難民之一。

  「盜賊好像逃往沙漠那邊了」

  「在十五天前?」

  點點頭,亞爾德閉上眼。深深吐了口氣。去了北嶺的傳達官曾經說過話,在耳邊甦醒。

  ――深吸一口氣。不能著急,首先,從呼吸開始。

  「聽說《金獅子公》家的皇室血脈並不強……試試看來吧,請把意識集中在龍種的恩寵上。如果你有過訓練的經歷,我學到的呼吸法對你應該也會有效」

  「什麼意思?」

  「也許和鳥兒連接心靈差不多……把手給我」

  陸伊的手放在亞爾德遞出的手掌上。與男人手牽手之類的玩笑,陸伊到底是沒說出來,雖

  然一臉緊張的表情,但藏在騎士表情底下的其實是興奮和期待,純屬好奇心範疇。

  所以,不是為了陸伊,而是為了放鬆自己,亞爾德微笑起來。

  「我所能見的一切,敬請欣賞」

  ――必須讓自己的內在化為空洞,成為容器,成為收納的容器。

  吸氣,呼氣,傳達官一遍遍不厭其煩地教導過,還親自示範。

  ――容器形成後,力量就會到來。

  傳達官所說的那種力量,亞爾德從沒有捕捉到過。無論怎麼讓呼吸變得悠長,甚至是到快昏厥的地步。

  然而,現在。

  甚至沒有去留意那種力量。

  從彼方,白銀色的光芒如游矢般飛射而來。一頭扎入他內在的空洞溢滿那裡。世界一片灼熱,被那光炙烤著。

  明白銀光便是力量是在被溢滿之後的事了。

  為什麼?從何處而來?怎麼來的?……這些疑問被亞爾德壓回心底。此刻不是想這些的時候。現在的話,能夠充分使用恩寵之力。

  他把視線投向村子。

  ――十五天前。

  回憶起把握時間的感覺。指尖,一點點聚焦起力量。周圍變亮又變暗。村民們掀掉防風用的網繩。表情疲憊地走來走去。太陽從西邊沙漠露出來,又回到東邊的山地。風吹,小雨逆向躥上天空。銀色的雨點變成一根根細針,刺入雲層。

  被逆轉的世界吞沒,亞爾德時而化為輕風,時而化為隨風而動的砂粒,在空中飛舞。

  ――十五天。

  他重新集中注意力,把散入時間之中的意識,努力匯集起來。

  沙漠揚起沙塵。是盜賊團。他們倒退回來了。亞爾德拉住陸伊的手,問道,

  「能看見嗎?」

  「大概能吧……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沿時間逆行了十五天」

  亞爾德頭也不回地注視著盜賊團回答。馬群後退著沖入村子。村子方向的天空一片通明。是火災。是賊人放的火嗎?或者,驚惶失措的村民打翻了油燈而引起的呢?記得這場火災中出現了死者。

  亞爾德停下盜賊團的動作。

  也許能夠確認殺害村民的主犯,雖然有些猶豫,但優先順利來之前就定好了。不再讓無辜的村民出現犧牲者。

  「我們跟上去吧」

  「了解。對了,如果鬆開手的話,我是不是就看不見了?需要再重新連接?」

  「不知道,因為我從沒試過」

  陸伊沉吟了下,很快下定決心。

  「我集中精神駕鳥,只要有您的指示,應該能追上吧。我鬆手了……起飛!」

  明明是近在咫尺的揮翼聲,卻如此遙遠。在鬆開陸伊的手後,亞爾德也隨之失去了與現世連接之物。身體感覺開始變淡,真實的時間在閃爍後,消失。

  「老師,您能聽得見嗎?」

  亞爾德放開了停止的時間。剛才的光還停留在他的體內,仿佛在召喚他似的。盜賊開始動了,超過了他們。亞爾德催促著時間,手上握住的東西,突然飛向虛空。

  沙塵動了,可以看見汗水淋淋的馬脖子。在風中揮舞著血刀的騎手,踢了踢馬腹。沙塵滾滾,寶貴的表土,散入風中。

  陸伊的聲音,援著亞爾德的意識。

  「方向往何方?」

  「左邊,大約一手臂」

  「……這是什麼指示啊」

  鳥兒遠遠比亞爾德預測中快得多,甚至險些來不極推進盜賊團的時間。第一次認識到無論是加速時間還是放緩時間都是需要花力氣的。至今以來,都是一團糟似的繞在一起。但現在卻明白了,在哪個部分需要分配多少力氣,能夠主動去意識到。

  「原來如此……」

  這就是定值法嗎?終於理解了。

  「什麼原來如此?」

  「稍微有些偏了,讓鳥兒的鼻尖往右一點」

  盜賊團發起襲擊的夜晚,似乎無雲。沙漠被星光映襯成一片銀色海洋。

  好美,亞爾德心想。連沙塵看上去也好像布滿魔法的光澤。

  陸伊的聲音插入到這片幻視的光景中。

  「盜賊沒帶上多餘的裝備。如果沒有與補給部隊合流,那麼在移動距離上就快接近極限了。請您看仔細了」

  亞爾德再次加速時間。沙塵變薄,馬群露出身影。大致上有十騎以上,三十騎未滿的樣子吧。沙塵之所以會變得稀薄,是因為他們進入了岩石地步吧。遠方有一片凹凸不平的黑影,馬群消失於其中。

  「您說他們進入了岩山?」

  「……不,那裡……不是山」

  陸伊壓低了聲音道,

  「不是山?」

  「有炊煙,有人。提升高度」

  俯視著遙遠的地面,為是否該結束過去視而有些猶豫。這裡不一定就是終點。如果不過是中轉地的話,必須繼續跟蹤下去。

  「那裡是廢墟」

  陸伊的輕呼聲被風吹得四分五裂,似乎漏聽了一句。

  亞爾德眨了眨眼。然後,啊,低喊了一聲。

  力量,斷開了。

  突然,沉重的疲倦感襲來。過去的光景雖然瞬間退去,但現在的景色也幾乎看不清。並非僅僅因為此刻是夜晚,視線的焦點對不起來。眼淚滲出,亞爾德用手指揉了揉眼睛。腦袋深處,開始陣陣刺疼。

  「老師?」

  頭暈耳鳴,好像有誰在堵住自己的耳朵似的,就算用手指捅了捅耳朵,也一點也沒用。

  手,被陸伊抓住了。

  「您沒事吧?」

  「抱歉……也許,相當地,有事」

  「降落吧,如果您在鳥背上吐了,這隻鳥可就再也不肯讓您坐上來了」

  為什麼他明白自己快吐了?雖然很想問問理由,但是忙著和湧上來的嘔吐感作戰,沒功夫開口。

  這種感覺真是久違了,在來到自己的領地後,還從沒嘔吐的記憶。大概是氣候很養身吧。孩提時代也是住在沙漠近郊,古王國原本應該也毗鄰沙漠。

  記得那是在第一王朝,古王國曆多少年的事?亞爾德一邊挖掘著記憶,一邊抗過了第一波嘔吐感。這樣稍微能放鬆些了。不,又來了。要是撐不住,被鳥兒討厭的話可就麻煩了。

  據說即便湖泊乾涸,沙漠化不斷,古王國的王卻不採取任何對策。因為只要有恩寵之力,即便置身於荒蕪的土地,也能享受往日的美景。

  歷史上留名的古王國的王們,都是一些超級身強力壯的傢伙嗎?亞爾德不過是觀看十五天前的光景,就淪落到這番田地。而且,這次還是藉助於外部引導的力量。

  ――力量,是從沙漠方向來的。

  那到底是什麼?沒有從容思考的餘地,再次忍過一次嘔吐感後,從鳥背上滾了下來,一邊心想著饒了我吧,一邊吐出嘴裡的沙子。接著,啊呀,醒悟到,什麼時候已經降落了?

  總之,確認已經回到地面後,再也不能忍了。

  「水」

  吐了一陣子後,陸伊遞來水筒。這時候才終於注意到自己的大意了。如果是亞爾德一個人的話,別說食物了,就連飲用水也沒有,唯一有的只是地圖。自己怎麼就這麼不學乖呢。

  「您總是暈倒的原因,就是這個嗎?」

  「並非……都是。也有部分是因為天生體弱」

  亞爾德小心翼翼地含了口水。嘴裡又苦又酸。想去掉這怪味道,一口氣把水咽了下去,結果卻被嗆到又吐了一地。

  要忍耐,一邊心想著一邊問道,

  「偵察得怎麼樣了?」

  「我從上空飛了一圈。他們即沒做什麼高明的隱蔽,也沒有派人警戒。至今以來居然沒被發現,實在有夠奇怪。使用北嶺騎士團的話,輕鬆就能把他們一網打盡」

  「這不是北嶺的問題,擅自使用飛鳥的話……」

  「之所以把我叫來,是因為這也事關北嶺吧?有說錯嗎?」

  「雖然沒有說錯,但是現在的北嶺王和宰相都不在,如果連將軍也長期失蹤的話――」

  陸伊聳了聳肩。

  「可能的話,我也想天亮前返回北嶺喲――但無論是鳥還是人都精疲力竭了。休息一個白天,明天晚上回去吧」

  北嶺那邊會不會出什麼問題――剛想這麼問,一口痰賭在喉嚨里出不了聲。稀里糊塗地想把痰往下咽,這下嘔吐感又沖了上來,勉勉強強總算是屏住了。

  吐瀉物的味道不好聞。亞爾德站起身,握著陸伊關心地伸出的手,走了二十多步,就已經到極限了。

  讓亞爾德坐在岩石上後,陸伊返身開始踢沙子。看了一會兒後,發現了他的目的。他在用沙子把吐出來的

  東西給蓋掉。幸好剛才沒力氣去問他在做什麼。

  搞定之後,亞爾德看到陸伊朝自己起來,便問出一個更妥當些的疑問。

  「這裡,是哪裡?」

  「雖然拉開了些距離,但還在廢墟範圍內。這裡往昔大概是個規模相當大的都市吧。老師您現在坐著的地方,大概是根折斷的柱子……這種石材的出產地,並不在這裡喲。質地相當堅硬,但表面卻這麼坑坑窪窪,看來相當古老」

  為陸伊的眼力之准而驚訝,難怪他府邸的每個角落都盡善盡美。

  「這片地區,應該沒有過都市」

  亞爾德腦中浮現起地圖,這是他在被人用療養的名義軟禁起來的時候,從納格賓和傑沙魯特那裡打聽到的,然後在腦中繪製的地圖。那兩人一邊閉嘴一邊告訴了自己那個曾經繁榮於沙漠,卻被帝國擊潰毀滅的商隊都市群。水之都阿爾汗,光之城伊星,群星之泉烏露拉庫,迷路城辛歷魯,還有治癒之城西華……無論哪個城市,位置與這裡都對不上。

  陸伊環視了一圈後,答道,

  「這裡變成廢墟,是在穿越沙漠的很久之前喲」

  亞爾德低頭看著自己坐的石塊,把遠方的石料運來需要強大的經濟實力。

  沙漠盡頭,曾經繁榮的都市。在帝國到來時,早已毀滅――

  「是坦達」

  「……您說什麼?」

  「曾經有個信奉太陽神坦達的都市……它在數百年前就毀滅了……據說那裡曾經作為商道的起點繁榮一時,如果是在這個位置,並不算奇怪」

  「哦,它為什麼毀滅?」

  「有個傳說,說是因為設計消滅《怪鳥騎士團》不成,遭到報復而毀滅的。大概是這樣傳說」

  「您見過嗎?」

  亞爾德想笑,卻咳了出來。

  「不不……如果我有無限的體力則另當而論」

  「是嗎?抱歉,問了一個失禮的問題」

  陸伊往他身邊彎腰坐下。看到他擔心的目光,亞爾德努力露出微笑道,

  「沒事的,十五天的程度,還不至於昏倒。這次,算是相當順利」

  「如果老師有個萬一,公主殿下一定會要我小命的」

  「死在女性手上,不正是你的夙願嗎?」

  「所以我不是說過很多次了嗎,她可不能算是女性……對了,為北嶺取回羽翼的時候,也是這樣乾的嗎?換句話說,就是用這種方法,得到神之名?」

  「是的」

  「您到底追溯到多少年前了?」

  「不好說,一千年,又或者是二千年吧。不是很確定,那是遙遠的神話時代」

  嘆了口氣,陸伊垂下頭。

  「如此枉費勇敢,已經到了讓我佩服的境地」

  「當事人的我認為那不算枉費」

  「嘛,也對,不算枉費,托您的福,北嶺才能得救,公主殿下也一樣」

  「真要的是得救,就太好了……」

  亞爾德抬頭看著天空。上面依舊是被厚厚的雲層覆蓋。雖然看不見,但在雲的另一頭,肯定著一輪明月,一片星空。就好像時間之霧的彼方,肯定掩埋著過去的真相一般。

  不過,能夠看透,真的能無條件地說是善嗎?期盼晴天固然是人的恣意,但期盼的晴天並不一定會帶來好運。

  羽翼已經把北嶺逼入了危險的立場之中。今後,會不會詛咒羽翼的復活還是個兩說的問題。

  「您第一次暈倒的時候,看見了什麼?」

  「第一次?哦,那個時候,並不是我想看才看的。我的家系傳承的恩寵之力很薄弱,本以為已經斷絕了。即沒有能指導我的人,也沒有記錄可查。那本來是種秘傳吧……而我的父母,對別人隱瞞了我擁有恩寵之力的事,一直以來我也是儘可能不去意識它生活著。只是,偶然會發生失控……」

  「然後您就倒下?」

  亞爾德苦笑了一下。這次,沒有咳出來。

  「是的,不過,最近,恩寵之力似乎變強了。皇家傳承的力量,還有我所具有的力量都有增加……這種東西,明明不存在才好」

  「這可不好說呢,我覺得很方便啊。公主殿下失蹤的時候,您就是像剛才那樣追蹤的吧」

  「那是枉費勇敢呢」

  「說得對!您應該帶人一起去才對。獨自去,太欠考慮。話說您是怎麼駕御鳥兒的?」

  雖然事到如今才為去年的事情來教訓自己似乎有些說不過去,但這是理正言順的指責,亞爾德縮了縮脖子,回答道,

  「一切交給希洛巴自己」

  陸伊的嘴巴打結了。

  看來必須再多做些辯白才行。亞爾德小聲地繼續說道,

  「我只能看見自己所在位置的過去場景,所以無法待在城堡里搜索。無奈之下只好……」

  「今後禁止您單獨追蹤」

  「不過,總不能每次都把你找來。更不要說拜託皇女殿下做我的護衛」

  陸伊微微皺了皺眉頭。

  過了一會兒後,他如同在聊天似的,把他的想法轉換成了語言。

  「那麼說來,您並不信任傑沙魯特」

  「他有太多秘密。雖然不是在懷疑他什麼,但我並不認為他已經把一切都向我坦白了。所以我也就只有保留些秘密了」

  「公主殿下姑且不說,您真的願意相信我嗎?」

  「陸伊閣下,騎士不該用這種說話方式的吧」

  「那我該怎麼回答您才會滿意?」

  「『不會讓閣下的信任落空,以此劍發誓保守秘密』,你只要這麼說就可以了」

  陸伊一瞬間瞪大了眼睛。接著,大聲笑了起來。並不是平時那種裝腔作勢的笑容,而是少年般純真的表情。

  這樣的笑容,長公主肯定早已捨棄了吧,她是否為此後悔過?

  「好吧,不過如果一旦我認為會因此傷害公主,不保障會遵守誓言。畢竟我的劍侍奉的主人是公主殿下」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請你隨意處置。另外,還有一件事希望你能記得」

  「什麼?」

  「我的先祖曾經因為這種力量而被當權者幽禁。我所說的當權者,就是……皇祖。先祖為了我們一族的平安與顯達,大概是與皇祖做了什麼交易吧。由於誓約的內容無從得知,只能推測。但我想應該是在協助龍種方面,使用了某些特殊的恩寵之力。那是連皇祖都貪圖的東西」

  「也就是說?」

  亞爾德眨了眨眼後,騎士聳肩道,

  「說明固然很感謝,但我希望您能直截了當地告訴我需要做什麼。所謂的命令,就該簡單明了。不要讓人有誤會的餘地,扼要就好」

  「這不是命令,而是拜託……希望你能保密。雖然這麼說有些囉嗦,但在不同人的眼中,也許會認為這種力量的價值超出你所認為的範圍吧。比如,被真上陛下知道的話――」

  稍微想了想,陸伊梳攏起散開的頭髮,站了起來。

  「確實,傳入陛下耳中的話,大概會覺得給女兒太浪費,把您調走吧。這就讓人困擾了呢。不過,就算被別人知道了,我可不認為您會樂於去協助別人」

  「這世上有無數種強制的方法吧。投藥之類……嘛,拷問的話,我的體力大概受不住吧,期待別用上這種手段」

  「請您別做這種古怪的期待。總之,您如果已經恢復的話,我們就回去吧。太慢悠悠的話,睡覺時間可就保不住了」

  「你不是說明天要休息一個白天嗎?」

  陸伊呆滯地低頭看著亞爾德。

  「我說的不是自己,而是您的睡眠時間」

  4

  傑沙魯特等在露台,他似乎一直沒睡。

  亞爾德的腳剛剛著地,就被問道,

  「情況如何?」

  「大概找到了。不過――」

  你知不知道一處非常古老的廢墟?剛想這麼問,陸伊出聲道,

  「鳥兒就系在這裡嗎?」

  「已經準備好水和飲料了!」

  同樣沒有睡覺一直等著的塔盧琴見縫插針地回答。啊,是嗎,亞爾德點點頭。考慮到這個露台就是第二廄舍,許多東西似乎就不得不放棄了。

  「請隨意」

  傑沙魯特再次問道,

  「今晚,盜賊沒有出動。您是怎麼發現他們的?」

  亞爾德看著傑沙魯特,老騎士也回視著他。彼此都發現了這段話的意義。他們幾乎是在同時注意到的。

  去確認是自殺行為吧。可是,裝作不知道也行不通。

  於是開口把想到的都說了出來。

  「這次行動是二天前決定的,所以早就做好了準備吧。讓

  他們『不要發動襲擊』」

  不存在任何監視整個《黑狼公》領地,並且瞬間傳遞情報的手段。所以也不可能斷言盜賊沒有出動――除非是在領主展開搜索前,就命令他們今晚不准出動。

  不等傑沙魯特作答,也不等亞爾德繼續說下去,陸伊搶先一步插入兩人中間,他拔出了劍。

  亞爾德急忙按住騎士的手。對方有鬼神附身,就算陸伊再強也沒有勝算。

  「別管我,快去找王」

  陸伊的視線沒有從傑沙魯特身上離開,他大喊道,

  「塔盧琴,帶公主走」

  鳥兒沒有揮動翅膀。傑沙魯特在眨眼間掠過,奪走了韁繩。他的另一隻手也拔出了劍。劍尖指向的是鳥兒的胸口。

  塔盧琴僵住了,他的那副表情就算昏過去也不奇怪。

  傑沙魯特像是在告誡般說道,

  「皇女殿下已經就寢。隨便吵醒她,老朽覺得不太明智呢」

  陸伊剛想說些什麼,卻被亞爾德以手制止了。騎士皺起臉,就像在說交換條件似的,身體一掙,確保了手臂的自由。

  一邊提醒自己注意不要去想指著鳥兒的那把劍,亞爾德一邊緩緩開口道,

  「判斷是否明智的是我們」

  「消息確實是老朽放出去的。大公一定要認為老朽是個叛徒,老朽也無話可說,願意接受。不過,這都是為了遵守上代大公的遣命」

  ――他在撒謊?

  傑沙魯特如果撒謊的話,無法從表情和聲音中判斷。剛才,也只是覺得邏輯上很奇怪。

  仔細想想,那處地方有水源存在,而傑沙魯特和石冉佳卻對此一無所知這件事本身就不對勁。以前向傑沙魯特尋問坦達神殿位置時,他就曾經回答的模稜兩可,現在想來,當然是這位老將故意為之。

  雖然其他還有許多零零碎碎可以想到的線索,但事已至此,多想也沒什麼意義。隱瞞盜賊的藏身處這是事實,對方已經承認了。問題的焦點已經移到發現這件事的亞爾德打算之後怎麼辦。

  傑沙魯特想讓自己恢復對他信任,那就順勢推舟。不然,別說是現場的三人,就連皇女也會有危險。

  「那是什麼樣的誓約?」

  「此事――只能告訴大公一人」

  亞爾德稍稍想了想。雖然陸伊發揮了自製心保持沉默,但想讓他現在退開,是不可能的吧。

  「我希望陸伊閣下也一起同席」

  傑沙魯特略微眯起了眼。

  「如果他本人願意的話」

  「那當然」

  陸伊即答,亞爾德揚了揚下巴,指著傑沙魯特的劍。

  「請把那個收起來。陸伊閣下也收起劍。我不想讓鳥兒的性命再蒙受任何危險。塔盧琴,帶鳥兒去旁邊的露台」

  只要塔盧琴和鳥兒無事,皇女就能逃離。

  ――萬一皇女已經被控制了呢?

  冷靜點,亞爾德勸說自己。如果傑沙魯特早就打算與亞爾德攤牌敵對,事情就不會是這種發展了。暴露是偶然的。就算他一開始就打算這麼做,也不會讓皇女這般如此高利用價值的存在,受到什麼危害。傑沙魯特雖然對於行使暴力沒有任何躊躇,但在背後卻有著詳細周到的得失計算。

  傑沙魯特收回劍,放開韁繩。

  「如您所願」

  雖然老騎士收回了劍,但陸伊還是沒有動。

  塔盧琴騎上鳥,像是尋求批准似的看著亞爾德。就仿佛在要求留下來戰鬥――剛想到此,亞爾德便愕然了。

  不是仿佛,少年是認真的。

  「快走吧,塔盧琴。剛才,我已經教過你了吧」

  他和鳥兒是皇女的救生繩,剛剛告誡過他吧。少年聽到亞爾德的話後,才突然想起似的,似乎回想起來了。換言之,剛才忘記了……這麼一想,一下子覺得很累。

  鳥兒踏著地面,似乎生氣的樣子。但塔盧琴很快奪過主導權,讓它服服帖帖地移動。

  啊呀啊呀,亞爾德稍微放鬆了些。

  「大公,請先進房裡去吧,您很累了吧,晚飯已經備好。如果您懷疑的話,老朽願意先試吃」

  「沒有必要試吃」

  要殺自己這麼虛弱的人,用毒藥實在太浪費了。不過,倒是希望他能先試試味道。

  陸伊一把抓住亞爾德的袖口,阻止他繼續走進去。陸伊瞪著傑沙魯特,宣布道,

  「你先進,接著是我。我要確認裡面有沒有危險」

  剛想說不要,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這次要是不按陸伊的意思去做,似乎會挨上一頓無妄之災。

  「傑沙魯特,按他說的做」

  「遵命」

  帶頭走在前面的傑沙魯特,整個後背無防備地露了出來。如果是有眼力的人或許能看出殺氣來。但對於武道一竅不通的亞爾德是一點也看不出個究竟。

  室內黑漆漆的,雖然備好了些燈火,但並非每個角落都可以照到。在所有可以藏人的陰影處,陸伊迅速查看了一番。這方面的事決定全部交給他,亞爾德走向排著碟子的小桌方向走去。看見了盛著宓夏親傳的烤點心的碟子,有些吃驚。這個的味道,應該不至於讓自己的嘴巴抽筋。

  面朝桌子的椅子只有一個。迅速在那裡坐下,亞爾德朝兩人出聲道,

  「你們能自己找把椅子來嗎?」

  傑沙魯特順從地點頭,陸伊則站到亞爾德身旁一動不動。

  「我站著就好」

  「你應該也很累了吧,還是休息一下比較好」

  平靜地抬頭看著他,結果卻被瞪了。現在是休息的時候嗎?陸伊的表情在無聲地抗議。嘛,也是。

  亞爾德看到正對面坐下來的傑沙魯特。老騎士的手輕輕一動,指著桌上。

  「從哪裡開始試吃比較好?」

  「沒有必要。我感覺不太舒服,剛剛吐過。所以不想吃東西,只想早點睡覺……你剛才說的與上代的誓約,可以告訴我了嗎?」

  「如果是您的命令」

  「我命令你說」

  「這個秘密,老朽本來希望儘可能只有自己知道。因為不希望給您造成麻煩,但事已至此,容不得老朽再有猶豫了……我承諾過上代黑狼公,照顧在那塊土地上隱藏的沙漠王族的倖存者」

  為了理解其話中的意義,需要花上點時間。

  「……是阿爾汗的?」

  「他們並不信任老朽。就算問了,也得不到回答。關於他們的詳情,您可以認為老朽也不甚清楚。不過,那裡的王族並非一人兩人。數個沙漠國家的倖存王族都在那裡生活。其中,老朽只知道有阿爾汗最後的王妃和王子……老朽根據上代大公的命令,幫助他們」

  下意識,亞爾德的手從嘴邊移到了下巴周圍摩挲起來。感覺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怪叫著從露台跳下去。

  「以帝國的基準來看,他們可是叛逆」

  穿越沙漠,也有著所謂的大義名分。皇帝是為了從野蠻的沙漠諸國手中拯救南方諸藩,才舉兵出征的。隨後順勢應諸藩的請求,成為支配者。所以沙漠王族自然是對帝國刀刃向相的叛逆,叛逆--只要是活著的。

  帝國將沙漠諸國一併毀滅。千辛萬苦倖存下來的,個個都有深仇大恨。所以怎麼可以聚焦那些亡國之民。更不要說是昔日榮光象徵的存在――曾經的王族,怎麼可以他們留下活口。

  「老朽知道」

  傑沙魯特顏色一點未變。亞爾德則是胃快要整個翻轉過來的感覺。

  「你說是上代大公要求你窩藏他們?」

  「是的」

  陸伊嗤之以鼻。

  「誰會信你」

  「沒有請閣下相信的必要」

  悠然回答後,傑沙魯特看著亞爾德。表情就像在說――您相信我嗎?

  真是難以回答,亞爾德心想。直覺告訴他,上代大公確實有可能會幹出這種事。

  在調查記錄時候隱約感到的上代大公的形象,與傑沙魯特的坦白的實情合乎一致。上代,確實是皇帝的心腹。但是,偶爾會抗命主君,甚至還會公然反對。在自己的領地中收留難民,幫助他們在新的土地上紮根。肯為那些在穿越沙漠和真帝國建國的陰影中成為犧牲品的普通人做些什麼的,恐怕也只有上代《黑狼公》這樣的貴族吧。

  不過,王族畢竟是國家的象徵。讓他們活下來,並不是明智的決定。就算上代黑狼公同情那些國破家亡者――或者說,正因如此,才不該這麼做。那些代代侍奉王族的人民要是集中起來,帝國肯定會很樂於將他們一網打盡吧。好不容易倖存下來的人,就這樣會死於非命。

  「陛下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

  我想也是,亞爾德心中暗

  道。真上皇帝可不是個心慈手軟的人。隨後――帶著苦笑,亞爾德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個心軟的人。

  傑沙魯特知道這點。正因為知道,所以才說了這些。由於太過離奇,反而難以覺得是謊言。如果想騙自己的話,傑沙魯特會編一個更有說服力的故事吧。

  「石冉佳也是知道的吧?」

  「是的」

  真想抱頭了。接著又想到另一件事。

  「他私吞的公款,是上代為了窩藏那些人而花費的吧」

  陸伊哼哼著說道,

  「……如果是真的,做這種決定的人絕對不正常」

  「確實,如果被陛下知道的話,可不是我一個人掉腦袋就能解決的。或許是趁現在辭掉北嶺的宰相一職比較好。沒能派上什麼用,就要辭職,讓我深感愧疚……」

  「怎麼變成這種結論了」

  很少有機會聽到這種比呻吟更低沉的聲音,陸伊如此露骨地表示不愉快同樣很罕見,即不華麗也不委婉,氣氛實在難以一笑了之。

  「我的意思是,不能把北嶺捲入這種事中」

  「你相信這個男人說的?上代遺命什麼的,誰知道是不是真的?有什麼證據能證明他不是在推卸自己的責任?」

  傑沙魯特沉默不語。沒辦法,亞爾德只好為傑沙魯特辯解起來。

  「確實沒有證據能證明吧。可是,如果眼下確實窩藏著沙漠叛逆的話,要負起責任的,不是傑沙魯特也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我。所以,能不能證明並不重要」

  「那麼,什麼才是重要的?」

  「我是不是要把他們交給帝國,這才是問題的關鍵吧」

  陸伊張開嘴,然後又閉上。

  他的眼神仿佛看見了什麼不可置信的東西。隨後,他的肩膀垮下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

  他似乎自說自話地理解了,比亞爾德自己下定決心還早。

  ――嘛,不言自明。

  亞爾德是個心軟的人,甚至在這方面,能算得上是堅決。當他知道了沙漠民族,且是那些傳聞中被滅國的人們暗中倖存下來的時候,就鬆了一口氣。他當然不可能把他們推入火海。

  陸伊也好老騎士也罷都很清楚亞爾德的心軟之處,坦白其實是有勝算的豪賭。

  「有幾件事希望你能說明一下」

  「何事?」

  「為什麼他們會變成盜賊」

  「大公已經找到他們的根據地了吧。您在那裡有看見耕地嗎?有見到家畜嗎?……那種規模的水源,甚至連自給自足都不能指望」

  「你沒有給過他們援助嗎?」

  「他們始終堅守萬事不靠外人的態度。就算向他們提供也只會被退回……然後變成那些被襲擊的村落的補償」

  亞爾德想笑又笑不出來,不得不賭上性命去保護那些心不甘情不願被保護的人。多麼滑稽的狀況。

  而且亞爾德作為守護者必須負責的對象,不僅僅是那些人。

  「既然出現了死傷者,就不能置之不理。看來有必要和那些人談一下」

  「如大公所願」

  陸伊把椅子喀噠喀噠地拖了過來,彎腰坐下。似乎有些自暴自棄似的,拿起盛著冷粥的碗,瞪著兩人。

  「我餓了,先吃了」

  非常歡迎,這樣自己就不用吃那個了。

  「請吧,另外二皇子的使者……博沙國那邊,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那邊的防線屢次受到襲擊似乎是真的」

  「是我們領地上窩藏的那些人幹的嗎?」

  傑沙魯特左右搖了搖頭。

  「不清楚……老朽長期離開這裡,等察覺變化已經晚了。恐怕是一部分不滿於現狀的難民聚集起來,造成人數膨脹,糧食短缺了吧。這大概就是他們變得充滿攻擊性的原因」

  朝陸伊轉過頭,想問問他的意見,但亞爾德很快明白,騎士現在不是能提出意見的時候。他似乎動過了那碗加藥的粥。表情相當難看。無奈之下,他再次轉向傑沙魯特。

  「《黑狼公》的領地中有能藏身地方的傳聞,可能流傳出去了」

  這樣就能說明在二皇子治下的博沙國中犯事的盜賊之所以逃入《黑狼公》領地的理由了。如果這個推測是真的,那就是最糟糕的情況。

  「大公,準確來說,那周圍並非是您的領地。你的領地只有到沙漠的邊緣」

  「被陛下召喚的時候,我並不認為這種詭辯能行得通。有必要儘早應對……真麻煩」

  「一般來說,是不會為那種問題覺得麻煩的」

  陸伊勸說起來,粥的效果似乎暫時被壓制下去了,他的語氣溫柔得叫亞爾德毛骨悚然。

  「是嗎?」

  「請快點把他們交出去,這樣就結束了」

  「現在交出去是不是已經晚了點?」

  「盡人事,然後聽天命吧」

  亞爾德拿起一個烤點心,先放在鼻子前聞了聞。確定沒有混入古怪的草藥,應該是史莉婭親手做的。

  「聽天由命,我是很害怕的……因為我是個膽小鬼」

  「……您又在撒這種彌天大謊了」

  亞爾德將點心放入口中,享受完舌頭上溶化的美妙味道後,向傑沙魯特問道,

  「二皇子的使者,在做什麼?」

  「正使依舊迷戀戲劇。最近似乎有了中意的女演員,逢迎他也容易多了。不過,戲團的團長說差不多想離開了,因為滯留的時間已經很長,客人開始變少了之類」

  換句話說想留人的話就得付錢吧。亞爾德皺眉道,

  「副使呢?」

  「副使和其部下正在逐一搜索沿沙漠的村子。聽說還沒找到什麼線索,似乎有點著急」

  「要是被他找到線索,可就淪到我們急了」

  「確實」

  傑沙魯特肯定事先就準備過了。

  「戲團那邊……每天買下足夠數量的票子,堵住團長的嘴巴。反正是要用錢,肥了團長的腰包也是沒辦法的……對了,給施工的工人發票,請他們免費去看表演,犒勞一下」

  「遵命」

  「什麼施工?」

  看到這次陸伊朝正體不明的糰子伸出手,亞爾德開始有些怕了。那個糰子大概非常辣。嘴裡會噴火的。一邊心想別搞壞陸伊的心情,一邊回答道,

  「因為這周圍水災嚴重。我打算挖通水渠,疏通水路,幫助灌溉。預定是在上游建立數道閘門……傑沙魯特,去端茶來。要香草茶,最好是冷的」

  「不能讓大公身體變冷。我會熱過後端來,請稍等片刻」

  目送傑沙魯特離開後,轉過頭看著陸伊。雖然他面無表情,但半開著嘴,果然很辣吧。

  「還是冷的比較好吧,真抱歉」

  「是為我點的茶?」

  「那個的味道我能猜到,你也吃過苦頭了吧。嘗嘗那邊的烤蛋糕吧。做蛋糕的是女官。是以宓夏夫人親傳的製作法,味道可以放心」

  「雖然早就聽說過傑沙魯特是個味盲,這下我算是見識到了……」

  「非常抱歉,把你卷進這麻煩中」

  陸伊挑起眉毛,深深長嘆。光是呼出的氣體,就好像能讓嘴巴辣起來似的。

  「您是認真這麼說的?」

  「我一直都是認真的」

  「先別說什麼卷不捲進來,對這種情報一無所知,才更讓我膽顫心驚。要不是我正好在這裡,您肯定是不會告訴我的吧,一想到這樣,就更讓我不安了。您這個人啊,到底該讓我怎麼說才好」

  「把我扔一邊,肯定船到橋頭自會直吧」

  陸伊左右搖頭。

  「太不靠譜了,還是別猶豫,快點把傑沙魯特棄掉比較好」

  「要是沒了他,我會困擾的」

  「那種男人,怎麼會讓您困擾。又或者,您選擇棄掉的人,是我嗎?」

  亞爾德苦笑起來,陸伊回瞟了他一眼,也笑了。聳了聳肩膀,繼續說道,

  「必須承認,我並不覺得能戰勝得了那個男人。沒關係,我會儘可能不與他交戰的。生命可是很寶貴的東西」

  「請您務必好好珍惜」

  「就算這樣,我依舊會拔劍是因為更珍惜您的生命」

  就像是在確認亞爾德有沒有理解他說的話一般,騎士挑起了眉毛。不能沉默以對,亞爾德苦澀地開口道,

  「你的生命沒有輕巧到可以為我隨便付出的地步,就算是為了吾王,也請你別輕待自己」

  「那個,您難道認為公主殿下會不珍惜您的生命嗎?就算您對自己的生命不是那麼執著,也不能如此遲鈍啊」

  「我可沒有隨便送死的打算

  」

  一邊回答,一邊心想這樣的對話好像與皇女也曾經發生過。是不是所有人都誤以為亞爾德是個喜歡找死的傢伙啊。

  陸伊嘗了一口亞爾德推薦的蛋糕後,哼哼地嘀咕著什麼。

  「你在說什麼?」

  「傑沙魯特乾脆地辭掉前一份職位,也許是為了你。向陛下推薦你成為《黑狼公》的人就算是他,我也不會奇怪。他可是有在陛下跟前佩劍資格,與四大公平起平坐的特權階級」

  新年祭前,傑沙魯特到了帝都後,就立即與亞爾德一行人告別,獨自上任。所以陸伊說的這番話也不是不可能。

  「……把這個領地推給頭腦幼稚的男人,以確保沙漠屬民的安全?」

  「您是在說自己嗎?嘛,差不多是那樣」

  陸伊也真是嘴上不留情。

  「長公主殿下就不行嗎?」

  「那位殿下沒那麼幼稚。而且,誰都猜不出她會做什麼。我只說,如果交給她,事情似乎會向危險的方向發展。對傑沙魯特來說,往危險方向發展,會讓他困擾。為了守住舊主的遺命,他不想惹人注意――所以,就輪到你出場了」

  對沙漠傳說感興趣,夢想是快樂隱居生活的容易擺弄的尚書官。受皇帝的敕命成為皇女副官,對此毫不知感恩,又對權力鬥爭不起勁。

  真是理想人選。而且,時值皇女受封成為北嶺王,為了符合體統,自然得讓其成為貴族。這時再給皇帝那裡悄悄使把勁,讓亞爾德接手《黑狼公》舊領地,自然是有可能實現的。

  亞爾德把傑沙魯特的名字提升到心中『該詛咒人物名單』的前列後,接著問道,

  「上代黑狼公的遺命這種事,你覺得可以相信嗎?」

  「我?我是不會相信傑沙魯特說的東西。沒有相信他的理由。不過,如果老師您相信的話,我也就相信吧。沒辦法」

  「什麼叫沒辦法……」

  「學生當然要相信老師」

  「我只是個曾經的舍監喲,陸伊」

  「是的,您是位公正的舍監。不會因為家世,區別對待學生。雖然一貫嚴格,卻從不會對弱者見死不救――所以,我知道。你一定不會對那些叛逆們見死不救。你會把他們作為普通人去幫助」

  「……我沒你說得那麼好」

  陸伊視線微微向下。

  「您非常好喲,如果是我,肯定會撇清關係。亡國的王族,只會成為火種」

  「是啊,撇清關係才是明智的態度」

  「這可不好說呢。您怎麼認為,公主」

  帶著討厭的預感轉過頭,發現露台上不知何時起有個人影在那裡。能夠在不發出揮翅聲的情況下悄然降落的塔盧琴的御鳥能力之高固然讓自己佩服,但這樣一來,把少年派到鄰屋去的目的可就一場空了。

  「你們在談論很有趣的事情嘛」

  盤著胳膊,皇女一副極為不爽的表情,無視她的視線,亞爾德瞪了一眼塔盧琴。

  「你為什麼把吾王帶到這裡來?」

  「你覺得塔盧琴能夠說服公主這種想法本身就很奇怪喲,我是早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

  聽到陸伊過分的怪腔調,亞爾德緊張地說道,

  「你在說什麼風涼話!既然早就知道――」

  「您剛才可是一屁股坐下又吃又喝的,我可不想被這樣的您這麼說呢」

  莞爾一笑,陸伊又把一隻烤點心送入口中。在亞爾德再多說些什麼之前,皇女不客氣地走了過來。看到她盯著桌上,亞爾德急忙進言道,

  「若是殿下想吃點什麼,在下推薦這邊的烤點心。都是史莉婭做的,味道在下可以保證」

  「史莉婭?」

  「就是負責服侍吾王的女官」

  皇女的視線一動,這次盯住了亞爾德授命。

  「你想窩藏那些叛逆?」

  「……在下並不認為他們是叛逆」

  「那麼,你覺得他們是什麼?」

  尖銳的口吻。

  ――她會濫殺嗎?

  對方是皇家的一員。應該不會允許動搖真帝國合理性的存在活下去。

  「他們是帝國毀滅的國家的……子民」

  「他們不是普通人,他們是王族」

  「您覺得王族就不是人了嗎?」

  「王族是作為國家象徵而活著的」

  這句話從皇女嘴裡說來是如此的沉重,因為她本人深知想逃避這點卻無法逃避的痛苦。

  「因為是帝國的敵人,所以就要消滅嗎?發動侵略是帝國一方,他們不過是想守護自己」

  「早已經毀滅的國度,哪有什麼再去守護的理由」

  「他們是上代《黑狼公》想要守護的人」

  「與上代無關,你是怎麼想的!」

  「不能說無關,我答應過宓夏殿下,絕對不會踐踏上代的恩澤」

  皇女沉默地看著亞爾德。沉默有些漫長。她是在猶豫嗎?

  感到自己似乎是個能在她心中天平上撬動其龍種立場的重要存在,這讓亞爾德也覺得是個問題。非薄情者,不可為王。像亞爾德這樣的,只會被人利用。

  「我也答應過你,不會對你見死不救」

  亞爾德的身邊,陸伊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臉上一幅已經完全死心地步的表情。

  「這樣可不好,吾王」

  「有什麼不好的!你是我的心腹。如果連你都捨棄來換取保身,還有誰敢相信我?不,別人怎麼看我都無所謂,關鍵是我自己會無法再相信自己,以己為恥」

  也許這裡應該表示感動才對,但亞爾德只是為她的武人思考迴路而驚呆。皇女在帝都生活時,輔導她的肯定是哪位名將吧。

  「……能否請您罷免在下?」

  「誰會理你,蠢貨」

  「讓蠢貨成為一國的宰相不好吧」

  「沒關係,反正我也是個蠢王」

  感覺那好像不能說沒關係。

  陸伊輕輕一笑。

  「也讓我成為你們愉快的夥伴之一吧」

  「你這個傻瓜將軍」

  「……這說得也太過分了,公主」

  「讓各位久等了」

  門開了,傑沙魯特端著托盤走進來。

  老騎士在桌上擺好茶碗,數量與此刻室內的人數正好吻合。

  傑沙魯特一邊倒茶,一邊靜靜說道,

  「……各位的關係真好呢,但在將來大概會招來不幸吧」

  「你不懂呢,傑沙魯特」

  「嗯?」

  皇女朝傑沙魯特笑了,她的眼神沒有在笑。這種表情與她的父皇如出一轍。

  「幸運與不幸就像是硬幣的正反兩面。我們之間的聯繫越是會招來不幸,便同樣也越是會招來幸運。你說的正好證明了我們的幸運」

  傑沙魯特深鞠一躬。

  「老朽覺得您說得非常對」

  如果真是那樣就好了,亞爾德想到。無法否認,皇女和北嶺陷入危機的可能很高。

  根據帝國的標準,沙漠的王族不可以存在於世。窩藏他們的話,亞爾德也會被視為叛逆,對此他是有口難辯的。必須儘快擺脫這種狀態。

  ――就算官方無法認可,但在私底下認可他們的方法總是有的。

  必須得到皇帝的非正式承諾,很明確這是個相當大的難題。

  ――嘛,一件件按順序來吧。

  就近開始著手。既然知道了盜賊的真相和根據地,作為領主就不能置諸不顧。這樣放任下去,沙漠沿線的村落居民們都要開始逃跑了。《黑狼公》的領地會從邊緣開始崩潰吧。

  喊了一聲傑沙魯特的名字,老騎士將視線從桌上抬起,與亞爾德對視著。

  他不是那種會輕信敷衍之言的人,所以只有如實把自己的想法告之。

  足以讓皇女逃離的時間,陸伊至少能爭取吧。露台上也停著鳥。才剛剛過了沒多久,塔盧琴還不至於會忘記使命……希望如此。

  「我不打算輕視上代的遺命。但也不會去保護那些不想被保護者」

  「是」

  「你去告訴他們領主換人了。服從者,我會保護他們,為他們與帝國做斡旋。不服從者,便視為賊黨討伐之」

  陸伊輕輕一笑。

  「還是討伐來得方便」

  「要不要走那條不方便的道路,都取決他們。我要親眼確認一下,他們是否值得保護,你負責安排我與他們見面」

  傑沙魯特手掌貼在胸口鞠躬道,

  「一切,如大公所願」

  5

  累得像塊泥巴似的。

  儘是些怎麼都好的小事,在遲鈍的

  腦中一圈圈迴旋。說起來,自己曾經被人說過像塊泥巴……這種比喻的意思大概是指滑不溜啾抓不住吧。

  ――啊呀。

  去年的不快,竟然現在才回味起來。想笑,現實卻讓自己想哭。頭痛得好厲害。從鳥兒背上下來後,亞爾德暫時動彈不得。

  世界旋轉,這是怎麼了。

  「大公」

  傑沙魯特走邊,不動聲色地扶住亞爾德的手臂。

  「辛苦你了,有什麼異常嗎?」

  「這邊一切順利,騎士團那邊如何?」

  「塔盧琴」

  被亞爾德叫到,少年不失時機地回答道,

  「已經到了」

  「讓他們在上空待機,注意不要被發現」

  「稍微下來點是不是比較好?」

  亞爾德險些左右搖頭,幸好及時停住了。怎麼能做這種更加深自己頭暈的事。

  「如果傳說是真的,這裡便是被《怪鳥騎士團》毀滅的土地。對這裡的人來說,應該會刺激不小吧」

  就連沒有受到過直接損害的帝都,都鬧出那麼大的動靜。更不要說在這片實際征戰過的土地上,被懼為空之惡魔的傭兵團故事會怎麼謬傳,就只有天知道了。

  這些會造成怎麼樣的反應,實在沒自信揣測。更何況,現在自己就像一塊泥巴。

  「……別再想什麼,泥巴的」

  一不小心,似乎把想到的說出了口。傑沙魯特挑起眉毛。

  「您說什麼泥巴?」

  「我只是在擔心早春的洪水」

  雖然拜託北嶺的騎士團,觀測源流附近的積雪量,但沒有過去的記錄,無法做比較,難以預測水量是否會突然增加。能判斷的只是離山地的春天還為時尚遠。

  ――這個,也不用現在考慮。

  一不小心就去想些無所謂的小事。

  眼下,亞爾德所在的並不是會發生洪水的地域,而是信奉坦達神的住民所在的沙漠廢墟。在帝國侵略的數百年前,便被《怪鳥騎士團》毀滅,變成無人地區。也是因此帝國完全沒有發現這裡。

  在崩潰建築之間,仔細看去,發現設置著數頂帳篷。離水源很遠,還能看見綠色植被。

  一小群人的營生之地,能否繼續存在――不知不覺間,亞爾德掌握了這份決定權。如玻璃般脆弱且寶貴之物。粗心一鬆手的話,就會碎裂失去。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為什麼自己不得不做出這種判斷?該詛咒者名單一個勁地變長,該挑起的工作一件也放不下。總之,諸惡的根源就是那位元同僚。

  ――下次去帝國的時候,給我走著瞧。

  動用一切可以用上的權力和財力,把麻煩到頂點的工作全部推給他。不過,目前暫時沒有去帝都的預定。

  命令傑沙魯特安排會面之後的第三天傍晚,就完成了準備,他做事實在是快。會麵條件聽憑對方的要求,他們要《黑狼公》來他們現在的根據地,也就是坦達神殿遺址。

  不出所料皇女也想同席,但拒絕之。不管事實如何,至於形式上要保持北嶺王對此一無所知的樣子。動用北嶺騎士團,可以全部推到宰相濫用權力上。皇女要是出現在這裡,可就麻煩了,絕對麻煩。

  「那麼,交涉對象在何處?」

  「在那邊……他們沒有解除武裝。而且,陰影處好像有潛伏的射手」

  對方很緊張呢,亞爾德心想。

  即便如此緊張,卻還是答應了與新任《黑狼公》見面,可以這麼考慮吧。

  「好的,塔盧琴,你去箭矢有效範圍之外待機」

  「這樣在危急的時候,會趕不上的」

  「沒關係,有傑沙魯特在這裡」

  輕鬆地這麼一說後,他手握腰上的佩劍,重重起誓道,

  「老朽保證不會讓任何人傷到大公的一根手指」

  塔盧琴帶著『怎麼能相信這種傢伙』般的表情,抬頭看亞爾德。少年對傑沙魯特的信任似乎盡數喪失,但亞爾德則不是。只要自己還有利用價值,老騎士就不會對他見死不救。

  地上如果有什麼動靜,上空待機的鳥兒很快能第一時間發現。若是要危害亞爾德,他們的命運也就走到了盡頭。這次是真的一個都逃不掉。

  亞爾德皺起眉頭。

  ――這是早就定下的方針。

  只是放過他們的話,未免太危險。如果事情只是發生在自己的領地範圍內,還能想想其他辦法。但這已經行不通了。要是他們與其他地方的罪犯合流,膨脹的集團將會向狂暴和危險的方向發展。等到那時,就為時已晚。不,現在已經有些晚了。

  傑沙魯特和石冉佳也都答應了。如果接受保護,便相安無事,一旦拒絕,便視對方為敵人。亞爾德只會保護立誓歸順者。

  希望他們別打什麼不好的心思。說實話,他的心中其實也覺得乾脆在這裡全部消失他們才是較為妥當的方案。

  「不必擔心,快去吧」

  朝著一臉不安的塔盧琴,亞爾德微微點了點頭。之所以只是微微動了動,是因為不想轉動腦袋。

  少年緊咬著嘴唇。風湧起,巨鳥飛上天――卻把騎手留下。

  「塔盧琴」

  「如果我不在您的身邊,您怎麼給鳥兒發暗號?我要和您在一起」

  帶著頑固的倔強表情如此聲明,這種樣子說什麼都沒用。而且也沒有說服少年的時間了。

  「作為違抗命令的代價,我會給你懲罰的」

  「好的」

  聽到認同他同等後,少年立即笑逐顏開,亞爾德則不得不苦笑起來。

  少年到底是在期待什麼啊。

  「大公,這邊請」

  被傑沙魯特扶著蓋頭,亞爾德走向那裡。

  兩人的目標,是一頂藍色的大帳篷。帳篷大大敞開,可以看見裡面的站立的人影。大概有十人左右吧。

  「來者止步」,響起一個聲音。

  走出來的,是一頭黑髮垂落至腰際的女性。年紀大概在二十五、六歲的樣子,一席白衣上掛著黃金與天青石的飾物。瞳孔雖然也是暗色,但比起黑色更接近於藍色。宛如夜空,亞爾德心想。

  視線一對上,就從那片夜空的深處感到了光。

  亞爾德有種被那道光擊中的感覺。

  ――相同的力量。

  在以恩寵之力發現這裡的那個夜晚,亞爾德所汲取的那道光,與此刻眼前的光是完全相同性質的東西。

  換言之,對方也是恩寵持有者,亞爾德從她所崇拜的神那裡借用過力量。

  雖然此時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但怎麼也無法讓思維停止。

  原本早就忘得一乾二淨的諸神分類學知識,模模糊糊地從腦中浮現。

  神有繁多的名字,這些名字都有其相應的力量――且如果是一條因果線上產生的恩寵之力,肯定能找到正反兩個方向的成對存在。雖然這種成對存在的關係,是該稱之為相近還是相遠,就沒有定論了。

  父親曾經告訴過他,與古王國崇拜的神明賜予的恩寵之力相反的力量,也就是通向未來的恩寵之力,以及賜予這種力量的神明,應該是存在的。

  身處沙漠西邊的時候,從沒聽說過這種力量。然而如今,毋庸置疑。

  ――是坦達。

  這位被世人稱為太陽神且是預言神的神明,如果是與賜予過去視的神明成對的存在,也並不奇怪吧。應該更早發現才對。

  眼前的女性是未來視恩寵的持有者,是這片廢墟本來的繼承者。

  腿在顫抖,是因為本能地從對方身上感到害怕吧。如果如同與自己能看到過去一樣,她能看見同樣正確的未來――那麼,這種力量絕對不是祝福,而是神賜予的詛咒。

  這個女人是如何與這種力量妥協,向著已知的未來活下去的?

  不想知道,亞爾德心想。

  忽地光遠去了,同時,亞爾德的頭痛也停止。如果這是拜坦達這位神靈所賜,那麼願意馬上成為信徒,腦中浮出這個荒唐的想法,但也明白對方是不可能接受自己信奉的。成對的力量,雖近亦遠。

  女人微笑著朝亞爾德邁步走來,當走到伸手可及的距離時才停住,彎腰行禮。黑髮在風中飄揚,身上的飾品也被風吹得相互碰撞,丁當響起。

  「……我就是《黑狼公》」

  嘴裡黏糊糊的,舌頭好像粘住了上顎。對於發音是否正確,沒有自信。

  剛抬起頭,女人便加深了笑容。

  「我早就知道是您了,《黑狼公》亞爾德大人」

  「你是?」

  「我是坦達的預言者,真實之舌,指引之星維娜艾」

  維娜艾這個詞是古語之一,它至

  今依然保留在被稱之為商用語或者說共通語的沙漠語之中。它是避免商隊迷路的夜空指路星的名字。

  「維娜艾殿下……見到你很榮幸」

  「我也是亞爾德大人。我一直期盼著能與您見面的日子」

  女人迅速轉過身,朝帳篷中的同夥們,大聲喊道,

  「這位,便是預言中的拯救主」

  亞爾德差點踉蹌著跌倒。幸好,又是傑沙魯特扶助了他。

  ――預言中的拯救主?

  這是什麼意思?

  「你是在命令我們相信你嗎?」

  從帳篷中揚起否定的聲音。聲音的評價是站在左邊的一位男人。與亞爾德的年紀大概差不多吧。一頭有些發白的黃髮包裹在紅藍色的布匹之中。這打扮讓人有點聯想起南方的咒師。

  「我所說的,是坦達神賜予的語言。你們信也好不信也罷,都將成為現實。至今以來的經驗,還沒讓你明白嗎?」

  這位自稱是維娜艾的女性聲音嘹亮有力,響徹四方。這是習慣向多數人群宣揚自己意見者的說話方式。

  對方沒有反駁,肯定是因為經歷過預言變成現實,肯定沒錯。

  亞爾德想從這裡逃走,也是因為這位預言者稱他為救星。雖然聽上去很有英雄感,但他感到的只是正體不明的反感。

  真希望預言者所指的人是站在他身邊的傑沙魯特。

  「可是,指引之星,您說過。我們不會所有人都得救」

  坐在第一個出聲者旁邊的青年,以穩妥的聲音說著並不那麼穩妥的內容。此人稍微年小些。望向亞爾德的眼睛是嫩葉色。在沙漠屬民中屬於相當罕見的顏色。

  「……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得救」

  「這份願望不會實現」

  沉默支配了周圍。好沉重,亞爾德心想,太沉重了。

  帳篷中的人們,都在想些什麼?不知道他們到底接到什麼預言。可供參考的情報實在太少了。

  「打擾一下,維娜艾殿下。可以提個問題嗎?」

  預言者轉過身,點頭道,

  「您想問什麼?」

  「所謂的拯救主是什麼意思?」

  「現在時間不夠。之後,我們總會有暢談的機會。我會服從您,相信預言者也會服從您。您會遵守自己的承諾吧,《黑狼公》大人」

  「當然會」

  「那麼,請跟我來」

  亞爾德正想向前走的時候,女人像是責怪似的搖頭道,

  「這樣不行,不能讓惡鬼跟隨」

  「他是我的部下」

  「您答應的是獨自一人前來,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且惡鬼的惡名,也是這裡的人所共知的」

  亞爾德與傑沙魯特交換了一下視線。老人的表情完全沒有變化。

  「傑沙魯特,塔盧琴,你們待在這兒」

  「遵命」

  亞爾德的視線轉回預言者。仔細打量後,發現也許她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年輕。又或者,身為預言者的立場能夠給予她從容冷靜?

  「這樣可以了嗎?」

  「很好,請往這邊走」

  站在帳篷中的共有八人。第一個出聲的男人轉開了視線,瞧也不瞧亞爾德。預言首先指了指那個男人。

  「無鞘之劍,麾下一族四十五人」

  接著,指著碧眼的青年。

  「泉之守護者,代替其母出席」

  似乎不打算介紹真名。

  睿智之門的無畏守護者,炎之手,沉眠之樹,蛇之杖,世界之井……挨個介紹。女性只有預言者,其他全是男人。記不住這麼多啊,亞爾德一邊心想一邊朝每個被介紹者輕輕點頭,一圈介紹結束後,他報上自己的名字。

  「能夠和各位見面,十分榮幸。在下是《黑狼公》」

  「我曾經和上代《黑狼公》見過」

  發言的是被稱為泉之守護者的青年。

  「是嗎?」

  其他沒什麼好說的。亞爾德與上代《黑狼公》沒有什麼個人性質的知遇之類,更不要說血緣關係了。

  「您也掌控著惡鬼呢」

  也許應該說是被掌控著,剛想這麼回答,但沒說出口。如果說巨鳥是銘刻在古老歷史中的恐怖,那麼沙漠惡鬼肯定就是記憶中新鮮的活生生的恐怖了。一不小心就可能引火燒身。

  「現在他是我的屬下」

  慎重地回答後,青年微笑了。沒空為順利過關而鬆口氣,下一個問題接踵而來。

  「我們一族的倖存者,只有我和母親兩人。即使這樣,您也願意庇護我們?」

  「我應該已經說過,只要是服從者,我答應會儘可能地提供庇護」

  「也就是說並不包括反抗帝國吧?」

  提問者的名字,是叫沉眠之樹還是蛇之杖的老人,是哪個來著……

  「所謂的儘可能,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就算是帝國貴族,也不會擁有無限的權力。我只是個普通人,也會犯錯,也會有因為意外而死的可能」

  就在這時,預言者動了。她握住亞爾德的手,環視了一圈所有人,像是再次確信般說道,

  「沒問題,我可以保證」

  保證什麼?壽命?抑或是服從自己所能得到未來?

  亞爾德帶著複雜的心情看了看預言者。作為女性來說她的個子很高。注意到亞爾德的視線,轉回來的眼眸深處能感到剛才的那道光,亞爾德後退了一步。她不僅僅保管著神的語言,其身上還寄宿著神力嗎?

  「大公所說的服從,具體是指什麼?我想知道您有什麼要求」

  發言的是右邊的男性,稍微有點像是依斯亞姆。大概是那一下巴美髭的緣故吧。

  「首先,禁止盜賊行徑。事情如果鬧大,會超出我能擔保的範圍」

  「與我沒關係」

  剛才的老人嘀咕了一句。不過,蛇之樹……不,不對。在思索著他到底叫什麼名字的時候,另一個男人開口了。大概是此人一頭黑髮的關係,粗看之下像是南方人。

  「要說盜賊,你的部下也算是吧」

  「如果你指的是惡鬼,那麼他已經洗手不幹了」

  「以前的罪惡,不會因此而徹底洗清。我的親人中,就有被他殺掉的」

  大概是吝嗇不付買路錢吧,亞爾德想到。當然,這話不能說出來。

  「那真是可憐。不過,就當是給他一個贖罪的機會,我希望有他的跟隨」

  黑髮的男人閉上嘴。

  亞爾德順序眺望著還沒有發言的人。誰是誰,已經完全分不清了。

  其中一個人舉起手,那人畏縮著矮胖的身體,看上去站的很辛苦。

  「我可以說兩句嗎?……我的一族,和盜賊沒有關係。那麼會要求我們些什麼?」

  「希望你們移居」

  「就是說……離開沙漠?」

  「是的,我的領地中,有建立新耕地的計劃。打通水路,灌溉――」

  「我不是農奴!」

  像是噴水似的叫起來的,是那個被稱為無鞘之劍的男人。亞爾德挑起眉毛。

  「沒有人會把你當作奴隸。可是,也不會給你奴隸。要麼自己種地,那麼學會某種營生。如果說想要落草為冠,奪人財產的話,我的保護是不會波及各位的」

  短暫沉默後,胖男人問道,

  「不能選擇在城裡生活嗎?」

  「這選擇也是可能的。不過,王族之人,還請放棄這種選擇。引起別人的注意,可就有性命之憂了。當然了,移居地可以商量後決定。但是,這裡早晚會被博沙國的捕吏發現。希望儘早搬遷」

  副使正在自由調查《黑狼公》的領地。雖然傑沙魯特的部下似乎在誘導他們往錯誤的方向。但已經無法再賺取多餘的時間了。

  「可是,這樣你能得到什麼?」

  亞爾德看著被稱為泉之守護者的青年。對方相貌堂堂。及肩長度的銀髮發尖捲曲著,在白衣上落下淡淡的影子。

  仔細看去,發現衣服陳舊,有許多縫補的痕跡。如果是在沙漠都市的盛世時期,他是屬於站在城中睥睨城民,埋沒在黃金與寶石中生活的人。故國被滅時,他尚是個幼兒吧。他是否知道自己失去了什麼?

  「我能得到的是希望,拯救你們的希望」

  回答之後,才覺得自己居然挑了這種陳腐的台詞。這時候應該說得更通俗點才對吧。

  打破沉默的是老人。

  「我留下,事已至此,我怎麼能丟下沙漠」

  「這不是丟棄。身處遠方思念故鄉者,都是捨棄生長土地之人嗎?移居並不是丟棄」

  「走吧,蛇之杖」

  泉之守護者,握住了

  老人的手。

  「可是……」

  「這裡的水源堅持不了多久了,太多人的使用已經讓這裡不堪重負了」

  青年的視線轉向亞爾德,繼續說道,

  「很快就會有毒流入。因為這裡水源的底部與阿爾汗相連」

  比剛才更為沉重的沉默,充斥了整個帳篷。

  ――與阿爾汗相連?

  那麼,帝國穿越沙漠時留下的劇毒,已經擴散到這裡了嗎?還是說――

  ――是由於邪龍之血所引起的?

  傑沙魯特說過的話在耳旁甦醒,亞爾德感到脊背發寒。

  如果阿爾汗地下長眠的邪龍心臟,至今仍然不斷流淌毒液的話。

  「出發!」

  大聲喊到的是預言者,她看上去就像是被神聖的光所籠罩,如同一團神聖的火焰。

  「沙漠之子們,去吧,做好戰鬥的準備。那個日子已經臨近,無須彷徨,出發!」

  ――戰鬥?

  就在亞爾德為這意外的詞而困惑的時候,此前一直沉默的男人動了。記得名字確實是炎之手。他嗖地躍出帳篷,高舉起手。紅色的手套,在夕陽下顏色顯得更加濃烈。

  「射!」

  在男人的手落下前,亞爾德隨著衝擊摔倒在地。天地倒置,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發現被傑沙魯特推倒,是因為眼前閃起的劍光。

  刺耳般的聲音響起,投擲用的短刀落在砂子上。不止一把,不斷射來的飛刀,被傑沙魯特的劍盡數彈飛。

  紅手套的男人為之咋舌地轉過身,他大概是確信如此近距離的狙擊,不可能失敗吧。可惜他沒有得到必要的情報。那就是傑沙魯特異常領域的強大――還有北嶺之翼騎士團的復活。

  在亞爾德一邊吐出擠進嘴裡的沙子,一邊起身的時候,勝負已經分曉。

  雖然不知道潛伏在岩山中的射手有多少人,但他們再怎麼躲藏,從上空看去還是一目了然。射手們注意著下方的動靜,沒有誰去關注天空。如果抬頭的話,應該是能發現鳥兒們的吧。

  在叫喚聲中,帳篷倒了。射手們從岩山上摔下。他們大聲呻吟的身體上插著箭矢――黑色的箭翎,這是北嶺特有的。為了向下射擊從躲藏處出來的射手們對於高空落下的飛箭是完全不設防的。

  黑色的巨鳥飛掠過人們的頭頂,沙漠的人們僵硬了,有的乾脆慘叫著趴了下來。

  「就是這傢伙嗎!?」

  聽到阿吉魯的聲音。

  從鳥兒背上跳下的人中,確實有幾個臉熟悉的騎士。不過與平時見慣的溫厚表情不同,此刻的他一臉殺氣騰騰。飛踩著沙子,只用了三步就接近目標。

  看到眼跟前的巨型鳥,紅手套的男人似乎嚇得腰得軟了。一屁股坐在地,站也站不起來,光是用手擋住頭就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然而,手怎麼擋得住劍。

  高高舉起的劍刃在夕陽下,在染上鮮血前,便抹上了一層深厚的朱色。

  想要阻止阿吉魯的劍落下。

  可是,此刻是做不到的。《黑狼公》必須擺出如有必要也不會吝嗇嚴刑的態度。不准手軟,事先他就下過指示。如當場發現主謀者,格殺勿論。

  亞爾德知道,自己太心軟。無可救藥的心軟,不想負起這份死亡的責任。

  「不會所有人都得救。這是早就已經註定的」

  轉過頭,預言者在他身旁屈膝蹲下。長長的黑髮,落在地面。在迫近的薄暮中,她的身影猶如異物。叫亞爾德不得不感到在那裡的是某種非人之物。

  預言露出微笑,重複道,

  「這是早就已經註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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