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未頌的契約 下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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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心想,這下走投無路了。

  要問這種狀況下,亞爾德能做的事,也就只有向酋拉路庫直言商人的失蹤,又或者是選擇沉默而已。

  親自去追蹤商人,並不現實。

  要說尋找蹤跡大概也能找到,就像過去追蹤皇女那樣就行了。可是,這裡沒有他雙腳代用品的希洛巴。而且也沒有會默默目送亞爾德離開的聽話門衛。這裡只有無論他去哪裡都會來上一句『對不起,前方是禁區』阻擋他行動的衛兵。

  ――要我乖乖的聽話嗎?

  回想起皇帝對自己的稱謂,亞爾德同時感到抵抗與絕望,終於切身體會到被那個男人稱呼為吾友等同於是最後通牒的意思。

  上代黑狼公肯定也是難以脫身吧――又或者是個能與皇帝勢均力敵的狠角色?

  不管怎樣,此刻在這裡的不是上代黑狼公,而是早春時才剛剛敘爵被趕鴨子上架的貴族暴發戶,原本就體質羸弱再加上用了過去視後此刻更是完全透支的廢材。得想些辦法,能自己這廢材也能派上用的辦法。

  難道只能眼睜睜看著納格賓按照皇帝的意思走上絕路嗎?

  ――要是,

  要是有個聽命於自己的手下該多好。

  希望是好的,現實卻是殘酷的。

  感到空氣一動,亞爾德抬起頭。房門開了。

  「聽說閣下正在這裡」

  門口出現的是帶著貼身侍衛的酋拉路庫,沒想到選擇權多的一方會主動尋上門來,這倒是自己失禮了。

  「這不是攝政王閣下嗎,不知找在下有何事?」

  「大公沒注意嗎,今晚月色很美,不如我們一同去散散步如何?」

  突然懷疑起皇帝對這個男人的了解程度。就亞爾德而言,並不覺得能判斷出這個男人的深淺。而通過對話機會更少的商人,皇帝究竟能不能對這個名叫酋拉路庫人物有準確的判斷呢?

  ――是不是有些太小瞧他了?

  商人與拉茲拉夫一起離開的事,酋拉路庫已經知道了,可能還派人去跟蹤了。明明如此,卻裝著一無所知的樣子過來邀請自己賞月,無疑是在提出某種交涉。

  亞爾德心想,還有戲。

  ――還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

  真到了走投無路再放棄也不遲,放棄選擇只會過早不會過晚。

  「若是您不嫌在下這種不懂風月之人――」

  邊答邊站起身,小心翼翼的往膝蓋上用力,同時應付襲來的頭痛。雖然感覺不舒服,但這種程度早已經習慣,總能設法忍住。

  自己的樣子在旁人眼中大概很難看吧,時機正好上前攙扶自己的琺如邦在耳邊輕聲耳語道,

  「請別勉強自己」

  我也不想勉強啊,可是如果不這樣,事情就沒其他轉機了。

  「大公身體不舒服嗎?」

  聽到酋拉路庫的疑問,亞爾德答道,

  「老毛病了,不用在意」

  「我與您同去」

  琺如邦低聲要求,不知是否聽見了,酋拉路庫大度的點了點頭道,

  「可以,跟我來」

  被帶到的地方,不是平時散步的那個中庭,而是另一個像是後花園般的地方,因為四周被建築包圍,所以這裡的天空很狹窄。

  比起月色,幾乎埋沒整個庭園的花朵似乎更有看頭。

  入口處爭艷怒放的大朵大朵的白花在月光下一片皓潔,宛如銀質。纏繞亭子的葛藤植物上垂著青紫色花萼,其下火紅與深黃的小花搖曳。就像一個個點燃的吊燈。

  「真是太……」

  酋拉路庫看著尋找合適詞語的亞爾德,苦笑著答道,

  「要弄出這幅布局,實在很費功夫。沒辦法,夫人就喜歡這樣」

  ――夫人?

  說起來,女性幾乎沒有被介紹過。原以為是對方警戒的關係,所以沒有往深處想,直到現在才終於覺得後悔了。

  女性在人數上本應該是壓倒性多數的,與北嶺之戰中喪命的幾乎都是男性。明明知道,竟然忽視了。

  雷蘭多與陸希露的母親,上代陸斯大公的夫人,如今在哪裡?

  從亭子中出現一位身材嬌小的女性身影,看上去比亞爾德年長,赤金色長髮,身上是一條黑色長裙。

  「這位是萊=曼朵·拉=陸斯·阿=勒,現任陸斯大公萊曼朵殿下」

  酋拉路庫跪拜行禮。

  亞爾德差點跟著效仿他,幸好注意到了自己身為四大公家的當家對他人行臣下之禮實在太奇怪。

  ――被擺了一道。

  北方,過去是由女王支配的大地。與歷史上沒有留下任何女性名字的帝國大不相同。

  要讓把男性社會當作常識的帝國人想像一下女性當家的情形,是在勉為其難。把下一任當家和攝政者推到前面,目的就是讓人誤會吧。

  酋拉路庫果然沒那麼簡單――又或者沒那麼簡單的是這位當家女人嗎?

  「很高興終於見到大公你了」

  說實話,她長的既不算是美女,也不算丑,一張沒有特別顯眼特徵的臉。不過聲音卻不同,輕細、帶著稍許磨砂般質感的聲音,讓人聽著會油然產生一種舒服感。

  不過,她的寒暄就這麼一句便結束。如果是她這樣的聲音,亞爾德倒也願意聽她用婉轉繞圈的開場白說上一頓。無奈對方是個長話短說的主人,亞爾德只好點頭回禮。

  「這是在下的榮幸」

  萊曼朵做了一個請他進入亭子的手勢,在代替拐杖的琺如邦陪同下,亞爾德走入綠色亭頂的覆蓋下。

  裡面有把長椅子。萊曼朵坐在其上後,抬頭看向亞爾德。意思似乎是叫他在旁邊坐下。

  「你去外面等著」

  下令後,琺如邦順從聽命。他大概沒有感到對方有殺意吧,也有可能因為聖方是女性所以輕視了也未知可否。

  一想到這位當家搞不好與皇女一樣在袖子裡藏了小巧的暗器,亞爾德就忍不住苦笑起來。

  自己早該發現的,畢竟自己侍奉的也是女性,至少應該把可能性考慮到的。但直到對方主動現身才發現,這一局無疑是自己敗了。

  「能否告訴在下,事到如今您才突然召見在下的理由嗎?」

  開門見山的直接發問後,萊曼朵輕聲笑了,笑聲充滿魅力。

  「大概是因為今夜月色很美吧」

  話是這麼說,但進了亭子後哪看得見什麼月色啊。難道月色不是單純的藉口,而是暗示什麼的單詞嗎?

  「在下粗人一個,就算看著天上的明月,也不知陰晴圓缺之美」

  「月圓時賞其色,月缺時賞其形,大公不覺得很是有趣嗎?天空是呼喚憧憬之物,屬於天空之物承納不了大地之主的力量,因此其絕對,也因此其孤獨」

  萊曼朵不知為何垂下眼帘,看不到她眼中的神色。明明說的是憧憬,為什麼要閉眼低頭。剛才的那番話難道不應該是一邊眺望亭子外的夜空一邊說的嗎?

  小小猶豫了一下,亞爾德返問道,

  「夜空之月真的孤獨嗎?即使有那麼眾星環繞?」

  「是啊」

  睜開眼,萊夢朵緩緩的朝亞爾德抬起頭。隨意披散在肩上的長髮在夜風的戲弄中飄動,她飽滿的唇色與發色相似。

  「所謂的月,莫非是指您嗎?」

  「我是這片土地的主人。不會像月一樣,高掛在天空」

  「那麼阿=巴魯斯是月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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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是個稍具危險性的賭博卻還是說出來了,不過萊曼朵只是眯起眼,絲毫不動感情的答道,

  「那個名字,在這裡是禁止說出口的」

  她用的不是「被禁止」,而是「禁止」。這是身為此地主人,習慣了支配、命令的意識使然。

  「為什麼?」

  「非必要的力量是滅亡之源」

  難以接話,亞爾德無奈地等待。

  沉默中的等待,讓他難挨。說不定在這段時間裡,納格賓已被追兵追上,一言不發的被奪走小命。

  真到了那一步,該怎麼辦?

  如果按照皇帝的指示,一行人中至少會有一個被放回北嶺。就算亞爾德運氣不好被幹掉,皇女也只會收到一分死亡報告而已。

  她大概會生氣吧,亞爾德心想。

  你不守約,她大概會這樣大吼吧。

  ――不,不會讓這樣的事發生。

  亞爾德打算活著回去,因為那是他極少做出的承諾。

  終於,萊曼朵開口了。

  「你隨行的商人,教唆拉茲拉夫後,似乎逃出城了」

  「這其中是不是有些誤會?」

  亞爾德自認這句謊話說得非常差,但萊曼朵卻沒計較什麼。

  「你被當作棄子了喲,不覺得生氣嗎?」

  這倒是個新穎的視點,亞爾德思索著該如何回答。

  「您說得不錯……不過比起對他生氣,我更為他擔心」

  萊曼朵發生誘人的笑聲。

  「擔心那個叛徒?」

  「從一開始他與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我是受北嶺王之命,而那位商人則是受皇帝陛下的命令辦事。不管怎樣,都談不上是叛徒」

  「大公不擔心自己的安危嗎?」

  「當然,我也重視自己的小命」

  萊曼朵臉上的笑容似乎加深了。

  「如果殺了你,那位可愛的北嶺王大概會率軍北上來殺掉我們所有人吧。雖然我們不會乖乖被殺,但也確實沒有太大贏面」

  以為她會談談月色如何,卻突然冒出大煞風景的話來。這算什麼意思?亞爾德心想,突然記起長公主的教導――以落差攻陷男人。

  先不談攻不攻陷,話里確實有吸引力,連自己都被勾起了興趣。原來如此,作為手段來說或許是挺有效的。不愧是老少皆殺的長公主,一邊佩服的同時,一邊也從心裡覺得死也不能和她結婚。

  不論如何,復婚一事,唯有敬謝不敏。

  雖然從血統來看,那確實是一位再好不過的選擇,且絕世美貌連瞎子也看的出來。不過,對於習慣性去解讀對方心理的亞爾德而言,從沒有一次被他算計到的長公 主,已經是遠遠超過能引起他興趣的層次了。要把這樣的女性當作妻子,與她並排而立,等同於是給自己背上超過己身負荷的重物。

  哪怕會挨皇帝訓斥,也絕對拒絕。好,就這麼定了,一邊在心中握拳發誓,一邊回到眼下的問題中來。

  「和平是吾王的心愿」

  「我也一樣」

  「去年冬天的戰端是北地挑起的吧」

  萊曼朵的眼睛微微眯起。

  「原本那是不會發生的」

  說完,她就一言不發了。

  沒有辯解,也沒有說明,更不要說是謝罪了。仔細想想,這還真是傲慢的外交,明明是輸家。

  不過,目前的亞爾德沒有能反駁的立場。雖然對方剛才好像示弱了,但亞爾德可沒天真到會無條件的把那話當真。

  乾脆讓自己有一個天真的腦袋該多好。這樣一來,與這位擅長落差攻勢聲音動聽的女性會面,說不定還能樂在其中。

  可是,現實的亞爾德卻是個悲觀多慮的怪僻傢伙,樂在其中無從談起。

  「但是,襲擊確確實實發生了。在下認為,您似乎有必要為此負責。又或者,有誰――」

  「我們為什么正在用沙漠的語言說話呢?」

  萊曼朵唐突的打斷了亞爾德,雖然她提了一個很有趣的設問,但亞爾德當然不會就此被轉移話題。

  「是出於何種緣因,您才決定發動那場襲擊?」

  「你有憎恨過沙漠的語言嗎,在你的出生故鄉用的不是這種語言吧,你有沒有學過故鄉的語言?有沒有為了不被沙漠語給吞併而保護故鄉的語言?為什麼大家都在用沙漠語呢?」

  「……大概因為商隊的重要性吧。商業的力量緊繫著文化的傳播。我們大概就是例子吧。當然語種本身的易懂,文字種類的簡潔都有些影響。但根本上來說還是實力,財富的力量讓沙漠語廣泛傳播,雖然只是在下的鄙見」

  無奈的回答了萊曼朵的提問,沒辦法誰叫亞爾德最喜歡進行這類說明呢。這大概是他對自己最不信任事項中排到第三位的事情――絕不放過任何解說的機會。明知是個怪嗜好,卻怎麼也改不過來。

  萊曼朵對亞爾德的答案不置可否,只是望著遠處,低語道,

  「孩子時,我被逼著去背誦沙漠的故事,就是為了學會這種語言」

  「是國王夢中穿越沙漠之類的故事嗎?」

  提了一個著名的傳說故事,對方微微點頭道,

  「是的,還有就是『詩華百夜』」

  「是關於智慧女神翡翠之門的故事?」

  「女神什麼的,明明不存在」

  聲音明顯生硬了。

  ――不好。

  在北地,神這個詞似乎等同于禁語。幸好對方沒有計較下去。

  「我一直在想。為什麼必須去學會那麼遙遠土地上的語言。無論是故事中登場的人名,還是思考方式,與我都有一種隔閡感。可是不知不覺中,那種隔閡感卻消失了」

  說完,萊曼朵眼神迷茫,她看著一朵朵顏色各異的花,從這朵到那朵。

  接著,低語道,

  「我們因為語言而發生改變,活在世上也許就是這樣吧。往昔成千上萬的死者聲音,被生者的力量遮蓋而消失。若是,明月――」

  「明月不會說話,死者亦然。您應該也聽過這句話吧,SAI、SADI、SAYARIMU」

  如死者般寂靜。

  這麼說著,亞爾德腦中冒出卻是北嶺廄舍長曾經問過他的某句話。

  ――你們,聽得見死者的聲音嗎?

  帝國的臣民姑且不論,自己能聽見的啊,記得當時好像是這麼想的。以過去視的恩寵之力,可以聽到那些已經去往沉默世界之人,曾經留在生者世界時的聲音。當然了,如果這也算是死者聲音的話。

  就在亞爾德的意識快沉入記憶深淵時,萊曼朵的聲音把他拖了回來。

  「呵呵,那句我也背過」

  「是為了學習語言嗎?」

  萊曼朵點頭後,嘆道,

  「好心人被自己的善心背叛的事故,我不喜歡。沙漠人編出這種事故的理由是什麼?真的令我不愉快」

  萊曼朵說的是那句慣用語出處的故事。事故很殘酷,某個差點死在路邊的男人被一個好心人救起,但被救的男人之後卻落草成寇反過來殺了那個好心人奪走他的財富,這是個不想讓人回想起來的事故。

  「這個故事其實是迷宮都市中流傳的解謎故事」

  萊曼朵眨了眨眼,好像不知道有這麼回事。

  「那是什麼?」

  「曾經有一座守護知識之門的迷宮,據說門的另一頭存在永恆的真理。迷宮入口處有守衛,為了卜算挑戰迷宮者的資質,而準備了這個故事,據說守衛首先會向挑戰者講述這個故事」

  「怎麼卜算?」

  「應該是看對方的反應」

  哦,萊曼朵皺起眉頭,

  「像我這樣覺得討厭故事的人,會被怎麼評價呢?」

  「在下不是守衛,所以卜算不出來……不過,您的評價應該是一位心地善良,擁有正義感的人吧。因為您把解救那個男人視為對,把恩將仇報視為錯,所以才會覺得不愉快」

  對亞爾德的推測,萊曼朵沒有接受,她搖頭道,

  「我只是不原諒背叛而已」

  「說到背叛,拉茲拉夫閣下也算是嗎?」

  「對於他,事到如今我沒什麼好說的。因為那個男人一直以來始終都在背叛我」

  萊曼朵回答後,稍微笑了笑。亞爾德卻笑不出來。

  「您不是在問我會不會為背叛而生氣嗎?為什麼您自己卻能笑出來?」

  「我當然不是沒有生氣,只是這才發現原來自己對那個男人已經沒有任何期待了,所以忍不住覺得好笑」

  「沒有期待,是一件寂寞的事」

  「明知會被背叛,那還有什麼好期待的?而且不是過去的背叛,是如今正在我眼皮底下的背叛。雖然我已經習慣了,但也是有限度的。這次不能再原諒他了」

  從她的語氣中,亞爾德感到一絲感傷。也許是想多了,但總覺得比起憤怒,她更多的是傷感。

  酋拉路庫和拉茲拉夫還有萊曼朵,再加上已經亡故的她的丈夫,他們也曾經一起渡過年華,看見聽見同樣的事情,為之而泣為之而喜,述說對未來的期待。然而如今為了排除拉茲拉夫,萊曼朵不得不割捨掉那些回憶。

  在這點上,自己倒是輕鬆太多了。別說是少年時代的玩伴,連所有的家人都在沙漠的另一頭。所以不用去承受這種與孩提時代同伴們分道揚鑣的煩惱與痛苦。

  要感到背叛,首先必須相信對方。萊曼朵肯定曾經信任過拉茲拉夫,在她的心底一定有難以割捨的東西吧。

  ――對納格賓,自己有多少信任?

  他勉強算是可信任的人吧。不過,讓納格賓選擇行動的不是他本人。與他的意志無關,那是由皇帝所決定的。

  亞爾德向納格賓傳遞的情報,當然也會被皇帝知道。這是早在預料之中的,事實上他還親

  口向納格賓說過請將此事向陛下轉達之類的話。所以,就算從納格賓這邊情報外流,也不會有遭到背叛的感覺。

  斟酌情報的皇帝,通過納格賓做出了那樣的行動,雖然讓自己覺得吃驚,但該為此負責的是皇帝,而不是納格賓。

  這麼一來,雖然會變成皇帝可不可信的問題,但這個設問本身就很蠢。對那個男人期待信義,根本是不可能的。

  相信他,那是自找苦吃。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功利思想占滿腦子的皇帝,應該也有單方面對他獻上忠誠的人吧,但亞爾德到底是無法效仿的。

  信任是彼此的,相互交換的心,分量要對等才行。

  「說實話,在下說不定真的在生氣」

  亞爾德低聲的說到,雖然聲音很低,但傳到坐在一旁的萊曼朵耳里應該不成問題。不過,亭子外的琺如邦和酋拉路庫大概是聽不見了。

  他這是在賭。

  「――我生氣的不是商人,而是皇帝陛下的所做所為」

  就像北地不是鐵板一塊,帝國也同樣有各種派系。讓她知道自己對皇帝有點想法,不是什麼明智這舉,也可以說是昏招。

  就算這樣,也好過全部按皇帝的布置來演下去。

  沒有事先指示,甚至連說明也沒一句,唯一有的只是依賴於亞爾德恩寵之力的單方面命令,就是如此隨便的東西。如果沒有恩寵之力,又或者沒在那個房間使用恩寵之力,皇帝的命令他是聽不見的。

  這可不是說笑的。

  ――從一開始他與我侍奉的主人便有所不同。

  剛才說過的這句話,深深的沉沉的裝入心底。不是消失,而是化為難以動搖的基石。

  北嶺有北嶺的想法和利害,不過,還是應該重視帝國的權利,服從皇帝的指揮――以前大概會這麼想吧。

  現在,卻不一樣嗎。

  ――不一樣了。

  變化已經找上門來。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北嶺與帝國,皇女與皇帝。至今以前來都覺得不必要去選擇的這個問題,其實從一開始就被逼著面對過了。

  父皇與我,你到底站在哪一邊?從被皇女質問的那一天算起已經過去了快一年。

  ――時刻,還是到了。

  皇帝踐踏的不是其他,而是皇女的自尊心。

  亞爾德的北地之行,是為了體現皇女的決心。輕視亞爾德,同樣意味著把北嶺王皇女的存在視若無物。

  要讓皇帝明白一個事實,那就是皇女是一個能自己思考自己行動的人。

  若問這是否是現在該做的,老實說,亞爾德也沒自信。恐怕沒有人知道答案吧。對這種問題只有等成為既成事實後,才能馬後炮的說些無關痛癢的評價。

  即使這樣,他也下定了決心。因為他感到時刻終於到了,沒有再等下去的餘地。

  「在 下不知道那個商人是如何煽動拉茲拉夫閣下的,不過,在下,並且在下侍奉的北嶺王對此事並不知情。此事恐怕是真上陛下直接下令的,利用在下一行訪問北地的機會製造禍端,且現在還負罪外逃。在下實在愧對陸斯大公的信任,只有請您務必抓住那個為非作歹的商人,最好是生擒――」

  萊曼朵打斷了亞爾德。

  「你想要什麼?」

  簡潔的問題,但難以回答。如果我能準確把握自己想要的,那人生肯定會輕鬆許多吧。不管怎麼樣,就算是做做樣子也必須回答。

  「北嶺王的想法,在下應該已經傳達給您了。願貴國與我國之間能架起一座橋樑――」

  「你們那邊的皇帝,似乎有不同的想法」

  「――如果皇帝陛下尊重吾王的想法,也許就不會發生此等外逃之事了。真上陛下的深謀遠慮,在下區區一介北嶺國的宰相,大概無從揣摩。所以,如果能讓商人坦白他是怎麼說服拉茲拉夫閣下的,一切大概就能明了。也因此在下再次懇請您,請務必生擒那個商人。在下不奢望您能將他交給在下處置,但是至少希望能有機會當 面詢問他」

  既然手上沒有能保證商人小命的手段,那就只有請陸斯大公代勞了。彼此應該在某種程度上是利害一致的,能期待生擒商人。這便是第一步。期望越高失望也就越大,所以最好是一步步的引導對方朝自己希望的方向,一點點讓對方讓步。

  過了一會兒,萊曼朵帶著溫柔的聲音說道,

  「聽到你說希望生擒的時候,我還以為你是想看著對方在你面前被殺掉呢」

  亞爾德挑起眉毛,她說的如此輕描淡寫,真是個深不可測的對手,到底幾分是認真的?覺得看不透她。

  「死亡帶來的只有沉默。在下希望那個男人說點什麼,而不是讓他沉默」

  萊曼朵的臉轉向前方,平靜說道,

  「我可是很笨的呢,比起聽懂別人的話,最先理解的反而是聲音中的印象。所以,比起你的說辭,我更清楚的是你的感情……你似乎並不是…沒有生氣」

  冷靜想想,自己確實在發火。在房中看見那段衝擊性的過去畫面後,怒火其實早就壓過了恐懼。

  他坦率的點頭道,

  「您說的對」

  對方的側臉略微搖了搖,是在笑嗎?

  「你是在為你的北嶺王生氣嗎?」

  「在下是為自己」

  「可是,那不是為了保住小命而生氣。我聽說,北嶺宰相是個喜歡找死的人,但同時,小命卻意外的硬朗」

  「哪有此事,讓您見笑了」

  萊曼朵站起來。

  果然是個嬌小的女性。就算站著,也沒什麼威壓感。低頭俯視亞爾德的笑容猶如雕像,透出一種冷漠感。這種表情是在無聲的宣布,給亞爾德的時間已經用完了,雖然不讓人愉快,卻讓人不得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為你準備了讓腦袋冷靜的時間。酋拉路庫,把這位帶回房――請他在房裡等待通知。不能像以前那樣讓你自由行動了,我很遺憾」

  亞爾德也站起來,因為力度有些把握不好,頭一下子刺痛了起來。

  「比起讓腦袋冷靜,在下更希望能讓腦袋別這麼痛」

  「如果感覺不舒服的話,我讓他們為你準備一些湯藥吧,就是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我準備的藥呢?」

  站起身後,高度上俯視的人是亞爾德這邊。不知道這時候露出疼痛扭曲的表情是否合適,最後還是選擇了面無表情的回答她,

  「看來需要取得信任的反而是在下,如果您真的相信在下,應該就不會不讓在下隨便行動了吧」

  萊曼朵抬起視線,平淡的面對亞爾德的視線。

  「拉茲拉夫手上如果有對他效忠的人,也許會襲擊你。又或者是那些在去年冬天戰死的家族們……算了,我還是告訴你實話吧。這裡已經有人試圖加害你了。雖然我想再增加警衛,但你也知道此刻我這裡人手不足。為了保護大公的生命安全,有必要請你始終待在房間中」

  這真是讓人心靈溫暖的實話。

  ――那麼,該怎麼做呢?

  其實不管想怎麼樣,亞爾德都沒有其他的選擇。即使這樣,也需要思考。因為不思考就可能會錯過。

  提議、威脅、動搖。為了救下商人,必不可少的是什麼?說不定簡單的賄賂反而更有效果。不過,該用什麼賄賂?

  能說動眼前這位夫人的底牌,自己真的有嗎?

  萊曼朵看向亭子外,琺如邦被士兵們包圍了,大概是他想朝亞爾德這裡過來吧。

  「別胡來」

  這麼下令,可是琺如邦卻一幅嬌弱的樣子搖了搖頭,朝這邊跑來了。一邊為他的演技高超而吃驚,亞爾德一邊也努力的上前接應他,順便在接觸的時候,在他耳邊小聲說道,

  「在被軟禁前逃得掉嗎?就算只有你一個也可以」

  「逃回北嶺嗎?我不認識這裡的路」

  說得也是。

  努力無視因突然動作而加劇的頭痛,亞爾德向萊曼朵問道,

  「您打算如何處置商人?」

  「先抓住他,如果他不抵抗,就留他一命」

  可是皇帝滿心希望商人被他們殺掉。要是抓捕的時候這麼說,商人大概會樂於抵抗到底的吧。

  聽到被命令去死,會是怎樣的心情?

  「在下懇請您務必生擒此人。他是皇帝直屬部下,應該能成為重要的情報源吧。如果只能聽到臨死前的慘叫,未免太可惜了。」

  萊曼朵看了看他,笑了。

  「比起自己的小命,你果然是更為叛徒著想呢,黑狼公」

  「這是因為目前情況下,那是與在下的小命息息相關之物。說起來,商人與拉茲拉夫閣下的目的是?」

  「大公,不知道嗎?」

  不管知不知道,萊曼朵都沒再說下去,這不是對亞爾德的質問。

  反正我無所謂,她的態度就在這麼說。

  「請讓在下一同參與追捕」

  萊曼朵挑起眉毛,有一瞬間笑容從她臉上消失,露出來的是一張如同冷漠假面般的臉。

  接著,笑容又一點點在臉上滲開。如同冰塊溶化似的,緩緩鋪開。

  「參加了又能做什麼?那是一聲不響就走掉的人吧。就算再遇見他,難道就有什麼可交流的嗎?你是打算說服他回來?你能向我證明比起你們那邊皇帝的命令,他更願意聽從你的話嗎?」

  「在下沒有那樣的力量。只是覺得看見熟人,總比看見都是陌生人的追兵要好一些」

  「就算看見你――」

  說到這裡,萊曼朵停了下來。話說一半真叫人困擾,亞爾德於是追問道,

  「就算看見在下?」

  「你的臉色……就像死人似的。先別管是不是跟著去抓人了,請先回房躺下休息吧……只要是人看見了都會這麼說」

  嘆息的反倒是亞爾德。雖然沒考慮過臉色之類,但想來也知道很難看。從剛才開始,感覺只要一放鬆就會被頭痛給完全放倒似的。

  「好吧,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你要是死了,我會為難的。剛才已經說過,我沒有信心能打贏怒火中燒前來復仇的北嶺王軍隊,請你珍惜自己的性命。我的丈夫是個貪生怕死之輩,但最後死的卻很輕巧」

  「莫非,是在北嶺亡故的嗎?」

  萊曼朵用她美麗深邃的聲音答道,

  「不是的,他就死在這裡,是我動的手」

  一開始沒明白她的意思,因為她說得非常平淡。

  該怎麼接話才好,就在亞爾德難以決定的時候,萊曼朵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他想殺我。恐懼讓他憤怒,憤怒讓他判斷力下降,可憐的男人喲――大公,死者不會平靜,在我的心裡,烙印著那個男人最後的慘叫」

  ――為什麼?

  上一代陸斯大公有什麼害怕萊曼朵的理由嗎?能讓他感到恐懼和憤怒的,是什麼東西?

  比如,藉助酋拉路庫或拉茲拉夫的力量,萊曼朵打算把上代陸斯大公趕下台之類的?……那倒是會讓人恐懼加憤怒吧。但是,這不過是站不住腳的臆測罷了。

  該盯緊眼前的事實,亞爾德命令自己。如果不這樣,想像力似乎會狂飆起來。頭好痛,又想吐了。

  「阿=巴魯斯――」

  「這個名字在這裡是禁止說出口的,我剛才應該已經說過了」

  「――與世俗的權力應該是無緣的吧?就算是陸斯大公家的人,也不會例外。可是,那畢竟是難以捨棄,同時也是令人恐懼的力量吧」

  萊曼朵沉默不語,亞爾德沒有在意繼續道,

  「在下聽說這裡沒有神靈,取而代之的是雷霆使者,阿=巴魯斯也算在內。可是,人再怎麼掙扎也只是人而已。這不是力量的問題,而是心靈,又或者說靈魂,還是人吧。恐懼也好,憤怒也罷,都與神無緣 」

  「你,想說什麼?」

  「如果說恐懼招來憤怒與判斷失常的話,特別排斥阿=巴魯斯的您,不也同樣會變成那樣嗎」

  「……你很無禮」

  「如果您覺得自己的判斷並未失常,那麼請告訴在下,為什麼您把阿=巴魯斯的存在視若無睹」

  沒有人會呼喚自己的名字,少女曾經這麼斷言,且語氣習以為常。

  大概是因為這樣子已經持續很多年了吧。是誰做出這種決定的?又是為什麼目的?

  從萊曼朵的表情上,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她的嘴唇紋絲不動,既沒有顫抖,也沒有咬住,只是靜靜的緊閉著。

  亞爾德再次問道,

  「為什麼?」

  回應他的是從亭子外傳來的聲音。

  「提問的時間已經結束了,黑狼公」

  是酋拉路庫。

  就像暗中說好了似的,萊曼朵轉過身。拖著長長的裙擺,在織物的摩擦聲中信步離開。紅色光澤的長髮搖曳不定。

  有那麼一瞬間,懷疑起萊曼朵是不是真的殺了她的丈夫。如果是在這裡動手的話,可以用恩寵之力來確認。

  ――別傻了。

  那位嬌小的女性是否殺了她的丈夫,對眼下來說不過是個小問題。

  「好吧,在下回房,但是至少讓在下告誡一下隨從們不要反抗」

  「大公真是個思考周到的人,不過您的隨從已經都被我們控制了」

  誇張的鞠了一躬,酋拉路庫笑起來。

  真想給他臉上一拳,亞爾德心頭冒起一股衝動,但很快消失。因為腦中的陸伊悠然的提醒他,您的拳頭會破皮的喲。

  這種時候,就算把拳頭打破皮,也於事無補。而最後,肯定又會變成某種奇怪的傳聞――黑狼公之北地破拳篇,就算是代官的那位老婆,大概也難以編排出什麼合情合理的故事吧……不,說不定真的編排出來,非常討厭的預感。

  放棄把拳頭打破,亞爾德客氣的回答道,

  「那樣倒是方便在下了,攝政閣下的出眾能力,讓在下仰慕」

  「聽說黑狼公在帝國中是得到廣泛讚譽的能吏,能被您稱讚,讓我喜出望外啊」

  請住這邊走,對方招手示意,亞爾德開始跟上。如果沒有琺如邦在一旁攙扶著,恐怕根本動不了。

  說起來,從三皇子府邸上逃離的時候,也是這樣被史莉婭攙扶,才好不容易能走路。不過那時候,在與外面的傑沙魯特會合後,被莫名其妙的帶去了皇宮。

  亞爾德抵著額頭,輕聲說道,

  「閣下謬讚了。在下的工作總是堆積如山,收拾不清。而且……頭痛得這麼厲害,根本無法好好思考」

  「我去安排一下湯藥」

  「您太客氣了,如果能平安回到北嶺,在下一定會向北嶺王稟報閣下的親切」

  酋拉路庫的表情沒有變化,原本以為能從他臉上的變化,看出到底打不打算放自己回去。

  暫時無言的走了一會兒後,亞爾德問道,

  「塞魯克,沒有鬧吧?」

  「在向他說明了商人行蹤不明,請北嶺的客人待在房中不要外出後,他就高高興興的與我們一族的人玩起了雙六」

  「大家能這麼親切的陪同他,感激不盡」

  先不管塞魯克,就不知跟著自己來的六名騎士現在怎麼樣了,剛想到此,對方倒是主動說道,

  「您隨行的護衛騎士,少了一個」

  「……是否因為他做了什麼不妥之事?」

  「您誤解了,大公。我是指那個騎士也消失了。恐怕,是作為商人的護衛一起同行了吧」

  酋拉路庫看上去不像在說假話。

  難怪商人會宣稱自己沒有護衛之類,北嶺騎士的職責是保護亞爾德和塞魯克。商人在他們眼裡,不過是附帶品。

  ――又或者是護衛中混入了知道皇帝傳達官身份的知情者。

  皇帝應該不是從一開始就把納格賓當作棄子來用的。雖然替換的傳達官,在神殿中多少都是有的,但那種明顯不屬於帝國血統的異族人應該不多。納格賓大概算是相對重要的存在吧,很可能皇帝給騎士暗中下令保護他。也許,向拉茲拉夫說明內情後,讓騎士同行了。

  亞爾德微微皺起臉。

  ――如果是皇女的命令,那倒問題不大。

  但如果是皇女的騎士團中,有皇帝暗中布下的棋子――皇帝借納格賓之口,向那人下令,在適當的時機,連同商人和拉茲拉夫一起幹掉,讓北地人發現,演變成外交問題的話。

  有能阻止的手段嗎?

  我怎麼知道啊,死蠢。

  ――那種事,鬼才會知道!

  來歷不明的傳達官的小命,為什麼要由自己來扛?為什麼又是傳達官?一次,又一次,再一次,總是這樣。

  亞爾德還記得,那位輕拍自己膝蓋的皇女傳達官手心的溫暖,還有被維夏忽然拉住時她手心的冰冷,兩人都已經消失在黑暗,給亞爾德留下莫名的溫度感卻始終沒有忘記。

  ――小人好想忘掉喲。

  納格賓語中的意思,並非不懂。到了他這個年紀,想忘記的事情有太多太多了。

  即使如此,自己還是會害怕,比起牢記,遺忘要遠遠更讓自己害怕。

  所以只有拼了。為了不再讓自己想去遺忘,為了救下納格賓,用盡所有手段。眼下想著的只有這個。

  亞爾德看著酋拉路庫的眼睛,問道,

  「拉茲拉夫閣下會把納格賓帶去哪裡呢?」

  「說反了吧,大公。是那個可惡的商人在教

  唆我的表弟才對」

  「請恕在下原話奉回,雖然那是位經常性漂泊在外的行商,但在下並不覺得他了解此地的地理環境。如果要去哪裡,負責帶路的肯定會是拉茲拉夫閣下。問題在於,去了哪裡。我也想知道,如果您有什麼發現,還請不吝賜教」

  其實,亞爾德早知道答案了。但酋拉路庫也知道嗎?

  夜晚的城堡內,到處是黑暗。這裡的天花板很高,甚至連走在前方的士兵手上的燈光都照不到。一行人足音,士兵們身上護甲發出的刺耳聲,好像都被遠方的黑暗吞噬了。

  過了好一會兒,酋拉路庫才終於開口道,

  「大公知道冰姬的事故吧」

  「大致上知道,只算是簡介的程度」

  「過去曾經是冰姬庭院的那個地方,現在已經沒有人知道在哪裡了」

  「庭院?」

  無視亞爾德的反問,酋拉路庫繼續說道,

  「剛才的院子是仿造冰姬的庭院而建,甚至在遙遠的南方,也有出現冰姬庭院的歌詞。人們稱之為常春之庭的那個庭院,是冰姬等待戀人的地方。這個事實,卻未廣為流傳」

  這是什麼故事?亞爾德有點摸不著頭腦。

  他聽過的,是得到強大魔力的冰姬,為了反擊南方的侵略者,而將國土凍結的傳說。說起來,這個傳說中的對應方式,似乎非常極端。

  酋拉路庫無精打采的繼續道,

  「冰姬始終在等待,等待那個答應她一定會回來的遠征戰士,就在個常春之庭中」

  「那麼,她的戀人最後回來了嗎?」

  「冰姬與她戀人的約定,沒有在歌中出現過……重要的約定總是這樣,您不覺得嗎?不被世人知道,只有拂過耳旁臉頰繞過耳畔的風才知曉」

  亞爾德含混的點了點頭,他可從不知道酋拉路庫會有一顆詩人般的心。這種回答怎麼看都太散文性了,當然成不了答案。抵著疼痛的頭,試著用自己的話整理了一下內容,

  「所謂的約定,都是非常複雜的東西。能遵守的約定,是因為可以在一定程度上預測未來。而不能確定是否做得到的約定,又或者提出有多加限制的條件,其實才是真正誠實的約定」

  「不能做得到也算是誠實?」

  「在下的意思是說結果並不代表一切。當然,結果也是很重要的,但從一開始就知道能遵守的約定,不會給人帶來變化。耍些小聰明就能把約定敷衍。而挑戰自己極限的約定,才會拼盡全力吧。會在不知不覺中去努力,還會給周圍人帶來影響。在這種意義上,比起從一開始就知道結果的約定,要遠遠誠實的多吧」

  「真是含蓄的意見呢,不愧是黑狼公」

  聽到他帶著喜悅的聲音,微微吃驚了一下。

  ――莫非,他另有所指?

  也許剛才看漏了酋拉路庫的意圖。因為找不到回應對方詩意語句的台詞,不甘心之下注意力的重點放錯了地方。

  對話到此結束了。

  亞爾德被帶到一間與以前有所差別的房間。行李似乎都搬過來了,裡面的東西肯定被打開檢查過了吧。雖然沒有什麼不可見光的東西,但感覺上實在不能算是舒服。

  「這間房,就算士兵不足也足以抵擋一段時間」

  房間本身並不狹小,卻有種壓力感。這是因為窗口少且小。走到一扇窗前,亞爾德的手搭上窗戶的鐵框。雖然窗框很冷,但亞爾德的手卻更冷。就像沒有血液在流動似的。

  ――差不多該昏倒了吧。

  雖然這裡地毯厚實的無可挑剔,但可能的話,還是希望倒在床上。換句話說就是能讓自己躺下來的地方。

  算了,隨便吧,這麼心想著,亞爾德推開窗。窗外面朝著一道空壕。從這裡掉下去的話,高度足以致死。想要攻進來固然困難,但要逃出去也同樣很麻煩。

  回過頭,剛好看見酋拉路庫讓士兵們退下,朝這裡看過來。視線相遇,這位攝政官似笑非笑的朝亞爾德問道,

  「話說,如果與黑狼公約定,擔保您的自由,作為代價,您可以保證些什麼呢?」

  ――哦哦,原來如此。

  繞了個大圈子,是想訂下秘約啊。還以為酋拉路庫突然變成了詩人,白白吃了一驚。

  「看來我們剛才談論的不是關於哪種約定更為誠實的話題呢」

  「事到如今您還要裝傻嗎,我想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什麼比在山谷架橋更加胡鬧的提案了」

  對此唯有苦笑,亞爾德清咳了一下,反問道,

  「目前,在下的自由已經危險到需要擔保的程度了嗎?」

  「一切都取決於我們陸斯大公怎麼想的,而鄙人具備的發言權,足以左右大公的想法」

  「雷蘭多公子,威脅到陸斯大公的地位了嗎?」

  酋拉路庫只是冷笑著哼了哼。

  他們都被名為權力的魔性控制住了嗎?想要掌握陸斯大公地位的萊曼朵,借著向她發揮影響力以此握緊實權的酋拉路庫。把原本的繼承人雷蘭多派遣到異邦,也是出於更長久占據權力寶座的想法使然嗎?

  突然回想起納格賓說過的話。

  ――不良庫存啊。

  他們爭奪的權力,是得到了也甩賣不出去,一旦放手卻有可能小命不保的東西。

  門的另一邊,酋拉路庫微笑著。他大概很清楚自己手上權力的強度與價值吧。權力本身,沒有出售的必要。用來交易的是以權力得到的東西,這才是對權力者而言的商品。

  「我可是從沒想過要取黑狼公的性命呢,您明白我的意思嗎?」

  像是把酋拉路庫說的話推回去似的,亞爾德含糊的擺了擺手。

  「很遺憾在一不知道做何約定,才能讓閣下覺得滿意」

  「同盟」

  當場就得到回答,其中的意義也立即想通了。

  ――是要進攻北地的其他家族嗎?

  北嶺諸侯的團結度,比事先預料的還低,甚至可以說不存在。不然也就不至於開一場會都要花上這麼長的召集時間,更不談輪流與各個家族接觸了。

  「如果是互不侵犯的話,在下現在就可以答應下來」

  酋拉路庫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微微聳聳肩,左右搖頭。

  「那和剛才您所說的一樣,是個早就知道能遵守的約定。不算是挑戰自己的極限,不會對我們彼此的關係帶來任何變化」

  「過於急驟的變化,會讓許多人跟不上吧」

  無視亞爾德,酋拉路庫繼續說道,

  「是嗎?那麼以作為友軍出兵為同盟條件……這樣有深度的約定,您意下如何?」

  亞爾德心想果然來了,和自己猜的一樣。怎麼自己總是猜中一些不太好的預測啊,真是奇怪。

  亞爾德閉上眼。

  帝國並非鐵板一塊,北地亦然。其中,有縫隙可鑽。

  但縫隙不是能無條件歡迎的。以為有機可乘,可就大錯特錯了。同理,自己這邊的縫隙也如此。

  要是僅僅認為能把北嶺從帝國剝離,不會進入帝國的庇護範圍,那倒還算可以接受。但要是想把北嶺逼進與帝國全面對立的境地,又該如何呢?

  ――太危險了。

  為時尚早,腦中冒出這句話。

  擅自動兵是大忌。這與早春時為二皇子而派出巨鳥部隊的情況完全不同。既不是守衛帝國的領土,也沒有來自皇子的委託。締結同盟,介入他國內亂之類的行為,皇帝會允許嗎?

  皇帝與皇女的利害總有一天會對立。不,也許已經對立了。皇帝想讓皇女始終是他掌上的明珠,但皇女卻想著滾出他的手掌,這是確定的事實。

  所以,時機與方式會尤為重要。如此重要的環節,有必要特意去配合北地某個家族的要求來安排嗎?

  沒有必要,亞爾德如此判斷,他心中已經下了定論,沒有這種必要。

  不過,完全把話說死未免可惜了。北地是北嶺的鄰居。可以當作敵人,也可以當作友方。不是被他們掌握,而是去掌握他們――對手是連真上皇帝也視之為危險分子的酋拉路庫,當然不會那麼容易就範。

  亞爾德睜開眼,與酋拉路庫視線對上。他的眼睛映著燈火,明亮的猶如在發光,無從揣測其中隱藏野心的巨大與黑暗。

  一旦拿到他的商品,無論情願與否都會被逼付款。雖然想與之保持適度的距離,但他已經逼上門來了,對方不是傻瓜。甚至可以算是相當難應付的敵人。難怪皇帝會對他保持警戒。

  輕嘆一聲後,亞爾德開口道,

  「北嶺是有魔法的土地」

  「……什麼?」

  「就像北地是由大地溢出的力量來支撐一樣,北嶺依靠的是只能稱之為神力的契約力量」

  酋拉路庫嘴角翹起。

  「黑狼公不會以為憑胡說就能逃出這一劫吧?」

  「就算想逃也逃不掉的,攝政官閣下」

  對此亞爾德表情嚴肅。

  對眼前這個男人,這也許是亞爾德第一次如此嚴肅的說話。先不管敵我利害之類人世間的道理,想逃脫神力,是不可能的。

  「閣下所在的這片土地,是沒有神明的吧。可是,北嶺有。即使時光流轉,物是人非,最初的約定早被遺忘,即使這樣,也無法逃脫。我們就是如此――」

  「什麼神不神的」

  沒去在意被打斷,亞爾德繼續說道,

  「――如果閣下希望得到北嶺的力量,如果希望改變與我們的關係,那就必須同樣接受北嶺的魔法」

  酋拉路庫的表情變得難看了。

  「什麼意思?」

  神應該不會在意人世間的東西,但對亞爾德來說能利用的就要去利用,不然吃虧的就是自己這邊。

  「請批准北嶺巨鳥在兩國間的通行許可」

  2

  出發前,亞爾德告訴過皇女,他將暫時與北嶺失去聯繫。

  雖然拖得越久,對他的信心可能會跟著動搖,但還是希望皇女能堅持相信自己。當時亞爾德是這麼說的,對他而言,確實是真心話。

  不過,同時他也感到為難。

  誠然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可以通過納格賓與皇帝取得聯繫,只要皇帝願意,隨時都可以和皇女即時聯絡。不過,可能的話,他實在不想用這條途徑。

  在納格賓逃亡的當下,亞爾德不禁慶幸自己還預備了其他手段,不然就完蛋了。

  因為嫌頻繁聯絡會增加工作量,所以他只向極少數人公開了聯繫手段。知道那手段的極少數人只有護衛騎士團的隊長和北嶺廄舍長。

  甚至連皇女,他都沒有告訴。

  ――原本還擔心會不會被雷霆使者發現……

  不過,曾經阻止傑沙魯特入國的異能者,似乎完全沒有發現――那隻混在騎士貨物中貌似老實乖巧的白色小鳥。

  「能看見您無恙實在太好了」

  騎士團隊長剛看到亞爾德就鞠躬。打量了他,確認至少對方身上沒有明顯傷痕,亞爾德鬆了口氣。似乎沒有發生無畏的爭鬥。

  他胳膊下掛著的布袋中,應該有雪鳩。注意到亞爾德的視線,隊長回應似的微微點了點頭。意思是雪鳩無異常――七天的限制,似乎至少對雪鳩沒有影響。

  除了感應力異常以外,雪鳩大概與普通的鳥兒沒有差別吧。不然雷霆使者也不該沒有任何反應才是。

  「這個」

  遞過去一張沒有摺疊過的紙片,點頭示意對方看一下,隊長的視線跟著朝入手的紙看去。

  沒有寫什麼重要的內容,就算被酋拉路庫和萊曼朵看到也沒問題,而且送到北嶺,被那邊的其他人看見也沒關係。

  「三隻嗎?」

  「酋拉路庫閣下答應我,同意北嶺派出三隻巨鳥和一名騎手」

  沒能讓對方更多讓步。

  既然想要同盟,就得習慣巨鳥。面對最初斷然拒絕的酋拉路庫,亞爾德曉之以理的勸說他。若是希望北嶺出兵,總不見得以徒步形式來援吧,在架橋沒有建成的情況下,馬匹也無法使用。

  閣下想要的是步兵嗎?亞爾德提問,酋拉路庫無言以對。

  信賴關係不是一朝一夕能建立起來的東西。積年累月的仇恨擺在那裡,僅僅是壓制反對意見就很辛苦了。即便這樣,如果依舊希望同盟的話,那麼首先不習慣巨鳥可不行。

  可以當作嘗試性的運用,亞爾德這麼表示。讓少數巨鳥飛過來,看看民眾的反映。如果陷於恐慌狀態,那麼戰場上的效果也指望不了什麼。畢竟不僅讓敵人恐懼,連 己方的同盟者們都怕得逃掉了可就不好辦了。事實上,在帝都時,曾經發生過南方籍僕人逃跑的騷亂。同樣的事情,北地敢打包票說不會發生嗎?

  不僅僅是人,北地的魔法會拒絕不同屬性的力量。被北嶺的神靈賜予力量的鳥兒們,能在北地的天空上飛翔嗎?這件事對雙方來說也需要確認。同盟之約,在這些事都確之後再進行也不遲。

  理由說得通,酋拉路庫是個半吊子的謀士,講道理的方式對他還是適用的。

  結果,總算是擺平了他。當然,此事也告知了陸斯大公。對於現狀摸不清頭腦的,反而是擔任護衛的騎士們吧。

  「商人失蹤的事已經聽說了吧」

  「聽說了,還被質問知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您這裡寫的,一行人中有人行蹤不明是指?」

  「就是指他」

  為了搜索商人,申請派遣巨鳥與騎士,紙上是這麼寫的。且得到陸斯大公家的許可。

  隊長微微皺起眉頭。

  「這樣真的可行嗎?」

  「你的意思是?」

  「如果是躲藏在森林中,很難從上空發現的。而且鳥兒可以降落的地方,也很受限制」

  亞爾德苦笑了,陸伊挑選的騎士,看來都是精銳。

  「你說的沒錯,但是,巨鳥不僅可以提高搜索範圍與速度,而且對方應該也不會對天空保持警戒」

  「三隻――再加騎士一名嗎?」

  說到底,酋拉路庫和萊曼朵緊張的不是巨鳥而是人,他們不想看見騎士數量增加。當亞爾德提出一隻鳥配一名騎士的時候,酋拉路庫堅決表示,只能接受一名騎士,不然就當沒有這回事。

  酋拉路庫對交涉看來也不算是完全不懂。

  招手把騎士叫到身邊,亞爾德低聲說道,

  「雪鳩的存在,我沒有明說,只是暗示他們,騎士隊長可以在一定條件下與北嶺通信。只要是簡單的內容,冥想就能傳遞到北嶺。對方覺得我們沒有通信手段也不敢隨便踏入敵方地盤,所以很輕易就相信了」

  「您是說――」

  騎士啞口無言,這也不奇怪。

  身披紫色肩衣的傳達官,是傳送龍種話語的特殊存在。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無人敢許冒名頂替。

  「這裡的人不知道傳達官,只聽說過帝國有能使用這樣能力的人。所以,我只是利用了這點而已,當然不是叫你冒充傳達官。萬一出事,我會負責」

  龍種的能力早已經眾所周知,隱藏是沒有意義的,巨鳥也一樣。不過,雪鳩就不同了。所有人都被巨鳥吸引了注意力,沒有人發現雪鳩也被秘密帶往各地,並且每天都會返回北嶺。相當於是定期往來的信使,當然了,緊急情況下也會傳遞重要的通信。

  總有一天會暴露,但亞爾德希望儘可能推遲它暴露的時間。

  「不必這樣,還是由我來負責吧」

  看到騎士認真的回答,亞爾德微微搖了搖頭。頭痛還是那麼厲害,差不多該睡覺了,但這麼痛真能睡的著嗎,這倒是個問題。

  「隊長,我和你哪邊地位高?」

  「那當然――」

  「當然是我吧,天塌下來當然是高個子的頂著,所以你就別跟我爭了」

  承擔事情的責任,悠然引退……這夢想,一瞬間在亞爾德腦海中划過。那真是彩虹色的未來啊,雖然想這麼說,但是冒充傳達官的罪名一旦成立,那可就要被強迫從生者的世界中引退了。

  真是好難搞啊。

  「我再說一遍,我們不是在冒充傳達官,明白了?」

  「是」

  「不過,有必要吸引他們的注意力。你就說是要進行某些儀式,弄些什麼動靜出來吧」

  「您的意思是?」

  「隨便弄弄就好」

  「是」

  話到這裡,亞爾德突然想起件事,於是問道,

  「你的酒量如何?」

  「人稱酒桶」

  「酒桶?」

  「人如其名,酒再多我也都裝得下」

  亞爾德心想,生物學真神奇,人類的結構居然會如此不同。那種喝一口就能讓亞爾德徘徊於生死邊緣的東西,眼前這個男人居然能當成水來喝。

  「那去向他們要些來」

  「哈?」

  「讓他們備酒,就說是為了集中精神,需要在塔的最高層準備個房間。讓他們把酒送上去,這樣既需要人手,又能吸引他們的注意吧。然後,我會趁機放出雪鳩」

  騎士第一次露出笑容。

  「請交給我吧,我想到一個好注意」

  「什麼注意?」

  「是我們帝國的儀式,大家輪流轉杯喝酒。這是騎士團拼酒時的保留節目。以此提高凝聚力,統一全員的精神,大家每人都能喝到酒。中間還能唱唱歌,因為是帝國也認同的儀式,我想應該沒問題的」

  「

  不會是用來量產酒鬼的吧」

  「我來召集參加者」

  「那就交給你了」

  「是」

  「好啦把雪鳩給我吧」

  抱著裝有雪鳩的袋子,騎士稍許猶豫了一下,但還是忍不住說道,

  「您能行嗎?」

  「鬆手吧,它早被訓練過,應該能獨自回到北嶺的廄舍,要不讓你現在把需要傳遞的內容直接告訴它?」

  「不行……雪鳩聽不懂那麼複雜的話,而且很快就會忘記。再加上,我與這小傢伙的心靈聯繫,沒那麼順暢,還有就是它的夜視能力――」

  「夜視能力完全不行,我都知道,你放心吧」

  點了點頭,騎士取出雪鳩。

  雪鳩的鳴聲輕微。揮翅的聲音也不太大,是一種非常安靜的鳥兒。廄舍長曾經說過,它身體小巧,飛行耐力卻很強。遺憾的是在黑暗的地方,幾乎看不見東西。雖然 可以憑藉方向感飛行,但在障礙物眾多的森林中是沒轍的。飛行速度會變成災難,當它發現前方有東西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迴避了。與它心意相通後能共享視野,但要是碰上障礙一樣完蛋。

  廄舍長還說過,雪鳩的腦袋不太好使。不像巨鳥那樣能獨立判斷自由行動,不過它能連續不休息的進行長距離飛行,出生的廄舍一定會死記,就算隔開再遠的距離也能回家。

  這就是雪鳩樸素單純的歸巢本能的力量。很可能從怪鳥騎士團在各地遠征的時代起,雪鳩就已經出現被人飼養了。

  使用飛鳥進行通信,並不是沒有前例。當然這也是因為亞爾德熟知歷史,才知道這種前例,一般來說不算是常識範疇。

  帝國中,迅速的通信手段是皇家獨占之物。為了高效調動軍隊,帝國修建街道,完善驛遞制度。不過,要說不通過人的通信手段,帝國恐怕從沒有考慮過。

  關於雪鳩的事,儘可能的不希望被帝國知道。這麼一來,自然變成皇女的騎士團有多少忠誠度的問題了。

  不久前,曾經不動聲色的向陸伊試著打聽過,陸伊給自己的回答是『不好說』。

  ――確實很難回答吧。

  這種時候,他是不會用漂亮話來糊弄過去的。不沉溺於騎士的字面理想定義,以現實性的角度做評價。這種方式,的確有帝國人的風範。

  所以既然陸伊都說不好說了,那情況大概就真的比較複雜吧。騎士團的成員向皇女奉劍效忠,如果是一般的情況,當然問題不大。可要是到了必須在皇帝和皇女中選擇一方的局面下,他們會做怎樣的選擇,可就不好說了。也許隊伍中原本就有暗中效命於皇帝的騎士。

  ――效命的對象可能還不只有皇帝一個呢……

  其他的皇子,又或者受命於其他貴族者,也可能潛伏在其中。要想完全排除這些可能性,是不可能的吧。

  雪鳩有返回廄舍的能力這件事,騎士們都知道。而且他們還知道雪鳩多少可以用感應力進行溝通。所以,要是騎士團中有內奸,那就恐怕早已經泄露了。

  就算這樣,還是希望儘可能的保密。一旦敵兵發現空中有雪鳩的身影,放箭的話可就死定了。

  ――敵兵啊。

  哪邊會成為敵人呢,又會在何時呢?

  就是現在嗎?

  隊長靜靜安撫咕咕發聲的雪鳩,並在它的腳上綁好通信件。

  亞爾德這時才心想,要是自己能和鳥兒心意相通就好了。他這種想會經常性改變,有時候覺得心意相通很好,有時候又覺得不通也沒事。今天似乎是前者。

  要是能與雪鳩連接,就能確認它有沒有平安回到廄舍。這麼一來,多少能安心一些。

  途中很可能被猛禽襲擊,而在北嶺以外的土地上,還有可能被人射下來當晚餐。

  雪鳩絕對不是最保險的傳達消息的手段。

  從隊長那裡接過鳥兒,亞爾德少許緊張起來。接下來是不是該從窗口邊放飛?不行,還是等這邊的警備註意力放鬆到最大時再放飛也不遲。

  「拜託了」

  亞爾德這麼一說後,隊長扶胸鞠躬。

  「交給我吧」

  「能替我向外面的衛兵轉告一句話嗎,就說我覺得身體不適,暫時不希望有人打擾」

  順帶拜託後,隊長爽快的答應了。

  身體不舒服並不是假話,但最大的理由還是沒信心讓雪鳩老老實實的安靜待著。

  隊長剛走出房間,琺如邦就在門這邊挪過一張椅子堵住門。他的動作無聲無息,那張木質的椅子明明看上去分量不輕的樣子。

  「你在做什麼?」

  「這樣就不容易被人打擾了」

  「原來如此」

  「大公請休息吧,那個東西由我來照顧」

  那個東西是指雪鳩吧,要是把它當東西來對待,我可不會放心交給你的,剛這一想,不禁感到有些暈。

  不管承不承認,看來自己都在朝著鳥頭笨蛋的方向直線前進。這也算是北嶺神的庇護嗎,又或者是詛咒?

  「讓我考慮一下」

  連自己都覺得像是在找藉口,亞爾德往床上坐下,把鳥兒放在膝蓋上。為了不讓它亂飛,小心翼翼的從左右以輕微的力量包住它的翅膀。不知道被這樣小心對待的雪鳩會做何感想。

  ――說不定其實什麼也沒想。

  鳥兒的想法,不懂才是常理。

  聽騎士說,雖然他們能明白鳥兒的想法,但那和人的想法是不同性質的東西,有些內容甚至無法用語言來形容。而廄舍長似乎連那種異質的思考也能同步,憑藉直覺去理解。能做到這種份上,只能說是異常了。

  人是人,鳥是鳥。歸根到底是不同的生物吧,亞爾德覺得兩者能心意相通,簡直是奇蹟。

  感覺手掌中雪鳩的溫暖,心中推測著如此小身體的血液與力量,是否就存在於翅膀中。

  鳥兒真是不可思議的生物。

  在天空飛翔,是怎樣的感覺?

  當然了,亞爾德也在希洛巴的背上體驗過飛翔的感覺。可是那與憑藉自己的力量飛翔是不同的。如果能心意完全相通,與鳥兒同步所有感覺,倒也能算是自己在飛,但亞爾德估計是沒戲了。

  視線愣愣的隨意一轉,與坐在門前的琺如邦的目光不期而遇。

  ――要說弄不明白的,他也算是一個。

  他對自己亡國王子的立場是怎麼想的?對侍奉他人就沒有任何疑問嗎?他的遠離塵世深居皇宮的母親是怎樣在那場戰亂中活下來的?亞爾德至今都沒從他那裡聽說過一言半語。

  而且也不知道為什麼他現在要侍奉自己。

  因為預言者稱呼亞爾德為拯救主?僅僅是這個理由,未免太兒戲了吧。

  視線相對。

  「預言者,說了什麼嗎?」

  「您問的是何時的事?」

  琺如邦平靜回答。

  P51

  這傢伙真難對付,亞爾德覺得琺如邦和傑沙魯特有某些相似之處。雖然知道他們都會為自己盡心盡力,也算是可以信任的。但在他們心底的最深處,卻是誰都不相信的。

  大概骨子裡的價值觀,與自己有本質上的不同吧。雖然無法用語言來準確形容,而且說到底亞爾德對自己的價值觀是怎樣的東西,也無法確切的表達出來。

  突然想起萊曼朵說過的話。

  ――無論是故事中登場的人名,還是思考方式,讓我都有一種隔閡感。

  原來如此,沙漠人是這樣異常的存在嗎?差點就接受了這種說法,不禁有些後怕。要說到異常,萊曼朵似乎也不差。北地的文化,亞爾德幾乎都不知道,那要遠比沙漠更陌生。

  「我是指在我倒下之前」

  「您的意思我還是不懂,具體是何時?」

  聽到他這麼淡定的回答,不得不苦笑起來。

  「就是最近,我從自己的領地上被希洛巴帶回北嶺的時候」

  琺如邦微微一聳肩。

  「我很久沒見到那位大人了……隨大公前往博沙國前是最後一次與預言者見面」

  「那時候,她對你說過什麼嗎?」

  「她說,為拯救主獻上力量是我的使命」

  那個拯救主的稱號,可能的話,亞爾德不想聽到。不過,同時他也有份解謎般的好奇心――所謂的拯救主,到底是要去拯救誰?又或者對誰來說是種拯救呢?

  「拯救主到底是什麼?」

  「大公就是預言中的拯救主」

  「所以我剛才不是問了嗎,那是什麼預言?」

  「您想問未來會發生的事嗎?」

  無言以對。

  他確實討厭知道未來,也曾經這麼對琺如邦說過。

  可是,問題不在於個人的喜惡。述說尚未發生事情的神,如同回顧記憶般透視未來的坦達神的力量,亞爾德從不置疑。賜予他過去視恩寵之力的古王國之神奧路姆斯 托與坦達,是互為表里的存在。對亞爾德來說,預言者說出來的話都無比沉重,都是無法逃脫的東西。他很清楚神力是真的,他也知道預言者絕對不可能說謊。

  要是隨便向預言者提問,很可能會被逼上絕路。以自己的個性,一定會變成那樣。而且反正無論多麼不想知道,也總會被逼著知道吧。真要有必要,預言者肯定會自己找上門來的。

  有什麼事到時候再想也不遲,煩都煩死了。可以想像那一定會是個讓自己想拔腳就跑的局面,不過,大概是逃不掉的吧。

  沒辦法,亞爾德決定先把另一個問題提出來。

  「你還記得你的父皇嗎?」

  琺如邦罕見的露出動搖的表情。

  「您是說我的父皇嗎?」

  把同樣的話重複一遍反問過來,對琺如邦來說是很少有的情況。猶豫一下,亞爾德還是點頭道,

  「對,就是你的父皇」

  「不記得了,那時候我還很小,還不到能記事的歲數……回想起來,我的母親,竟然能帶著我逃出那裡,真是不可思議」

  琺如邦的母親,也就是阿爾汗的原王后對污穢的東西過敏,甚至到了連日常生活都有障礙的地步。這樣一位女性怎麼看都不像是能從不留活口盡數被屠的王宮中倖存下來。可是現實卻是琺如邦就活生生的在這裡,他的母親也完好無損的活著。

  ――是不是傑沙魯特暗中做了安排?

  聽說沙漠的老將從一開始就是潛伏在阿爾汗的間諜,難怪是他與王后暗中有接觸?

  仔細想想,這種可能性似乎很低。傑沙魯特曾經說過對阿爾汗沒有任何留戀,記得他好像說過在他落草為寇前,曾經對他親切的人都已經死了。所以對故國早已經沒有了任何眷戀。

  那麼,是上一代黑狼公的命令嗎?想到上一代,就聯起了復婚這檔子事,受不了啊,亞爾德嘆了口氣。

  「你的父皇有沒有可能也逃過了一劫」

  存在這種可能性,但是無法證實,能有點希望總是好的吧。

  不過,琺如邦左右搖了搖頭。

  「我聽說,父皇進入了真源之中,無論是都市的崩潰還是其他什麼都無法讓他知道」

  「真源?」

  琺如邦壓低聲音回答道,

  「就是水源」

  ――隱含污穢的水之源泉嗎?

  據傳聞,阿爾汗的國王是祭祀王。大概對政治和經濟漠不關心吧,為了保持聖性和傳達清淨神的旨意,沒有餘力關注其他事情。

  ――他是想去平息神的憤怒嗎?

  不僅僅是天災,還有人禍,阿爾汗的統治者們也許感受到了來自神的信息。所以才在大難當頭之時卻沒去理會現實,不,也許正因為是大難當頭,所以才更重視祭祀吧。

  琺如邦低聲繼續說道,

  「我在其他地方曾經聽說,父皇是為了去向邪龍祈禱」

  意外的回答,清淨神的恩寵並不是為了毀滅邪龍心臟,而是為了淨化其流出來的血液而存在的。相當於死敵關係的邪龍本應該是與之水火不容才對。

  向清淨神的敵人能祈禱些什麼?說到底祈禱真的能傳達到嗎?對象可只是一顆心臟而已。

  琺如邦有些難以啟齒的說道,

  「那個是污穢之物……卻也是不死之物」

  原來如此,亞爾德明白了。

  子民、領土、甚至連信奉的神都一併被只求活命的國王拋棄了。

  「有誰把這件事泄露給了民眾?」

  琺如邦無聲的點了點頭。

  王族被憎恨的理由,並不僅僅是因為無能導致的國家毀滅。王后和王子能倖存下來,都是因為國王的祈禱傳到邪龍那裡,家人繼承了邪龍的恩惠之類捕風捉影的傳聞很可能暗中流傳。

  「你是聽誰說的?確定那不是編造的事嗎?」

  「臣子中……曾經是父皇心腹的男子有一個女兒遠嫁到南方,我和母親曾經去那裡投靠過,在幾年之後,那位男子卻來到這裡。母親見過那位男子,那時候我才知道了父皇的所作所為。他大罵父皇是叛徒、污穢之王,該被詛咒,並把我們趕了出去」

  「你也真不容易」

  這安慰話聽上去假惺惺的,但實在找不到更好的。

  為什麼自己周圍總是一些成長經歷特別的人呢,就不能有幾個被雙親關心愛護,普普通通長大的人嗎?

  又或者說,普通家庭普通長大的概念本身就不過是一種幻想嗎?那樣的話,可真是令人悲哀。

  「大公,您會懷疑嗎?」

  「懷疑什麼?」

  「我……也接受了污穢心臟的保護」

  「怎麼可能,我是全托清淨神的恩寵才能逃過被毒殺危機,怎麼可能會有這種懷疑。關於你父皇的事情,也有可能是那人瞎編的」

  「……感謝您的好意」

  雖然這麼回答,卻聽不出什麼感謝的味道。

  琺如邦流露出的那種與其年紀不相符的冷靜,也許是因為他早已經對一切都死心了。早已放棄,事到如今也不會再做什麼希望。這大概才是他心中的真實吧。

  不過,臣子說的話,似乎也不能全信。就算國王確實去了真源,但有誰敢說自己肯定知道國王的意圖?

  「即使那人沒有說謊,你的父皇也許只是沒把自己的真實意圖告訴別人而已,也許你的父皇有難以言表的苦衷」

  「可是…」

  「過去無法改變,但你的心,可以走向更好的未來。即使你的父皇曾經犯下罪過,但也大可不必覺得自己也受了污穢的影響。要說你該做的,那應該是反過來想才對。相信你的父皇是一位優秀的人,事實怎樣,已經無人知曉。所以你可以在心中想像自己理想中的父皇身影。心中堅信,無論別人怎麼說,那一定是一位優秀的 人。就算沒有他人認同,就算這樣,也一定會成為你心中的支柱」

  「……謝謝」

  聲音中還是殘留了那麼一些不以為然。

  ――好吧,我沒轍了。

  亞爾德幫不了什麼大忙,最多也就是給些指點,在他心中打入一根楔子,程度上也就相當於是一個記號。就算不能立刻改變也無妨,相信總有一天,這會成為他改變的契機吧。

  又或者他推倒心中之牆的日子永遠不會到來,放棄與自己塗抹著色的過去妥協,就那樣背負著惡意活下去,也並不奇怪。

  覺得他有些可憐。

  「我沒做什麼能讓你感謝的事,其實該道謝的人應該是我吧,已經好多次被你救了一命」

  琺如邦端正坐姿,說道,

  「那是因為大公您接受了我們,幫助了我們」

  「我只是接手上一代黑狼公的承諾而已」

  聽到亞爾德的回答,琺如邦突然笑出聲來。疑惑的朝他看了一眼,「屬下失禮了」,他說完清咳了幾下後,又道,

  「想對大公道謝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呢」

  「是嗎?」

  「確實是的,無論說什麼,大公都會把功勞歸到他人頭上……讓人去感謝他人」

  「因為我最擅長的只有耍耍嘴皮子而已,想要在嘴上讓我認輸,起碼需要練個百八十年」

  「您不覺得否定來自別人的感謝這件事本身就很奇怪嗎?」

  亞爾德歪了一下腦袋。原來如此,這麼來說確實有點怪。

  「也許是我討厭被人感謝吧」

  「……這好像不能成為答案」

  被人感謝這件事本身並不構成什麼困擾。

  可是,感謝總是與期待相連。無論本人願意與否,感謝者總會對感謝的對象產生:這是個好人,下次還會幫助自己吧之類的想法。

  這才是困擾。亞爾德不喜歡被人期待,說得再直接點就是他討厭被人期待。因為萬一無法回應別人的期待,他就會於心不安。

  換句話說,他覺得自己是個膽小鬼。

  「丟臉啊」

  「哈?」

  「不,我自言自語而已,差不多該放飛了」

  不想答應無法實現的約定。亞爾德的這種態度一般被人稱為誠實,但實情卻是膽小使然。

  如果看到有誰過著拋棄期待,灰心喪氣的人生,都會覺得好可憐吧。去告訴他,你可以更加期待的,別把自己的未來給框死。可是,如果有人把這種期待朝向自己,那還是免了吧――這就是亞爾德。

  要說這是任性,也確實可以算是。

  ――不過呢。

  任性又有什麼不好,我才

  不管那麼多呢,你們這些死蠢,自己的事都給我自己去搞定,要有期待就去對自己用。這有什麼不好!

  「現在外面似乎有很多人在走動」

  琺如邦說的外面是指房門外的走廊和樓梯,而不是城堡的外面。城堡里的人手原本就不夠,眼下既然裡面的人增加了,城堡的守衛應該相對減少了。

  正是為了這個目的,他才拜託隊長搞出動靜的。

  暴露的實力,還是止步於最小限度為好。雖然嘴上說是為加深友好關係架橋溝通之類的,但真心話卻還是這樣。

  可以說是有點無奈吧。

  琺如邦走到窗戶邊,從窗口的縫隙往外查看。

  「在可見的範圍內,好像沒有人」

  大概是因為被叮囑過,守衛對堡外的風吹草動特別謹慎,而對堡內的動靜比如窗戶之類則不太關心,現在也只有祈禱了。

  不過就算亞爾德祈禱,賜予他恩寵的古王國之神是一位能收到祈禱卻從不回應的存在。光是祈禱似乎也沒用。賜予琺如邦恩寵的清淨神,在這種情況下不知道能不能幫上忙呢。

  要是賜予北嶺巨鳥飛翔力量的茲爾濤,或許能讓雪鳩的翅膀附加更強的力量……這種想法一閃而過,畢竟那位神明對亞爾德原本就看不順眼,再怎麼祈禱也白搭。

  雪鳩在亞爾德的手掌中老實的待著,老實到甚至讓亞爾德懷疑這小傢伙能不能飛到北嶺。

  「……拜託你了」

  輕聲說完,亞爾德從窗口邊放飛了鳥兒。

  被突然扔到什麼也看不見的夜空中,對雪鳩來說肯定是場災難吧。

  去吧,快飛,平安回到北嶺,在這麼祈禱的同時也加了一句請你原諒。

  只能依靠你的小翅膀,請原諒人的無能吧。

  只在一個眨眼間,雪鳩稍許降下了些高度。但很快翅膀就捕捉到空氣,乘風而上,掠過天際遠飛而去。

  直到剛才還待在膝蓋上,兩手間的溫度還沒散去,轉而卻像是作夢一般的遠去。雪鳩的輪廓很快融入夜空中,消失不見了。

  「接下來只有等待了」

  大概是緊張感消失了,視野突然變得狹窄。不好,好像要昏倒了,就在這麼想的時候琺如邦扶住了他,把他帶到床邊。

  「又被你救了一次」

  亞爾德這麼一嘀咕,琺如邦驚訝的看著他。

  自己才不是什麼拯救之主的料,完全沒力氣去救別人。反而是一次次被別人救――雖然想這麼說,但這時候意識突然離身體遠去。

  剛以為這下要趴下了的時候,突然意識又回到了身體之中。

  在那瞬間,亞爾德的意識無比清晰。周圍的一切都能清楚看見。深入黑暗中的天花板,甚至是它與下面支柱的連接處,原來棟樑的木紋是如此美麗,就仿佛是一種陌生的文字,這木材上流水般的黑紋,也是來自北地的大地之力嗎?

  北地沒有神,大地的力量會直接匯入特定的人之中。

  那麼,雷霆使者又怎麼樣呢?

  他們操縱氣候,這力量應該是屬於大氣――他們沒有被大地束縛。所以,與政治之流無關。束縛於領土和財富的權力,天生註定與他們無關。

  望著木紋,亞爾德想到――這該死的頭痛,就不能讓自己再稍微保持一會兒正常的思考能力嗎。

  矇矓中仿佛聽到萊曼朵的聲音。

  ――我是這片大地的主人。

  天空非她力所能及。對北地的天空能行使力量的是雷霆使者。那群人既不會成為朋友也不會成為敵人。

  如果有鳥兒,天空總有辦法應付。

  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其他人要逃回北嶺,走的肯定是陸路。是殺是放都取決於陸斯大公,要是忘了這點可就麻煩了。

  啊,是這麼一回事嘛。

  所以她才會在自己面前出現,報上名字,聯繫自己。

  「阿=巴魯斯」

  已經分不清自己在說什麼,亞爾德嘴裡喃喃自語,重複念道,

  「阿=巴魯斯」

  往床上倒下,這次亞爾德鬆開了意識。

  3

  劇烈的頭痛讓自己從睡夢中醒來,因頭痛而昏厥,又因頭痛而醒來,這到底是在開什麼玩笑?太不正常了。

  可是,這就是現實。

  從後背到脖子再到後腦,就好像插入一塊鋼板似的變得硬梆梆,且帶著一股熱量,勢不可擋的沖了上來。

  因為是自己的身體,所以來自體力的反擊不會變成一場主動出擊的會戰,而是一場守城戰吧。稍微想了想軍糧的儲備情況,接著頓時清醒過來。

  什麼守城啊,這不是被軟禁在房間中嗎。雪鳩怎麼樣了,消息傳過去了嗎?

  「琺如……」

  聲音終於還是沒有發出來,因為喉嚨好疼。似乎有炎症,說到疼的話,嘴唇也好疼。肯定是裂開了。

  「您醒了嗎?」

  聽到一個本不可能出現在這裡的男人的聲音。

  從模糊視野的遠處有張臉湊了過來,頓時明白自己沒聽錯。想喊出他的名字,喉嚨卻被痰給堵住只能發出怪聲音,並伴隨著令人不愉快的疼痛。

  「來潤一下嘴巴」

  單方面說完,面孔遠去。某個充滿水分的東西,在自己嘴唇周圍擦拭了一遍。從乾裂的嘴唇縫隙中,滴入亞爾德嘴裡,感覺因高燒腫起來的舌頭,稍微退熱了一些。

  急切的想再要些水,但是再急也沒用,亞爾德明白自己喝不下去。

  用如此迂迴的方法一點點吸取水分的時候,再次失去了意識。分不清夢境與現實,不知道究竟是睡了還是醒了,就算這樣,亞爾德還是回到了現實之中。

  這次,看到了不可能出現在身邊的少女。

  「你回來啦」

  高傲的語氣,表情卻有些扭曲。好像很痛苦的樣子,心想這下難辦了。

  ――我差點又死了吧。

  就在不久前,還差點沒命。再怎麼說瀕死的頻率也太多太沒節操了,周圍人肯定也對他啞口無言了吧。

  以前被人斷言活不過三十,所以自己一直以為都把三十歲後的這些時間當作餘生來過。說起來,最近去思考將來如何的時間變多了。就好像未來的造訪是理所當然似的。

  未來不是明天或者後天。

  那是幾年後會變得怎樣,會去想做什麼。之所以不得不去計算這些,是因為自己獲得了權力。自己的判斷,也許會左右百千人為單位的未來,這樣自然不能過著無責任的生活。

  就算非所願的獲得不相稱的權力,但最後該死的時候還是會死,不知怎麼就想通了。

  死後會留下些什麼?他開始試著思考。

  世界很美啊,耳旁聽到了這樣的聲音。

  金色長髮搖曳,亞爾德的視野被燦爛的光波所埋沒。

  與風的聲音一起,聲音再次說道,

  ――世界很美。

  是的,亞爾德明白,世界很美,美麗卻又醜陋。慈悲卻又殘酷。墮落天際的女神之光,讓沙漠充滿了仿佛不屬於這世界的光輝,卻又在地下深淵中留下污穢的心臟。

  世界是矛盾的,孕育著不止一種的模樣,多面且多重。可是,正因為懂了世界無法理解的複雜,才明白單純感到美的這個瞬間是如此可貴。

  是誰裁定惡神就是惡的?那是真的惡嗎?一切都早已模糊的缺損了輪廓,放開意義本身只能去依靠虛空。

  世界很美……

  然後,才注意到。

  剛才的聲音,是一樣的嗎?現在,就在這裡嗎?又或者不在這裡?

  有人在嗎?

  勉強睜開沉重的眼皮,亞爾德看到了少女。紫色的雙眸中閃爍著光。大概是映著燈火的關係吧,如晚霞般動人。

  「吾王」

  終於,雜音化為語言。

  光是一個單詞根本無法表達什麼,即使這樣,卻多少安心了些。至少她應該知道了,自己還保持著正常的意識。

  她的表情微微緩和了一下。可是,接著眼中閃爍著光,開始像淚光的方向發展。

  感到一個冷冰的東西觸摸了自己,用一小會兒時間,才明白那是一隻手。自己的手正被某人握著,不,那不是其他什麼人。

  是皇女的手緊緊握著自己。

  「每次把你抬進來都見你一副昏去的模樣,我再也不會答應了,下次給我昏倒前回來」

  沒有聽錯。

  如果這不是在做夢的話,那麼應該不是傑沙魯特和皇女來到了北地,而是亞爾德回到了北嶺。

  ――怎麼回事?

  因為自己快死了,這是腦海中第一個浮現出的回答。

  看來這

  似乎是正確答案。皇女的表情比語言更有說服力。大概是為了照顧到亞爾德的感覺,她努力擺出一副平靜的表情。可是,顫抖的嘴唇,僵硬的臉頰,都在背叛皇女的努力。最重要的是溢出的淚水滴落在亞爾德的額頭上。

  「……請您,放心」

  終於說出一句整句。

  皇女表情更難看了。

  「你這樣子還有誰能放心的,你這個――」

  喉嚨很痛,聽到了傑沙魯特的聲音。他在說『不可以這樣』,這樣是什麼意思?

  ――看來自己好像真的要死了。

  雖然怕死,但如果能把自己從這頭痛中解脫出來,或許也不壞。雖然有各種後悔,但目前狀態下,什麼都做不了。心想著得告訴她一些情報,就算喉嚨再痛,嘴唇再裂開。

  就算亞爾德死了,這個世界也照樣運轉。皇女要在這樣的世界中活下去。

  「請去見一下阿=巴魯斯」

  「你說什麼?別再開口了,給我睡覺」

  「要是一睡不醒…有些話……就來不及說了」

  「亞爾德」

  像是打斷他說話般,突然叫了一聲他的名字。

  必須告訴她的事情還有很多。阿=巴魯斯的事情,早知道就寫在信上了。塞魯克連那位少女的存在都不知道,琺如邦沒和她說過一句話。還有納格賓――他怎麼樣了?

  ――不是這些。

  還有其他更該去想的吧。

  為了眼前這位生氣的快哭出來似的看著他的少女,有什麼可以用完整句子來表達的話語,有什麼必須趁現在非說不可的。

  「能夠輔佐您,真是太好了」

  「……我才不要聽這種快死的時候說的話!」

  手好像快被她握碎了,好厲害的握力。皇女的手肯定比自己更有力,皇女肯定比自己更強,無論在哪方面,肯定都是這樣。

  大概沒什麼問題的吧,亞爾德心想著,閉上眼。

  沒問題的,皇女沒問題的。

  無法傳達出來的想法,雖然搜刮枯腸,卻找不到半句像樣的話,連聲音都發不出。想要回握住她,手上卻沒力氣,於是只有死心了。

  使勁張開嘴,隨口說道,

  「遇見您這樣可靠的殿下……」

  真是太好了,連確認後半句到底有沒有說出來都做不到,亞爾德再次昏了過去。

  當再次醒過來,恢復到能正常思考的時候。亞爾德回想起之前的事,立即皺起了臉。發燒時的自己太不可信了。該說清楚事情的優先順序完全搞錯。

  亞爾德朝送來湯藥的傑沙魯特,確認現況道,

  「為什麼我會在北嶺?」

  「在收到您發來要求派遣巨鳥的信件後,當天內就按您的要求派出三隻鳥加一名騎士,在日落前到達陸斯大公的城堡,在那時,發現了您陷入不省人事的狀態,所有人一致同意將您立即送回北嶺。在與一名護衛騎士一起回來時,不,應該說是離開北地前,您就已經陷入昏迷狀態」

  換言之就是亞爾德沒選擇權的狀態。

  「……陸斯大公家居然會同意呢」

  「他們也不願看見您在他們那裡喪命,這才是他們真正同意的理由吧。作為人質,塞魯克留在了那裡」

  老騎士說到這裡,微微嘆了口氣。看上去他似乎覺得在無關緊要事上消耗了時間,還浪費了亞爾德的體力。

  不過,這些對亞爾德來說都是重要的事。

  「只有塞魯克被留下了嗎?……應該還有騎士吧」

  「帶鳥兒去北地的是格蘭達克」

  亞爾德眨了眨眼。

  「我沒記錯的話,格蘭達克在塞魯克不在的這段時間內,應該是內政事務的負責人吧」

  「是他本人主動要求去的,他說想去看看塞魯克的情況,說他自己會好好擺弄塞魯克之類」

  「擺弄……」

  雖然不是什麼好印象的詞,嘛,事實其實也差不多就是了。格蘭達克最擅長捉弄塞魯克。反過也證明他非常清楚怎麼刺激塞魯克會得到怎樣的反應。

  「然後其他人都表示同意。有件事還是先告訴大公吧,省得您再問。從您回到北嶺後,已經過去了三天」

  比想像中短,亞爾德鬆了口氣。

  看到他的樣子,傑沙魯特微微鎖起眉頭。

  「您瘦了不少。差不多該一點點喝些粥了」

  要是味道古怪的話,自認這次肯定會當場吐出來。不過根據經驗,傑沙魯特不至於這麼亂來。一開始味道應該是偏咸,最近他上粥的步驟已經固定了幾套。

  不過到底是哪一套步驟最好還是別問。

  「我有些事需要立即向吾王稟報」

  「她馬上就會到了。之前曾經反覆關照過老夫,一旦大公能開口說話了,立即通知她,所以老夫已經派僕人去通知了」

  傑沙魯特會答應這種要求倒真是少見。

  大概是察覺到亞爾德的想法,老騎士表情僵硬的繼續說道,

  「因為她說,大公自己肯定會提出這樣的要求。還說如果不讓您做完想做的事,肯定會心情不暢,以至於耽擱康復的時間……老夫敵不過公主殿下」

  苦笑起來,亞爾德回答道,

  「我也是啊」

  「不過,請您千萬不要勉強」

  「放心吧,吾王是個體貼的人」

  「老夫同樣也敵不過您啊」

  怎麼可能呢,扮豬吃虎的傑沙魯特可是世上最強的無敵老爺子――心裡這麼悄悄想,卻不敢說出口。

  總之,僕人似乎完成了任務。很快皇女就來到房裡,她大踏步走進來後的第一句話就是。

  「你出去」

  當然那是對傑沙魯特說的。傑沙魯特像是尋問似的挑起眉毛,亞爾德回以點頭。雖然不知道皇女是什麼要緊事找他,考慮到出生成長以及現在的立場,都是對方占上風。要說亞爾德有什麼比皇女占上風的話,恐怕也就只有個子和年齡了。既然沒有拂逆她的理由,遵從便是。

  傑沙魯特離開後,皇女很快坐到椅子上,制止了當即打算起身的亞爾德。

  「你就那樣給我躺著」

  「是」

  「……這次挺老實的嘛,身體真的有那麼不好嗎?」

  「看上去像很好嗎?」

  「不像,那就長話短說。北地怎麼個情況?他們有什麼圖謀?」

  「最後在下只與陸斯大公家進行了交涉。北地諸侯間的關係,很難算是良好。陸斯大公家那邊暗示想與我們北嶺達成軍事同盟」

  「同族內鬥嗎?」

  皇女皺起眉頭。

  「交戰對象不是陸斯家族內部,而是其他的家族……」

  雖然這麼說,卻也不一定就是這樣。事實上,現任陸斯大公的萊曼朵說她殺掉了上代大公。一族中位置舉足輕重的拉茲拉夫也有背叛的行徑,陸斯家族絕對不是鐵板一塊。

  亞爾德再次說下去,

  「雖然此同盟的假想敵是與其他家族間爆發的武裝衝突。但陸斯家族內部也並非全無爭鬥。現任陸斯大公是一位女性,據她自己說,上一代大公就是死在她的手上」

  「我想也是」

  皇女表情複雜,但回答卻似乎早就知道了似的,亞爾德吃驚道,

  「您是怎麼知道的?」

  皇女俯首抱住頭,但很快用手梳攏了一下長發,『呼』的吐了口氣,抬起頭來。

  「我是自己推測的,雖然推測的內容是聽雷蘭多公子說的。他說作為人質被送來我們這裡,反倒比在他自己家裡要安全」

  原來如此,忘記還有一位當事者已經來到了北嶺。雷蘭多公子的印象,在亞爾德的記憶中已經變得模糊。只記得他曾經目不轉睛的盯著皇女的胸部看。

  「既然母子都這麼說,那麼應該就是事實了。現在的陸斯大公是除掉上代後才登位的……不過……」

  為什麼?難道對權力就如此渴望嗎?冰冷的天空與昏暗的森林,生物稀少的土地,當然人也很少。那座城堡的外面,又能有多少領民呢?

  陸斯大公這個頭銜,難道有什麼魔力嗎?

  是單純被欲望蒙蔽了眼睛嗎?又或者是亞爾德看漏了些什麼?剛煩惱著,就聽見皇女開口道,

  「雖然我不太相信,但我還聽說,現任陸斯大公被那片土地所鍾愛。只要是在陸斯大公家的領地內,她就能掌握一切,即使對非人的存在也一樣。無論是生物還是非生物,從屬於大地的東西都是陸斯大公的僕人。雖然在下懷疑這種蠢話的可信度,但據說雷蘭多公子的妹妹,是能支配更廣泛大地的主宰者」

  「就是那個由他代為做人質的妹妹吧」

  「好像是的」

  不知道是幻影還是現實,那位少女的身影鮮明的浮現出來,遠比雷蘭多公子的印象更清晰。亞爾德在心中試著呼喚她的名字。陸=希露·盧=烏路·阿=巴魯斯。

  「恐怕在下曾經在北地遇見過她」

  「你是說雷蘭多的妹妹?」

  皇女對人質的稱呼很隨意,亞爾德稍微皺了皺眉。

  皇女的地位很高,所以直呼那位公子的名字自然不成不問題。可是,在剛才的稱呼中,似乎有種親切感。

  要是兩者間關係變得親密,會怎麼樣呢?

  與北地的友好關係能走到哪一步,目前尚不可知。可以的話,還是希望皇女能與之保持適當距離,但這不是能慢條斯理去勸說的事情。至少對於陸斯大公家,如果放任的話可能會變得相當大的麻煩。

  「在下聽說似乎因為陸斯大公的命令,那個……無法很適當的形容,但總之是被當成視而不見的存在」

  「這點也和我聽說的一樣」

  有種討厭的感覺,就好像被陸斯大公家那邊給操縱著似的。

  「在下擔心的是,到底有幾分可信」

  「什麼?」

  「在下對陸斯大公家之人愛用計謀的印象很深,甚至可以說對他們家族所說的話,都表示懷疑」

  皇女稍許躊躇了一下,很快點頭道,

  「我明白了」

  對這位坦蕩直接的少女,要求她去懷疑一切,實在不是一件舒服的事情。可能的話,亞爾德希望這類事都由自己去解決,由他來懷疑判斷處置即可,最好是形成這樣的體制。

  ――不成的吧。

  憑藉疲弱的這個身體,心有餘而力足。

  所以為了不讓她受到沉重的打擊,更該教會她如何去懷疑。這樣才能在今後幫上皇女的忙。

  「在下說的話,也有需要懷疑的時候,這點也請不要忘記」

  「不是你自己說的要我相信你的嗎?」

  「……啊?」

  「離開之前你不是說暫時無法和我聯繫,所以要我一定相信你。這種事,就算不說我也一定會做到的」

  這麼說倒是回想起來了,不過感覺似乎有些被曲解了。

  「那是指在下離開的這段時間――」

  急忙更正,卻被皇女強硬的打斷道,

  「我相信你。因此,我命令你,成為值得我信任的人,聽懂了嗎」

  「……是」

  其他一句也說不出來。

  果然自己擺不出保護者的嘴臉,皇女要比他強多了。原來如此,難怪傑沙魯特也說敵不過她啊。

  重新振作了下,亞爾德換了個話題。

  「對了,殿下。納格賓在北地失蹤了」

  「你在信件上也寫了吧,是什麼情況?」

  「是真上陛下的命令」

  皇女挑起眉毛。

  「他有對你說明嗎?」

  「不……哦,也許不能算沒有吧。總之,真上陛下似乎打算介入陸斯大公家的內鬥之中,把現任攝政王趕下台,扶持另一名叫拉茲拉夫的男子上台……」

  「理由呢?」

  「似乎真上陛下覺得拉茲拉夫更好操縱。製造攝政王加害納格賓的藉口,演變成外交問題,趁機將之趕下台」

  「加害納格賓?」

  皇女眨了眨眼,大概沒想到吧。不過,驚訝的表情很快從臉上拭去,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間如同打雷般的不高興。如果是雷霆使者的話,大概把這雷用到其他地方吧。總之,非常恐怖。

  帶著那樣恐怖的表情,她再次問道,

  「你是說父皇要加害自己的傳達官?」

  「確實如此,還讓在下也協助進去」

  當時的情形可以說是要求亞爾德連自己的小命也搭進去,這點姑且就不說了。

  「你就一句話也沒說嗎?」

  「在下是以恩寵看見的……」

  回答的下一個瞬間,才注意到自己說得太輕巧了,太不謹慎了。明明對該如何告訴皇女著實煩惱過,居然就這樣毫不遮掩的如實說了出來。

  期待她能左耳進右耳出,當然,這不可能。

  「什麼意思?」

  「……就和在下所說的一樣」

  「用了恩寵?」

  「是的」

  「可是,父皇?要求你?協助?」

  有必要一詞一句的問嗎?感到一種無處可逃的壓力。就像在被逼問,要是不能否定就老實交代出來。

  真想用假話來否定啊,雖然這麼想亞爾德還是直接說道,

  「您說的沒錯」

  「到底是怎麼回事?」

  您也嚇了一跳吧,雖想這麼接口。但理智告訴自己最好還是別那麼做。

  看到亞爾德沉默了,皇女鬱悶的撤了撤長發,命令道,

  「給我說明」

  沒辦法亞爾德只有從命了。

  簡單說明了一下,從商人消失後自己做了些什麼又看到聽到些什麼。在他說完後,皇女總結道,

  「簡單來說就是在你不在場的情況下,給你留言了對吧」

  「是的」

  「父皇要麼知道你身上的恩寵,要麼單純是在懷疑」

  「您說的對」

  「這是怎麼回事」

  這也是我想問的,這是怎麼回事啊!……雖然能與侍奉的主人如此有默契是件好事,但理智告訴他還是別說出來的好。理智這種東西真該丟去餵狗。

  「恩寵之力正在變強的情況,陛下應該也發現了。考慮到在下古王國出身的身份,換位思考的話,猜測到在下的過去視之力並不奇怪」

  「只因為這個?」

  「如果真上陛下確信的話,可就不會這麼簡單了,應該會用其他的手段」

  「你是這樣想的?」

  自己最希望是這樣,雖然不敢確信。

  在猶豫該如何回答的時候,皇女搶先說道,

  「不管怎麼樣,有一點你還記得吧?」

  「……嗯?」

  「我說過,我絕對不會幽禁你的」

  那當然不可能忘記。

  那時候才剛遇上這位皇女不久,回想起當時的情況,亞爾德覺得有些困惑。

  ――為什麼?

  那時候,皇女早已經把亞爾德當作自己的臣子――而非皇帝的臣子了嗎?

  不可能,再次想了想。那不是如此計算之後才說出來的話,那是少女以天生的敏銳感性,捕捉到了亞爾德心懷的恐怖。想以此一個約定把他拯救出來。

  當時之所以只心懷惶恐卻沒有勸告她,也許是因為亞爾德沒有把她的話當真吧。皇女自己應該也有部分是出於一時衝動才說的。不過就算這樣,只要是答應的約定,她就打算遵守到底。

  然而,如今又怎麼樣?

  皇女看著亞爾德。不等他的表態,就繼續說下去,

  「不管是父皇還是其他什麼人,我絕不會把你交出去的,不會讓別人囚禁你」

  對皇女來說,承諾變得越加沉重了,且適用範圍也更廣了,它開始染上一層「絕對」的色彩。

  明明想勸告她不可這麼說,卻找不到合適的詞。

  「怎麼?把我說過的都忘記了?」

  「那個」

  「那個是哪個?」

  「所以說……」

  為了區區一個臣子,皇女太過認真不好。這樣下去要是與帝國最高權力者從一開始就變成咄咄逼人的交鋒狀態可就麻煩了。

  可是,該怎麼才能叫她明白呢。確鑿的事實,轉身一下子變成了難題。

  皇女的眉毛已經吊起來了,眼角也變得尖銳,她沒那麼好糊弄的。

  皇女不是笨人,她應該明白反抗皇帝是件愚蠢的事。這不必亞爾德來說明。

  可是,她可能會用另一條標準來要求自己。

  不以得失標準行動的人,真難應付啊,亞爾德深切感到――皇女是個重視承諾與信任的人,這個問題會會加深雙方間的牽扯。

  自己的話是不會這樣行動的,不禁想到。

  「你果然是忘記了嗎」

  「可能的話,在下確實是想忘記」

  皇女瞪著亞爾德。

  「輪到自己的事情,你就會變成一個蠢到無藥可救的傢伙」

  「您說的對,對於在下這樣的蠢貨,請您務必不要放在心在」

  「……我要是答應你,你會放心嗎?」

  亞爾德試著想了想。有點暈,不該在這種事上浪費時間的。必須向皇女稟報、進諫、請求的問題,還有一堆在那裡。

  「在下也不知道」

  「明明是你自己的事,卻不知道嗎?」

  「正因為是自己的事情,就如您剛才所說,輪到自己的時候,在下就會變成蠢到無可救藥的傢伙」

  「你這笨蛋」

  「在下是笨蛋」

  皇女嘆了口氣。

  「要不我去試探一下,看看父皇到底是不是真的發現了你的秘密」

  「請千萬別這樣做,一不小心,反而會弄巧成拙。陛下可能懷疑在下身具恩寵之力的理由多少都有。只要知道一些歷史,古王國的恩寵之力是瞞不住的。在下的家世,只要向尚書局的人打聽就能知道,在下的親戚中曾經出現過恩寵者的事情,可能也有人記得」

  其實不僅僅是「可能」的程度,尚書局長利連,以及其伯父塞雷肯定是知情的。

  「還有恩寵者?在你的親人里?」

  「聽說力量並不強,在舊帝國,那人曾經被宮廷招喚進行過調查」

  「那是什麼?」

  「詳情在下也不清楚」

  「這樣重要的事為什麼不早跟我說?」

  「這不是什麼大事,與國家有關的,才能算是大事。個人問題,不過是件小事」

  「少囉嗦,閉嘴」

  「吾王」

  「你既然知道我是王,那麼你自己呢?你可是我的宰相,是一國的重要人物。你的生命安全當然是我們一國的問題,我說的不對嗎?」

  亞爾德握住皇女的手。好冷,心中一驚,同時又想,這下麻煩了。看來又開始發燒了。

  皇女似乎也發現了,不知如何是好般,表情動搖起來。

  於是亞爾德不失時機的開口道,

  「在下必須返回北地」

  「別說傻話」

  「由在下把納格賓從皇帝陛下那裡拉攏過來吧」

  「……你說什麼?」

  「那個男人不是一個被命令去死就真的會乖乖去死的人,他沒那麼高的忠誠心。只要是不以「臨」的狀態在操縱他,他是會逃跑的」

  「可,你想怎麼做?」

  「讓真上陛下先忙碌一下吧,至少要到無力去關注北地的程度」

  「這和讓你去北地有什麼關係嗎?」

  「請把傑沙魯特叫來,讓陛下忙碌起來的方法,在下需要和他商量一下。在下之所以非去北地不可,是因為北地的主人在招喚我」

  皇女皺緊眉頭,似乎想到了些什麼,但她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推測。

  不等她開口提問就主動回答道,

  「招喚在下的是阿=巴魯斯。阿=巴魯似乎需要在下的力量。作為交換,會給予我們這邊予以幫助」

  「幫助?那個不是不能參與俗世事務的嗎?就像那些雷霆使者一樣」

  「與陸斯大公的交涉,已經交給塞魯克和格蘭達克了」

  「交給他們能行嗎?」

  雖然有若干不安,但基礎已經打好了。

  「能行,這是他們自己答應我的。事到如今,在下不方便出面。不然可能會傷到他們的責任心,失去與對手交涉的信心」

  「有道理」

  表情微妙的,皇女點了點頭。她似乎沒想到這點。

  真要命,亞爾德心想。

  從皇女的態度來看,似乎覺得只要亞爾德出馬任何問題都能迎刃而解,無條件的信任他。可是這份信任同時她也在緊張另一種不安,那就是萬一亞爾德不在,就會萬事不順。

  再次深切感到一定要把工作分配下去,培養新人。

  時間只會朝一個方向前進。考慮到自己的年紀,死亡應該就在不遠處等著。自己走的是一條比常人更容易斷裂的命運線,本該對此有更清楚認識的。

  留在這世上的時候,當然應該去做一切能做的。不過一旦自己不在了,也不要給別人添麻煩。

  至於亞爾德的究極目標,則是無官一身輕的狀態。

  換言之,隱居是也。

  ――轉了一圈又繞回來了。

  只有隱居這個目標,總是無法拋棄。只是覺得路似乎更加遙遠了。

  「北地之主的目標是堵住魔界裂縫的方法。在首詩歌中傳唱的毀滅之日該如何去迴避,又或者即便魔物出現,能否一起與之戰鬥。也許北地之地已經注意到毀滅的到來,在下想去與她確認……這就是在下非去不可的原因」

  低頭看著亞爾德的皇女,表情僵硬。

  「是這樣嗎?可是,這種事,根本輪不到你擔心」

  「不是的,只有在下才行。因為在下是被她指名的人」

  「一定要你嗎?」

  阿=巴魯斯似乎也知道自己的恩寵,不過這件事是不能說出來的。因為一旦說出來,皇女絕對不會放自己去。

  「具體詳情在下也不知道,沒有與她好好對話的機會。不過,她選了我是確定無疑的」

  「會有危險嗎?」

  「據說對方是以凡人形象出現的神,只要在她的庇護下,應該是很安全的」

  「可是雷蘭多說阿=巴魯斯是個沒有一點人味的少女」

  哦哦,亞爾德心中冷哼。

  ――原來如此,還挺會花言巧語的嘛,那個小子。

  把阿=巴魯斯塑造成神秘之物的這種說明,倒也不算是下成――就算變成敵對的情況下也可以算是一條後路。

  雷蘭多也有雷蘭多的內情。不光是為了保護妹妹才願意當人質的吧。從他的母親和攝政王的監視下逃走,慢慢把藏起來的刀刃磨快吧。

  不過,不好意思的是亞爾德也有亞爾德的立場。不會讓北嶺被外人簡單利用了。

  「雖然有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感覺,但畢竟是身具非人之力的存在,所以也不奇怪吧。話雖這麼說,但是……對方還是人,不是非人。在下不知道所謂的人味具體是什麼意思,但只要她是人,阿=巴魯斯就一定不會與人味無緣」

  想說些什麼,但皇女半途放棄了。打量似的看著亞爾德,接著,嘟囔了一句,

  「是嗎」

  稍稍鬆了口氣。

  大概是從亞爾德的表情上看出來了吧,皇女笑容多了一些說道,

  「我早說過的,我相信你」

  沒想到會是這樣的回答。

  「總之,按照約定,在下回來了」

  打算是雲淡風清回復的,但胃裡感覺好像有什麼重的東西頂上來了。說起來,雛鳥們怎麼樣了。那兩隻雛鳥突然撲上來時的沉重感似乎和眼下的感覺有些相似――要是沉重感也能區分出幸福與不幸來的話,兩者之間肯定是不同的吧。

  不知是否看穿亞爾德的內心,皇女表情明快起來。

  「什麼叫按照約定回來了喲,你又不是自己回來的,你是被送回來的。聽好了,你那個約定根本還沒遵守呢」

  「好吧」

  「阿=巴魯斯的事情就交給你了。不過,首先給我把身體養好一點再說,聽明白了?」

  「是」

  「另外,讓父王忙碌起來的好事,也算我一個」

  「……是」

  「你那不爽的表情是什麼意思!」

  皇女笑著把傑沙魯特叫了進來。

  4

  亞爾德再次動身前往北地,是在五天之後。在此之前,亞爾德先行讓那位送自己回來的騎士,拿著自己的親筆信帶給塞魯克和格蘭達克。信中的內容是亞爾德的身體 正在轉好,感謝他們在北地的工作。因為納格賓是皇帝的直屬部下,要最優先確保其生命安全。酋拉路庫如果提出同盟的話,可以由他們全權定奪。

  ――會變得怎麼樣呢。

  和睦相處啊,那邊怎麼看都不像是能聯手共進退的樣子。只有在外部壓力下,才會去考慮妥協嗎?……北地就是這樣的地方吧。

  就算結成同盟,也可能在利用完之後,就遭背叛。這一點,塞魯克先不去說他,格蘭達克是不是理解了呢。

  塞魯克那邊不理解也許才是他的強大之處吧,亞爾德心想。他的誠實與善良,總會人有理解不了。這是不可避免的,世界沒那麼天真。不過同時,也會有被他吸引的人,一定會有。

  「你沒問題吧」

  皇女一路把亞爾德送到峽谷。反正估計勸她也沒用,雖然沒有提出任何反對的自己似乎也有點問題,是不是表面上該勸諫一下?

  「應該沒問題」

  被招喚的是自己一個,雖然這麼說過數次,但皇女表示堅決不會放他一個人去,於是只好讓阿爾薩爾護送。雖然這位少年擔當的是廚房助手一職,但手上拿的哪怕是廚具依舊能奮勇應戰,這點已被事實所證明。他們一族對邊境地帶的地理狀況都很熟悉,是監視邊境

  的守護者。

  少年對亞爾德的尊敬是他人的一倍以上,且忠誠也是成正比的高度,這是讓亞爾德無奈搖頭的事。

  忠誠這種東西,真希望存在與自己無關的世界裡,這是亞爾德的真心話。在忠誠這個詞中他能感覺到的是無可救藥的不自由。對於那些會對這種不自由感到喜悅讚美的人們,他甚至覺得火大。

  阿爾薩爾是個善良的少年。而且還是為了亞爾德才接受這個任務的,所以應該對他感謝才對,會覺得不愉快是不對的吧。道理上能明白,可還是不怎麼高興。

  自己的這種性格是不是有點變態啊。

  「還有其他更近的地方」

  抬頭看著亞爾德的阿爾薩爾的眼睛,似乎在問選這裡真的好嗎?

  讓鳥兒飛往陌生的土地是不能選在夜晚出發的。出發時間是由廄舍長決定,誰都不敢反對。

  東方山脈稜線方向的天空,開始泛出縷縷光絲,讓山脈間的陰影顯得更加深暗,壓迫著注視的人。亞爾德他們接下來要飛越的山峽,雖已不像冬天巡視的時候那樣被大雪覆蓋,但各種峭壁懸崖卻顯得更險峻。

  「優先注意不要被無關人士發現。傑沙魯特,憑你的感覺這周圍是防禦最弱的地方嗎?」

  「是的,就算老夫向北地那邊前往,也沒感到多大抵抗感」

  據說上次被禁止隨使節團同行後,傑沙魯特曾經嘗試了數次入侵北地。托他的福,這下子能知道北地哪些地方的守護力量比較弱。不過在此之前,亞爾德很想問問他,當真是打算徒步去北地嗎?

  不過,亞爾德還是沒敢問出來。因為老爺子絕對是玩真的,所以就算問了也是浪費時間。這要比勸諫皇女更沒有意義。

  「從這邊說不定能用繩子盪過去」

  看他一臉淡然的這麼說,恐怕他是真的能付之行動的。放任不管的話,說不定傑沙魯特真的會跟過來。

  姑且,設個保險吧。

  「很遺憾呢,這次你另有任務」

  「老夫確實遺憾」

  「那是很重要的任務,拜託你了」

  「一定不會讓大公您失望」

  要是讓他跟著,就算進入北地,老爺子也很可能因為特殊體質而寸步難行。所以還不如讓他在能更有效發揮自己的地方。

  「我覺得就算不去做,不久也會發生些什麼」

  盤臂站在斷崖上的皇女,一如既往的威風凜凜。比起漂亮可愛之類的詞,還是威武更適合她――只有被風不經意吹起的發梢,才讓人意外的感到她是少女。

  以手梳攏了一下金髮,皇女招喚道,

  「亞爾德」

  「屬下在」

  到這邊來,這句話省了,因為亞爾德被風頂著走上前。

  「剛才天地輪結束後,我收到二皇兄的通信,看來設計他的似乎是四皇兄無疑了」

  「是這樣嗎?」

  關於二皇子招兵買馬的事情,有人在天地輪上評擊他意圖謀反,這件事亞爾德也是知情的。同時他也知道,二皇子為了確認是誰在算計他,故意要皇女在天地輪上不要開口。

  皇女同意助他一臂之力,所以當然對方也要提供情報。情報與協助是同比增長的,那之後二皇子與皇女間的距離,似乎變得親近了許多。

  考慮到將來的話,與某個特定皇子距離拉得太近是件危險的事情。不過如果一定要選的話,二皇子大概是個不錯的選擇。雖然其靠山銀鷲公的野心是個令人擔心的問 題,但二皇子本人是個不會做無畏事情的性格。盯緊眼前的現實,確實的解決問題。之所以會去充實兵力,是因為他管理的區域上有不得已的苦衷。曾經被滅國的沙漠人以及其血緣者,依舊沒有忘記仇恨。

  「起因好像是四皇兄在收集馬匹,他到處收刮,結果卻還是沒弄到,所以一氣之下就想把罪推給二皇兄吧。真是個武斷的人,四皇兄」

  「四皇子支持的是大皇子吧」

  「除了大皇兄,他沒一個服氣的吧」

  「即使如此,也未免太突然了,在下覺得有人在暗中煽風點火」

  這種懷疑,在去北地前就已經說過。那時候,亞爾德對皇女建議,其中可能有隱情,最好調查一下。

  「我倒是查過……」

  語尾有些含糊,大概是沒什麼進展吧。沒辦法,亞爾德決定把自己的推測說出來。

  「雖然在下不想說這樣帶有強烈先入為主觀點的話,不過五皇子也許很可疑」

  皇女眨了眨眼。

  「五皇兄?可是――」

  「您說過他被四皇子當成傻瓜吧。正因如此,在下覺得他一定會樂於看見四皇子垮台」

  曾經在踏野郡見過的五皇子,並不是個才氣橫逸的人。在武力上也不像多麼出眾,甚至沒一兩個吹捧出來的勇武故事。無論是血統還是出生順序,他都不占優勢。

  他能接受自己根本沒有機會站在帝國頂點的事實嗎?如果不站在頂點,那麼隨便出手就可能小命不保的認識,他也清楚嗎?

  如果明白的話,至少本應該和自己的同母兄弟連手吧。他與四皇子之間的裂縫,恐怕要比周圍人想像中深得多。一定要形容的話,就和眼前的峽谷差不多吧,亞爾德低頭看著黑乎乎一片的深淵心想。和這裡以峽谷相隔的兩片土地一樣,不敢想像沒有仇恨會是什麼樣,正因為近所以才是問題。

  「本是同母所生,何必這樣呢」

  亞爾德無視了皇女的自言自語。

  「礦床那件事,等在下出發後,請您立即行動」

  在亞爾德前往北地的這段時間中,傑沙魯特會去突襲踏野郡太守的灰色收入源。老爺子曾在沙漠中凶名遠播,至今仍然掌握著黑暗世界的情報網。托他的福,已經能確定礦床的具體地點。事態的進展似乎比預計中要快。

  踏野是郡級行政單位。財政並非完全獨立於帝國。換句話說,很可能有隱瞞帝國的灰色收入。

  踏野太守似乎正是利用著這份灰色收入在帝都建立人脈,接近五皇子及其他有力候補者,來確保自己太守之位的無恙。恐怕還打著削弱北嶺的算盤。那邊似乎對皇女並沒有絲毫小瞧,反而是作為大敵來看。

  皇女不是個普通的小丫頭,這點踏野太守也有認識。從長公主那裡拿到的那份邀請,有幾分是出自五皇子的意思又或者是太守的意思呢?這無從得知,但那肯定是個給太守看清皇女是何等人物,並重新安排對策的機會。

  「知道了,我會通知父皇的」

  低頭看著點頭的皇女,心想踏野郡太守或許會後悔自己的選擇。他應該聯手的對象不是五皇子,而是皇女才對。

  加入到帝國的這場繼位爭鬥中本身,不久就會讓那位太守後悔吧。在某位特定的皇子身上下注,是需要相當覺悟的。他有這樣的覺悟嗎?

  且他現在所取的位置是火山即將噴發的地方,他有理解嗎?又或者他是敢於賭一把,打算更深入的進入帝國中樞嗎――

  以現狀,無從判斷。亞爾德切換了一下思考,回到眼前的問題上來。

  「二皇子有沒有提到想怎麼應對四皇子?」

  「他好像懶得理會四皇兄,因為那樣會讓事情沒完沒了。我也對二皇兄說過,如果他不方便說的話,我可以代他說」

  「您還是暫時觀望一下較好。首先,解決礦床問題」

  「我知道,可是我總覺得父皇好像是知道私礦存在這件事的」

  「先不說真上陛下是否知道其規模的巨大,或者已經握有實證。如果只是聽到些傳言也不奇怪。不過,真上陛下知情,與他最愛的小女兒向他控訴,那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聽到亞爾德的話,皇女苦笑道,

  「你說的最愛的小女兒,不會是說我吧」

  「只要您顯得相信真上陛下的力量,相信解決問題非陛下不可的樣子,陛下就會站在吾王這邊。您裝出無法獨自解決問題,還是需要依靠陛下的樣子,就萬無一失了」

  有北嶺民眾捲入了礦床事件,以此為藉口舉兵討伐,解決之後再向皇帝報告也不是不可行。不過這樣一來,會提升皇女的評價,目前的首要目的是在於讓皇帝忙碌起來。那麼,讓皇女顯得依舊是皇帝掌中明珠的樣子,更為適合。

  「……你不是個好人啊,亞爾德」

  「是嗎?在個覺得自己還算是個好人啊」

  「好人指的是塞魯克那樣的人」

  「哦,那是不算了,在下認敗」

  「不戰而敗嗎?」

  「在下覺得如果能勝過他,那麼人生也就走到終點了」

  皇女大聲笑道,

  「說得好過分」

  「要是您覺得勝之較好的話,在下也會努力一下的」

  「才不要呢……對了,不能派陸伊去處理礦床吧?」

  這麼幹脆否定的皇女似乎也有些過分啊,一邊心想著亞爾德一邊點頭道,

  「我們北嶺的將軍該插手的地方,是在二皇子那裡」

  「雖然我覺得四皇兄不至於真的想把關係弄得太僵……」

  如果是這樣當然最好,亞爾德也這麼想。不過,宰相這種生物就該生性多疑,為了萬一的最糟糕事態做好準備。亞爾德很適合這種工作。因為他骨子裡就是悲觀主義者。

  「對方可能會因為我們向真上皇帝暗中稟報而惱羞成怒發兵北嶺。畢竟彼此領地很近,一旦真的變成那種局面,就輪到陸伊出場了。對帝國士兵而言,北嶺將軍是一位威名廣播的名將,只要他在那裡站著,就能震懾宵小。而礦床那邊,阿爾汗的降將或者說是沙漠惡鬼的名頭更有震懾力」

  亞爾德轉向那邊,老騎士表情無變化的點頭道,

  「請交給老夫吧,即便老夫的名號已經被人忘記,老夫也有辦法讓他們再重新回想起來。」

  一邊對老爺子口中的他們表示同情,亞爾德一邊再次看向皇女。

  「雖然在下也祈禱不要變成兵戎相見的局面,但要是真的到了那一步,請您不要留情,儘可能利用所有北嶺的長項」

  「你是說速度與高度吧」

  「是的」

  「展示實力,就會有賣家自己上門吧」

  要是納格賓在的話,亞爾德突然想到――要是那位商人在的話,大概能把鳥兒的戰力作為商品來分析吧。機動力的強大,主動挑選騎手的親和性與排他性,還有聰穎。雖然很強大,但如果失去卻也可能是一種淪落到喪命程度的力量。

  倒賣不出去的庫存商品我可不要,如果是他的話大概會這麼評價吧。

  ――估計不會有僅僅倒賣鳥兒的笨蛋。

  如果把鳥兒與騎手作為一組的話,已經可以算是傳統的商品了吧。就像往昔怪鳥騎士團那樣,傭兵團的形式,放到現在也是可能的。

  恐怕有些粗心的傢伙會覺得就算少了一個皇女對於指揮怪鳥軍團也沒有影響――亞爾德最近開始擔心這點。

  不喜歡北嶺支配者的北嶺人,就算有也不奇怪。比如那些不考慮先後的利慾薰心者。

  眼下還不是問題――不,或者這只是自己單方面的希望而已。

  總之,既然藏不住巨鳥這張王牌,就只有擺上檯面,賣個好價錢。與神再次締結契約的只有皇女一人,這點今後可以考慮向眾人宣傳。巨鳥與皇女缺一不可的印象推出來,雖然有好處也有壞處。但考慮到皇女自己也不會想要和鳥兒們分開,所以只有朝這個方向前進了。

  「這次的人情,請吾王務必賣個好價錢」

  「你也一樣,冒著這麼大風險,給我好好賺上一筆」

  「在下會全力爭取的,話說,這次的事情,您是否會告訴雷蘭多公子……」

  「他早就知道你回國了,因為你回來的時候鬧出的動靜很大。不過,知道你再次去北地的,除了現在這裡的人以外,就只有陸伊和阿吉魯了」

  「還有廄舍長吧」

  雖然還沒完全恢復,但要送亞爾德的話,只有希洛巴了。而且希洛巴的廄舍位置是單獨分開來的,就算突然不見了應該也不會有人注意到――提出如此建議的是廄舍長。

  也考慮過與阿爾薩爾同騎一隻鳥,但騎手必須每人一隻,廄舍長對此絕不肯讓步。

  上次讓一個騎士帶著三隻鳥兒的命令似乎真的讓他極為不滿,理由是竟然讓鳥兒單獨去危險的地方,怎麼可以讓鳥兒在沒有騎手保護的情況下去世仇北地呢――廄舍長如此表示。

  雖然亞爾德覺得,在各種意義上自己都成不了希洛巴的保護者。

  「亞爾德」

  袖子一沉。

  這次雖然不必穿著顯擺使節地位的華服,不過自己也沒有便於行動的服裝。結果還是選擇了相對來說比較樸素的長袖衣。

  「嗯?」

  感覺被皇女拉扯袖子是很罕見的。

  「你要平安回來」

  「在下也是這麼打算的」

  P087

  皇女沒有回答,這種時候是不是應該說『我定然平安回來』。如果這樣說能讓她稍微放心一點的話,那就說吧――就在猶豫的時候,袖子一輕。

  「拜託你了,阿爾薩爾」

  「遵命,我會拼命保護尚書官大人的」

  「你也要平安回來」

  堅定的口氣這麼說後,皇女離開懸崖邊緣。之後,再也不回頭的走去。亞爾德看了一眼傑沙魯特,老騎士先微微一鞠躬,跟隨皇女而去。

  「……好的」

  阿爾薩爾朝離去背景的回答太輕,恐怕傳不到皇女耳中吧。

  亞爾德把手放在少年的肩膀上,說道,

  「我們走吧」

  希洛巴朝已經蹲下身放低身姿。亞爾德依舊玩不來那種一腳跨上鳥背的動作。自己慢吞吞爬上鳥背的樣子,離瀟灑這個詞有十萬八千里。他心裡有數,所以對皇女沒目送自己離開,實在是感激不盡。

  自己要去的地方,應該也沒有來迎接的人。

  必須請阿=巴魯斯幫忙,早於陸斯大公找到納格賓。

  土地的支配者,能夠接納大地之力。所以,也能感到那塊大地所屬的所有一切。極端來說,恐怕會一踏入陸斯家族所在的土地,就會被阿萊朵發現。

  不過,從雷霆使者的稱呼來看,應該具備溝通天空的力量。而作為更高一級的存在,阿=巴魯斯應該能支配天空。那麼,從空中進入北地的話,阿巴魯斯或許能比陸斯大公更早一步發現自己。

  這也是其中一個使用鳥兒的理由。

  「希洛巴,你的孩子還好嗎?」

  站起來,希洛巴輕鳴了一聲。單方面理解那是表達肯定之意後,亞爾德輕撫了一下它的頭。

  如果說娜奧曾經診斷他遭神氣衝擊真有其事的話,亞爾德和希洛巴可能會再次遇上此類危險。這件事雖然沒敢向皇女明說,但想來皇女大概是早就注意到了吧。

  明知危險,卻還是不得不去。皇女明白的,她知道自己的職責就是命令別人去做危險卻不得不去做的事。

  並且若是亞爾德他們無法平安歸來,皇女會很後悔吧。

  ――該早點向她明說嗎。

  可是,要是解釋起來的話,大概會被皇女斥責光是嘴說上危險危險的,明知道危險你還去。

  不由的嘴角就笑了起來。

  ――沒辦法啊。

  自己為什麼會笑,什麼叫沒辦法,連自己都不懂。但心中卻有一種大石落地的感覺。

  亞爾德握緊手中的韁繩,雖然擔心著許久沒有駕鳥的自己會不會不小心從鞍上掉下去,但笑容卻從曾從臉上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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