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時之階梯 上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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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皇妹的心情非常好。

  「請看那邊,那邊雲的形狀,是不是有點像皇宮的屋檐啊?」

  和她共同經歷漫長的旅程之後,亞爾德明白了。

  皇妹,天生就是一個外交家。

  每一處細微的景色,各種時令風光,都沒能逃過她的雙眼,無論何處,她都能發現有趣之處。在這點上得須稱讚她。說要達到尊敬的程度,似乎也沒問題。她以此為切入口,可以讓人們將沒問到的東西也告訴她。當抓到對方說到的要點之處時,皇妹紫色的雙眸就會一睜,然後「嘛……」回應對方。有時是笑,有時更會灑下同情之淚。

  難以接近的美貌與高貴的身份這些障礙,她能自如地將其消除得無影無蹤。必要的話,卻也能馬上構築起來。她的表情,她的聲音,會有些微的變化。只有這一點,誰也不得不注意。

  本來,她就不是那種可以隨便搭話的身份。

  不是投身入懷,她讓人對她抱有的乃是憧憬之念——若要亞爾德不合身份地裝作詩人來形容的話,她讓人刻在心中的,就是那猶如黎明時分美夢的記憶。

  在去年皇妹祝賀皇女就任太守來北嶺的時候,她能夠如此輕易地掌握了北嶺的心,亞爾德對此也是感到非常吃驚。但在如今近距離接觸之下,亞爾德終於理解了。

  她所展示出來的,只是認同而已。就算聽著自吹自擂之言並給與稱讚,不會給對方什麼具體的好處。當面對的是各種難以解決的難題,她也只會說「啊,真是不容易呢」,「很慘啊」等等之言來表達自己的同情,而不會提出什麼解決的辦法。

  但即使如此,幾乎所有的人都會理解,接受她。不說什麼口中抱不平了,連臉上的神色也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僅僅是能讓她傾聽自己的話而已。

  即使展示力量,也不會有什麼好處。這一個道理乃是皇妹行為的根本,大概誰都能覺察得到。

  美麗,溫柔。她很清楚,她被希冀的就僅此而已。她的舉止如世上人們理想的女性,這正是她的武器。她本人也深知這一點,在這一之上周旋。

  ——皇女呢。

  若是她和皇妹做出同樣的行為,亞爾德會覺得違和。但是,若是皇女能不改變自己,不是在手段上,而是只是在行動的本質上參考皇妹的話,不就會有非常大的效果麼?

  若是亞爾德這樣去做,只會是讓人噁心。若是陸伊,如果對象限定為女性,則是合適到讓人覺得可怕。若是納格賓,就會成了商人的商談。傑沙魯特的話,完全想像不到呢。塞魯克看樣子能非常自然地就能做到,但與其說是利用別人,不如說相當可能反過來被人利用,這反過來也是問題。

  腦里儘是想這些無聊之事,只不過是自己在精神上的逃避而已。亞爾德有這樣的自覺。但是,眼前的狀況即使不去樂在其中,也不能無端責備亞爾德。

  皇妹的臉從窗口那邊轉回來。她的目光,移到了坐在亞爾德旁邊的第二皇子身上。

  「反正修建的話,明明城寨的屋檐也能修成這樣的。映著這樣的景色,一定會非常漂亮。」

  第二皇子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因為屋檐的形狀無法贏得戰爭。」

  「哎呀,讓敵人見識到己方的威容,也是一個不錯的手段啊。」

  「現在已經足夠了。」

  還有一點,雖然已經預想得到了,但現在是切切實實地感受著。

  ——和這兩位同席,好累。

  第二皇子表現出了徹底的冷淡。但對待皇妹,並不是冷淡的態度就可以解決的。原來是這樣啊,皇妹就曾如此說過,自己一個人去的話對方是不會奉陪自己的。

  的確,理想中的女性這件武器,在討厭女人的人面前可以說是最不能起作用了。

  「民眾是需要夢想的。」

  這次第二皇子連回答都沒有。

  皇妹似乎一開始就沒期待他會回答。她沒有絲毫在意,繼續說道。

  「美也是種力量哦,知道麼?」

  「請恕孤陋寡聞。」

  亞爾德心想,皇妹現在不是就在讓你明白麼?不,肯定沒錯了。她就是要讓第二皇子煩躁,然後自己樂在其中。

  雖然外表披的是理想的女性這一層衣裝,但裡面卻是——不能說是男性,但也並非單純的女性。她是皇妹,被冷落的話,絕對不會就此罷休的。

  好想逃開……看到旁邊臉上寫滿如此表情的亞爾德,皇妹微笑道。

  「尚書卿啊,你又是怎麼想呢?你理解夢想麼?」

  鬼才知道啊!亞爾德心中滿滿想爆發出來之意,但好不容易絞出了這麼一句。

  「要看夢想的種類了。」

  「哪一種夢想好呢?」

  「值得贊同的夢想……也就只有這類了。」

  這時,亞爾德忽然想起了皇女的那一句話。「美麗的夢想呢。」

  ——可以說,這就是懷著夢想麼?

  在深究這個的對錯之前,自己有對皇女她作為支配者的資質深思過麼?對此,又有多少的確信呢?自己那時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沒想到蘊含了自己的真情。果然在那個時候,自己只是乘著氣勢啊。

  所以也可以說,只不過是如此程度的夢想罷了。

  「贊同……的確很像你呢。無法理解的夢想,就意味著不被承認。」

  從亞爾德這一句迫不得已的回答中,皇妹簡單地看破了他的本質,並一下就說了出來。所以,和她在一起,真是非常的累。

  「因為在下氣量狹窄。」

  「哎呀,你會錯意了哦,尚書卿。你只是偏好正確之事,對不正確的東西,也會先嘗試去理解的吧。所以……啊,我們說的是夢想,而不是尚書卿你呢。百姓必須的,並不只是美,只要向百姓傳達,在那裡擁有著壓倒性的力量就可以了。這一方面,就算是讓人誤會了也沒問題的哦。所以,這才是夢想。」

  「建築物,也會是夢想?」

  「當然,可供使用的這個條件要滿足的哦。我們不能生活在夢想之中。就如二皇子您所言,夢想並不能取得戰爭的勝利。但是呢,就說夢想對現實不會產生任何影響麼?我可不是這麼認為的哦。百姓夢想得到龍種的力量,這不就是我們的力量所支配之下的影響麼?比起建築,我們去考慮一些更接近我們身邊的地方吧,沒錯,我們的衣著也是與夢想相通的哦。百姓的視線能到哪裡,他們的心就會到哪裡。」

  第二皇子的視線從窗外轉了回來。

  「夢想無法為你防禦風沙哦,姑母大人。」

  「是呢,你很聰明呀。不過,為了防禦風沙而修建城寨的,是誰?沒有那些切割石材,搬運石材,然後將它們堆砌起來的人的話,我們什麼都做不到呢。」

  「他們是有收取薪金的。」

  他以言外之意,來暗示這並非夢想,是他的慎重吧。但是,皇妹卻把他沒說出來的那部分也一起回答了。

  「夢想並不能吃呢。但是,世上也有別的東西,單以金錢是觸摸不到的哦。」

  「請問是什麼呢?」

  面對禮數周到,但卻冷冰冰詢問的第二皇子,皇妹微笑著回答道。

  「你啊,應該是明白的哦。我想,在我的侄子中,遲鈍到不明白我的話的,已經再也沒有了哦——至少,你是不同的呢。你並不是愚蠢啊。」

  「姑母大人,我並不喜歡好像猜謎一般的對話。」

  「我當然是知道的啦。」

  ——好想逃。

  在亞爾德的難受已經達到極限的時候,皇妹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次,她又再望向亞爾德,一臉相當天真無邪地神色問他。

  「呢,是這樣麼?」

  ——什麼啊!

  但亞爾德還是禮貌地回答道。

  「在下認為皇妹殿下是非常之聰穎的。」

  「是可以這麼說……不過一和二皇子傾談起來,總覺得自信就會無影無蹤呢。」

  「若是有不夠聰穎的人,恐怕現在也不會賜予他同席的榮譽吧。」

  皇妹微微側著螓首。

  「啊呀,這一次的出行,原來是因為我夠聰穎才可以實現的麼?雖然提議的人是我,但尚書卿你啊,應該是不想答應的呢。」

  如今亞爾德腦中唯一想著的就是想減少與皇妹同席。因為身心都完全閒不下來。

  皇妹雖然已將散發的龍氣完全抑制住,但她若在至近的距離將恩寵之力釋放出來的話,亞爾德絕對會發燒倒下的。一下不好,說不定還會嘔吐。而且,亞爾德不知道這種事何時會降臨。皇妹知不知道自己的龍氣能輕鬆放倒亞爾德,亞爾德並不清楚,但也不可以去問她。她的表情,她說的話,都會讓人不禁胡亂猜度,所以

  讓人倍感疲憊。

  在踏入博沙國不久,就遇見了某一個認識的貴族,更增添了亞爾德的勞累。赤犬公家的那位吉斯凱爾,乃是擔當迎接亞爾德任務。

  就因為那個好色的貴族向皇妹的女官出手,讓皇妹大怒,於是就在第二皇子居住的城寨旁邊的村子中逗留了十天以上,並擺出不來迎接的話就不會動身的姿態。

  亞爾德心想,吉斯凱爾的那件事,會不會是故意的呢?那個貴族並不是一介蠢人,第二皇子當然也不是。二皇子應該是知道這一點才利用他的。就算這是第二皇子內里要他適當搞出些亂子,亞爾德也不會驚訝。若不是這樣,對他的處分就不會只是數日的禁足了。

  第二皇子的誤算是,大怒的皇妹並沒有拂袖而去,而是選擇了留在這裡。拜這所賜,於是就不得不出現了眼前迎接了皇妹,與她同乘一輛馬車的這一幕。他本人也是徹底厭煩了吧。不過對亞爾德來說,也是非常困擾。

  皇妹的為人是想到做到。第二皇子理應也知道這一點,故也是順著她的意,不想和她作什麼無端爭執。而亞爾德自己是一早就已經放棄了。

  亞爾德一直小心翼翼,努力不讓自己站在她的前進方向之上。總之,亞爾德似乎已經勞累過度了。他糊裡糊塗的,沒經過什麼思考就說道。

  「我認為,正因為皇妹殿下的聰穎,才沒有在沙漠的那一側丟掉了性命。」

  亞爾德的這一句話,讓已經不一般重的氣氛,變得更加沉重。在說完的瞬間,亞爾德便察覺到了這一點。皇妹的表情雖然沒有變化,但是她的龍氣卻跳動了一下。第二皇子的眉頭也往上一揚,臉上的表情儼然在說,你張口就說什麼呢。

  只聽的皇妹輕輕地回答道。

  「是呢。那時相當的不容易。不大想回憶起來呢。」

  「非常抱歉。沒有考慮殿下的心情。」

  「沒事哦。的確,我在那時候,無時無刻都在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呢?不,或許準確點來說,應該是怎麼才能不被人擺布呢——那時我一直都在想的,儘是避免引起別人注目的辦法。」

  她癱軟身子,嘆了口氣。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她繼續說道。

  「實際上,說不定那時的我已經變得有點奇怪了。想啊想,在筋疲力盡之後,我只想到,只要能逃出那位大人的手心,就算丟掉性命也在所不惜。……但是,陛下卻激勵了我。他告訴我,要我活下去。於是,那時開始,我尋找的就不只是避世的辦法,而是覺得,自己必須要找出個辦法才行。我躲在書庫之中,讀了許多許多的文獻。在那裡,能讓尚書卿羨慕的東西,一定會有非常之多。」

  「為什麼要去書庫?」

  第二皇子問道。他似乎對皇妹的話感興趣。皇妹聳了聳肩回答道。

  「若是戰鬥的話,就必須要贏的吧?要用劍贏過那位大人僱傭的騎士,我花費一生的精力也不知行不行呢——當時我的一生還剩多少時間,還是未知之數哦。一覺醒來的時候,發現處刑的人就站在我的枕邊,也完全不足為奇。你長大的地方距離帝都很遠,所以這種氣氛你是不會明白的吧。」

  「是不明白。」

  第二皇子的回答依然是冷冷淡淡的。這位第二皇子,完全不會表露出任何認同,和皇妹完全相反。

  夢想不能當飯吃,大概就是他行動的原理。他有興趣的,肯定只會是迅速且現實的行動。

  「不過侍奉你的人,會認同這種噩夢吧。若是要奪走幼主的性命的人來了的話。」

  啊,第二皇子點了點頭。皇妹似乎猜對了。

  「說起來,姑母大人敦敦教誨我的,也就只有退路這東西呢。」

  「因為,那是一個死亡就預示著輸的遊戲。逃跑就是活下去,換言之就是為獲得最後勝利的條件哦。就算用劍在正面相迎,我也沒有希望。所以,我就想到知識可以作為武器。就算沉默不語,與皇宮的牆壁融為一體,但我還是收集著一定的情報。這個是切實必要的,但我認為在那裡並沒有打開局面的法子,於是我放棄了哦。」

  因為皇妹說話的內容變得具體了麼?第二皇子「嗯」地應了一聲。

  「原來如此。而那個打開局面的計策,就在書庫里了?」

  「是哦。在商隊城市的各種各樣的文化,以及對歷史的學習之後,我發覺沙漠的對面,世界原來是如此寬廣。這些都是書本教我的哦。以前,誰也沒有將這些教過我,肯定連想都沒去想過。誰也一樣,都為眼前的東西忙個不停,拼盡全力——不過,我是知道的。在我們的目光能到達之處還要遠的地方,世界是無比的寬闊——」

  到最後,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她的目光,也似乎飄到看不見的遠方……

  這種感覺的話,亞爾德也明白。雖然已經快要忘記了,但卻是能回想起來。思緒第一次在為世界的寬廣馳騁的時候,那種心情。

  但是,皇妹之後說出來的話,遠遠超出了他的想像。

  「——向陛下建言,推測都市的弱點的,是我。當然,實際上在各個商隊城市走訪,調查與使用各種通融手段的,乃是最先的黑狼公。正是因為有了那個人,情報的詳查就可以做到。但是,他的行動之所以高效,乃是因為有了我調查的情報。我為這一點而自豪,也不為過呢。為了切斷追兵而想到下毒的,雖然並不是我,但是找到有效的毒藥的,也是我——在帝國的書庫里,有著大量我必須的東西啊。」

  真是可怕的直白。

  亞爾德偷偷地看了下第二皇子,他的表情還是沒有變化。他在皇子之中也算是年長,身在真帝國中樞的時間也很長。那種程度的事,說不定已經是知道的。

  「當然,解毒的知識也是知道的呢,姑母大人。」

  「這個說了的話,我就會沒命的哦。所以,請不要問啊。」

  「明白了。……請恕我失禮,我在這裡有點事,要先在這裡下車了。隨後再見。……車夫,停車。」

  皇妹對著正往窗外叫喚的二皇子微微一笑,問道。

  「真是貴人多忙呢。是不是你一下去,這輛馬車就會被襲擊呢?」

  「若是要姑母大人和尚書卿的性命,我就不會特地帶你們到這裡了。這是浪費時間。那麼,我先告辭了。」

  馬車重新行駛後不久,皇妹就抬起頭,微笑地看著亞爾德。

  「關於書庫的那些事,我以為對你來說,會很羨慕我呢。」

  「是呢……在皇宮的書庫,也不是誰都可以進入的吧。」

  因為亞爾德並沒有被配屬到中央,所以那個書庫開放到什麼程度,允不允許閱覽,甚至開不開放,這些都完全不知道。說不定皇妹追求的知識,是放在對平民來說乃是連其存在都是要保密的書庫中呢?

  皇妹的視線移到了窗外。

  「在調查那些殘缺不存的古老的記錄的時候,我找到了皇祖的日記。」

  皇妹的這番話太過於自然了。亞爾德幾乎就要脫口而出「咦,日記麼,是個相當勤勉的人呢」,但危急關頭總算忍住了。之後想到的,「好珍貴的歷史資料呢」,但卻又覺得過於不敬。

  最終,就在他還未能回答上來的時候,皇妹繼續說道。

  「只是都是些片段。不過呢,古王國被帝國併吞時候的記錄卻留了下來,在那裡,寫著他還和擁有強大的恩寵之力的一族之長結下了契約。家名是,帕魯列。古王國的名字發音都很有趣,所以我還是記住了……雖然一直沒有想起來。」

  皇妹的視線,又在移到亞爾德的身上。

  她的眼神猶如在說,你是明白的呢。亞爾德只是沉默。這未必值得大驚小怪吧。

  「去年,我到北嶺訪問的時候,又再聽到了那個名字。告訴我的,是陸伊哦。他說,在北嶺和過去的恩師再會,那個因為我們的罪被牽連,被剝奪了家名的男人。當時他什麼都沒能做到,但現在的自己已經不同了。若是有能幫到他的地方,自己就要去盡力一試。在我問陸伊那個人想不想取回『帕魯列』這個家名的時候,他是這樣回答我的,在真帝國里,帕魯列這一個家名已經沒任何東西殘留下來了吧,聽說連家累都沒有——當時我就覺得我記得這個名字。到我想起來在哪裡見過的時候,花了相當多的時間呢。」

  「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在下連想也沒去想過。」

  亞爾德如此回答道。這是完全沒有任何虛假的事實。

  不知道皇妹有沒有相信亞爾德的話,只聽得她繼續說道。

  「在我想起來的時候,已經出發離開了北嶺了。一開始的時候,也只是記起來了而已。讓我起疑的,是因為陛下呢。因為你讓陛下很煩躁。當時三皇子也是如此哦,說什麼那傢伙不趕快殺掉的話事情會很麻煩。」

  「像在下這種人,會很

  麻煩麼?」

  「是哦,尚書卿。因為就算想要直接下手,也是做不到的。在向他人下這命令的時候,最終也是會回心轉意而罷手。所以都錯過了殺掉你的機會。」

  「……的確,很像是錯過了的樣子呢。」

  「陛下也好,三皇子也好,都是殺不了你的。於是,我就想起來了,是因為你是皇祖的日記中那個帕魯列的子孫麼?雖然我已經不怎麼記得準確的記述,但皇祖交換的契約,乃是守護帕魯列一家。只要恩寵之力是為皇家所用,那麼就要保護這一家族,並要照顧他們,如此的一個契約呢。」

  怎麼可能,亞爾德嘟囔著。因為,他已經說不出其他的話。

  皇妹微笑道。

  「只要你忠心地侍奉我的侄女,皇家的那些人,就不能殺你了呀。雖然可以命令部下,但是在嘗試之前,陛下就已經打消了這個念頭了。」

  對亞爾德來說,這種嘗試還是敬謝不敏好了。因為嘗試而丟掉性命什麼的,亞爾德可是完全歡迎不起來。

  他想到,命令部下出手是有可能的。第三皇子利用維夏的時候,是親自「臨」的狀態,所以就失敗了。皇帝也是一樣,本來他應該命令納格賓就好了,但他卻是用「臨」的狀態,所以就錯過了收拾亞爾德的機會。龍種都有親自下手的傾向麼?拜這所賜亞爾德撿回了性命,但今後又會如何呢?

  自己這隱居之身,滿不滿足侍奉皇家這一個契約的條件呢?

  「當陛下回心轉意後,就覺得殺了你太可惜。陛下對你的評價很高哦,尚書卿。」

  「……不過,若是如殿下所言,在下的活著就會讓他們覺得是麻煩把。這樣的話總有一天,在下還是很有可能被殺的。」

  「這個我不能否定啊。」

  「在下並不是家累,真是太好了。」

  「哎呀,你就沒考慮過改換家名麼?」

  皇妹笑了。亞爾德現在肯定是一副相當的傻相。

  改換家名。當亞爾德察覺到其中的意義的時候,時間已過了相當之久。

  「不要給我露出這麼古怪的表情啦,我不想笑到皺紋增加啊。」

  「理由原來是這個麼?」

  「以前呢,我也對你說過了吧。你忘記了我的建議了麼?對你來說,你需要保護的東西有很多。新的家名也好,還是應當繼承那個家名的那位少主人也好,都要給我好好地記住。」

  「的確。剛才是在下失言了。請殿下不要介懷。」

  「是呢。要我忘記也可以。當二皇子說出什麼自以為是的話的時候,你是會站在我那一邊的呢?」

  皇妹你還需要什麼幫手麼?心中雖然這樣想,但亞爾德還是順從地低下頭。

  「遵命,殿下。」

  2

  博沙,就是面臨沙漠之意。

  如沙漠的一部分,卻又不是沙漠,如此的一片土地。

  在洗塵宴結束之後,第二皇子示意想和亞爾德在別室再重新談一談。亞爾德將目光投向皇妹,詢問她要不要同席,但是她卻沒有用視線回答亞爾德,而是移到了第二皇子那邊。

  「尚書卿不會喝酒哦。因為關乎到他的性命,所以請答應我,不要讓他喝酒。」

  「我明白了,姑母大人。」

  「尚書卿也是哦,請你有所自覺。你現在已經很疲勞了,實際上還是去休息一下比較好。若是一旦喝了酒什麼的,肯定會倒下的。就算別人力勸,就算要自暴自棄,也不准喝。明白了麼?

  「要早點結束哦。」添上這猶如母親一樣的囑咐之後,皇妹首先從席上站了起來,然後如理所當然一般,被第二皇子的重臣們簇擁著走出屋子。

  總覺得,自己的視線像是看著可憐的人——當然,可憐的人是那群重臣。

  他們會被皇妹套出遠比自己想像的要多得多的情報吧。面對人群,皇妹是異常的在行。因為他們會不自覺地相互攀比。在旅途中,亞爾德就被利用過作為攀比的推手,不得不在近距離見識過一番。

  這世上之事,總覺得是按著皇妹的願望而設計的。亞爾德深有實感,所以,他才想避免去擋她的路。

  ——話雖如此,現在看來也不是同情他人的場合。

  在那一邊的人,說不定也會認為要陪伴第二皇子的亞爾德很可憐。

  傑沙魯特並沒被允許同席,在外面待機中。亞爾德想到,這樣的話周圍不都是第二皇子的部下了麼?但在室內,已經有人被留而來下來。是琺如邦。

  亞爾德的眉頭只是動了動,他不發一言地坐在椅子上。從雕刻著幾何圖案的窗檐之間,可以看到冰冷的夜空。雖然晴朗無雲,但這樣的夜晚才會格外的寒冷。房間中充滿冰冷的空氣與靜寂,淡淡的月色所驅不盡的黑暗,將所有的輪廓溶於其中。

  「那個持有淨化之力的女人。」

  第二皇子一開始說話就直奔主題。

  就算在這個看什麼都模糊不清的屋子裡頭,他給人的那個銳利的印象還是沒有變化。鋒利的紫色之眸,掃了琺如邦一眼。

  「是這個人的母親。」

  「若是這邊那位寄身在殿下處的那位女性的話,我是有聽聞過她。」

  「我去問他本人,不會錯了吧?」

  琺如邦低下頭,回答道。

  「遵命。」

  琺如邦的母親,是原阿爾汗的王妃。雖說從她當時的生活方式來看,就能想像到她是怎麼帶著兒子從被攻陷的城市逃出來的,但之後卻不行了。些微的污穢也會讓她產生嫌惡之心。不要說讓她適應市井的生活了,到目前為止還沒能和她認真說過話——這些,都是琺如邦告訴亞爾德的。

  實際上,亞爾德也沒直接跟這位原王妃會面過。總之亞爾德相當的忙,沒有機會。

  「關於那位的母親,有件事是總該要說的。首先,她懷孕了。」

  爽快地說完後,第二皇子先看了一眼琺如邦,然後看著亞爾德。

  「你的樣子不是很吃驚呢。反倒是尚書卿,滿面吃驚之色。」

  「在下知道懷疑殿下的話並插嘴相問非常失禮,但這是確實之事麼?」

  亞爾德一問完,只見第二皇子大方地點了點頭,回答道。

  「似乎是侍奉她的人發現她的月事停了。我去一看,她的腹部已經漲得相當厲害了。」

  「是殿下親自去的麼?」

  「是的。雖說我想不到虛報這樣的消息有什麼意義,但這也不是一下就可令人相信之事。在巡察的時候,我就順路過去了。」

  若是一看就看出了體型的變化,那麼就不是最近才懷上的了。報告或許已經是遲了。負責照看她的人,除了照顧她外還應該是負責監視她的,這已算是失職。

  「還有一件。她失蹤了。」

  「……呃?」

  「差不多十天了麼?不,是九天?」

  第二皇子對著黑暗處問道。只聽得有人回答。

  「是八天。」

  「八天麼。雖然我想這個行動不便的女人很難逃得遠,但是我卻怎麼也找不到她。」

  「這個女人……失蹤了?」

  第二皇子換了一下翹著的修長的雙腿,右手在自己的肩膀附近揚了揚。於是,黑暗中就出現了一名近侍,把一個似乎是白色的物體遞給了他。

  這物體是摺疊著的,似乎是紙。

  「就是如此。這是她的留言。」

  第二皇子用食指和中指夾起來,遞到亞爾德跟前。

  「那在下就拜讀了。」

  亞爾德恭恭敬敬地接了過來,原來是摺疊成四層的紙。

  紙的原料再加上造工的差異,反映出來的質地會有相當大的不同,在市面上的價格也是。亞爾德接過來的紙張,質地並非上乘。紙張的表面粗糙、難於書寫,但價錢便宜也容易買得到。

  亞爾德打開一看,果然,其中的部分文字可以看出不自然的地方,但即使如此,該怎麼說呢……感覺是裝著是自己寫的樣子。應該說是,不協調麼?筆法與美術字比較相近,但因為沒有考慮到文字的均衡,所以完全就沒有美術字的那種美感,只是單純的難讀而已。

  這些修長延綿的曲線,構成了道別之言。如雲吹霧散地離開,這一句慣用句,包含了後會無期之意。

  ——我如雲霧被吹散一樣離開了,成為支配者的影子。

  如此簡短的一句話。就字面看的話,完全捉摸不到她的本意。

  要成為誰的影子,是指要和那個人同行,並不離不棄。意思應該就是這樣的,這個並沒什麼問題。

  ——支配者?

  是指誰呢?這也是什麼的慣用表現麼?但是在亞爾德的知識裡頭,並沒有頭緒。

  亞爾德將

  紙遞給了琺如邦。只有親生兒子才能看得懂也是有可能的。

  「有什麼線索麼?」

  看完紙抬起頭的琺如邦,比以往還要鎮靜。他的面上沒有表情,但更像是戴上了一副面具,似乎將一切都隱藏在面具之下。

  「沒有……不過,我的母親,並不會寫字。」

  第二皇子眉頭一揚。

  「真的?」

  「是的。我所知是這樣的,我並沒見過我母親寫過字。」

  琺如邦將話說得更謹慎。他的目光又落到紙之上。

  「派多點人手去搜索。」

  第二皇子的手揮了揮,在他背後侍候著的其中一個部下行了一禮,然後就走出了房間。大概是馬上去執行皇子的命令。

  若是原王妃不會寫字,那麼這就是捏造的留言了。於是,失蹤也可能變成了非她本人意願的拐帶事件,並非單純的逃跑。而且要考慮到,這背後會有什麼企圖。

  「殘留下來的阿爾汗人裡面,有一個男人宣稱他能多少使用一點淨化之力,所以,現在這個男人就被安置在阿爾汗……不過,他是否真的能夠淨化,就並不是我所能判斷的。因此,我想首先去找這個人。我知道尚書卿一路上鞍馬勞頓,雖然非常過意不去,但我還是想請你明天也一起去阿爾汗一趟。」

  亞爾德覺得他的臉上根本就沒有一絲過意不去的神色。

  「在下認為沒必要連大人也一起去。」

  琺如邦馬上出聲回答,但亞爾德卻制止了他。

  「不,沒所謂的。那麼我也走一趟好了。」

  「不行。皇女殿下曾嚴厲地囑咐過在下,就算是大人你自己想連日趕路,也必須要阻止你。這是北嶺王下的命令。若是有什麼懷疑之處,可以去找騎士團的團長大人確認。這是在大人你出發之前,殿下所對我說的話。」

  他的這一段話就猶如預先練習過的一樣,一口氣地說了出來。就在亞爾德思考著該怎麼回答的時候,第二皇子開聲笑道。

  「我明白了。若是違抗了妹妹的命令,我大概就會被怪責了吧。那麼就不要當天出發。這樣可以了麼?」

  「非常感謝殿下的體貼。」

  琺如邦從椅子上站起來,單膝向第二皇子行了個禮。

  需要做到這種程度麼?亞爾德心中非常想問。雖然他還想問,就沒有人尊重自己的意思麼?但問這些已經知道答案的問題,太沒有意思了。

  亞爾德決定轉換心情。

  「關於失蹤的那位女性的事,我還有一些話想要問。」

  「一會,我會讓負責的部下去尚書卿的房間。這個話題就到此為止。你們,都出去。」

  ——還有別的事?

  亞爾德吃了一驚,竟然有這麼多的人潛在黑暗之中。二皇子的部下一個接一個地退出了房間。琺如邦也被趕到屋外。屋內於是就更加的寂靜,冰冷。

  當其他人的聲息一消失,第二皇子就馬上開口了。

  「我不知道北嶺王對你說過多少。我的七弟,很危險。」

  「危險……是指?」

  「我七弟統領的地方是沿海地區,河口也在他的領地之內。」

  「是的。」

  「包括帝都,往平原地區的水運,已經開始停止了。」

  第七皇子是最近身亡的第四,第五皇子的同母之弟。他的立場本來就微妙,現在還竟然做出如此的舉動。

  「……做這種事,有什麼好處麼?」

  「這一點,我也想問呢。尚書卿你怎麼看。」

  「雖然在下覺得不可能是這樣……難道會是單純的報復麼?」

  亞爾德雖然並不直接知道第七皇子的為人,但把皇女之言概括的話,覺得他不就是一個與年齡相應、耿直的少年麼?對他來說,第四皇子被殺,乞求饒命的母親被趕出皇宮,不念親情的父親——皇帝,這些都是他無法理解的存在吧。他的其他的兄長都是如此,在這件事上並沒有為四皇子動一根手指頭。其中,曾經將第四皇子當下一任的皇帝而敬重的第一皇子,在這件上沒有出聲為第四皇子求情。第七皇子應該對這個非常生氣。

  就算他的情勢好,但第一個輕舉妄動也並非是好事。對七皇子來說,他必須要明白這一點。或者,就算他本人沒能夠看到這狀況,他的臣下不也應該去勸諫他麼?

  ——他的手下,已經沒有人才了?

  「無論如何,大皇子肯定會生氣的吧。雖然他並不是那種會被這些亂來的做法挑釁的人,但七皇子不收手的話,事情的發展就很有可能到無法預想的地步。這樣下去,就算引發戰爭也不足為奇。雖然大概還有一點時間——」

  亞爾德仰望著天空說完,二皇子就將視線移到了窗外。

  在短暫的沉默之後,他好像想起了什麼一樣,接過亞爾德的話。

  「——要幫哪一邊,要提前考慮一下比較好。」

  亞爾德不能疏忽地回答這句話。

  無論哪一邊怎麼樣,若是事情真是如此發展,自己這一邊也不可能去幫七皇子。當第七皇子拔劍開戰的時候,他的劍尖直接指向的,就算只是第一皇子,也會被看作指向真上皇帝。因為,他沒有聽從皇帝的指揮。

  戰爭的形式就會是變成那樣。不會錯的。

  但是,皇女會怎麼想呢?

  再者,她是不會想和第七皇子開戰的,這是她的誠懇之願。但那個時刻真的來臨的話,他就必須要為她出主意。

  「……不過,若是上游的物流停止了,下游不會困擾麼?」

  「情況似乎並非如此。原本,沿海地區的產物就很豐富,和內陸的物品交易雖然昌盛,但因為四弟五弟以前的部下們大規模逃出帝都,奔向該處,所以當地的交易增長得格外厲害。雖招致了物價高漲,但因為這是獲利的好時機,所以商人們並沒有出現不滿。而且,我聽聞他與東方海上的各島群割據的海賊結下了盟約。因此,沿海地區之間的水運安定,那邊的消費也興旺起來。」

  「在下之前聽聞的是,那邊一直在和海賊交戰的。」

  的確,以前有一段時間,沿海地區的守備曾經請求皇女的騎士團出兵。這是來北嶺之前的事,所以亞爾德並不知道詳情,但他記得自己無意中聽到陸伊和阿吉魯談論過,說他們是一群棘手的敵人,不可輕視的武裝勢力。

  「理應是這樣的。七弟是對這些海賊進行了懷柔政策,還是一舉把他們擊潰了——無論是哪一種情況,要將他們收為部下,無論如何似乎也要相當大的財力,像僱傭傭兵一樣僱傭他們。」

  ——第二皇子對自己說這些話,他的目的是什麼呢。

  亞爾德慎重地回答道。

  「在下可以問一下麼?殿下的打算是什麼呢?」

  「對我來說,我有誰也不幫的權利。守護沙漠,是博沙的使命。因為真上陛下對我說過,要把這看作自己的第一使命,所以只要陛下還在位,博沙的存在意義就是防備外患。至於內憂,就只能袖手旁觀了。」

  「……原來如此。」

  「北嶺應該是無法這樣做的。與北方蠻族的戰爭,只不過是北嶺的問題,並不是陛下心目中可以動搖帝國的東西吧。」

  ——換言之,對皇帝來說,西面的亡靈追過來的恐怖,是如此之強烈。

  亞爾德重新一想,這個過去的詛咒之強,的確讓他吃了一驚。因為,相隔如此之遠,時間也經過了這麼久,皇帝還是沒法和西邊的帝國做出訣別。

  「不過在冬季,也不能隨便出兵。」

  「是呢。若是在冬季一切都結束了就好了。」

  「難道不會如此麼?」

  「冬季並非是物流繁盛的季節。所以,就沒有馬上成為了問題。」

  只要一被拖延,影響就會越來越大。第七皇子就越發難以收手,大皇子也無法袖手旁觀。

  「會在春天?」

  「嗯,可能性很高。」

  「在不可收拾之前,不去勸諫一下七皇子?」

  「隱居的尚書卿是想親自去麼?」

  亞爾德一下語塞了。第二皇子大概是不想插手的。一開始他就說過,這不會損害博沙的利益。貿貿然地去插手的話,就會被牽連進去,吃虧。

  話雖如此,亞爾德和這位七皇子又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若是忽然去拜訪他,也完全不會有什麼得益。

  「在下也沒有什麼和他會談的交情。」

  「的確呢。你照顧好我的妹妹就成了。」

  說完,第二皇子的眉頭一下就皺了起來。

  ——怎麼了?

  見第二皇子露出如此明顯的不快的神色,亞爾德馬上端正自己的身體。自己是做了什麼無禮的舉動麼?但是自己現在並沒有

  做什麼啊,口中也沒說話。

  不過,第二皇子自己很快就把理由說出來了。

  「為什麼要把姑母帶過來?」

  一瞬間,亞爾德就明白了。

  「是在下被她帶過來的。」

  這才是事實。

  但是,第二皇子卻無視了亞爾德懇切的訴苦。

  「這位姑母大人,會散播災厄之種。並不是指她用什麼咒術之類的,只是,光是她在場說話、微笑,就可以使事態變得奇怪。」

  亞爾德對二皇子的話深有體會。

  「並不只是災厄,在下想她所帶來的還有變化。」

  「你太天真了,你還不懂那個女人。」

  自己能理解皇妹的那一天,自己連做夢都沒有想過。不過,反駁這個似乎也沒什麼意義。

  亞爾德咳了一聲,委婉地表達自己的遺憾之意。

  「就如在下之前所說的,這次到殿下的領地,乃是為了調查這『世界的裂縫』。遺憾的是,對這個問題很有興趣的,只是皇妹殿下而已。」

  在馬車之中,亞爾德就大致地向二皇子說明了情況。這個自然的支開外人的機會,當然不可以錯過。

  那個時候,二皇子的反應很冷淡。「真沒想到,要說的竟然是這種事。」他的反應完全出乎亞爾德的意料之外。

  「那麼,如果我提起興趣,是不是就可以趕走姑母了?」

  ——說什麼傻話啊……

  能把皇妹趕走的人,這個世界上存在麼?最多,也就動真格的皇帝了。

  稍微沉吟了一下,亞爾德回答道。

  「皇妹殿下感興趣,是因為她持有稀有的恩寵之力。將魔界之蓋會打開這一個預言,作為現實去接受,是因為她能切身感受到吧。」

  「恩寵之力的增強麼?若是指這個的話,我自身也有實感。你也是麼,尚書卿?」

  他的語氣若無其事。但是,視線卻是很嚴厲,似乎不想放過任何細微的變化。就算想去掩飾似乎也無補於事。想到此,他不禁嘆了口氣。

  最近,好像每個人都知道亞爾德持有恩寵之力似的。

  「我不知道。」

  「不夠爽快的男人呢。」

  「因為在下想生如男子漢,但卻無法做到——腦海中首先會浮現出這種回答,乃是在下曖昧的性格。」

  第二皇子頓了一下,然後評價道。

  「自稱作曖昧啊,這樣?」

  「不是這樣麼?」

  「算了。你有沒力量,你有什麼樣的力量,和我沒關係。目前。……因此,我想問一下,關於那個預言什麼的可信性。」

  亞爾德心中很慶幸,二皇子說與他沒關係,但這可不是什麼可以直接歡喜地回答一句「是這樣麼」的話題。

  亞爾德謹慎地回答道。

  「太陽神坦達的那位預言者,的確說過確實的事。」

  「你相信她?」

  「是的。」

  「根據是?」

  亞爾德是知道那個預言者是真的。因為,亞爾德的恩寵之力之源,過去神奧路姆斯托,是與坦達相對應的神……但是,他卻不能這樣說。自己以過去視看到各種各樣的場景的事,亞爾德也不想說。

  「因為她的預言是基於過去之事。雖然很可惜,因為當地沒有史書,在下無法追溯歷史,但調查了神話以及口傳記錄之後,在下就明白了一定的程度。在過去,世界裂開的事也是存在的,在南方相傳的女王的那些軼聞,也可以說是印證了預言的內容。」

  「女王?」

  「弒親的賈婭壩拉,以這個名字流傳下來的女王。鬼神服從她,成為她的軍隊,大河變為血之河。現在都城的對岸,這位女王所築的城的遺蹟,似乎還現存的樣子……叫做『骨之城』。」

  「鬼神的軍隊?」

  「並不是比喻,若是真的是召喚出非人的存在,那就說得通了。南方被統一成為一個大王國,僅僅經歷了相當短的時間。女王的祖父,父親,還有女王三代就統一了大河的流域。以征服者,霸王著名的初代的王,傳說曾藉助了魔王的力量。」

  「魔王?」

  確實是難以相信,如此的語氣。但亞爾德還是繼續梳理並說明道。

  「第二代的王,是從眾多王子的繼承人爭奪戰之中勝出的。傳說,他的軍隊已有鬼神的守護——而且,這是他在征服了的地方娶的妻子,保證了國王的地位之後的事。而以那位母親的性命作為交換生下來的,就是女王賈婭壩拉。恐怕正是她的母親,施行打開魔界之蓋的契約。然後,沒有定下怎麼閉上,她就身亡了。」

  「……女人麼?」

  吐出這一句話之後,第二皇子就站了起來。要結束會見?

  多少總得堅持到最後。亞爾德並沒有站起來。

  「殿下稍微相信一些了麼?」

  「不,完全沒有。不過,對恩寵之力在增強這一現狀,總覺得可以算是解釋,若是這個世界的裂縫是真的話。但是,就算情況真是如此,關於魔物的說明也必須要去接受了。原本,究竟魔物是怎麼樣的存在,詳細我根本就一無所知呢。」

  「那是——」

  「不過,對尚書卿來說可說是好消息,最近,遭遇非人的怪物的傳言傳得越來越廣。」

  「好消息什麼的,在下覺得就算是搞錯也不會是好消息……事情是怎麼樣的?」

  在第二皇子出聲回答之前,稍稍沉默了一陣。

  他俯視著亞爾德的面容,因為背著光線,並不能看得清楚。但不變的,是他依然給人的那種冷靜的感覺。淡淡地閃著月色的金髮,被光線朦朧籠罩的面上的輪廓,完全就沒有一絲的表情。

  「是假的就好了,但都是事實。雖然未算什麼大事,但必須要作出一些對策。若是魔界之蓋在慢慢打開,那麼就要去尋找將其關閉的辦法吧。雖然我不能保證會幫到什麼地步,但在眼下,我會協助你的。沙漠之蓋這東西,恐怕也是在沙漠裡吧?」

  面對第二皇子的詢問,亞爾德慌忙回答道。

  「這個,現在是很難確定。」

  「若是可能性很高,那麼這就是我的職責。抵禦從沙漠而來的威脅,守護帝國的領土,正是身為博沙王的我的職責——這就是我的想法。因此,我會給你便宜行事的。」

  實際上,亞爾德是很感謝他,但是,背上卻不自覺地爬著一陣陣的寒意。

  ——太實在了。

  亞爾德現在才覺得,若是他完全不相信並無視自己,自己反而會更輕鬆。不過,亞爾德還是站了起來。

  反正,自己已經沒有退路。除了直接面對以外,別無他法。

  3

  似乎是斟酌過亞爾德回到房間的時間,一名男子遵從第二皇子的命令,來到了亞爾德的房間。

  「是你麼?」

  來人正是吉斯凱爾。

  禁足處分再短也要有個限度啊。

  「因為殿下說要一個不客氣的人,所以就由我負責了。因為發生過那件事,我才剛剛將這件事接過手。目前為止的經緯也沒有經過自己親自調查。」

  「這就麻煩了呢。我必須要再去請求二皇子君派一個熟悉事情原委的人來。」

  「不會再有像樣的人了哦。」

  見亞爾德看著他,吉斯凱爾苦笑著說道。

  「大人的臉上似乎在責難說,無論是誰,都要比你好吧?」

  「猜得很準呢。」

  「正是因為我猜得准,才會派我來的吧,尚書卿。」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叫了琺如邦過來,並招呼吉斯凱爾坐了下來。

  「那麼,你可以告訴我你接手到的情報麼?」

  「在下認為大人已經全部知道了——」

  吉斯凱爾首先將第二皇子說的內容重複了一次。然後,只聽得他繼續說道。

  「陪伴這位失蹤的女人的,是照顧她衣食的人。那個人並沒有注意是否有人出入過。估計是認為那個廢墟已經是完全無人煙了吧。」

  「在那裡住著的人,全部都讓他們離開了麼?」

  「是的。基本都是剩病弱的老人了。」

  過去,阿爾汗雖以沙漠中的水都馳名,但該處的水卻被污染了。長期飲用的話,不僅身體,連心臟也會病變——亞爾德聽到的是這樣的。實際上,躲在阿爾汗居住的人,健康狀況都甚憂。亞爾德自己也親眼目睹過。

  被污染的原因,聽說是因為在地底深處的邪龍的心臟,但應該不會只是這一個原因。橫渡沙漠的時候,水源都有被投毒,阿爾汗不可能例外。

  ——帝國的人,比起傳說的邪龍的心臟,更相信自己使用的毒藥麼?

  當

  然,第二皇子也是如此。

  若是知道毒的治療方法,就能使身體的症狀消失麼——但是,皇妹說,她是不會教解毒的方法的。這個不會是虛言。

  若是簡單地就能解毒,那就無法阻擋西邊的追兵了。關於所投的毒,一定是被重點保密的。當然,想到皇妹肯定會將自己知識的來源的那些書籍處理掉,亞爾德就覺得相當的失落。

  不對,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不管怎麼說,就是因為如此,阿爾汗就成了無人的空城。吉斯凱爾繼續說,關於監視,二皇子並沒有下到具體的命令。

  「嗯,為什麼那皮包骨的身體會變好,現在一想,原來這就是原因呢。」

  「皮包骨……」

  「將那個女人護送到阿爾汗的是我。那時她的身體好像就只剩下皮和骨頭了。她那個樣子,男人見到她還能提起興趣,我感到相當好奇呢。」

  「吉斯凱爾閣下。」

  明明她的兒子就在旁邊,但他還是這麼不客氣。

  亞爾德想責備他於是直呼其名,但吉斯凱爾卻依然沒說半句道歉之言。沒辦法。這個男人,可是連對著黑狼公都不會客氣的。對琺如邦這沒有地位又年輕的異邦之人,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通行記錄的話,只有負責往那個廢都運送食物的人,還有巡邏的兵丁。在距離阿爾汗大概兩日的路程,稍稍偏過去商隊商路的地方,有井。那這個水源之處,有士兵六名,騎士一名在這裡駐守。換班應該大概進行了十次左右——她失蹤的報告,也是從出發去阿爾汗換班的途中的騎士傳來的。」

  「阿爾汗仍然有住人的理由,有沒讓他們知道?」

  「只讓派去沙漠的騎士知道。僅有的數名。都是來歷清楚。名單我也有。」

  不需要亞爾德指示,傑沙魯特就走了過來,接過了吉斯凱爾手上的紙。他快速地掃了一眼後,遞給亞爾德,同時在他耳邊說道。

  「都是泡沫。」

  也就是說,裡面沒有四大公家的人,連十二大公家的人也沒有。貴族是貴族,是家世門第。雖然亞爾德怎麼看都是些不知道的名字,但還是看一看吧。果然不出所料,一個都不認識。

  「在大人提問之前我先說好了。照顧那個女人的,乃是一對南方的夫婦。」

  聽到吉斯凱爾的這一句話,亞爾德馬上抬起了頭。

  「當然,那對夫婦的出身也是沒有問題的吧。」

  「是通過可靠的途徑介紹而來的。聽聞男方的母親,曾經是阿爾漢重臣的女兒。雖是嫁往了南方,但那位母親,似乎總是想有一天能回歸故國。她教會了她的孩子故國的習俗,因此懂得了阿爾汗獨特的方言,正是適任的人選——請問大人怎麼了?」

  嫁往南方,阿爾漢的重臣的女兒。

  亞爾德望向琺如邦,琺如邦也看著亞爾德。與平常不同,亞爾德看到他臉上有動搖之色。

  ——都想到了?

  亞爾德將目光放回吉斯凱爾身上,問道。

  「名字是什麼,你知道麼?」

  「丈夫的名字叫做阿吉拉特,妻子的叫莉亞娜。」

  亞爾德和琺如邦又再對望了一眼。年輕人點了點頭。

  記得在北方的時候,亞爾德曾經聽人說過。逃離陷落的阿爾汗之後,琺如邦就和她的母親往南方而去。他們寄身的所在,就是阿爾汗的重臣的女兒所嫁的家門。然後,那位重臣自己姍姍來遲,大罵他們是背叛王的人,將琺如邦他們趕了出去。

  吉斯凱爾開口問道。

  「請問是怎麼一回事呢?可以請您說明一下麼,尚書卿。」

  「那個人,可能是知道那個女人的身份。你是怎麼想的,琺如邦。」

  「我和我的母親,曾經叫照顧過我們的那一家的這個孩子,阿吉。」

  「那麼,有沒有遭致他們的怨恨?」

  聽到吉斯凱爾這完全不客氣的提問,琺如邦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我的印象中,既沒有讓他們心存感激,也沒有遭致他們的怨恨。不過,人心難測。」

  吉斯凱爾哼了一聲。

  「耍什么小聰明。」

  「那個人,現在在哪裡呢?」

  「應該留在阿爾汗。」

  「去會一會他。」

  亞爾德一下決定,吉斯凱爾的眉頭一動。

  「不得到我的君主的允許的話……」

  「那就麻煩你去請示了。我並不是說想見他,而是說,要去會一會他。我已經下了決定了。讓我們得以便宜行事,才是您的目的吧。」

  吉斯凱爾聳了聳肩。

  「那我就去安排吧。話說回來,大人的架子已經相當足了啊。」

  「因為隱居了。」

  「啊,是這樣啊。既然隱居的夙願得以實現,那麼就應該在大人的領地里好好安寢啊。」

  「是呢。」

  但是,自己在領地時的實際情況卻是,要為養子考慮將來,直面財政難題,被蠟燭商珍稀奇妙的企劃煩惱,皇妹難以拒絕的到訪以及被她戲弄,還有被皇女奔襲等等,再沒有比這更多讓亞爾德無法安穩下來的事情了。本應不是可能是這樣子,但夢想既然實現了,就會成為現實,而現實是無法隨心所欲的。

  以後,到底自己該去希望怎麼的一種生活呢?這也是亞爾德的煩惱之處……不過,將這些說給吉斯凱爾聽也無補於事。

  是該一笑置之,還是繼續不知所措呢。無論是哪一邊,都不能為亞爾德帶來解決的辦法。

  「大人去阿爾汗的預定,是不會更改的吧。」

  「是的。」

  吉斯凱爾撓了撓頭。

  「怎麼了?」

  「沒什麼,也是呢……那個,大人可以騎馬麼?大人是不慣騎馬的吧,但那裡馬車是無法通行的哦。」

  也是。因為上一次是騎鳥進去的,所以亞爾德完全忘記這茬了。

  沙漠中並沒有道路。能供車輪走的,基本都只有在城鎮裡。若是穿越沙漠時全程都可以使用馬車,那麼這殘酷的沙漠也太兒戲了點。過去在商隊通行的路上,有部分是鋪有石頭。是往昔巨人的足跡,還是不知什麼地方的都市的神明所作,來由是不清楚,但卻是確確實實存在的。不過那些只是極少的一部分,雖然在阿爾汗的周邊也有,但是在阿爾汗陷落之後,已經被皇帝慎重地都破壞掉了。

  當然,是為了防禦西邊追來的敵軍。但再細緻也應該有個限度。

  「我能騎脾氣溫順的馬。這方面就要拜託你了。」

  「不讓人陪乘,沒問題麼?」

  「我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騎馬的經驗。而且,目前誰也沒發覺我不擅長騎馬。」

  正確地說,應該是就算被發覺了亞爾德也不會在意。誠然,亞爾德並沒有專門去磨練過馬術,因為那些時間都能拿作去閱讀。但身為貴族,不擅長馬術可不行。想到此,亞爾德不禁皺起了眉頭。

  就連平時可以若無其事做出無禮舉動的吉斯凱爾,也注意到這一點,那麼能不能騎馬,這恐怕對貴族來說是相當之重要的吧?所以他才會在這一點上體諒亞爾德。而且,其體貼恐怕還會在亞爾德想像之上。

  「我失禮了。」

  他大概是誤會了亞爾德的表情了。吉斯凱爾直接就向亞爾德道歉,讓亞爾德的心情越發微妙。

  也會有出身於帝國貴族的名門世家卻不擅長騎馬,又或是因為疾病或受傷等原因而不能騎馬的人吧。他們所受到的壓力,不就會相當的大麼?

  ——昨日之敵也是今日之敵。

  亞爾德忽然又想起了達拉謹的話了。對那個男人來說,或許貴族社會的所有人都是他的敵人,連尚書局也沒有他的容身之所。

  「尚書卿?」

  「……請務必不要去在意。不如說,閣下能夠不去在意我不擅長馬術,就已是很感謝了。馬匹的準備上,若是不理解這一點,我恐怕會相當困擾呢。」

  「明白了。交給我好了,我手頭上有相當適合尚書卿的好馬。明天左右就帶過來。」

  這番話讓亞爾德心中感激。一說到馬,吉斯凱爾的語氣,就總覺得……看到了他的另一面。

  「是溫順的馬兒麼?」

  「那傢伙很會照顧人,性格溫和。稍微上了點歲數,但更加靠得住。雖然多少有點不靈便,但騎乘的話秉性是相當是不錯的。而且目光靈敏,並不比年輕的馬兒差,是一匹好馬呢。」

  於是亞爾德嘗試去改變話題。

  「閣下也一起去阿爾汗麼?」

  「這是我的職責啊……對了,有件事想先要確認一下的,你知道有關地下的知識麼?」

  吉斯凱爾所問的,是有關阿爾汗的知識。但青年

  只是曖昧地搖了搖頭。

  「雖說我是在那裡出生,但是並不是在那裡長大。我所知的,只是一個乾旱的廢墟而已。」

  「你的母親呢?」

  「我的母親是知道也好,是不知道也好,我對這都是一無所知。」

  吉斯凱爾的臉崩得緊緊的。他似乎不擅長應對琺如邦。亞爾德雖然說不出原因,但總覺得情況就是如此。

  「將軍您呢?」

  吉斯凱爾問向傑沙魯特。傑沙魯特流利地回答道。

  「老朽聽說這東西是存在的。但具體就一無所知。」

  「這究竟是?」

  亞爾德湧起興趣一問,傑沙魯特就嚴肅地回答道。

  「是地下迷宮。傳說為了阻止邪龍的復活,在迷宮道路中都刻有神聖的文字。而迷宮自身,也是模仿美術字體或祈禱的字體所作。」

  「啊……」

  這麼一說,亞爾德就想起了自己曾在哪裡見過這樣的記述。

  老騎士看著吉斯凱爾,反問道。

  「不過,為什麼要問這個?」

  「您應該是明白的。就算監視怎麼大意,若是那個女人在地上逃跑,遲早都應該被我們發現的。但是我們卻找不到她,所以,是不是會是這種情況。」

  過了一會,吉斯凱爾就告辭離開了。他說這是命令,要讓亞爾德可以早點就寢。

  竟然連這個都有吩咐,亞爾德不禁目瞪口呆。將吉斯凱爾送出了出去後,亞爾德重新在椅子上坐了下來,分別看看傑沙魯特和琺如邦,問道。

  「你們有沒什麼想到的?」

  「沒有。」

  「琺如邦呢?」

  「我也沒……只是,我覺得我的母親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亞爾德眨了眨眼,睡意似乎也被驅走了。

  「為什麼會這樣想?」

  從琺如邦臉上的表情,完全看不到他心裡在想些什麼。剛剛所表露出來的些微的動搖,現在也完全消失不見。

  「若是在地上找不到的話,是不是已經去了地下呢?」

  原來如此啊,亞爾德小聲的回答。

  沙漠裡,常用「去了地下」來表達死亡。

  4

  給傳令官準備的房間與亞爾德的一樣寬廣。

  「出去。」亞爾德命令一下,女官就退出了房間。她已經在準備休息了,雖然心感抱歉,但說疲倦與眼困,亞爾德也是一樣,不,就算是被女官還要疲憊,也沒什麼好奇怪的。明明自己現在光是行動就已經會影響到身體,但勞神之事卻一件接一件。

  明日確實就要馬上出發去阿爾汗了,這是正常人幹的事麼?若自己在半路就從馬上掉下來,那就麻煩了。

  「有事想要吾王報告。」

  「請。」

  傳令官也僅僅是在棉睡衣之上披了件外套,看起來有些許單薄。雖是為了自己,但亦是為了傳令官,要儘早結束事宜了。

  「寄住在二皇子處的那位阿爾汗原王妃,似乎懷孕,並失蹤了。」

  一概括地說出來,就感覺事情變得相當不同了。剛想到此,龍氣就動了。

  ——事情不就是這樣麼?

  傳令官的外貌,已經替換成了皇女的五官。亞爾德雖常常感嘆這進入「臨」的狀態的速度,但這是傳令官的才能呢,還是皇女的恩寵之力意外地強大呢?

  「怎麼回事?」

  視線,以及聲音的敏銳,都是平常的皇女。

  實際上,在接吻襲擊事件以來,皇女的態度就變得古怪了。現在她恢復到平常的狀態的話,對亞爾德也是件好事。

  「就如在下剛才所稟奏的。」

  亞爾德將從第二皇子處聽來的內容說了一遍,順便將吉斯凱爾的話也說了。說起來,皇女沒見過吉斯凱爾。總覺得不知該怎麼說明這個人。雖然沒必要說他的為人,但亞爾德覺得應該告訴皇女他好女色的這個缺點。於是他就只說明了吉斯凱爾是個喜歡調戲女子的男人,而實際上也向自己這邊皇妹的女官出手了。

  「怎麼兄長要用這種下流的男人?」

  「除了下流外的其他地方的才能,是重寶吧。」

  「並不是虛有其表的意思?」

  亞爾德無法辯駁。於是他改變話題。

  「因為就連那個男人,也不想對那個王妃出手。」

  「但是,她卻懷孕了。」

  「還有一件事,要向您稟告。」

  他將琺如邦他們在阿爾汗陷落後寄身於南方人一家的事告訴了皇女。皇女眉頭一皺。

  「有詳細問過琺如邦麼?」

  「還沒詳細問過。」

  他給人的印象,是一個不怎麼開口說自己的事的青年。他可說的話題大概很多,所以,不肯輕易開口說的事就更多。

  因為他成長過程中的那一份異能。他知道,自己一旦說錯了話,就會給他帶來危險。

  「他是隱瞞著什麼的樣子麼?」

  「看上去,我覺得跟往常沒變。」

  在聽到母親懷孕,失蹤,他的表情還是幾乎沒有變。回溯時,亞爾德忽然「啊」了一聲。

  「怎麼了?」

  「當察覺照顧阿爾汗原王妃的是上述那一家的人之後,他的面色變了。」

  「……哦?」

  「在二皇子的部下問他是不是遭致怨恨之時,他的神色卻沒有變。」

  「但是,大概是有什麼內情的。」

  「大概跟原王妃的失蹤沒什麼關係吧。我試試去追問一下。」

  「就這樣照辦吧。」

  「那麼,」亞爾德整一整坐姿,開始了正題。

  「二皇子給了一個忠告。」

  「兄長?」

  「他似乎在憂慮,在不久之後,七皇子與大皇子就會陷入相爭的境地。」

  皇女並沒有馬上回答。

  於是亞爾德打破沉默,繼續說道。

  「他要我轉告您,殿下要先想好,在那個時候要站在那一邊。」

  皇女還是一言不發。

  沒辦法,亞爾德只好向皇女問道。

  「七皇子將河口到上流的水運都停下來了,請問這事知道麼?」

  「……從天地輪知道了。」

  「這樣麼。提起這件事的,是殿下的哪位兄長,您知道麼?」

  「是七哥自己。不僅說了自己的名字,還作出了宣言。他說他會封鎖河口,並將海上以外的所有水運停下來。」

  「那個是——」

  「他並不是說排行,而是說了自己的真名。」

  ——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皇家的人都會隱諱自己的名字。以排行來稱呼皇子們,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亞爾德聽過,皇女的名字,也並不是所有的兄弟都知道的。

  公開自己的名字到底有什麼意義呢?就在亞爾德想不到什麼頭緒而煩惱的時候,皇女告訴了亞爾德正確的答案。

  「他說,他已經不再是第七皇子了。」

  「……原來如此。」

  皇子已經只剩下五人了。提起第四,第五皇子的死,就是他自己的做法?但沒想到他竟然以封鎖河口作為臨別之贈。

  「沒有皇子勸過他麼?」

  「有人對他說,要他別做傻事了……我想大概就是大哥了。」

  「就這麼一句麼?」

  「也有人問他的目的是什麼。」

  「回答是?」

  「沒有回答。」

  「七皇子他知道咒術師的事麼?他知道名字被人知道之後會出什麼事麼?」

  第三皇子應該也聽到了第七皇子的名字。他手下的那個南方人的咒術師,可是非常優秀。

  「就算我的兄長不知道,但他是有配備躲避詛咒的傳令官的吧。」

  第一次聽到。

  「那個是什麼?」

  「被詛咒的時候,作為自己替身的傳令官。因為傳令官要擬型我們的心,我們依附在他們身上的話,他們也就會成為我們的替身。公開使用的那些傳令官,都是些不夠聰穎之輩。因此,他們沒有紫色的披肩,也沒有扇。」

  「原來如此……」

  「我事先聲明,我沒有替身傳令官。我拒絕了。」

  亞爾德心想,當然是如此了。若是有躲避詛咒的傳令官,之前皇女就不會輕易就中了咒術,幾乎失去了心靈。亞爾德想說,這個就不要拒絕啊,但還是沒有說出來。

  「在下知道了。」

  「……你不問麼?」

  「問什麼呢?」

  「為什麼,我沒有跟你說這些。明明我的七皇兄要做出如

  此魯莽的舉動,而我還卻不發一言。」

  啊,亞爾德含糊不清地應和了一聲。這個不好回答,他低頭看著皇女。

  寄身在傳令官身上的皇女垂著頭。她那失落的模樣,讓她看起來如此的虛幻縹緲。

  「是您不再相信在下吧。」

  「呃?」

  「以前,在下也對您說過。分離會產生不信任,距離越遠,時間越長,心與心之間的距離也就會越遠。在下離開北嶺已久,也辭去了官職,要如過去的北嶺相,或如您的副官那樣相信在下,並非易事吧。」

  「沒有這樣的事!」

  終於抬起頭的皇女,似乎面滿怒容。

  「那麼,請您告訴在下。為什麼呢?」

  漫長的沉默。雖然這樣等著是挺浪費時間,但他想起了自己也被格蘭達克一說,自己就馬上給出答案的事了。於是亞爾德還是等了下去。

  最終,皇女嘀咕著,告訴了亞爾德。

  「我自己也不知曉。」

  「不明白麼?」

  「大概……是害怕吧。」

  對皇女來說,這是一句難以承認的話吧。但即使如此,她還是說出來了,邁出了第一步。

  「以前,您說過怕黑呢。」

  「現在已經不怕了!完全不怕了!」

  「是因為更害怕的東西出現了呢。」

  「……也許是呢。」

  「您明白麼,那個到底是什麼?」

  這一次,皇女卻沒有讓亞爾德等待。

  「我害怕我的兄長們自相殘殺。還有,理所當然地接受著這一切的大家。然後,我自己也……也不知道我自己會變成怎麼樣。」

  「在下也估到,總有一天他們是會爭鬥起來的。這會讓人害怕?」

  「你不會害怕。你只是討厭這種事。因為你是明白的,所以才不害怕。」

  「您說的『我自己』,是指?」

  略微躊躇了一下,皇女還是回答道。

  「我是害怕,害怕自己會變得理所當然地接受這種事……」

  是這麼一回事麼。皇女差不多要放棄了。

  「殿下有考慮過去阻止你的兄長們相爭麼?」

  「這個……都已經不可以說出口了。其次,陛下也不會允許我這麼做的吧。我若是死了,北嶺會怎麼樣?除了我之外,不會再有這樣寬大對待那群笨蛋的君主了。」

  這又正如皇女之所言。

  「請殿下務必珍惜自己的性命。」

  「就算你這樣說,也不會有什麼幫助的。」

  「啊?」

  「七皇兄是不會輕易地改變他的這個決意的吧。更何況,大皇兄也不可能放任他不管。我不認為三皇兄會調停,若是他插手的話,那裡面就肯定有什麼可怕的計劃。六皇兄他,還是沒變。二皇兄他似乎認為這事已經是無可避免,於是,我就……我就覺得我只好放棄了……就算跟你說,又能怎麼樣?對你下令的話,你或者就會替我去阻止,會為我做些什麼,去尋找阻止的辦法吧。但是,我沒有去吩咐你,你也不會想去做這種事。因為,你身上有別的更重要的使命。」

  ——原來如此。

  亞爾德輕輕嘆了一口氣,跪倒在皇女的腳邊。

  「非常感謝殿下的體貼。」

  「好,坐下吧。」

  「不過,您的考慮有點不夠準確。」

  「什麼?」

  「您不是說過,到死,我都是您的副官麼?當時我有拒絕麼?」

  亞爾德抬起頭,只見皇女雙眼睜得大大的。

  「不……你的神色,我以為你已經是徹底厭煩了。」

  「我現在不過是隱居而已,還能夠傾聽您的煩惱,起到作用,這一點上我還是可以自負的。殿下不需要在意那些枝梢末節之事。什麼都好,將您聽到的事告訴我就行了。你的感想,你的想法,務必也請告訴我。通過這樣的傾訴,殿下的心,一定會輕鬆起來的吧。比起自己一個人煩惱,將煩惱由兩個人一起分擔,不是更好麼?」

  「但是——」

  「的確,在皇子們的爭鬥中對殿下給與幫助,對我來說是做不到的。但是,這不是因為有比我作為您的副官更重要的使命,而是我這個人力所不能及之處。就算以黑狼公的名頭,七王子會接見我麼?他只會滿腹的思疑。就算只是去說服七皇子的部下,恐怕時間也已經不夠了。」

  隔了一下,皇女回答道。

  「但就算是這樣,我卻想,你這個人的話,說不定會為我去做些什麼的。」

  亞爾德覺得自己不會這樣做的,但又卻猜到自己會這樣做,於是心中湧起了不可思議的感覺。他回答道。

  「我只不過是在隱居而已哦。」

  「不說什麼只不過的,你不得不承認你現在就是在隱居啊。」

  「是的。殿下對我有如此高的評價,我感到非常榮幸,但辦不到的還是辦不到。這件事,不是誰也無能為力了麼?不是別人,就算是真上陛下親自敕令,我也不覺得七皇子會撤下封鎖,就算是他聽從了陛下的命令……不,這種事是不會發生的吧。」

  「是啊。」

  皇女的回答有氣無力。

  「我認為,世上有的事,誰也防備不了的。」

  皇女沒有回答。果然呢。

  ——果然,事情變成如此了。

  代替那沒能救下來的兄長們,皇女所希望的,不就是第七皇子可以平安無事麼?事到如今,這個也成了無法實現的夢。

  「這個,並不是吾王的錯。」

  「你的話……我就知道你會如此安慰我的。」

  皇女眠著嘴,臉上露出不滿的神色。

  「殿下不是喜歡被人安慰麼?」

  「不是。被人安慰,然後心情就會變得好的自己,我很討厭。」

  「原來如此。那麼,……要我就去海邊,在事情不可挽回之前去盡力麼?」

  「不,別這樣了。沒用的。」

  皇女站了起來。

  究竟那一部分是皇女,那一部分是傳令官?亞爾德並不清楚,他伸手牽住了皇女的袖子。在不是被人牽住而是去牽別人的袖子時,長袖可是相當的便利。

  「吾王。」

  「你的意見就不用說了。二皇兄的建言也是。事情一旦到那個地步,我就會站在大王兄的那一邊。事到如今,我的七皇兄已經是沒救了。要集合戰力,選的人也儘量去選白羊公家的關係者吧。以前,你教過我,用北嶺的力量來制衡皇兄們的力量,但是眼前的情況,我覺得再這樣做也已是毫無意義。若是只有我去相助,我和我的七皇兄也只會一切被消滅而已。更何況,我們也再沒有其他的依靠。既然如此,為了真帝國的安寧,我會為大皇兄作助力,讓這場愚蠢之極的戰爭,一開始就可以結束。」

  「事情未必一定會發展成如此地步的。」

  「沒錯。但事情一旦如此,我就會這麼做。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你不用操心,放心吧。」

  亞爾德開始思考,他不得不深思。

  雖說自己無能為力,但他還是想尋找一下有沒解決困境的可能性。

  自己能在七皇子如此粗暴出拳前有所察覺就好了。應該是有一些預兆的。王妃被驅逐出皇宮,就同於被皇帝拋棄,騎士團被解散,恐怕是怨憤滿胸,還有死去的皇子們的那些遺臣。在首都已經沒容身之所的他們,在被七皇子聚集起來的時候,一切就相當於已經定了下來了。

  ——自己就應該事前就去考慮的。

  就算沒有預測到封鎖河口這些具體的手段,但七皇子要舉起反旗的可能性之高,自己本應是預想得到。要是如此,對策也能預先考慮了。

  只是讓北嶺的軍力展示出支持陷於不利的皇子的態度的話,是不能再取回均衡之勢的。至少也需要再得到一個皇子的幫助,但現在根本就沒這種周旋的時間。就算自己對他們陳述要好好相處一起活下去,也只會被認為是連自己的腦袋也「隱居」了而已。

  好好相處,讓亞爾德想起了達拉謹的話,「錫安拉王妃沒有養育好她的兒子們」這一個評價。

  若是如此,皇女就是被養育成才了——是應該這樣去想麼?

  「怎麼了?」

  「在自責中而已。」

  「為什麼?」

  「理所當然地預測到,應該防備的事態被錯過了,對此自責。」

  「……你只是在平凡地隱居,也沒辦法吧。」

  「啊,是呢。我是在隱居啊。」

  「嗯,平凡的。」

  「是的,平凡的。」

  皇女露出了微笑。

  「只有在這種時候,你才會這

  麼順從啊。」

  總覺得被這樣說似乎有點不甘心情願,但亞爾德還是決定不去考慮這個,他抬起頭看著皇女。

  「這是我隱居之上的心愿。請吾王務必將你的想法告訴我。吾王的心愿,我是不能為你一一實現,但並不是說這就沒有意義。」

  「這是要安慰我麼?」

  「我不知道。也可能會是勸諫……」

  「勸諫,勸諫,勸諫,安慰,吃驚,反正你都是這樣的吧。」

  「或者,是要我勸諫您麼?」

  「是你只會說『勸諫』的。」

  「吾王很明白呢。」

  皇女張開口,似乎是想說什麼,但卻又忍住了。她端正一下自己的表情,低頭看著亞爾德。

  「你的願望,或許是無法實現的。」

  「很遺憾呢。」

  「怎麼說呢。什麼話該對你說,什麼話不該對你說,下判斷的,是我。這一個判斷沒有錯,才是重點吧。之前我那無聊的一時衝動將你推倒要使你屈服也好,又或者是將本來要跟你商量的事放在一邊導致回天乏力也好,雖然兩者方向是不同,但我覺得都不是正確的判斷。在這一點上是相同的。」

  亞爾德總覺得自己似乎聽到了「推倒」一詞,但亞爾德還是無視了,只是乖乖地點了點頭。

  於是,皇女就笑了。

  她的笑容,讓亞爾德感到驚訝——他自己感到自己心旌搖動。

  ——正因為這樣,龍種才讓人頭痛啊。

  他們擁有動搖人的力量。這不是有什麼來歷的力量。這種力量,才正是他們與生俱來,又或者是在長大的環境中所培養出來的麼?這種平常的,卻又可以動搖人的力量。

  「沒事的。我呢,不會連背負不了之物也要去背負的,也不會去承擔我無法承受之物。這點我可以和你約定。你相信我麼?」

  亞爾德明白,自己應該馬上回答她。「我相信您,吾王。」這是為了皇女好,自己也會輕鬆。

  但是,這真可說是賢明的判斷麼?相信皇女就可以了麼?之前,若是追問她晚上害怕的事,或許就可以阻止她落入咒術師的咒術中了。千里之堤毀於蟻穴,皇女稍微一點的忍耐而導致事情無可挽回的可能性,並不低。「

  ——到底自己想怎麼做呢?

  尊皇女為君主的話,讓她某種程度的自主是必要的。自己非常明白這一點,但還是無法抑制心中的不安:他想將皇女接觸到的一切,都察看一番,確認有沒問題之後才想讓皇女聽到,見到。

  皇帝也是這種心情的吧。想到這個,亞爾德一下就醒悟過來。

  自己去當著父親這一角色,到底是想要怎麼樣啊?原本,在皇帝的權力範圍內,皇帝就已經是在保護著她了。自己只不過是隱居而已,要將別人要求得對自己還要高,不才是看不清現實,愚鈍的想法麼?

  「我會努力的。」

  不小心就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了,但皇女卻沒有不悅之色,點了點頭,說了句,好。

  「你也給我作一個約定好了。當我力不能及之時,幫我。」

  「不過我的只是微力。」

  「你會輔助我麼?」

  「當然了,我的王。」

  皇女臉上的笑容忽然一收,露出了悲傷的神色。

  「但是,這次你就不要參與了。太遠了。差不多,我也要力盡了。」

  「入春的話,請殿下乘坐希洛巴過來。」

  「蠢人,你認為我能等到那個時候麼?」

  留下這一句險惡的話之後,皇女的氣息就消失了。亞爾德站起來,將猶如在切換人格中站不穩的傳令官扶到椅子上坐下,並將女官叫進來後,才離開房間。

  5

  結果,能動身出發去阿爾汗,都已經是五日後了。

  因為亞爾德發燒了。

  雖然亞爾德想說服部下,說自己並沒大礙,但是他的部下卻將他的話完全只當是耳邊風。

  雖然第二皇子是允許亞爾德出發,但是傑沙魯特卻一副可怕威嚴的表情。

  「請務必將我這個老頭子的話傳給二皇子。若是讓大人出發,在漫長的路途上他都會是如此疲憊之態。雖然他本人指示的是馬上出發,但是事與願違,他的身體實在是非常……若是大人他貴重的身體有個什麼萬一,老朽也不活了。現在若是讓大人騎馬,讓他發著燒疼痛著的身體繼續顛簸,飽受風沙吹襲的話,就等同於命令我這副老骨頭馬上去死一樣。我雖完全沒有獨自一人前往陰間之意,但若是出現能讓我手上這把不應在病弱之人面前揮動的劍,可以幫到大人的情況的話,那就妙哉,妙哉。」

  他似乎說出了這樣的話。換言之就是說,若是硬來的話,那就由我來當你們的對手……這種意思吧。

  雖然只是一介貴族,但傑沙魯特卻是真上皇帝喜愛的名士。他露出了如此強硬的態度的話,第二皇子的部下恐怕是各種難做。他們也真是可憐啊。

  幸運的是,傑沙魯特並沒必要掀起什麼腥風血雨,出發就延期了。

  皇妹似乎也有幫口,但第二皇子怎麼當作耳邊風,皇妹又怎麼挖苦回敬二皇子,光是一想像,亞爾德就覺得好可怕。自己當時能不在場,實在要感恩不盡。但亞爾德又想到第二皇子為了自己而要遵從皇妹的要求,就感覺給他添了麻煩……總之心情是挺微妙的。

  不過,亞爾德卻在想,傑沙魯特,既然關於他的病,你自覺都束手無策了,為什麼還要做那些古怪的藥膳啊。

  拜這所賜,說著「這是可以暖身的果物」,「這是可以讓大人排出毒汗的藥草」之類的話,讓自己吃下那些外觀可疑味道強烈的東西,搞到自己筋疲力盡……

  這讓亞爾德命令自己:既然不想吃,那麼就要努力痊癒。

  是因為這種想法,還是那些東西真的是有效呢?總之,他的燒退了,雖勉勉強強,但傑沙魯特也不得不承認他的病已經好轉。於是,亞爾德就騎在了馬上。

  於是難得多出來的時間,就在亞爾德不住地無奈點頭的過程中就這樣過去了。亞爾德明明想問琺如邦那個似乎和他有什麼因緣的南方人的事的,但卻無從下手。

  五天的延期似乎被皇妹充分利用,不知怎麼的,阿爾汗之行她也將會同行。第二皇子當然也會同行。當然了,護衛的騎士的人數也會增多,也就必須要運送糧食。這樣一來,連帶著那些搬運馬背上貨物的人,於是就成了相當規模的遷移。亞爾德出發時的第一個感想,就是幸好斟酌要帶什麼必需品的並不是自己。

  在這長長的隊伍的尾部附近,亞爾德緩緩地行進著。

  吉斯凱爾為亞爾德準備的,是一匹渾身深灰色,上面有點點白斑的馬。這匹馬,讓他聯想到了希洛巴。它是一頭體型瘦小的雌馬,聽說是原本商隊跨越沙漠時所喜歡的馬種與從灰熊公的馬場帶過來、擁有帝國貴族垂涎的血統的名馬雜交所生出來的。這裡似乎有一個計劃,就是繁殖出適合沙漠作戰的馬匹,現已經不知繁殖了多少代了。這隻雌馬似乎因為體格不行,所以就不再用來繁殖用。

  這些無關緊要的情報能知道得如此詳盡,當然,是拜現在走在亞爾德身旁的吉斯凱爾沒完沒了的嘮叨所賜。

  亞爾德確定了。這個男人真正喜歡的,並不是女人,而是馬。

  「不過啊,這位的妹妹,可是一個讓人想緊緊抱住的好女人啊。」

  他說的,當然還是馬。

  「不是怕被篩下馬麼?」

  「不不,別看我這樣子,我對騎烈馬可是相當有自信的。」

  你看起來是怎麼個樣子啊?亞爾德並不想去深究這個問題,所以亞爾德只是隨便地點了點頭。

  「不愧是閣下呢。」

  亞爾德覺得自己已經夠敷衍了,但吉斯凱爾依然絲毫不在意,還「哪裡哪裡,呵呵呵」歪著頭笑了起來。他大概是想謙遜一番。

  「大人。」

  傑沙魯特從背後趕馬跑到亞爾德的旁邊。

  「怎麼了?」

  「是不是差不多該要休息一下呢。」

  吉斯凱爾立刻插口道。

  「啊,不行不行,這樣慢悠悠的走法,還要停下來休息的話,在今天日落之前就到不了阿爾汗了。」

  亞爾德他們一行在日出之前就從城寨出發了,途中也就小小休息了一下,隨便吃了點東西而已。亞爾德現在只覺得腰酸腳痛,而且大腿內側也似乎還蹭傷了,不過就正如吉斯凱爾所說的,現在隨便休息的話,那麼在到達目的地之前就已經日落了。

  雖說比不上北嶺,但日落後的沙漠是特別寒冷的,能像鳥兒一樣全身被羽毛包著起來就可以在野外過夜了……亞爾德抬頭看一眼天空。

  日頭還在比較高的位置,萬里無雲,

  晴空萬里。

  「請至少休息一下。」

  傑沙魯特斷言道。雖然語氣是很客氣,但他的氣勢已等同於命令了。

  亞爾德看著吉斯凱爾苦笑了一下。

  「事情都這樣了,我也沒辦法。要麼你們先行一步?」

  「我可不能這樣做啊。」

  「已經看不到二皇子了哦。」

  「皇妹殿下也是呢。嘛,就算我不在,那兩位大人也無須擔心的。他們至少不會在在下一下不留神的時候掉下馬,也不會出現什麼問題。而且他們身邊也有護衛,亦不用擔心迷路。」

  「我這邊也是會路的,只要不和傑沙魯特走散的話。」

  亞爾德瞄了一眼老騎士,只見他眉頭一挑,一副豈有此理的神色。

  「老朽是不可能讓大人走丟的。「

  「去阿爾汗的路也是一樣麼?」

  傑沙魯特沒有回答,他只是聳了聳肩,向從最後走上來的琺如邦努了一下嘴。

  「因為那個人,是連接阿爾汗的紐帶。」

  「啊,是這樣的麼?」

  吉斯凱爾臉上裝出一副第一次聽到的表情。亞爾德有點感興趣地觀察著這位貴族。

  關於那位失蹤了的阿爾汗原王妃,她擁有淨化之力的事,這個男人應該也是知曉的。若是吉斯凱爾認真觀察一下這母子二人是不是與阿爾汗有很深的淵源,那麼發現其血統也是不足為奇。

  ——若是馬的話,那麼就肯定會發現的吧。

  那個鼻子是哪裡的血統,說話的聲調這樣那樣,亞爾德一邊回想著吉斯凱爾說話時的語氣,一邊在傑沙魯特的催促之下下了馬。

  然後,就華麗地差點摔倒。

  一下就輕鬆地越過了站不穩的等級。若不是傑沙魯特扶著他,他恐怕就直接要倒在地上。

  看到回頭似乎茫然地看著自己的馬兒,亞爾德咳嗽了一聲。這樣地站著當然不可能輕鬆,於是就這樣倒在護衛騎士熟練地鋪開的墊子之上。自己是坐著呢還是躺著呢,亞爾德自己也模模糊糊。若不稍微支撐起上身的話,就不能說是坐著了……他剛這樣一想,就被傑沙魯特禮貌地押下身子,於是就成了橫躺著的姿勢。

  「老朽幫大人你揉揉腳吧。」

  「不,不用管我的。」

  「抱歉。」

  亞爾德自己的意思完全被無視了。傑沙魯特和他的部下為墊子上的亞爾德伸展身體,翻過來,又再伸直。

  「心情似乎不錯啊。」

  亞爾德趴著,頭不能抬起來,但現在吉斯凱爾臉上的是什麼表情,亞爾德不用看也是知道。絕對是在偷笑。

  「請你務必也來試一下吧。」

  「不用了。因為吉斯凱爾閣下是乘慣馬的。」

  傑沙魯特簡簡單單就推託了,然後對著已經疲憊不堪的亞爾德,在他的背上一陣猛烈的推拿,對著他的胳膊一陣劇烈的拉扯,狠狠地搖著他的腿。好痛!

  接著,亞爾德就被拉了起來,一杯古怪的藥湯遞到了亞爾德的面前。

  「沒有水麼?」

  「請先把這個喝了。不要忘了,大人昨天還發著燒的啊。只靠水是不能回復體力的,隨便吃東西的話腸胃也會受不了。」

  「不,因為是我沒事了才出發的——」

  「相信大人說沒事這種胡亂之言的,也就只有不怎麼了解大人的人,以及大人自己了。我們當中是沒有一個人相信的。」

  是這樣的麼?抱歉了。就在如此不得不道歉的氣氛中,亞爾德只好乖乖地接過杯子,作好覺悟後,一飲而盡。

  好苦。但苦中卻帶著甘甜。而且吞下後留下的味道……並不是單純的苦,還有酸。因為還有甜味,所以還有黏糊糊的感覺。

  簡單來說,就是非常難受。

  ——這到底是啥啊?

  究竟是用了什麼材料,然後這麼做,才能做出味道這麼奇妙的東西出來的啊。亞爾德的心中一直都抱著這一個疑問,但是這疑問一想起來就覺得不舒服,這就是現實。

  「水。」

  亞爾德沒有絲毫隱瞞自己的不滿。他一命令完,杯子迅速就被換了。亞爾德含了一口水,將黏糊糊的口洗漱一番。

  「果然啊,隱士大人就應該在領地內好好靜養啊。」

  吉斯凱爾輕鬆地對亞爾德說道。亞爾德馬上率直地回應道。

  「那麼,我就聽從閣下的忠告好了。就請閣下跟二皇子與皇妹殿下知會一聲。」

  吉斯凱爾張著口看著扶著傑沙魯特的臂膀站起來的亞爾德,最後,他有點焦急地問道。

  「大人是說笑的吧?」

  「你的意思還是開玩笑好一點麼?」

  「呃,哪裡……當然不是。」

  能夠觀賞到吉斯凱爾的動搖之處,亞爾德心中不禁稍微順氣了一些。

  「是呢,那麼就當作玩笑吧。對了,這匹馬的父親,剛才說,似乎是灰熊公的馬——」

  希洛巴的話,會放低身子讓亞爾德坐上去,但可不能期待馬兒能這麼做。亞爾德要騎上馬背,只能夠靠著傑沙魯特疊著的雙手當作馬鐙才能上去。但踩著人的手上馬,無論多少次,亞爾德還是無法習慣。側眼看著手忙腳亂上馬的亞爾德,吉斯凱爾自己翻身上馬,回答道。

  「不,現在已經我的君主之物。不過它在我博沙的馬場裡頭,好像知道自身的價值似的,是一頭俗不可耐的傢伙啊,雖然名馬的確是名馬。」

  「是買回來的麼?既然是不負灰熊公之名的馬匹,想必會是相當名貴的呢。」

  「並不是用金銀買的,而是用馬駒來換的。」

  「馬駒?以前這裡就有好的馬兒了?」

  「不對不對。是由這匹馬產下來的馬駒,多少頭,這樣的約定。」

  「啊,原來如此。」

  既然是為了改良品種而要進行雜交配種,所以灰熊公就想要那種改良種的吧。

  「那麼,已經有多少匹去了灰熊公那裡了呢。」

  「據我所知,只有一匹。而且我很想看一看是什麼感覺的,於是就由我帶過去。之後的馬匹,都是在這裡長大。畢竟是沙漠用的馬,不在沙漠裡養的話就毫無意義了。」

  「是這樣的啊。不過在灰熊公的馬場長大的話,價格看來會高一些就是了。」

  「你蠢啊。馬光靠名氣的話,哪裡也去不了的。的確價格會高起來啊……你的想法就跟商人的一樣啊,尚書卿。」

  吉斯凱爾剛剛能說出這種如此不禮貌的話,他是不是腦子哪裡出問題了。不,是單純的在馬的話題上寸步不讓麼?「像商人一樣」這種說法,對帝國的貴族來說,並非是褒獎之言。吉斯卡爾看來並不是適用於宮廷的人才。亞爾德一邊想著,一邊委婉地說道。

  「因為我雖然是貴族,但並非貴族出身呢。」

  「但是,還是去練習一下騎馬好一點哦。」

  「為什麼呢?」

  「也不為什麼……說句實話,剛才,您那困擾的樣子啊。」

  「我並沒困擾呢,我所問的,並非是這個意思。我想問的,是閣下為什麼要勸我呢,吉斯凱爾閣下。」

  吉斯凱爾笑了。

  「失禮說一句,那是因為在我所知的世界中,尚書卿就好像剛出生的嬰兒一樣吧。」

  「是指貴族的世界麼?」

  「就是這麼一回事。」

  「既然是嬰兒,那麼就親切相待麼。」

  「不一定哦。是看心情的。」

  拋出回答之後,吉斯凱爾聳了聳肩。

  他似乎自覺到自己剛才的回答太敷衍了,於是馬上就接著說道。

  「說真的,我自己也不怎麼清楚。」

  「不清楚麼?」

  「尚書卿你又是怎麼看自己的呢?從一介尚書官,躍身成為黑狼公的家主,卻馬上又被皇上敕令隱居,我們也是滿心的疑惑呢。」

  「你是問我本人是怎麼樣的心情麼?」

  「是吧。」

  「也是呢……要說一點的話,就是覺得夢想被人奪去了。」

  吉斯凱爾一下就呆住了。他大概沒理解亞爾德話中的含義。

  但是,亞爾德的心情,這一句話就完全表達了出來。

  若是隱居的夙願得意實現的話,自己的生活就會變得輕鬆了吧——這一個願望,在現實的面前崩塌了。隱居,一丁點都不輕鬆。

  若是皇帝是要自己討厭他而要自己隱居,他可以說是達到目的了。

  亞爾德是相當的不幸。

  當前,自己沒有將來的夢想。將來的希望也沒有。什麼都沒有。

  「說起來,若是要用金銀買,灰熊公的馬匹市價是怎

  麼樣的呢?」

  「你是想買?」

  「只是有興趣而已。畢竟是可以充當政治道具的馬匹呢。」

  啊,吉斯凱爾小聲地應和了一聲。為第四皇子帶來死亡的道具,正是被利用的灰熊公的馬匹。可以奪去皇子性命的馬匹,若是要用金錢交換的話,究竟可以買到多少呢?亞爾德認為,吉斯凱爾的話,絕對能告訴自己正確的答案的。

  但是,吉斯凱爾的回答卻大出亞爾德的意料之外。

  「可以用金銀買到的,都只是使用的馬匹而已。那些出問題的馬匹,都擁有金錢買不到的血統。」

  「但是,那些又也不是馬駒吧。」

  「那一個交易,有傳聞是用到金獅子公秘藏的劍呢。」

  「傳聞?」

  「實際上,究竟要什麼條件灰熊公才能讓出馬匹,那都是只有買馬的人自己才知道。情況就是如此。」

  「但是說到劍……灰熊公在收集劍之類什麼的麼?」

  聽到亞爾德的話,吉斯凱爾笑了。

  「我倒沒聽過這種事呢。這只不過是傳聞而已,但要得到灰熊公的馬場裡那些一流的馬匹,就必須要買家獻出最貴重之物,即使灰熊公本人對用來交換之物沒有興趣。這只是他的欲望強啊什麼的,有諸多的說法……不過,我認為他是想知道他的馬能值多少,他是想看買馬的人到底多想買他的馬。」

  採用吉斯凱爾的說法去解釋,看上去並沒有什麼問題。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二皇子的話,大概他改良品種的想法和灰熊公的興趣一致吧,所以灰熊公的要求就只要產下的馬駒。但若是只是跟他提出自己想要馬的話,那麼要付出什麼來交換,那就非是我所知的事情了。」

  「金獅子公,他對灰熊公有興趣是——」

  「肯定不會有這種原因的。你是想說,他要彰顯自己兒子的身份,而要灰熊公讓出馬匹吧?這種事在灰熊公眼中,大概就是簡直不值一提。」

  ——不過金獅子公的話,看起來也是考慮到這個的……

  那個男人並不愚鈍。當然,他應該明白到,將這種事提出來的話,灰熊公是不會對他敞開胸襟的。也就是說,對於金獅子公來說,灰熊公並不是他想親近的人麼。又或者——

  怎麼一回事呢?亞爾德不由得撓了撓腦袋。

  「想不通麼?」

  「不,只是……我只是想到,金獅子公的那位次子,應該還是相當的年輕。我對貴族的習慣並沒有什麼詳細的了解,也不知道什麼歲數就該自己擁有一匹好馬,通例又是如何。」

  「這個的應對並不能一概而論啊。不過,在進入學舍的時候,就要有自己的馬了哦。」

  那個孩子現在幾歲了?亞爾德回想起記憶中的那個少年的樣子。

  已經到了要送去學舍的年齡了麼?

  「若是要那種馬,那是一匹也買不到的呢。就算是金獅子公。」

  「也是啊。」

  但不管怎麼樣,為了兒子,在合適的時間去買馬都是必要的。因為就算是再名貴的馬,也不可避免衰老。

  而那個合適的時間,就是現在麼?

  「雖說我並非感興趣,但也許我也必須要為我的兒子買一匹馬了。」

  「大人還沒有買麼?」

  「因為,原本在我家馬廝里就有很多的馬了。所以我覺得不必專門去為他買一匹。但是,在接著的新年祭中拜見完陛下之後,他就要準備進入學舍了。聽到閣下剛才所言,我就想我是不是也到了那種時候呢。」

  「啊,是這麼一回事麼。學舍中已準備了多匹可以共用的馬匹,但那只是為貧窮的貴族準備的。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沒有帶著自己專用的馬的話……」

  「很奇怪麼?」

  「相當貶低自己的身份啊。我勸你啊,還是為他準備一下馬匹好點。但是,灰熊公的馬並不適合於學舍啊。」

  「是這樣的麼?」

  「因為在學舍里不知會發生什麼事啊。若是有個什麼萬一,那就太浪費了。」

  「原來如此……」

  說起來,在學舍中常有那種陰暗的欺負事件。而舍監,則是不能避開那些不一般的場合,也不能對那些樣子異常的學生視而不見,所以會捲入各種各樣的事件裡頭。以前亞爾德也不知多少次去核查、找尋失物了。

  ——這種內情,亞爾德怎麼可能不清楚。

  也就是說,金獅子公要的馬並非是為了讓兒子帶入學舍的。那麼,那些馬匹就不是為進學舍而準備的。

  那就想不到了。

  亞爾德總覺得有什麼內情,但老是差那麼一下沒想出來。

  「不過,若是四大公家的少主人的話,相應的名馬是必要的。傑沙魯特閣下,請問有沒有經常往來的馬販子呢?」

  「不,在下和馬販子並沒有什麼相熟的。」

  因為有鳥兒這一個選擇,所以在買馬這方面,並沒下多少工夫,這也不能怪他。但是,吉斯凱爾的目光,似乎在說這個大問題啊。於是,之後的時間裡,在到達阿爾汗之前,都是聽著他綿綿不斷地說著哪裡的馬販子怎麼樣啊,那個商人又怎麼樣啊,從看馬的方法到市價等等一大堆東西。

  ——不過可以讓自己分散注意力這一點,亞爾德就覺得該感謝他了。

  大腿與馬鞍的摩擦越來越厲害,腰在痛,頭也要差不多開始痛了,總之想不去注意的東西一大堆。

  若是說出自己身體狀況不佳,肯定又要被灌那些古怪之物了。既然只能閉口不提,那麼聽著吉斯凱爾的馬匹講義,適當地附和一下,反而會更輕鬆。

  6

  和自己上一次來的時候相比,阿爾汗看起來一點都沒變。

  眺望著那些荒棄,倒塌的建築物,亞爾德皺起了眉頭。

  橫跨沙漠的軍隊,應該是沒有攻城兵器的。就算有那些組裝式的投石機,但也不會有破城錘,或大型的箭樓。眼前的這番景象,恐怕是決戰結束之後才造成的——雖然亞爾德並不知道真帝國是什麼時候開始動真格破壞那些石路面,但真帝國開始有了這種做法,肯定就在那個時候。這裡的建築,也是在那個時候被破壞的。

  皇帝恐怕是將自己對西邊的恐懼與憤怒,狠狠地發泄出來而下的命令吧。

  ——毫無意義的行為……

  或者,還是有其意義?

  西邊的皇帝,有可能為了討伐背叛的弟弟,而舉旗率軍跨過沙漠追過來麼?

  若是這一天真的來臨的話,那的確是相當可怕的。

  真上皇帝如今心中所抱有的那一份對西邊舊帝國的警戒之心,有點妄想的意味,很難理解。但是,若是他的防備湊效的那一天來臨,那麼就不知要可怕多少倍了。

  在跨越沙漠的時候,有些城市是必須毀滅掉的。因為那些四處分布的城市中,不僅有擋路的敵人,也有那些補給糧食等消耗品的據點。如果那些軍隊跨過了沙漠追了過來,那麼就必須穿過那長長的、一大片已無補給功能的無人荒漠。

  ——這種事,不藉助人外之力是不可能辦得到的吧。

  若是要邊恢復那些已經寥無人跡的城市,邊進行侵攻,這就更耗時間了。

  譬如眼前的阿爾汗,要想將其重新恢復成可以住人的地方,則是必須要消耗龐大的錢財。

  現在,雖然只是一點點,但阿爾汗正逐漸恢復著生氣。第二皇子的部下們已經布置完帳篷,這一帶已有一點野營地的感覺。那些帳篷,就設在城市的內部,那些讓人總覺得是過去廣大的庭院的區域之中。

  「怎麼樣?」

  一到了阿爾汗,亞爾德就詢問琺如邦。他問的是水源的淨化之事。

  停頓了一下,青年回答道。

  「很漂亮……比我預想中漂亮得多。」

  「你覺得,在你母親失蹤後,這裡也發生過什麼事麼?」

  「若是心臟還是跟以前的強度一樣的話,那就只能認為是還有人在從事著淨化。這裡,很乾淨。」

  他那半合的雙眼,慢慢地張開望向前方。就好像那庭院中已經消逝的茂綠又再重現,綻放著鮮艷之光的那一雙眼,卻沒有任何的表情。這份過度的清澈,反而忽然讓亞爾德覺得不安。

  ——他沒事吧?

  又會發生什麼事呢?亞爾德這樣問自己,但是還是想不出來。他只是有這一種感覺。

  「祈求平安無事吧。」

  「……遵命。」

  琺如邦過了一小會,才將視線移到亞爾德身上。而且,他看著的是亞爾德的這個方向,但讓人的感覺卻是什麼也沒在看一樣。亞爾德這次真的擔心起來,他出聲問道。

  「沒事吧?」

  「抱歉,只是,有點感應到而已。」

  「感應到?」

  「很難說清楚……大概是感應到神氣一類的東西。」

  亞爾德一下打了個趔趄。若是這樣,現在可不是繼續悠閒傾談的時候了。亞爾德也曾試過感應到神氣,從而在生死之間徘徊。雖然和無緣無故也會倒下的亞爾德相比,年輕而又健康的琺如邦的話恐怕不會這樣,但這也不會是尋常的狀態。

  「請馬上去休息一下。」

  「不用了,沒什麼的……已經沒事了。」

  琺如邦現在的樣子,就像是喝醉了一樣。雖然眼神如此清澈通透的醉酒,亞爾德沒見過就是。

  「請去休息。這是命令。」

  「……在下明白了。」

  在附近侍候的騎士,迅速地上前扶著琺如邦,往帳篷的方向而去。傑沙魯特迅捷地一下來到亞爾德的身邊,低聲地催促亞爾德。

  「大人。」

  亞爾德追著老騎士的視線看過去,於是,就見到大步走過來的二皇子,以及跟在他後面疾步走著的皇妹。

  當然,背後還有他們兩人帶著的大量騎士。要將他們當做背景處理掉,對現在的亞爾德來說還是件難事。無論怎麼說,騎士全部都是貴族。若是善於記人的相貌和名字,就能光見到護衛就可以猜到是誰來了。這是相當寶貴的才能,但亞爾德在這方面並不算優秀。亞爾德現在這樣做,只會無意義地使自己更加混亂而已。

  「真慢啊。」

  他們看來並不是專門過來怪責亞爾德的,但亞爾德還是低頭行了一禮。

  「請恕在下大病初癒。」

  自己不擅長騎馬,而且經常體力不足,這才是更準確的原因吧。病弱也有便利之處,就是指眼前吧。

  「有一個遺憾的消息。」

  「啊……?」

  「人似乎不見了。」

  遲一步來到第二皇子身邊的皇妹,告訴亞爾德說道。從她臉上的神色來看,她的心情相當之好。她大概是見到第二皇子的心情不好而在幸災樂禍。亞爾德馬上就發現了這一點,心情也變得微妙起來。

  亞爾德還沒有問失蹤的是誰,第二皇子就開口了。

  「那對夫婦已經不見蹤影了。我已經派人去搜索。我讓他們到邊遠的地方,沒想到卻反而弄巧反拙。真是遺憾。」

  雖然只是稍稍而已,但第二皇子竟然會低頭認輸,這大出亞爾德意料之外。

  「請殿下抬起頭。要說的話,是因為在下的原因才會推遲出發。」

  「不,就算馬上出發也應該趕不上的。這是我的過失。請原諒。」

  「這不是原諒不原諒的問題,殿下——」

  被皇子謝罪,這可是會折亞爾德的壽啊。和無法一下恢復過來的亞爾德不同,第二皇子一下子就完全將話題轉到另一邊。

  「預定不得不作些許變更。明天進入地下通路探索。我在的話,作業的速度也會更順利吧。」

  也是呢。從第二皇子摻入這一件事開始,亞爾德覺得,一切的速度都似乎變快了。雖然時間有其自身的流逝,但這看起來卻是可信的。亞爾德甚至懷疑,第二皇子的部下,會不會都會早死……

  但不可思議的是,亞爾德並不覺得第二皇子的壽命會縮短。明明讓時間的流逝變得奇怪的,就是他本人。

  「類似入口的場所,已經大概有了眉目了。但要進到深處察看的話,將瓦礫之類清理乾淨的工作還是必要的。在這裡,我已僱傭工人幫忙清除,但很多人不願意進到深處,所以這些工作也就只完成到入口處。但是,若是這個就是這次讓我失態的原因,那麼就不能就此罷手。根據情況,要重新訂立計劃,也要增加人手。總之就先讓騎士和我的僕從動手。若是閣下這一邊也能出幾個人幫忙,也會使我輕鬆些。」

  「這個當然不用殿下多說。傑沙魯特,派人去。」

  「是。現在馬上就可以派出三個人。明天之後,要讓在下重新去跟他們知會一聲。」

  因為亞爾德這邊隨行的基本都不是僕人,所以必須要派出不應該要做這種事的騎士。雖然下命令的話他們嘴上也不會不服,但這並不會是什麼讓人好受的事。

  「就這樣辦吧。閣下希望和我們一起去探索地下通路麼?」

  「是的……不過,在下想首先調查一下地上的遺蹟,可以麼?」

  雖然亞爾德也想進去地下,但在有瓦礫殘存的地方徘徊的話,體力應該輕易就會耗盡。只要還未發現明顯的通道,自己不要去到處亂跑比較好。

  傑沙魯特在和第二皇子的騎士商量事情了。大概是在商量作業吧。當場事情的進展,果然猶如加速了一般。亞爾德並不反感快,只是看著有點累而已。

  「我知道了。一發現什麼,我就會馬上知會你。這樣好吧。」

  「好的。」

  「雖是簡單地畫一下,但我還是把地圖的副本給你一份。你就帶過去你的那一邊。因為這裡有不少地方有崩塌的危險。」

  「非常感謝殿下的顧慮。」

  「哪裡。……晚飯似乎已經準備好了,來吧。」

  第二皇子對剛跑過來的傳令人員點了點頭。於是,那名傳令人員就又跑回帳篷那邊。實在是忙碌啊。當然,第二皇子自己也開始大步走過去。

  皇妹站到亞爾德的身邊悄悄地說。

  「那孩子,相當的煩躁啊。」

  亞爾德心想,這是當然的吧。平時就已經是讓時間變快了,看看周圍的反應就能知道。當前,時間不是過得更快了麼?這當然是因為皇子的心情非常之壞。

  皇妹和亞爾德亦不是站著不動。他們也不自覺地跟了上去。

  「但是二皇子沒有表現出來呢。」

  「嗯。他並不喜歡表露情感。大概是不想和愚蠢的女人們相提並論吧。」

  這番話真是難以回答啊,亞爾德苦笑了一下。

  「請不要為難在下啊,長公主。」

  皇妹笑了。

  「很難啊。因為,讓你困擾,可是相當愉快的事情啊。」

  「若是他知道長公主對在下這麼有興趣,在下很可能會被陸伊殺死的。」

  「哎呀,你不需要顧慮這個啊。因為那個人,似乎也是相當喜歡讓你為難的呢。若是聽到我讓你經常頭痛不已的話,他肯定會想,好,我自己更要變本加厲……絕對會幹勁十足的。」

  這不是讓亞爾德聯想到更可怕的東西麼?接過閉口不言的亞爾德,傑沙魯特插口說。

  「可以恕老朽說一句麼。」

  「什麼呢?」

  「就算一早出發也趕不上……二皇子剛才所說的理由。」

  啊,皇妹似乎打了個呵欠,用扇子遮住嘴。傑沙魯特將腰彎得更低。

  「非常簡單啊。因為屍體已經很死去很久了。」

  ——誰的屍體?!

  亞爾德幾乎反射般就問了出來,但他還是忍住了。

  當然,一想就明白。既然拘留在這裡的南方人不見蹤影了的話,那麼屍體就肯定是看守的人了。大概是第二皇子部下的士兵吧。

  「能看得出身份麼?」

  「嗯。似乎還能夠認得出。似乎是被人用菜刀正面砍死的,所以大概是放鬆了警惕吧。是沒有將其拘束起來呢——還是對方有同夥,將南方人的束縛解了呢?總之不論怎麼樣,皇子殿下可是勃然大怒哦。」

  「也有可能是被人下了毒。」

  被殺的騎士的面目能看清楚麼?當傑沙魯特這樣一問,皇妹眯起雙眼,看向湧起戒心的亞爾德。

  「一切事端的發起之初的這個女人,似乎擁有淨化的能力呢。……她的這種力量,似乎並不只是能驅除惡神的詛咒。就連我在跨越沙漠時使用的毒,也可以中和呢。若不是這樣,光是我們今晚在這裡吃的晚飯,也會相當勉強。雖然我們帶了一些清水來,但我聽聞做晚飯的水,是從這裡的井中打上來的。」

  「以前,躲在這裡住的那些人,身體也只是慢慢地變差,似乎並不是一下就倒下——」

  「陛下,會怎麼想呢。」

  皇妹的話,猶如讓亞爾德的胸口受了一下重擊。

  如今,皇帝依然懼怕著西邊。若是知道有一種力量可以讓下在水源里的毒無效,他很有可能會將持有淨化恩寵之力的人全部找出來趕盡殺絕。

  亞爾德說出了他想到的最好的說辭。

  「從邪龍的心臟流出來的血液中的污穢,是必須要淨化的。請陛下務必理解:已經被毀滅的阿爾汗,長年累月不變地所擔負著的職責,還有讓這裡荒廢的帝國,要代替其所負擔的義務。」

  「若是不淨化的話,會怎麼樣呢?」

  「水會從沙漠的

  地下向四方擴散,聽說喝了的會對心臟造成損害。」

  「這個,是不是真的呢?」

  「至少,在這裡隱居的人之中,症狀已經在慢慢地擴散。所以,在下是相信的。不相信所帶來的危險,比相信後引起的問題,壓倒地大得多。」

  「這樣啊……」

  因為她用扇子遮著嘴,所以看不到皇妹的表情。不過就算亞爾德能見到,也只是她想讓亞爾德見到的表情而已。

  最後,皇妹輕輕地嘆了口氣,說。

  「我明白了。當被陛下問起這裡的情況,我就會表示我同意尚書官的意見。請你放心吧。關於毒這一方面,我比陛下了解得更詳盡。所以,在這方面,不問過我的話,陛下應該是不會下什麼決定的。若是真問到的話,我就會回答,這裡的毒比我們所投放的毒要可怕得多,若是放任不管,那就不僅僅是對付舊帝國的追兵的問題了……這樣可以麼?」

  「好的。」

  皇妹幫自己的理由,亞爾德一下就想到了。

  ——因為光是知道解毒的方法,就不會是被殺這麼簡單了。

  除了她之外,若是也有人懂得讓投放在沙漠的毒無效化,這至少也會多一個保險。

  「實際上,這裡有沒有人的心已經是壞了的?」

  「在下想是二皇子殿下在照看著他們吧。」

  「哎呀,真溫柔啊。我明白了,一會我問一下吧。那孩子,也會贊成淨化是必須的呢。」

  「恐怕是會贊成的。」

  「的確呢。若你說的屬實,那麼第一個被侵蝕的,就是博沙國。反過來說,他若是反對的話,也是個問題哦。那孩子並不相信什麼污穢的心臟,也對淨化的實際效果存疑,到時候只能要你出示一些證據了。」

  「原來如此。」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了,但還是要確認一下。我去去就來。」

  不用這麼急的,但皇妹已經迅速地走開了。真有活力啊,亞爾德不禁感嘆。不過,亦再也沒有人會比亞爾德更加東倒西歪。

  各種各樣的突發之事,讓亞爾德都沒時間覺得累。實際上,亞爾德現在已經一步都不想走動了。但就算如此,亞爾德也不想騎馬。

  老實說,亞爾德現在連思考都不願意去思考,或者應該說是腦袋裡已經一片混亂。

  「傑沙魯特。」

  亞爾德叫老騎士過來。他心中自問,這是最終手段了哦,真的要這樣做麼?是的。亞爾德在心裡自問自答完後,繼續說道。

  「雖然抱歉,但我的身體不適,不能去吃晚飯了,你可以去跟我和二皇子說一聲麼?我想休息一下。」

  「遵命。……老朽叫人扶大人回帳篷休息吧。殿下那邊,老朽去去就來。」

  傑沙魯特將亞爾德交給了部下。要他去第二皇子那裡報告,自己拒絕晚飯的邀請,可不是什麼好的選擇,但做不到的事還是做不到的。

  就算知道之後要被傑沙魯特灌那些特製的藥膳,但亞爾德還是覺得自己這樣做好一點。

  忽然,他想。

  ——這不是很奇怪麼?

  就算自己再怎麼疲憊,將傑沙魯特的藥膳放在天平的一側去衡量,這就已經是異常的事態了。因為,現在那東西已不是亞爾德那麼想躲避之物。本來在來到這裡之前,亞爾德可是一心地努力著讓自己不吃那些東西而去退燒的。

  被護衛的騎士帶到帳篷中,亞爾德仍舊見到臉上一副呆滯表情的琺如邦。

  「大人。」

  抬起頭來的琺如邦見到亞爾德,馬上回過神來。

  ——原來是這樣。

  原來自己也是感受到了神氣。

  但是,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若是恩寵之力強的人全部都會受到影響的話,那麼皇妹就不可能那麼安然無事,而且也沒見到她有什麼奇怪的舉動。

  ——在恩寵之力所聯結的神明之間的關係里有著不同的原因麼?

  亞爾德呆滯地思索著,但卻完全無法得出什麼有意義的結論。

  亞爾德被催促著橫躺到墊子之上。他只覺得身體好熱。自己是不是又徘徊到了生死之線了麼?……不,是自己要這樣想而已。

  在感覺到自己的後腦勺枕在柔軟之物後,亞爾德就失去了意識。

  接著當他醒來的時候,周圍都一片漆黑。

  亞爾德覺得自己的意識非常清醒。啊,自己並不是恢復了。

  「大人,您醒了麼?」

  「扶我起來。」

  出乎意料,亞爾德順利地發出聲來。

  「水。」

  坐起來的亞爾德的手中,猶如魔法一般出現了一個杯子。傑沙魯特是怎麼樣知道他醒了過來的?

  「……我做了一個夢。」

  呷了一口誰之後,亞爾德小聲道。

  「夢?」

  在帳篷里,只有傑沙魯特和亞爾德兩人。

  沒有清醒過來、還沉浸在夢境之中的亞爾德漠然地看著老騎士。亞爾德很清楚,老騎士的身影雖映在自己的眼中,但是自己並非在看著他。亞爾德的視線,仍然未能返回現實。

  「SAI、SAITHI、SAYARIM……起來吧。」(譯註:原文是サイー、サイディー、サーヤリム,大概是咒語吧,目前意義不明,暫只取音譯。)

  ——將閃閃發光的寶物,送過來。

  寂靜,猶如沉睡一般的寂靜,猶如死亡一般的寂靜。亞爾德吟唱的聲音很小,猶如咒文一般。在黑暗中出現的人,彎著腰。是男還是女,模糊不清。對方的聲音嘶啞,宛如只能發出氣息。

  ——SAI、SAITHI、SAYARIM。

  這恐怕真的是一段咒文。四周寂靜無聲,那個移動的人影沒有一點腳步聲。手中的燈光照出來的淡淡的光圈內側,映照著筋疲力盡橫躺在床上的那個人影。他背後投射出來的長長的、長長的背影,最終漸漸消失在黑暗之中。

  在夢的最深處,他看著那個被吸入更深的虛幻中的影子背後,低聲耳語。

  「知道麼?在過去,在這裡,曾經有一個城。」

  傑沙魯特沒有回答。

  當然,他不可能不知道。他以前就住在這裡,那個城之中。收集污穢,到最後犧牲自己,作為淨化的象徵——王族。從王族只使用一回就丟棄的那些豪華的衣服,裝飾品,精巧的道具,甚至到殘羹冷飯,什麼都聚集到他的所在之處。

  因為,會有人來偷這些東西。雖或許是禁忌,但那些人還是利慾昏心,進入了城的地下。

  亞爾德將杯子扔到一邊。因為這阻礙他站起來。

  「大人。」

  必須趁夢的殘渣仍然在他的胸中迴響的時候,去查明一切。

  「是通往地下的路。我不知道你還記得不記得。」

  「老朽不記得了。」

  「跟我來。現在我能看得見。」

  世界在閃閃發光。理應籠罩在黑夜之中的阿爾汗,理應到處倒是崩塌的瓦礫的阿爾汗,在星光之下,回復了昔年的美景。精雕細琢的建築物,豐潤的水源所帶來的植物,它們的輪廓都朦朦朧朧地浮現出來。閃耀著銀色光華的街道,在亞爾德的視野中一下鋪開——機關巧妙的噴泉,製作成美術字一般的格子門窗。街上的路面上,有祈禱用的幾何圖案,以及描繪著色彩的陶片。

  亞爾德的步伐一點都沒有遲疑。幻視為他指引著道路。

  他的心中,是知道自己是被引導著,但是卻完全無法阻止。

  在傑沙魯特的攙扶之下,他走到了一座建築物的入口處停了下來。他知道,在現在崩塌的建築物的柱子的陰影處,隱藏著一條狹窄的通路。因為現在,他看到了過去——以往,這裡就是隱藏的入口。他把手放在為混淆視線的雕刻銘文中的一處花紋處,推動石頭的話,通路就會出現。

  機關已經壞了,所以石頭偏了,通路也露出了一半的入口。這些,他也知道。

  還有在那裡,等著他的人。

  她一認出亞爾德後,就活動了一下身體。她身上戴著的裝飾品輕輕一響,幻視的光景一下全消失了。銀光消退,事物的輪廓也恢復回現在。都市崩壞毀滅,植物枯萎腐朽,被風吹散。

  當一切隨著沙塵消去後,只留下一個黑色的人影。

  亞爾德喘著氣,情注視著對方,心中想問她,為什麼自己會在這裡。

  但是,他口中先說出來的卻是對方的名字。

  「維娜艾閣下……」

  坦達的預言者露出了微笑。她那猶如夜空一般的雙眸看著亞爾德,說道。

  「我在這等候多時了,救世主大人。」

  (下卷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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