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篇 獻給你的花之冠 獻給你的花之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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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他眺望著庭院,想著這或許就是永恆吧。

  這不是自己的庭院,而是私人的藥草園。此處的花木並非是因為它們的觀賞價值而種在這裡的。

  即使如此,這裡也很美。剛剛灌溉過的花與葉都沾滿了水滴,每一顆都閃耀著彩虹般的光彩。

  看著這幅光景,他不自覺地想著,永恆這種東西,大概就像這些水滴中的彩虹一樣吧。

  雖然他知道這種想法毫無邏輯,理由也很牽強,但是他卻毫無理由地有著這樣的直覺。

  成長和靜謐在微妙的平衡中靜止了。像風一吹就會破壞的完美景色。這明明不過是剎那的美麗,但他卻在其中發現了永恆。

  永恆肯定是一瞬間的。那種會一直持續下去的錯覺、希望一直如此的願望才正是永恆的本質,是現實中不存在的……

  ——哥哥,你可真是見多識廣呀。

  他的腦海里響起了少女充滿笑容的聲音。

  不對呀,他回答。一點也不。這個世界上我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事物還有很多呀。

  這輩子還可以增長多少見聞呢。以及,自己真的想知曉那些知識嗎?

  其實自己並不想知道那些事情吧。

  就像現在覺得水滴里的彩虹是永恆的那樣,想獲取知識也不過是自己的錯覺吧。

  ——但是你不知道花冠該怎麼編吧?之前想讓你給我編一個的,結果你說自己不會就拒絕了。哥哥你還記得不?

  記得呀。

  現在的他,還是不會花環的編織方法。恐怕到死都是不會的吧。

  感覺到長廊中傳來人的氣息,他馬上站了起來。這裡不是休息的地方。雖然他的腰和後背很疼,但是他還有不得不做的事。

  庭院到長廊的階梯不足十階。即使如此,對他來說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但是,他還是得爬上去。

  從長廊那頭過來的,是他一直等候的人。那位哪怕堵住前路,也要引起其關注的人物。

  「哎呀,這可真是」

  他放開了聲音。跟隨在貴人身後的騎士迅速地擋在他的面前,一邊把手放在了劍把上,一邊露出見到可疑人士的眼神。

  他沒有走開,並緩慢地施了一禮。他後背的骨頭髮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音。

  「能在這裡見到被人稱讚為『帝國之星』的美女,下官真是三生有幸。」

  當他抬起頭後,發現之前引路的侍者已經從他的眼前消失。他正對上了貴人——長公主·拉琪爾的視線。

  長公主用扇子掩住嘴角,半眯著眼睛看著他。

  美女這個稱呼並不是說說而已。光滑剔透的肌膚像是隨時都會綻放光芒,近乎銀色的髮絲宛如柔光般的霧靄,裝飾著她的臉龐。那雙據說能表明她擁有多麼濃厚的龍種之血的紫色眼眸,十分符合她那當世第一的美貌。像是能把人吸進去般的濃烈、耀眼。

  長公主眯起那雙眼睛、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因為長公主身材高挑,而他十分矮小。他習慣了被人居高臨下地看著,而對方也習慣了居高臨下地看著別人。

  「報上名來,小子。」

  溫柔的聲音,說出了毫不客氣的命令。

  「哎呀,恕下官失禮。下官是侍奉此地的尚書官,名為達拉瑾。」

  「達拉瑾。」

  只要從長公主的嘴裡說出來,哪怕是伴隨他多年的古老名字,都無可避免地開始閃閃發光。

  長公主的崇拜者們用「朝露之君」或「月影姬」等這種讓人難為情的名字來稱呼她。達拉瑾之前還覺得這種稱呼真的很傻,有時還毫不隱瞞地將這種想法直接說出來。現在達拉瑾終於明白,他們這麼稱呼長公主,不是沒有理由的。

  她的美是如此炫目,但卻沒有絲毫溫度。就像溢出的朝露,就像滴落的月光,是不可觸碰之物。

  明顯呈現「開始搜尋形容長公主美貌的詞語」這一崇拜者的初期症狀的達拉瑾,被長公主的話語拉回了現實。

  「我之前好像在哪見過你……你是,《白羊公》家的人吧?」

  這句話給他潑了一頭冷水。

  達拉瑾擺正心神。接下來很重要。要慎重地、且不失快活地、避免讓人覺得有內幕地回答。

  「從血緣上來說確實如此。但是下官已被家族拋棄,被趕進尚書局,已經和斷絕關係沒有什麼兩樣了。承蒙先代大人不棄,下官被他收留,現在侍奉於此。」

  「先代?這樣……即是說,尚書卿知道這件事吧。」

  「當然。」

  「是的。先代大人知道這件事。」

  在身後給予回答的,是長著一張好人臉的代官。

  這個男人,及其擅長給人安排工作並讓其承擔相應責任、在這一點,他可是天下第一的。老實說,這和先代《黑狼公》的性格太合了,不對,應該是太不合了。

  ——那個男人就喜歡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攬。

  這下他應該攬不動了,好像就從現世逃走了吧。

  先代大人倒下了……這種話並不少見,但是這次似乎是來真的。他們把他移到隱居地,目前也沒有回來的跡象。聽說他恢復了意識,但是其餘的傳聞可是一點都沒有。

  獲得家主之位的少爺現在在王都的學舍里,沒有時間關注領地的情況。目前是由代官全權代理……那可是喜歡把工作推給別人的代官啊。即是說,先代《黑狼公》亞爾德目前的狀況應該是和廢人沒有兩樣。

  長公主的頻繁拜訪,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她是上上代《黑狼公》的未亡人。雖然她因為丈夫過世而回歸皇室,但如今她來這座府邸,肯定是代替缺席的主事者處理事務。代官亦步亦趨地跟在她後面,就是不讓能夠負起相應責任的人逃走。

  代官和長公主之間的鬥智鬥勇會是怎樣的呢。達拉瑾並不想知道。一邊是長相忠厚老實但卻善於強迫他人的專家,另一邊則是擁有傾國的美貌擅長操縱人心的高手。這對陣雙方的陣容,想想都覺得可怕。

  「那麼,你在這裡有何貴幹?」

  「雖難以啟齒,下官在此陳情的,是下官俸祿之事。」

  長公主挑起眉毛。

  「難道他們沒有給你俸祿?」

  「怎麼可能,絕無此事!」

  代官搶先表示否定。其速之快,反而讓人覺得很可疑。

  但是,他的確是領到了俸祿。

  「不,下官收到了俸祿。但是下官的俸祿有些不夠用。」

  「你又來這一出了。」

  這也是代官插嘴的。他多餘的反應倒很快。

  明明就是因為之前向他反映,但是他的態度曖昧,達拉瑾才出此下策的。也許這是在長公主的面前,讓他感到緊張了。

  「又?」

  「是的。先前此人也向先代大人提過這個要求……」

  「這樣。」

  長公主點點頭。在和代官說話期間,她一直盯著達拉瑾。似乎對他抱有無盡的興趣,但是達拉瑾知道。

  這就是這個女人的手段。

  只要對上視線,不管是誰,都會有同樣的錯覺吧。她會讓人覺得——自己引起她的注意了,自己獲得她的尊敬了,自己被她注視了。

  這樣誰都會向長公主敞開心扉吧。真廉價啊,僅僅只要看著對方就可以了。對長公主的目光反應最大的,應該是那些不習慣引起他人興趣的人吧。即是說,連引起他人注意的價值都沒有的人,恐怕才是容易愚蠢地被她牽著鼻子走吧。

  達拉瑾從自己的思緒中撿起「愚蠢」這個詞,瞬間打定主意。

  「您可能會笑下官愚蠢,但是在下的確不太擅長理財。在王都的時候也是這樣,不過因為當時有相應的俸祿,所以可以勉強支撐。但是現在到了此地……下官也有身為沒落貴族不能破例的自覺,也有縮衣節食過活的地方,但是現在,過不下去的事實就是事實——」

  「哎呀哎呀,這真頭疼呢。」

  不讓眾人接口,長公主打斷了他。

  這雖不合禮儀,但是不管怎麼說她都是真上皇帝的妹妹。無禮的應該是突然跳出來的達拉瑾。即使如此,她不僅沒有責怪達拉瑾,反而傾聽了他的陳情,為他的訴求皺起了光滑的眉頭,竭盡所能地思考不是嗎?

  這真是破格的親切啊。

  「……對了,雖然我對於你的遭遇深表理解。但是我並沒有代官那樣的權力呀。」

  「不不,絕無此事。」

  代官就像範例一般地迅速做出反應,但是長公主沒有理他。

  「我並沒有決定你的俸祿升降的權力呀。那麼就這樣吧。之後我會派女官去處理你的個人事務。代官知道你家在哪吧。

  」

  代官給了長公主一個肯定的答覆。

  「此人的住處嗎?是的,下官知道。此人之前一直對著先代大人哭訴。然後先代大人親自吩咐了,給了他一些便宜的照顧。」

  長公主笑了。

  「從王都逃出來,有很多需要花錢的地方啊……我懂。但是呀,沒有某些東西不得不放棄的時候,還是存在的呀。所以你不要光看著收入,在支出這一方面也要多加注意,收斂一些,不是嗎?」

  「這真是刺耳的話語。順便,先代大人的身體如何?雖然下官明白身份境遇今非昔比,但是在尚書局的時候,下官和先代大人可是同甘共苦的夥伴啊。下官實在是非常在意。」

  長公主微微一笑,頓時讓周圍變得光輝燦爛。

  「他恢復的很好。下次我去看他的時候,一定會向他轉達你的事情。雖然我也很想知道,尚書卿在尚書局留下了哪些逸話故事……但是很抱歉,我還另有要事,就此告辭。」

  「下官衷心祈禱先代大人能夠痊癒歸來。」

  「多謝。」

  長公主移開視線,提起裙子離開了。護衛的騎士、女官、還有代官都跟從她的腳步消失了。

  ——誰向先代大人哭訴了?

  如果代官好好處理的話,根本就不用去煩亞爾德。剛才也是。就是因為代官總是打馬虎眼,拖著不給處理,他才不得不去向長公主親自稟告。

  本來他就不應該引人注目的。

  長公主也清楚這點。否則她也不會提起,從王都逃出來的花費這些話題。

  就是因為他是《白羊公》家的人,所以才來到這個邊境地方。為了避免莫須有的懷疑,被羅織奇怪的罪名,他是不能引人注目的。

  正因為他的家族曾經威名顯赫,招致了過多怨恨。明明自己沒有因為顯赫的家族而沾光,但卻因為這個家族而不得不縮起尾巴。

  ——這不是想扔就扔得掉的東西……

  人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在有生之年,血緣家世都會一直籠罩在人的頭上。哪怕死了都無法消失。在他或者家族其中一方被徹底的遺忘之前。

  這真是一個應該被廢棄的習慣。

  ——這麼說來,尚書卿也曾被剝奪家名姓氏過。

  負起不祥之事的責任,出現這樣的結果是必然的。但是這並不是能效仿的行為。本來亞爾德和達拉瑾他們兩人擁有家名姓氏的意義就是不一樣的。和在沙漠這端毫無親屬的亞爾德不一樣,達拉瑾的親戚可是多的不盡其數。

  ——應該是曾經多的不盡其數。

  如今《白羊公》的家族,早已樹倒猢猻散。

  雖然說起來難以置信,但是名為大河之怒的巨大浪潮,毀滅了第七皇子的軍隊。招攬海盜,直到以水軍為主力攻入王都為止都還是一封風順的。但是據說他們的艦船一艘不剩地被潮水給吞沒了。聽說是使用了超越人類的力量,但是謠言畢竟是謠言,真相仍然被封鎖在黑暗之中。消息傳到達拉瑾這裡時,已經完全變成沒有邏輯的胡說八道了。

  但是第七皇子的軍隊全軍覆沒這個應該是事實。因為主事者基本都在船上,留在陸地上的殘黨一經發現就會被關進監牢,恐怕留給他們的只有死路一條。至今王都都還在搜捕餘黨。

  哪怕是家族中的怪人,和家族的主流格格不入的達拉瑾,留在王都也會被搜捕入獄吧。早早逃進《黑狼公》領地真是明智啊。

  ——但是之後該怎麼做?

  雖然之前去找了有很大可能會收留他的亞爾德,但是亞爾德現在已經陷入昏迷狀態,他留在《黑狼公》領地的保障也變弱了不少。

  不管是代官還是長公主,都不會繼續收留他的吧。雖然他沒有從長公主的表情上看出什麼,但是他很懷疑她是否允許自己繼續留在此地。

  ——即使如此,也沒有其他可以去的地方了。

  達拉瑾看向天空,想著自己這尷尬的處境。

  僅僅活著倒是沒問題,但也絕不會讓人安生這個道理。他很早就知道了。

  即使如此,只能暫且忍耐一時了。人生就是在不斷的忍耐和輪迴循環著。

  總之,他先祈禱亞爾德平安恢復吧。

  這不僅是因為他剛才和長公主做出的約定,還因為祈禱是不花錢的,更是因為只要亞爾德恢復健康就能更好地保障他的人身安全。

  雖然他對神明的回應不抱什麼期待,但是他還是經常祈禱。

  因為他毫無辦法,唯有祈禱而已。

  2

  「我可愛的孩子。」

  長公主這麼稱呼史莉婭。在傷腦筋的時候,她就會用這個來稱呼各種各樣的人。包括皇女也被她這麼稱呼過。

  所以史莉婭不得不注意,以確認長公主是否在對自己說話。

  但是現在史莉婭十分確信長公主在對她說話——因為這個房間就只有她們兩個人——隨即,史莉婭回話了。

  「在。夫人。」

  長公主和史莉婭站在在某間套房裡。在樸素色調的房間內,一身白衣的長公主就如夢幻一樣的美麗。

  長公主來這座府邸的時候,都是住在這個房間裡的。在上上代《黑狼公》還活著的時候,她作為《黑狼公》夫人就住在這裡。

  ——上上代大公殿下,是怎樣的人呢。

  身為皇帝的心腹,不僅僅針對各地的少數民族制定了相應的懷柔政策,還能讓那麼難搞的代官和傑沙魯特心服口服,應該是個厲害的大人物吧。

  而且,他居然還娶了長公主為妻。這是多麼可怕的人物啊。

  「沒有多少時間了,你就簡單地回復一下吧。尚書卿的情況怎麼樣了?」

  「……還是精神恍惚毫無心智的樣子。」

  「還是毫無起色呢。」

  「是的。」

  剛才還對著牆思考的長公主,轉過頭來對史莉婭說。

  「你這樣畏畏縮縮是不行的呀。」

  她走上前,兩手搭在史莉婭的肩膀上,開始板正她的身姿。

  「你這樣縮著肩膀的話,就把內心也縮起來了;內心縮起來了,你的世界也會隨之萎縮呀。你要打開一些。當然,如果你想讓人覺得你是一個狹隘的人,這種身體姿勢也是手段之一啦。」

  「是,夫人。」

  ——自己被責備了。

  尚書卿已經變成了廢人——這是世人的看法。

  當然作為尚書卿忠誠的騎士的傑沙魯特是不會接受這件事的,史莉婭也不會。跟隨尚書卿的人們都相信他能夠恢復神智的。

  但是不管今後如何,至少現在對尚書卿說話是得不到任何反應的。

  他沒有恢復不是因為史莉婭的錯,但是她還是覺得很自責。是不是自己有照顧不周的地方,是不是自己還可以做得更好呢。

  尚書卿沒有恢復神智的原因是不是有一部分是因為她呢。

  不明原因的情況下做最好的對應的這個矛盾。

  史莉婭無法確認自己的行為是否正確,無法擺脫永無止境的自我懷疑。同時她也覺得周圍的人們也在責備她的無能。

  她內心理智的部分對她說,這一定是你想多啦。但是這些許的想法卻無法支撐她的內心。

  ——我並不是被他人責備。而是我的內心在責備自己。

  明明知道的,哪怕史莉婭做了再多的努力,都無法傳達進尚書卿的內心。

  無論做什麼都沒有用。沒有區別。只能盡本分,做自己能做到的部分。還是早早放棄那個為尚書卿恢復意識立下大功的想法吧。

  ——自己明明知道的……

  明明知道,卻不想接受。

  為什麼尚書卿會變成那個樣子呀。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恢復正常呢。

  如果掏出自己的心臟就可以換回尚書卿的健康,那麼史莉婭會很樂意地獻出自己的生命。但是沒有人需要史莉婭做出這樣的犧牲。

  反而每一天的日子都是這麼的平穩、溫柔。

  這反而增加了史莉婭的不安。自己這麼無能,應該過得更辛苦一些才對。這些想法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像是看穿史莉婭的想法一般——或許是已經被長公主得知了——長公主苦笑著說。

  「真讓人頭疼的孩子呀。這樣下去你會崩潰的。」

  「不,夫人,怎麼會呢。」

  「任何人都會覺得只有自己是特殊的。在各種事情上。對了,你知道那個尚書官嗎?」

  那個尚書官,大概是那個剛才無禮地攔住長公主並和她搭話的男人吧。

  「達拉瑾大人?聽代官大人說過,他以前曾經強行要求面見主人,惹出了不少亂子。」

  「然後要求加薪吧。……然後呢?

  」

  「似乎他還要求增加侍女。」

  長公主轉了轉眼珠。這麼滑稽的行為,在她身上就如畫一般美麗,真是可怕。

  「找尚書卿要?」

  「沒有。那是在主人外出時,找代官大人要的。」

  「那肯定被駁回了。」

  難道沒有一口拒絕嗎?長公主歪著頭自言自語道。雖然不知道該如何評價年長的高貴女性的如此舉動,但是還是覺得很可愛。

  「是的。代官大人還勸說他乾脆找人結婚算了……」

  「這個也可以寫進戲劇劇本里嗎?」

  代官的妻子在編寫以尚書卿為主角的戲劇劇本。史莉婭也去看過幾次,非常有趣。不過因為裡面有出戲是以她的經歷為藍本改編的,這讓她覺得有些羞恥的同時,也暗暗產生了一些優越感。

  ——因為真正的主人,可是比戲裡演的還要好的人呀。

  ——真正的主人是……

  史莉婭無視胸口中蔓延的疼痛,認真地回答說。

  「小女不知……我還能結婚嗎,達拉瑾大人似乎是這麼回答的。」

  這樣啊。長公主微微皺起眉頭,自言自語說。

  長公主想了好一會兒,看向史莉婭。

  「我可愛的孩子,你很重視主人吧。」

  「是的,夫人。」

  「我本來也想以我的方式關心他。去求陛下,不讓尚書卿在這種狀況下失去領地……擔任少主的監護人到處打點……諸如此類,不想讓《黑狼公》家族因為這些事情而走向敗落。」

  長公主停住了話頭,盯著史莉婭的眼睛。

  隨即,她久違地呼喚了她的名字。

  「史莉婭。」

  「在。」

  「你去達拉瑾那邊服侍他。」

  這是剛才對達拉瑾的協調處理內容吧,史莉婭行禮回答道。

  「是,夫人。」

  「可能不僅僅只是服侍呢。」

  「……嗯?」

  「是呢……提到侍女不夠,也有可能是說那方面需要人手的意思呢。」

  史莉婭眨了眨眼。

  必須要馬上回話。但也不能一頭霧水。

  她想了想,確認地說。

  「夫人,我在這陣子是要去侍奉那位大人吧。」

  「或許是這樣。你也可以代替我去打探打探,或許——」

  長公主突然閉了口。

  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空氣變得十分沉重,史莉婭想起了自己的幼年生活。

  昏暗的房間裡,音樂和那些要取悅客人的女人們的聲音夾雜在一起,直到深夜都不停息。雖然看上去很明朗,實際上空氣里的氣氛十分沉重,一切都在平緩的斜面上慢慢滑向絕望的深淵——雖然不是感覺不到,但是毫無疑問地那是眾人終將沉入的命運。

  ——沒有前途的未來。

  長公主想的肯定是這方面的事吧。灰暗的想法只憑室內的氣氛就傳遞給了史莉婭。

  「——不,還不知道事情會是什麼樣。你就以一無所知的狀況過去吧。根據情況,我也會用你的身體來行動的。」

  「那個……夫人」

  「怎麼了?」

  「我必須照顧主人。」

  「這段時間沒有辦法呢。優先這邊的任務吧。」

  好想提出異議啊。

  ——我想一直在主人的身邊……

  一直。但是自己到底能做什麼呢。

  不想離開那位大人。現在也是因為被長公主召喚了,才離開的。好想馬上就回去。

  但是,要說回去能做到什麼,能起到什麼作用,她完全不知道。

  那些不過是她的自我滿足。對此現實,她只能咬牙接受。

  「……是,夫人。」

  「這個事情只有你才能做到。我是不行的。那個男人知道我的長相、名字。他會提防我,不會讓我看到那些他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

  那個厚顏無恥的男人,究竟隱瞞了什麼。

  長公主看著史莉婭微笑。

  「你知道那個男人的事情。也知道那個男人擺出一副尚書卿的好友的樣子住在這裡。也知道代官在慢待他的事情。」

  「是的,夫人。但是除此之外就不知道了。」

  「這就夠了呀。這是反不過來的。那個男人不認識你。他只知道你是眾多女官中的一員。雖然我之前也告訴過你,但是純粹的貴族呀,是把侍從當成空氣的。完全不在意自己的事情究竟被人知道了多少。當然,他們倒是會盯著那些年輕貌美的女孩。但是……我覺得那個男人應該是沒問題的。」

  「那個,夫人……」

  「怎麼啦?」

  「我應該要打探什麼呢?」

  長公主的笑意加深了。

  「我可愛的孩子。你不用擔心這個。因為去打探的人,是我呀。」

  3

  在北嶺已成為直轄領地的現在,皇女的騎士團仍可以駕鳥來回——不如說是奉旨繼續積極地駕鳥行動。

  皇帝似乎沒打算把鳥給其他的皇子或貴族的打算。從根本上來說,也有不想讓第一皇子為所欲為的寓意在。鳥當然是屬於皇女的。

  這雖然只是陸伊本人的推測,但是這也是收回皇女的北嶺的管轄權,變成直屬中央的天領的真意。對縱容叛亂的皇女進行了懲罰的同時,也是一種對皇女的保護策略。

  以鳥的飛行訓練為名,皇女的騎士團進行了飛行分組。隨時替換人或鳥的搭配,從北嶺到《黑狼公》領地進行了來回、暫住。

  陸伊身為騎士團長,也對這個任務感到高興。騎鳥翱翔天際固然令人愉悅,但如果目的地是長公主·拉琪爾的所在之處,那就更是十分美妙的事了。

  以拋卻塵世一切煩惱的心情到達《黑狼公》領地的陸伊,與長公主見禮之後聽說了達拉瑾之事,心中的第一反應就是覺的這個人真是礙事。

  「你也很在意吧。」

  「敗了公主的興致真是豈有此理。讓屬下砍了他!」

  「不可以呀。」

  就算知道這是個不可能獲準的提議,但是否定的速度也未免太快了。

  而且長公主開始責備他。

  「這不是開玩笑的。我也想確認一下,他身上那股違和感。」

  「原來如此。但是認真思考了一下,第一時間處理他不是最為妥當的嗎。沒有親人,熟人也只有尚書卿一個。而尚書卿現在又是那個樣子。不如說,趁現在幹掉他不是最好的時機嗎?對尚書卿來說,他也是個定時炸彈啊。」

  「不行呀。」

  「就算他有什麼陰謀也不行嗎?這樣讓他交代清楚之後再處理掉才是。」

  「我不喜歡髒話呢。總之,不行的事情就是不行呀。」

  「恕屬下愚鈍,請公主明示。」

  「遵從命令,難道不是騎士應有的本分嗎。」

  比起質問,長公主更像是嫣然地撒嬌一般斜眼看著他。他也緩和了些表情,回答道。

  「誠如您所說。但是,屬下是皇女的騎士。公主,您忘了嗎?」

  「啊,陸伊。我可是要你做我的騎士的,可是你拒絕了。你可別忘了這點!」

  長公主的房間裡只有他們兩人。這些尖銳的一來一回的對話他們並不懼怕被人聽見。

  他對這種互相拌嘴的對話樂在其中。

  「這樣就正如我所願了。」

  長公主挑起眉毛,略微有些憤怒的樣子也是有著一種凜然的美。

  「什麼意思?」

  「只要拒絕了你。你就會永遠記住我了。」

  「……愚蠢的男人啊。」

  「男人本身就不是什麼聰明的生物呀,公主。」

  「哎呀,沒有這回事呀。人聰明與否,和性別無關。僅僅就是有聰明的人和愚蠢的人。但是,對呢。人犯蠢的原因或許是和性別有關的呢。」

  長公主一邊一本正經地論述著她的觀點,一邊露出讓人心蕩神馳的笑。

  隨即,她突然壓低了聲音。

  「從這方面來說,你或許是個聰明的男人呢。」

  「此話怎講。」

  「能夠拒絕我的男人,就是聰明的男人。不覺得很悲哀嗎?我所認可的男人,基本上都拒絕了我。」

  陸伊也不是不能理解。不,不僅如此。這實在是太簡單明了了。

  長公主今天也穿著一身白色的喪服。正值夕陽沒入地平線的時候,室內的一切都徐徐陷入昏暗之中,唯有長公主的身姿依舊明亮。

  並不刺眼,也並不炫

  目。僅僅是些許透出的明亮,毫無阻隔地滲入靈魂深處。

  不經意間叩問著自己,你究竟是何人。

  「這就能被稱為聰明嗎。」

  「大概呢。」

  「為了冷靜判斷,還是需要保持一定的距離呢。以及,冷靜也是聰明與否的一個重要指標呢。」

  「但是,偶爾也有想要變蠢的時候呢。」

  陸伊微微一笑。

  「嗯。選擇拋棄明智判斷的人也不少呢。」

  兩人的距離近在咫尺,但卻宛如天涯。近的可以看見長公主眼眸的色彩,遠的卻無法碰觸她的肌膚。

  「即使這樣——」

  長公主低垂眼帘,將所有的情緒掩藏在那長長的睫毛之下。她總是這樣,將一些都隱藏起來。

  陸伊撿起了她的話茬。

  「——即使這樣你也不會拋卻明智的判斷吧。」

  「是的呀。」

  「絕對不會。」

  「沒錯。」

  他們就是這樣度過每一分每一秒的。不管是多久以前。不管是多久以後。

  所以,他們的關係也不會有什麼變化。在北嶺的那次提議,恐怕是最後的機會了。

  辭去皇女的騎士身份,代替傑沙魯特成為長公主的第一騎士——這是多麼具有誘惑力的提議啊。

  陸伊對皇女並沒有多少忠誠。至少在那個時候是這樣的。

  侍奉皇女出自他的父親《金獅子公》的命令,可以看出似乎打著想要追求皇女的主意。現在這個想法似乎被暫時收了回去,讓他鬆了一口氣。

  但是他沒有選擇長公主。不知為何地沒有選她。

  如果當初選擇了接受——他也不是沒有這麼想過。

  人生的道路上有無數的岔路口。不變的永遠都是無法回頭的過去。和人關係最大的僅僅是現在。和現在相連並可以去改變的則是未來。

  ——但是,那個時候……

  拋下皇女選擇長公主的話,真的能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嗎。最後恐怕會被她當成愚蠢的男人輕視,成為被侮辱的對象吧。

  陸伊微笑地看著長公主,一邊想著。

  「那麼,既然您認可屬下為聰明的男人,那可否聽屬下一言呢。」

  「不行。」

  「公主。」

  「就算你擺出那副表情,不行就是不行。你之前不也對那個男人視而不見嗎。哪聰明了?」

  這一點真是觸人痛處啊。

  達拉瑾這名和《白羊公》家有關係的貴族,滯留在《黑狼公》領地這一事實早已向王都提出報告。不僅代官這麼說了,而且他還看到了書面文件。但是因為那時時機不巧,王都陷入了一片混亂,沒有人會去在意一個小小尚書官的行蹤。

  當然在《黑狼公》領地也是這樣,哪怕一個自稱尚書卿朋友的奇怪貴族出現,也不會成為話題。但是事情並非這麼簡單。

  所以現在達拉瑾可以逍遙自在地生活,之後可能就並非如此了。

  因此在窩藏《白羊公》家族成員這一點成為問題之前,早早將其處理掉才是最好的選擇。

  向王都報告達拉瑾的存在的正是亞爾德的要求,哪怕對方是前《黑狼公》·自己的朋友,他也不會無條件的包庇。

  ——那個人就是對這種事情十分嚴格。

  但是,太過溫和了。

  當時王都還在騷亂當中,為了獲得更多情報而讓這個人活著倒是一個很好的對策。但是比起扣留,還是應該將他押上王都。

  即使向王都報告了他的存在,但是長期在《黑狼公》領地內收留《白羊公》的家族成員會很糟糕的吧。這種定時炸彈還是早早處理掉為是。

  亞爾德陷入意識不清的現在,正是行事的好機會。要是他恢復了意識,就沒法下重手了。

  但是這一計劃被長公主駁回了。

  「我呀,想知道為什麼那個男人會在這裡呢。」

  「……這不是因為他到處宣揚自己是老師的朋友嗎。」

  「似乎是這樣呢。但是這也不全是假的呀。」

  「這一點我就不知道了。」

  「開動腦筋想想看。和尚書卿意氣相投的古怪的尚書官啊。雖然是貴族出身,但是因為早年的墜馬事件摔壞了身體而走上尚書官之路的人啊。」

  「您了解的很詳細呀。」

  「這不過是看他的外表就能知道的呀。是呢,我事先肯定對他有一定了解的……他雖然對排斥自己的家族不抱什麼好感,但是他是那種只顧自己逃跑的人嗎?」

  陸伊想了一會。

  「……說和老師意氣相投,我對此深表懷疑。」

  「哇,你嫉妒了嗎?」

  「誰嫉妒誰呀。」

  長公主吃吃地笑著。

  「尚書卿那個人哪,只要說自己是逃難過來了,他就會收留你的吧。但是,那個尚書官說的是事實嗎?那個男人呀,我覺得他不是那種只顧自己活命就逃跑的人呀。」

  「果然您很清楚呀。不,您這已經是對他瞭若指掌了。」

  「哎呀。」

  陸伊笑著跪在了她的腳邊。握住那隻雪白的手,獻上一吻。

  僅僅是嘴唇輕觸的程度。

  「這樣真的好嗎,這種程度的嫉妒。」

  「陸伊,你這人真的——」

  「很愚蠢呀。」

  「好了。我愚蠢單純的騎士,幫我照看一下我的身體吧。」

  長公主看著他。但那視線的盡頭,應該是清晰地映照出那位被派往達拉瑾住處的女官·史莉婭的身姿。

  不止為何,長公主對達拉瑾如此在意。那個尚書官到底隱瞞了什麼。

  如果是陸伊的話,肯定是徑直闖進去痛毆那個男人,從他嘴裡挖出情報吧。

  但是長公主反對了這個方法。並且打算暗中觀察一段時間。

  ——很危險。

  雖然不覺得她會對帝國或《黑狼公》不利,但是她也不會選擇對其有利的一方。所以她的想法、她的目的是什麼呢。

  陸伊看不透長公主的目的。

  「屬下盡當效命。但是,為何如此大費周章。您只需命令屬下搜查那間房子即可。」

  「我可沒讓你砍了他……」

  「屬下當然能不動手就處理好此事。」

  「因為你太引人注目了呀。所以我讓那個孩子過去了。」

  「那麼您只需讓人提出調查報告便是。或者,您可以用其他人擔任密探來調查,不是我也沒有關係。」

  「我想自己去看看呀,陸伊。感受那裡的氣氛,把握整體的地形。我想看看,那個男人在我沒盯著他的時候,到底是個什麼模樣。」

  「您又說出讓我妒火燃燒的話了。」

  「我已經想好了。」

  ——自己總是不明白。

  自己不明白的是,長公主的行事之道。和她走的越近,就越看不透她。只憑外表是完全看不透她的——雖然他明白這點,但是他卻感覺長公主內心隱藏著他無法理解的東西。

  以及,他也明白自己做什麼都說服不了長公主。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將垂下的長髮別向耳後。

  「……好吧。但是公主,你簡單地下個命令就好了呀。隱藏這些情況不說,讓我無法有反對的機會。」

  長公主笑出了聲。

  「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我要是這樣做就好了呢。但是一個人心懷秘密是很難受的。我也想找人說說呢。這個人選到底該找誰呢,我覺得你就很不錯呀。」

  長公主看向他的眼睛,說出這番能讓陸伊心花怒放三次的台詞。

  ——不行了,這已經完全地。

  被她捉弄了。

  「屬下光榮地要死了。」

  拋棄拙劣的讚美,他老老實實地說出自己的想法。他的仰慕、他的熱忱,這一切全被那個人看透該有多好。

  長公主半眯著眼,壓低了聲音。

  「……談論這些也不是什麼快樂的事。不是嗎。」

  「和公主一起度過的時光,都是快樂的。」

  「如果這樣,我簡單地給你下個命令,那不是很浪費嗎。還不如說一些更複雜奇怪的東西吧?因為,我也很喜歡和你一起度過的時間——就算這是決定一個人生死的事情呢。啊……不對,不是這樣。或許就是這樣。因為我也不想和其他人討論這些事情呢。」

  對吧。長公主就像是尋求他的同意一般看著他。

  陸伊想,這是怎樣的壓倒性存在啊。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就這麼覺得了。

  「屬下遵命,公主。」

  「你能同意

  那就太好了。」

  4

  「奉夫人之命,暫時由小女過來服侍您。」

  「你說什麼?」

  「因為之前大人曾提出侍女的人手不夠,很不方便。」

  達拉瑾爆發出一陣假咳。因為女官的話讓他大為意外。

  ——這麼說的話,自己之前的確和代官提出過這個要求。

  現在連自己都忘記自己提過這個要求了。

  代官覺得和達拉瑾扯上關係的任何事情都很麻煩,所以把這些全部推給了長公主吧。趁勢順坡下驢的長公主也不愧是長公主。

  想展示自己的遊刃有餘嗎。

  女官謹慎地低垂眼帘。地板滿是灰塵。硬要說的話,不僅僅是地板。基本所有的地方都被灰塵占領了……女官肯定也注意到這點了。

  感受著手中布包的重量,達拉瑾看著女官。

  自己可以對滿是灰塵的地板啥的視而不見,但是想讓其他人也無視的話,那是不可能的。自己也因此重新覺得這裡十分髒亂。

  真的很麻煩。

  在他內心不快的這段時間裡,女官一直沉默地站在那裡。

  ——回絕吧。

  長公主派來女官表明善意。將其退回的話,就變成自己無禮了。

  當然不管是無禮或是沒規矩,達拉瑾只做他想做的事。

  但是這一次,最重要的是不要引起長公主不必要的關心。萬一受到訓斥的話——交易的對方就會知道他是《白羊公》家的人。不僅會破壞彼此之間的交情,而且對方也會慢慢和他劃清界限。

  雖然沒有想到具體的對策,但是把女官打發回去這明顯是一招壞棋。除了領命謝恩之外毫無選擇。

  「這真是幫了大忙了。」

  「小女該做什麼呢,大人。」

  「實際上,我還沒吃晚飯呢。」

  「是。小女馬上去做。」

  ——來這齣嗎。

  雖然這是為了趕客而用的託詞,但是這麼說來,對方並不是客人。飯沒有吃,從她的立場來看,是自己做事不周到的失禮行為,所以必須馬上去做飯。

  雖然很想讓她什麼都別做馬上回去,但是這又未免太簡單粗暴了。無法徹底回絕,但是又無法安心接受。自己真是優柔寡斷、不中用呢。但是他的嘴卻在他無法下定決心之時擅自開口。

  「……但是,你看,你突然過來,我這邊沒有地方給你住。啊,不對,你到底打算來幾天呀。」

  「回大人的話。小女不知,具體都是夫人安排的。無法對此做出任何保證。」

  發現自己比預想的更為動搖,達拉瑾趕緊又清了清嗓子。

  如果是長公主姑且不論,但是眼前的不過是個女官。雖然她是長公主派過來的人,但是終究不過一介女官。究竟有何值得驚慌失措的呢。

  「好吧。今天你就請回吧。沒有給你住的地方。」

  達拉瑾住的房子其實很大。對於獨自居住的他來說是十分不協調的。這一點哪怕不進屋都可以看得出來。

  所以女官給出了一個建議。

  「只要收拾收拾就可以了。小女會自行打掃的,大人。」

  當然,這樣也是可以——達拉瑾咽下了苦澀的思緒。收拾屋子不是一個貴族應該做的事。這是下人的工作。

  這樣也好,他迅速轉變思維。

  對方不能違抗他的命令。這是最重要的。

  「我醜話說在前頭。不許隨便亂碰屋裡的任何東西。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小女明白。大人。今天先讓小女為您做飯吧。」

  「你真煩。你今天回去就好。」

  「……是。小女明日再來。」

  「下午遲點過來。」

  「小女明白。」

  「勞煩了。」

  達拉瑾當著女官的面甩上了門。

  ——這樣就好。

  在他打算打開手上的布包的時候,樓上傳來了人聲。

  「…………哥哥?哥哥,你在哪裡?」

  這個聲音,像小孩子一般因為害怕而顯得顫抖。

  「我在樓下。你稍等片刻,我馬上就上來。」

  「哥哥,我好怕……這裡好黑呀。」

  「因為已經晚上了啊。」

  雖然他嘴上說著馬上上樓這麼好聽,但是達拉瑾的身體並不能儘快爬上階梯。自從那次墜馬事件之後,他的身體狀況雖然可以普通的行走,但是不僅不能奔跑,上下樓對他來說也是一不注意就會全身劇痛的苦差事。

  雖然對這間宅子是平房感到慶幸,但是很遺憾的是,這條街上並不全都是平房。因為頻繁的洪水泛濫而誕生的當地建築風格,對達拉瑾來說就是噩夢。

  不管去哪都要遇上這種建築風格,都會產生上下樓的必要。一旦要查找東西的時候,被輕飄飄一句「您要的東西在樓上呢」回過來的這種遭遇,是這條街最大的缺點。

  「哥哥……」

  「我馬上就來。安拉,沒事的。」

  他千辛萬苦地爬上了樓梯。幸運地這次他沒有被劇痛襲擊。但是不久之後他還得下去——因為晚飯還沒有吃。以及,比起上去,下樓梯對他的身體負擔更重。

  但是想再多也沒辦法。他推開了小房間的門。

  「我進來了,安拉。」

  在小小的房間裡小小的床上,安拉一直都蹲坐在上面。

  他知道,她的內心一直潛藏著巨大的恐懼和悔恨。而這些恐懼和悔恨則日復一日地侵蝕著她的內心。

  曾經明亮的眼眸,如今早已變為灰暗。

  「啊啊,哥哥……我又做夢了。」

  ——藥物已經失效了嗎。

  為了安拉,他四處尋訪安眠無夢的藥物。亦或是能讓人安神的藥物。

  她的心早已中毒。這些藥不是沒有效果。不過並不是他想要的效果。沒有藥物,她甚至根本無法入眠。

  「夢就是夢。沒有必要在意的。」

  她抓住他伸出的手。死死地,像溺水的人見到救援一般。他從她的手指上發覺到,她在發抖。

  曾經纖長柔軟的手指如今早已形銷骨立。

  「……如果那不是夢該有多好……那個孩子……那些孩子,都在我的身邊……」

  他想對她說,別去想了。

  但是他明白,這麼做只會影響她的情緒。因此,他回握住那隻消瘦的手。

  「我在這裡呢,安拉。」

  「哥哥……」

  「我在這裡。我會一直,一直在你身邊。」

  在長久的沉默之後,她低聲說。

  「謝謝你,哥哥。」

  「我會一直在這裡看著的,你安心地睡吧。」

  他正如他所說的,直到她熟睡為止,都一直留在那裡。雖然因為握著手還保持一個奇怪的身體姿勢,讓他的腰一直很痛,但是一直在意這些是沒法活下去的。

  從脫力的手中把自己的手抽出之後,他看著安拉。

  瘦削的臉龐邊的頭髮早已失去了亮澤,她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要更老一些。但是同時,安拉的內心仍然還是當初的那個少女。

  在他墜馬之後,安拉的態度和之前沒有任何變化。雖然也有受到周圍對不成器之人的區別對待,自尊心不受傷的時候,但是唯有和安拉在一起的時光才是快樂的。

  老實說,他在糊弄安拉。

  不夠聰明,也沒什麼教養。他們不僅沒有深入談過,連一般的對話都很少。因為作為前提所需要的知識的深度和廣度,他們有著極大的鴻溝。

  但是她唯有一顆善良的心。他在心中,有時也會當面這麼稱呼她——聖潔的愚者。

  當然她本人不明所以,唯有報以微笑。

  世上不少人會對毫無惡意的話語表示出厭惡,但是她卻沒有這個毛病。她希望看到他人幸福。她可以為了別人的幸福而真心感到高興。她不擅長批評別人,對讚揚倒是很拿手。

  只要她在身邊,就會覺得自己能被救贖。

  不管是作為一個不合格的貴族而存在,還是選擇成為一名尚書官的道路。不管做了什麼。只要她在。

  那個時候她根本不知道,達拉瑾自己也沒意識到,他的內心得到了極大的救贖。純潔無暇的安拉——只要她不知道達拉瑾一直被周圍鄙視排擠,那麼她也不會覺得自己和一個沒有未來的貴族青年待在一起是浪費時間。

  她是聖潔的愚者。

  所以現在,如果能夠安撫安拉的話,那就是他至高無上的使命。

  達拉瑾自己沒有安拉那麼善良。他也沒有在自己身上找到那種純真的善意。

  ——我是,差

  勁的男人。

  他因為身為安拉的保護者而愉悅。因為她如此不幸,被周圍一切所拋棄,能依靠的只有達拉瑾的這個現狀而愉悅。

  差勁的快樂。但是如果去除這個快樂的話,就得拋棄安拉——窩藏是差勁,拋棄也是差勁。不管他做出什麼舉動,達拉瑾都逃不過差勁這一評價。

  撥開安拉臉頰旁的長髮,他想起了從前。

  ——我長大後要成為哥哥的新娘子。

  可愛的安拉,愚蠢的安拉。她本人大概都不記得自己曾經用那麼憧憬的口氣說著這句話吧。她應該就沒怎麼多想過。

  因為你是她身邊最親近的異性。有人這麼對他說。要成為新娘子這句話的深層含義,就是這麼無趣的理由吧。

  達拉瑾根本就沒有把這句話放在心上過。他們彼此的父母,都沒有打算讓他們結婚。就算沒有那次墜馬事故。

  即使如此,安拉出嫁的時候,自己還是感覺到,屬於自己的東西被奪走了。

  就算安拉入宮為妃,她也沒有和達拉瑾斷絕來往。本來她就身處一個與外男不能過於親密的立場上,可是她連這一點都沒有注意到。

  達拉瑾也是一經召喚就馬上前往,不惜餘力地幫助她。

  準備很費勁的資料啥的,不明白宮裡的規矩啥的,用到他的知識和手段的地方還真不少。在此期間,他幫助安拉度過一個個難關。只要是安拉的願望,他就為她實現。

  ——這一點,也是不對的。

  因為他並不善良,所以他無法為安拉順利誕下皇子而感到高興,也無法成為皇子們的助力。從來沒有想過,為了讓安拉成為出色的皇妃而去勸諫她,也沒有主動和她保持距離。

  如果愛安拉的話,那也應該愛著她的孩子們。應該為了帝國的均衡和和平著想,引導教育孩子們擁有相應的廣闊視野。

  因為自己連這種包容心都沒有,所以自己果然並不愛著安拉,這一切不過是自己愚蠢的執著罷了。

  將曾經是皇帝之妻,曾經是帝國之母的女人。將因謀反而死的皇子的生母置於自己羽翼之下保護的,優越感。

  ——真的很無趣。

  但是,他早已下定決心,為了這個無趣的事賭上自己的性命。

  ——將無趣的事情認真地完成,會很有趣吧。

  不管怎樣,先填飽肚子。達拉瑾接受了下樓梯這一試煉,離開了房間。

  5

  在身體被長公主控制的時候,史莉婭是沒有自我想法的。即是說,她完全失去了意識。

  之前有人告訴她,這個感覺就類似睡著了一樣。實際上確實如此。就算知道即將會陷入睡眠,但是她無法自己控制陷入睡眠的時機,畢竟掌握這個時機的人並不是她。

  回復意識的時候就跟睡醒差不多,但是身體卻十分疲勞,也覺得心情十分沉重,所以還是和睡醒有很大不同的。

  說到醒來時感到的心情,回復意識的史莉婭感覺到的,實際上應該是長公主附身時的心情,或者說是氣息。這就是龍種的氣息,就是曾經被附身的證據。

  龍種不會留給傳達官具體的信息——所以在極度機密的情況都是使用「臨」的形式。龍種通過傳達官的身體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做了什麼,傳達官本人都是不知情的。

  他們留下來的,就是心情。沒有實體,連怎麼產生的都不知道。自己沒有經歷過的某種事情。龍種對於某種事情的反應,以心情的形式留了下來。

  史莉婭總是被這種殘留感情所擊倒。被這種激烈感情的漩渦所吞噬。

  ——夫人她很厲害。

  只有身為傳達官才知道,長公主的情緒居然可以起伏的這麼厲害。

  當然長公主總是表現出明艷的神態,並可以帶動周圍的氣氛。但是這其實是偽裝的東西,從頭至尾你看到的都是她想讓你看到的,都是她想讓你知道的事情。你在她身上根本感覺不到和情緒起伏有關的任何表現。

  直到現在史莉婭才明白,長公主實際上是個表里不一的人——當然長公主她本人也明白,史莉婭已經察覺此事。

  龍種和傳達官之間的聯繫,真是不可思議啊。自己居然能和完全是生活在不同世界的長公主,有能夠完全重合的瞬間。這喚醒了史莉婭內心沉睡已久的東西。

  這天長公主留給史莉婭的,是悲傷的情緒。一股不知朝向何處,也不知是給何人的寂寥,以及懷念。

  長公主產生這種心情的原因,史莉婭當然不知道。但是殘留下來的這股突兀的悲傷,開始在史莉婭的內心尋求著存在根源。這一點和之前有人告訴她的一致。

  被不是自己的情緒帶著走,傳達官容易走向混亂。從臨的狀態恢復意識的傳達官,通常會讓自己處於意識不清的狀態,就是為了處理這種矛盾。

  這種殘留情緒容易讓傳達官想起那些不願回憶起的過去,甚至會虛構出一段記憶。

  而這次史莉婭則想起了幼年生活。如果長公主告訴她的事情是真的,那麼這很有可能是她自己虛構出來的東西。

  但是不管是哪種都無所謂了——不管這段記憶是真是假,只要自己的內心能夠安寧下來就好了。

  在史莉婭的眼中浮現了她曾經跟隨過的姐姐的身影。

  姐姐靠在窗邊,身抱樂器,手握琴弓。雖然她拿著樂器,但是記憶里姐姐總是和寂靜為伴。她周身似乎籠罩著遙遠星空的靜謐,空洞的眼光總是看向娼館之外。

  周邊的聲響把史莉婭拉回了現實。

  四肢仿佛被釘住一般無法動彈,腦袋也暈暈乎乎的。

  「回府吧。」

  長公主的聲音,在腦海里響起。

  在回答「因為之前大人曾提出侍女的人手不夠,很不方便」之後,她就失去了自己身體的控制權。

  長公主進入了「臨」之後應該就一直潛伏著。她為了偽裝,也扮演了侍女的言行舉止嗎……

  ——夫人模仿侍女的言行舉止這種事。

  有些難以想像呢。

  長公主命令她回府,說明不能留在達拉瑾那裡。之前也曾預想過可能會住在達拉瑾那裡,所以提前收拾了行李。老實說,能夠回府,她真心感到開心。

  ——好多灰塵啊。

  明天就要打掃那裡了吧。還是說,侍奉達拉瑾就到此為止了嗎。

  「認得路嗎?沒事吧?」

  自己挺直了腰板,但是長公主那邊似乎看不到。

  「是的,夫人。」

  自己默聲回答。長公主好像露出了苦笑的氣息。

  「如果發生什麼事情,一定要叫我呀。你明白了嗎?」

  「是,夫人。」

  接到史莉婭的回覆,長公主的氣息就消失了。即使不是臨的狀態,持續心靈對話也會增加史莉婭的負擔。

  史莉婭明白,這一切是建立在不發生意外的前提之上。即使如此,她還是免不了害怕。

  ——一定要打起精神來。

  在路上一直站著不動,別人會覺得很可疑吧。史莉婭挺直胸膛,壓下身心的疲勞,邁出了第一步。

  她現在走在小胡同之間,記得再往前就是主幹道了。

  ——我知道那裡。沒事的。

  曾經有過恢復意識後,發現身處未知的地點的經歷。比起那一次,現在雖然有些呼吸困難,但是沒有問題。

  ——但是這次的感覺過於強烈了……

  仍然留存在史莉婭內心的悲傷,僅僅些許就令史莉婭的身體變得沉重,沉入更深的的漩渦之中。

  ——為什麼?

  好難受。像是尋求著自己永遠也無法得到的東西。就像是想要抓住星辰般明亮又哀傷的絕望。

  呼吸過於困難,史莉婭壓了壓胸口。

  ——因為,夫人是如此地……為什麼?

  那麼美麗,那麼強大。明明擁有與生俱來的高貴地位,得到了世間一切。長公主也有得不到的東西嗎。或者是曾經擁有過但卻失去之物嗎。

  ——應該有吧。

  只要生而為人,都將擁有之物。

  她大口大口的喘氣。

  在迄今為止感受的長公主的感情中,這次是壓倒性的強烈。讓人不由得被拉進去……不對,是被其支配了。

  雖然難受,但是不希望它消失。想將這份感情一直留在自己心裡——若不這樣,自己似乎會永遠失去它。

  連長公主都沒法出手的,某樣東西。

  史莉婭因為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執著而疑惑,同時朝前邁出了腳步。好像自己又在無意中停下來了。明明才剛剛開始走的。

  ——再也無法出手的,懷念之物?

  她腦海里浮現了「回憶」這個詞。

  長公主想起了過去吧。這樣就說得通了。誰都有過去,而過去的日子是一去不復返的。無論它們是多麼美好。

  加上心中滿溢而出的惜別之情,才有了如今的長公主。這麼一想,就算她擁有這麼強烈的情緒也是不奇怪的。

  ——我也有嗎。

  讓內心如此痛苦的美好過去……我有這樣的回憶嗎?

  ——之前都不想回憶過去的事情。

  從來都沒有想過要回到幼年時代。

  史莉婭是在花街柳巷長大的。

  最早的記憶,就是一群打扮的花枝招展的女人們的身影。那估計是新年的問安吧。遠遠望去那真是一片鶯歌燕舞。為了彼此較勁而打扮——不對,那就是彼此競爭。

  ——能被良人選上,那就是一輩子的幸福了。

  這是老鴇說的話吧。在那裡的女人,都是一副這樣的口吻。

  但是,只有史莉婭服侍的姐姐不一樣。

  雖說稱呼她為姐姐,但是她們毫無血緣關係。自從被賣到這裡,女孩們便被分配給各個女子們做侍女學徒。自從老鴇對她說「這是你的姐姐」之後,她們之間便有了一道難以覆滅的紐帶。

  史莉婭服侍的姐姐露出一副控制的很好的曖昧笑容。她並不是很美。而且沉默寡言,也不嫵媚可愛。她是那種每當呼喚她的時候,只用眼神回應你的人。

  她想起來了。姐姐拿著的那個樂器,名字叫做鳴弓。它只有單弦,厲害的演奏者可以讓其發出不遜人聲的舒緩歌聲,而門外漢只能彈出粗劣的雜音。

  姐姐不是什麼有經驗的演奏者,她彈不出絢麗多彩的琴聲。她也從不練習。

  ——其實她是被迫彈出聲音的吧。

  這也是為了留住男人的目光,想要被人挑中的必要吧。

  如今已不再是孩童的史莉婭才得以明白。悶聲不響,不想引人注目的那位女性,其實是不想被人選中吧。

  陰鬱地懷抱樂器的外表是她的依靠。明明知道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動不動是不被允許的,所以她就逆反地只抱著樂器不動了。

  現在回想起姐姐的事情,發現其實她也沒有那麼大年紀。或許現在史莉婭的年齡已經追上她也說不定。或者,已經超越了她。

  不知不覺,史莉婭又停了下來。

  ——為什麼自己忘記了呢。

  姐姐從不故意給史莉婭吃苦頭,連說話也是最低限度的。

  當年自己從未想過這些事情。僅僅是看到分配到喜怒無常的女性那裡的女孩因為各種事情疲於奔命,被故意為難而哭泣的女孩的身姿,她也只是因為自己不用遭受那些對待而暗自慶幸。

  但是現在她終於明白。

  姐姐她那並不是溫柔。那是漠不關心。姐姐早已封閉了內心,對任何人都不敞開心扉。

  在被無盡的孤寂、難熬的不安情緒折磨的想要大叫的史莉婭,也只能抱著自己的肩膀獨自忍耐。從未想過向他人傾訴內心的思緒。

  因為她知道沒有人會關注她的。

  如果以那種狀態一直待在娼館的話,遲早她也會重蹈姐姐的覆轍吧。從未想過反抗命運,只能慢慢地走向墮落的人生。

  史莉婭眨了眨眼。悲傷如血,從明明應該已經結痂的舊傷痕開始溢出。胸口好痛。

  ——直到今日。

  基本什麼都記不得了。根本不願意想起來。

  因為自己已經來到了另一個世界,和過去沒有關係的世界。

  ——但是可能自己的處境根本沒有改變。

  自己不也是一直等待能被選中的那一天嗎。

  這個想像令史莉婭更加頭暈目眩。連呼吸都透露出苦澀的味道。

  ——不可以。不能被這種事情奪去心智。不行。

  她用力地按著胸口,打算讓自己冷靜下來,這時她產生了一些疑惑。

  ——好奇怪。

  為什麼自己會突然想起那個時候的事情呢?

  雖然自己毫無疑問受到了長公主遺留下來的鄉愁的刺激,但是史莉婭要回去的,並不是那個娼館。而是尚書卿的身邊,或者也應該是王都被宓夏夫人收留時候的那個……

  那裡肯定有著勾起史莉婭過去回憶的某樣事情。

  長公主也是被那個事情勾起了那種情緒,在那個尚書官的家裡。

  ——到底是什麼呢。

  雖說是和史莉婭過去有所聯結的某物,可是她看不出那個男人有任何模仿花街柳巷的行徑。

  ——比如給妓女贖身,然後關起來?

  那麼需要住處和金錢這一點就說得通了。

  老實說,達拉瑾的長相不是那種會受女性歡迎的類型。雖然他口才不錯,但是在追求女性方面並沒多大效果。看不出他是個能受女性歡迎的人。

  如果他家世顯赫或家財萬貫另當別論,倘若他有錢的話,就沒有必要來找長公主親自要求財物,家世的話……

  ——他確實是《白羊公》家的人。

  在《黑狼公》府,長公主就當面指出他的來歷。達拉瑾在自己的來歷被看穿之後,感覺他還有些畏懼。

  史莉婭也聽說過《白羊公》家的赫赫威名。向帝國豎起叛旗的第七皇子的生母就是來自《白羊公》家族。一時間風光無限的家族如今變成了亂臣賊子。娶妻這種無關緊要的話在這種關頭,就是不同的意思了。

  婚姻是維繫家族並將其延續下去的宣言。事實上,他已經沒法公開結婚了。他的家族姓氏早已是個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物。

  這麼一來,他把女人關在家裡是很有可能的。

  史莉婭在思考的時候,終於想起來刺激她過去記憶的東西是什麼了。

  ——是那個氣味。

  現在她才注意到,那個家裡籠罩著一股獨特的氣味。那種蔓延在娼館中的氣味,連接她在花街柳巷的記憶的那個味道。

  ——所以我才想起來那時候的事啊。

  是在焚香吧,史莉婭之明白這一點。因為那種香氣混著煙霧飄蕩在空氣里。

  妓女們的侍女學徒類似打雜人員,也有不得不焚香的時候。但是史莉婭從未點過那種味道的香料。因此這肯定不是平時會用的,能給小丫頭用的價格相當昂貴的東西。

  ——但是,我從未在夫人那裡聞到這種味道……

  是因為這個是上等貨但並不是最高級的香料呢,還是單純是長公主不喜歡呢。

  ——兩種情況都有可能。

  長公主很忠實於自己的喜好。即使她知道當下流行趨勢,但是她還是根據自己的判斷來行事。

  ——夫人她是選擇的那一方。

  和「被選上就是幸福」這種想法無法相容的,另一種存在。

  對史莉婭來說,長公主雖然有點可怕,但是毫無疑問的是她憧憬的對象。

  膽大細心,對任何事情都毫不容情,當你覺得她是在開玩笑的時候又很認真,捉摸不透——但是是一個擁有堅定內心的女性。

  長公主的行事很忠實於她的價值觀。她不會隨波逐流地做事,她的行為都是忠實於她內心的基準。

  史莉婭產生了疑問。

  ——我又是如何呢……

  自己不是長公主那樣的人。也學不會她的作風。

  成為選擇的那一方,就必須擁有相應的實力。長公主的底氣在於,不論何時都能被選上的自信。正因為自己肯定被選上,所以就可以成為選擇的那方了嗎?

  史莉婭對自己沒有自信。

  ——我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只是等待自己被選中。

  史莉婭感到漠然的不安。

  頭越來越暈,眼前的景色開始扭曲。身體越來越冷,眼前的世界失去了所有色彩。因為天色變晚而逐漸變暗的小巷子像是連續塗著薄墨一般地變黑。世界開始倒轉,一切都開始墜落……史莉婭無力地歪倒了。緩慢地,連她自己都沒注意到自己開始倒下。

  ——不要想這些蠢事了,趕緊回府吧。

  不能讓長公主擔心。

  四周如此黑暗不僅僅是因為史莉婭錯覺。現在早已過了日落時分。

  不愧是《黑狼公》腳下的土地,治安環境這麼好。但是一個年輕獨行女性在這麼黑的地方也不是沒有危險。再怎麼樣,世上還是有著行為不端的人的。

  一邊在心中給自己打氣,一邊往前走,她感覺身體狀況有好轉一些。心情還沒有平靜下來,與其說是那份悲傷的影響,還不如說是剛才想起的那份不安的心情而導致的結果。

  已經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了,史莉婭想。自己已經脫胎換骨了。為了保護自己重要的東西,為了不給主人和夫人添麻煩,自己也該做點什麼

  了。

  現在的史莉婭已經不是之前那個無力的花街女孩了。而是擔任非正式的長公主傳達官的一個成年女性。

  走到主幹道,看到比預想更大的人流,史莉婭鬆了一口氣。到處都是踏上回家之路的人群,而自己也打算回去。

  ——我應該回去的地方,就是主人的身旁。

  如果沒有長公主的召喚,她是不會理會的。而且本來負責照顧尚書卿的起居的人就是史莉婭。當然把一切都交給傑沙魯特是萬事大吉,但是讓尚書卿一直吃傑沙魯特那可怕的藥膳會降低他的求生欲望,所以都是由史莉婭來負責準備他的膳食。

  換言之,交給史莉婭的工作就是,為了喚回尚書卿的求生意志而替他準備食物。但是至今都沒有看到效果。

  連傑沙魯特準備的食物,尚書卿都是一臉平靜地吃下去。這是多麼可怕的事情啊。

  ——現在的尚書卿跟姐姐那時候好像……

  雖然不願意去想,從記憶里復甦的年輕妓女的身姿,和意識不清地從床上起身的尚書卿的身影重合了。

  這也是她想起那段日子的原因之一吧。

  不能去想,不能被舊日回憶迷惑,史莉婭甩了甩腦袋。這時她的視線內突然出現了一張似曾相識的面孔。

  她不由自主地重新看向他,屏住了呼吸。

  ——不會吧。

  對方沒有發現史莉婭,通過十字路口遠去了。

  ——但是,沒有錯。

  那個人是之前把史莉婭賣到第三皇子府邸的男人。

  露出下流的笑容襲擊史莉婭的男人。

  瞬間史莉婭回到了過去。第三皇子府邸的,獨特的氛圍——那種壓抑的空氣膨脹地像要爆炸一般的感覺。爆炸後,裡面潛藏的混沌就會化為欲望來襲擊他人吧。

  ——這種胸口平平的小傢伙……

  在黑暗中等著她的男人,汗的臭味。

  ——要不要我來給你揉揉?

  她懷抱雙肩的手被用力分開。男人單手將她抵抗的雙手鉗住,另一隻手伸進了她的衣襟。那種在皮膚上游弋的手的噁心觸感的記憶,瞬間被喚醒了。

  那個炎熱的夜晚就像噩夢一般纏上了她。那真實的可以和當下場景替換的,強烈的過往。

  和朦朦朧朧中想起的娼館記憶完全不同。

  ——不要……

  噁心的笑容和噁心的聲音。估計連他本人都不知道到底是親切還是威脅吧。那帶著情慾的氣息、衣服被扯開的感覺。摸索她身體的手。

  這一切都向她襲來,讓她更站不穩了。

  ——救命!

  史莉婭跌進不願回想的記憶之中。手腳逐漸冰涼。身體就像不屬於自己一般——這樣就好了。

  ——如果自己的身體不是自己的話,被做了什麼都沒有感覺了,也和自己沒有關係了。

  沒有任何關係。

  握住自己已經毫無感覺的雙手,史莉婭緊緊地縮成一團,拒絕著一切。

  好想消失。不想存在於世上。

  什麼都不想感受。

  她覺得自己墜入了無盡黑暗之中。

  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不記得,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感覺不到。

  ——什麼都沒有的世界。

  什麼都,什麼都,什麼都。

  ……究竟這樣過了多久呢。

  把史莉婭拉回現實的,是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向她報上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是亞爾德老師不肖的弟子。」

  這句話開始落進她的心扉。

  她回溯記憶,記起一些之前的片段。「是我呀……記得嗎?亞爾德老師不肖的弟子呀。」

  史莉婭想要眨眼,但是她發現自己已經全身僵硬。

  出現在她視線中的,是一隻伸出的手。這把史莉婭嚇了一跳。她本能地想要後退,但是她的理性阻止了她。

  ——不對。

  這是一隻乾淨白皙的手。不是那個男人的手。

  「史莉婭?」

  站在眼前的是一位騎士。他半跪的姿勢就像一副畫卷。只要有他在的地方,就好像會發光。這樣的人看著自己,和自己說話,簡直就像是哪裡搞錯了一般的沒有真實感。

  「奉公主之命,前來迎接。」

  雖然聽到了他的話語,但是卻摸不著頭腦。

  自己不明白眼前的騎士是誰。因為如此,所以無法伸手。

  「是夫人呀,知道嗎?」

  ——夫人……

  她想起了長公主的笑臉,然後,終於一切都連上了。

  跪在自己面前的騎士是統帥皇女騎士團的大貴族。和長公主的關係也十分親近。

  ——夫人為了我,找來了騎士大人。

  史莉婭的慘叫傳到了長公主的心裡。然後長公主找來騎士大人,讓他去找史莉婭。

  史莉婭鬆了一口氣。明明應該已經放鬆下來了,但是身體卻無法移動。還是十分僵硬。

  騎士一直在等拼命想要回復的史莉婭。

  ——真像在做夢。

  現在她終於對「花之騎士」這個外號感到了切實的實感。這個騎士就像植物一樣。雖然會隨風飄動,但是卻絕不讓出自己的所在之處。朝著光明,一直生長下去。

  騎士笑了,就像怒放的花朵。

  「……好。」

  她總算發出了聲音,並且放鬆了下來。

  已經沒事了。這地方不能久留。幸好自己躲在小巷子裡,幸好自己停在這裡時間不長。

  為了不再遇見那個男人。

  「對不起。」

  她掙扎地想站起來,但是卻沒有力氣。

  騎士站了起來,彎下腰。

  「把手給我。」

  看著再次伸出的手,史莉婭後退了幾步。直到後背碰上了牆壁,實際上她也是靠在牆上而已。

  「太……」

  「太?」

  「太浪費了。」

  看著結結巴巴的史莉婭,騎士笑著回答。

  「你的價值就是貴族的價值啊。你是和身為龍種的公主心靈相通之人。你沒意識到,你的地位其實比我還要高嗎?」

  「那個……」

  「當然,這是保密的。來,伸出手來。浪費太多時間的話,我會被公主責罰的。」

  騎士拉起史莉婭怯生生伸出的手,順勢把她拉了起來。

  「失禮了。」

  史莉婭來不及發出尖叫。一個不注意,她被抱了起來。

  「你腳上使不上力,你的手還行嗎?」

  「是,是的。」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是她的腦袋還是不能不跟上。自己被花之騎士抱起來了?為什麼,會有這種事?

  理由很簡單,史莉婭已經站不起來了。

  要振作起來,史莉婭鼓勵自己。想快點被放下來。因為自己太過動搖了,以至於腦袋一片空白。

  剛才支配史莉婭的恐懼和嫌惡,至今還殘留在她心中。雖然知道和剛剛那個男人是不一樣的,但是她還是懼怕騎士的碰觸。如果不是剛才她意識昏昏沉沉,在被抱起來的那一刻她會發狂地掙扎吧。

  像是不知道史莉婭內心的混亂一般,騎士平穩地走著。在他不遠處有一匹馬。馬的周圍圍著一些對馬匹有興趣的人。

  不是這樣的,史莉婭很想辯解。但是不知道該對誰辯解什麼。從場面來看,應該是向馬解釋。解釋的對象不管是誰都可以。她只想辯解。

  自己並不想被人抱著走路,這個騎士並不特殊,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馬豎立的耳朵動了動,大幅度地甩起了尾巴。感覺像是被安慰了一樣。

  「你有騎過馬嗎?」

  「誒?啊,沒有。」

  騎士把馬鞍的頭部比給史莉婭看。

  「抓住這裡。另一隻手也抓著。可以吧。」

  「那個——」

  打算抗議的聲音頓時化為了悲鳴。史莉婭被推上了馬鞍。

  「沒,沒……沒辦法的!」

  騎士瞬間翻身上馬。一瞬間史莉婭就意識到自己側坐在馬上,被騎士雙臂護在中間。

  「並不是沒有辦法呢。」

  「那個……是的,但是,那個……殿下。」

  「殿下嗎?被這麼稱呼也不壞呢。」

  「……不可以稱呼您為殿下嗎?」

  「沒關係的。只是覺得這個稱呼不壞,並不是不可以呢。……那麼,我們回去吧。雖然有點擠,但是距離不太遠,還請忍耐一下。」

  「啊,是的,那……那個,我還是自己下來走—

  —」

  「要是被公主知道我讓你走路回來,我會被罵的很慘的吧?雖然被公主責罵也很有意思,但是可以的話,我還是更喜歡被她誇獎呢。」

  「那個,但是。」

  忽然她覺得身後那個聲音靠近了。

  「好了,你就好好坐在馬上吧。不配合的話也會引起更多的視線。我們不能太引人注目的。」

  史莉婭反射性地去看向他。騎士的臉孔出現在她很近的地方。史莉婭慌張地低下頭,滿臉通紅。

  ——不是這樣。

  在男性的懷裡。這對她來說並不是害羞的場合。

  ——好可怕。

  已經意識到這點的她,是無法拋棄這種想法的。恐懼的力量已經控制住史莉婭的身軀。

  因為太過於害怕,讓她無法掙扎。僅僅只能僵硬地坐在馬上,什麼都不想。

  ——明明騎士是來救自己的,可是自己卻有這種想法。

  自己是多麼不知感恩的人啊。但是沒辦法,實在太害怕了。

  「在馬上看到的風景如何?」

  不意間,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這聲音好像不僅僅是通過耳邊傳來的,他們彼此接觸的地方似乎也在共鳴著。她因為恐懼而縮起了身體,但是她無處可逃。

  那個聲音毫不留情地繼續著。

  「和走路看到的風景很不一樣吧。不僅是高度、還是速度。」

  ——風景什麼的。

  她根本沒有注意這個的餘裕。但是又不能不回答。對方是高等級的貴族,又是騎士,對其問話置之不理是不被允許的。

  史莉婭抬起頭,看向周圍。

  雖然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四周緩緩流淌的街景的確和步行的時候給人的印象不一樣。馬蹄的聲音和這有節奏的晃動也是她從未感受的。

  「是的……感覺自己可以看得更遠了。」

  ——像旁觀者一樣。

  雖然自己的表達能力不好,但是她覺得周圍的一切都好遠。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從世界這個水泊中浮起並探出了頭。

  騎士的聲音又從上方傳來。

  「啊啊,對吧。騎上馬,就會覺得和周圍保持一定距離。感覺自己雖然身處這個世界,但是卻並不屬於這個世界一般的……就是旁觀一切,這樣的感覺吧。」

  他就像在讀取史莉婭內心一般。但是她並沒有任何不舒服,反而……覺得放鬆了。

  這大概類似於,他理解了她的內心的安心感吧。

  「這樣就可以不受阻礙,自由自在地去往任何地方。不管怎樣的敵人都無法威脅到你。但是很遺憾,本次的騎馬前行的終點已經被決定好了。」

  「不管怎樣的敵人……」

  騎士沒有聽漏這句自言自語,用溫柔又認真的口氣回答了她。

  「請放心。不管有怎樣的敵人我都會將其打退的。畢竟讓你平安回府,是我和公主的約定。」

  「……是。」

  騎士繼續說。

  「有人在追蹤你嗎?」

  ——並不是有人追蹤……

  那個人根本沒注意到史莉婭。

  雖說如此,直接回答沒有也覺得不對勁。

  史莉婭的確被追蹤著。但是追蹤她的,是她的過去,是她無法被埋葬的記憶。這些大概是不能被騎士的劍所斬斷的東西吧。

  她並不想將這種想法告訴對方,但是也不能對騎士的問話視而不見。而且對方也不是那種好糊弄的人。

  「只是看到了……討厭的人。僅僅如此。因為這點小事就讓夫人和殿下掛心真是抱歉。」

  「我可以問問,是什麼人嗎?」

  「好的。那個……我曾經是三皇子府邸買來的奴隸。」

  騎士輕快地笑了。

  「戲劇里有這段呢。」

  史莉婭覺得自己的臉熱了起來。是呢,戲劇里是有這段。

  戲劇里對亞爾德在幽禁期間的行為的表述十分曖昧。但是,這個騎士應該知道真實情況。

  「啊啊……那個,真是非常抱歉。那是代官大人的夫人,為了讓劇情變得更加跌宕起伏……」

  「那個人就是戲劇里,襲擊你的那個男人吧?」

  史莉婭低下頭。

  「是的……」

  戲劇的主線——史莉婭被娼館的男人襲擊,亞爾德不顧自己發著高燒身體不適也要來救她這一點,是符合事實的。代官的夫人對其進行了一些加工潤色。所以有「那個男人拿出了刀子,但是被亞爾德用手杖打落了」這樣的場面。這個凡是看了戲劇的人都很難忘記的吧。

  可實際上,男人一看到亞爾德出現就逃走了。

  大概是把他當成高貴的人物了吧。那個時候亞爾德還不是貴族,但是史莉婭並不知道這一點。能住在龍種的府上,那肯定是上流社會的人——侍從除外。

  只要想想就覺得心慌。

  如果這只是一齣戲的話,史莉婭還可以覺得很有意思。雖然是編造的故事但還是很喜歡,尤其是亞爾德來救她的那段。

  但是,現在不一樣。她回想起,亞爾德來救她之前,她遭到了襲擊這一恐怖事實。明明已經過去那麼久了,當時也沒太在意這事。明明之前她還是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僅僅就因為她看到了很像是那個男人的人影。

  僅僅因為這樣,為什麼自己嚇得無法動彈了呢。自己真是沒用啊。

  「這樣啊,那真是不容易。」

  騎士的聲音,意外地溫柔。史莉婭很想回答,真是勞您費心。但是她發現自己一開口就可能會哭出來,所以她緊緊地閉著嘴巴。

  「可能要去確認有沒有看錯人。對方有看到你嗎?」

  「沒有……」

  她說不下去了。

  「請放心。哪怕那個男人像戲裡演的那樣擅長使刀,我這方面還是比較強的。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聽到這個出人意料的回答,史莉婭抬頭看向騎士。雖然對方一副認真的樣子,視線和史莉婭對上的時候,還是笑了一下。

  ——啊啊,這個人是……

  和長公主特別親近的存在。也是很厲害的人。他能被那個長公主選上,肯定有厲害的地方。

  現在她大概明白他被選上的原因在哪了。

  雖然無法用語言形容,但是她明白。這肯定不是因為他有著俊美的笑容。當然這肯定也是原因之一,但是這並不是最主要的理由——

  ——總覺得,很厲害。

  雖然明白,但是無法用語言表達。

  「……非常感謝。」

  聽到她這句感謝,騎士用認真的表情提出了建議。「可以也把我寫進劇本里嗎?你幫我去拜託代官的夫人吧。讓我在故事裡露個臉吧。」

  雖然她覺得騎士自己去拜託的話,會比她去更有效果的。但是在此之前,有個更重要的問題。

  「這樣的話……那個,演員。」

  「演員?」

  「演員會很辛苦的吧。」

  「啊啊,但是演員也有培訓過怎麼在舞台上表現戰場的畫面吧。」

  「不是,殿下,是那個……找到比殿下還要亮眼的演員的意思……對不起。」

  在一陣沉默之後,騎士大笑了起來。

  ——這位大人的笑聲,並不讓人討厭。讓人……心情舒暢。

  毫無陰霾,明亮而又顯眼。只要注意的話,就能接受他是本就應該站在長公主身邊的人物。

  「為什麼要道歉呢。被你誇獎是我的光榮啊。剛剛那番話,也請告訴公主吧。」

  「是夫人嗎?」

  「是呀。你可以說一些比如,『被這麼英俊的騎士傾慕著,真羨慕夫人呀』這種類型的話。」

  「殿下真的很喜歡夫人呀。」

  她發現自己徑直說出了自心中所想後就呆住了。這個騎士再怎麼平易近人,也不是自己這種身份的人能夠直接評論的對象。

  史莉婭閉上了嘴。

  「是我多嘴了……真是抱歉,請忘了剛才的話吧。」

  「不,沒事。剛剛那句感想,也請告訴公主吧。」

  雖然是很輕快的口氣,但是話語裡似乎隱含著沉重的感情。

  史莉婭點頭答應。自己的事情已經無所謂了。害怕那種不知道多久才會遇到的男人,真是沒有意義。

  自己已經獲救。已經安全了,有人在保護自己。

  ——為了保護自己的那些人們,努力吧。

  「好的,殿下。」

  雖然聲音不大,史莉婭還是清晰地做出回答。這也是待人接物的一種禮儀呢。

  這時,騎士改變了話題。

  「亞爾德老師的情況怎麼樣?之前都是你在照顧他的吧。」

  「是的,殿下。在夫人召喚之前,都是我在照顧的。」

  「毫無起色嗎?」

  「是的,殿下。」

  雖然這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話題,但是基本上遇到她的人都會問一句這個問題,她已經習慣了。

  「這樣。但是,你現在在這裡的意思是,老師得吃傑沙魯特的藥膳了……」

  「是的。雖然他本人好像並不在意。」

  「這樣嗎。那真的是已經病得很重了。」

  「是的……不對,那個。」

  「沒事的。傑沙魯特做的食物味道比較可怕這點我還是知道的。實際上,我在老師身邊的時候也吃過的。」

  「啊……那個,沒事吧。」

  雖然覺得沒有禮貌,但是不能不去確認此事。騎士苦笑著回答說。

  「覺得吃了那些東西還覺得『沒事』的,也只有傑沙魯特本人了吧。」

  「真是辛苦啊。」

  騎士似乎從史莉婭的口氣中感受到了什麼,略有驚訝地問。

  「你也吃過那種東西嗎?」

  「是的,殿下。因為我是負責試吃的。為了讓飯菜能合主人的胃口,想幫忙調調味什麼的。」

  「傑沙魯特做的東西,已經超越了難吃與否這一階段。那個味道真的太強烈了。根本沒有方法可以壓住那個強烈的味道吧。」

  「是的,殿下……如您所說。」

  那個味道人一嘗就知道,就是騎士所形容的那種情況。自己想調味的這個希望當場就化作了粉末,根本無法復活。

  史莉婭想早點回到亞爾德的隱居之地的原因就是,不能再讓他吃那種東西了。

  「之前也有聽說有人想嘗嘗那個味道,當時覺得真的是嚇了一跳呢。我真心建議對方放棄這個想法……但是反而更加刺激了對方的好奇心呢。」

  「啊啊……」

  確實聽說過這種事情。雖然廚房的人經過傑沙魯特的許可之後試吃過藥膳,都紛紛表示絕對不會碰它第二次了。但是這反而引起了其他侍從們的興趣,真是頭疼啊。

  「這就是不接受他人忠告的下場。他們想嘗,那就讓他們去嘗嘗吧。你不這麼覺得嗎?」

  或許吧,史莉婭抬起頭說。騎士笑出了聲。

  「你不這麼想嗎。如果不是的話,那不是搞得只有我一個人像是壞人一樣呢。」

  6

  把史莉婭送回長公主那邊之後,陸伊就馬上離開了。

  他確實看到史莉婭被追蹤的樣子,而且他也有必須思考的事情。

  ——在《黑狼公》領地里,有出入三皇子府邸的人。

  從王都過來避難的人,其實不算少見。因為當下時局動盪。

  其中,《黑狼公》是最多人過來的地方。最重要的,是因為尚書卿的知名度很高。領地治安很好,也不放鬆對流民的保護措施,只要盤纏足夠,很多人都想過來。

  流民保護措施本來是為了沙漠遺民而制定的,也讓不少人得以安居樂業,這個措施也同時可以適用於王都而來的難民。這個意想不到的應用,真是派上了大用場。

  ——人啊,總是一直重複同樣的事情啊。

  突然,他好像聽到亞爾德的聲音。

  大概是學舍時代的記憶吧,真像他會說的話呢。

  檢討過去的經驗和教訓,也可以作為未來對應的借鑑。陸伊立馬打消了『亞爾德只要知曉就滿足』的想像。

  ——大概不會滿足的吧。

  想改革成更好的制度,他每天都在為那些詳細的對策而煩惱吧。世人都說亞爾德無欲無求,在某種意義上可是完全沒猜對。尚書卿這個人,還不如說是十分貪心的呢。

  各種問題都爆發出來了。其中最重要的,是食物問題。《黑狼公》領地里,荒蕪的土地很多。不僅自給很難,哪怕對外進口,也因為時局動盪而變得交易不穩。不僅收不到訂單的配送,也聯繫不上賣家,而且領民扔下土地拋荒逃走……這樣的情況比比皆是。

  目前只能陸續投放儲備糧,之後的問題就交給代官去頭痛吧,畢竟這就是他的工作。

  陸伊是皇女的騎士,並不是《黑狼公》領的騎士。而且,他也不懂政治。

  如果是鎮壓暴動的話,自己還可以幫一把手。但是如果讓自己去告訴恢復意識的隱居大人,發生了暴動這種事就敬謝不敏了。那個人肯定會一邊喃喃自語地說著,我的腦袋會飛出去的,這次肯定會飛出去的,被這當頭一棒打飛出去了……然後不知道飄到哪個地方了。

  代官也一副疲於奔命的樣子。

  ——王都那邊必須快點做出一個了斷不可。

  打著剿滅第七皇子的餘黨的名頭,第一皇子擺出一副不容置疑的態勢。哪怕招致了真上皇帝的不快,也毫不動搖,真是厲害啊。但是以眼下形勢來看,比起大人物,他更像一個大蠢貨。

  第一皇子似乎是想趁此機會,削弱真上皇帝的影響力,讓自己繼任皇位成為既成事實,同時也想同時打壓貴族勢力。

  當然,貴族勢力肯定不會乖乖任其宰割。

  第一皇子似乎沒有意識到,跟隨真上皇帝跨越沙漠的大貴族們,雖然大部分年事已高,但是都是具有豐富實戰經驗的軍人。對大貴族們進行各個擊破打擊拉攏暫且不論,把他們全部推到敵人那邊,那肯定是沒有贏面的。

  如今的第一皇子就擺出一副以所有貴族為敵的態勢。

  ——雖然因為天時地利逆轉戰爭形勢的例子有很多。

  即使如此,陸伊還是覺得只要一開戰,第一皇子肯定會輸。

  他敵不過那些貴族壓在跨越沙漠這一巨大賭注的膽魄和決斷,抑或是對當今皇帝的忠誠心和自製心。只有野蠻武力的蠢貨們才會經不住挑撥而開啟戰端吧。

  貴族們的想法不是一邊趁機擴大自己影響力而最後獲勝,就是忠實地貫徹皇帝的命令——肯定是這兩種中的一種。

  ——《金獅子公》肯定是第一種吧。

  陸伊的父親《金獅子公》是個野心勃勃的陰謀家。雖然是不想有所牽扯的對象,但是還是得必須確認一下他的具體目的與動向。

  直接詢問應該是不會得到回答的吧,所以還是需要做些什麼來打探一下他的真實想法。一想到要和那個男人玩什麼你猜我猜的遊戲他就覺得心累。

  來到馬廄,馬夫正在照顧剛剛他騎過來的馬。

  「我來吧。」

  「哪裡的話,這是小人的工作。」

  年輕的馬夫頑固地拒絕了。

  剛剛替他挑選馬匹的馬夫長慌慌張張地從裡面出來了。可能是覺得手下和騎士之間起了什麼爭執。

  這個馬夫長,之前也沒見過呢。

  ——率先雇用嗎?

  這也是流民政策的一環嗎。從代官的角度來看,雖然他是不會做出錄用身邊可疑人物的行為的,但是還是應該給他提個醒,對這些人提高警惕。

  「這傢伙有哪裡衝撞了閣下嗎?」

  馬夫長一副典型的帝國人相貌——就是身上貴族血統很濃的容貌。是因為原本是騎士而落魄至此呢,還是因為太喜歡馬了而走上了這條道路呢。恐怕這兩個原因都有吧。

  只要是男性貴族,作為尚武官成為騎士是很常見的道路。如果有那些無法成為騎士的,成為一個馬夫,比起尚書官更能讓人接受。因為在貴族社會裡,馬匹比書籍更有價值。

  「沒有沒有。你給我選的馬,是一匹好馬呢。是能夠洞察人心的溫柔的馬。」

  他看到史莉婭之後和她搭話的那個情況,估計可能無法立刻行動就讓馬兒原地待命了,之後那匹馬就耐心老實地等在原地。那時還能感受到馬兒對史莉婭抱有一份撫慰的心情。確定女孩已經對馬有些習慣之後,就把她帶到馬的面前,此時他內心還是擔憂會不會嚇到她,但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無事發生,他就想好好表揚下這匹馬了。

  「聽到騎士大人這麼誇獎馬的話,馬也會很高興的吧。」

  「它能聽懂我說的話嗎?」

  「能聽懂的。那些可以隨心所欲駕駛的馬,都是可以明白騎手內心的馬呢。哪怕沒有直接說出來,它也能感受到的吧。真是可喜可賀啊。」

  馬夫長是個有一定年紀的人。陸伊覺得之前似乎有見過他,這時突然想起來。

  「你不會之前就在王都的《黑狼公》宅邸里當馬夫吧?」

  「是的。」

  「原來我沒有認錯人啊。」

  男人一副懷念的表情。

  「您記性真好啊,少爺。」

  「請別這麼說,我已經不年輕了。

  」

  「請別這麼說。您和我第一次見到您的時候,根本沒有變。」

  這真是不能不讓人苦笑的事。

  在王都的《黑狼公》宅邸里見到這個男人,正是長公主代替纏綿病榻的丈夫掌管家政大權的時候。那時他訪問《黑狼公》宅邸的次數不多,當初記得這個男人的面孔,就是因為他那副貴族形象在廄舍里過於鶴立雞群了。而且當時也沒有進行什么正規的對話。

  「沒有這回事,但是你的讚賞我這裡心領了。謝謝……話說回來,你什麼時候到這裡來的?」

  馬夫長看上去想了一陣,似乎在計算日子。

  「大概是在二十天之前吧。真是值得感謝的緣分啊。」

  「從王都來的嗎?」

  上上代過世之後,王都的《黑狼公》宅邸就封閉了,也遣散了僕從。這個男人後面應該又去侍奉其他的貴族了吧。

  「是的。我這邊求見之後,就收到了夫人的許可。」

  雖然表面在微笑,可是陸伊的內心並不平靜。雖然不知道這個男人之前侍奉於哪個貴族,但是既然他現在出現在這裡,就說明是一個有相當實力的傢伙。

  ——連這樣的男人,都從王都跑過來了……

  王都出了什麼事嗎。

  他侍奉的皇女,如今不過是一個失去政治實權的擺設。長公主在明面上也沒有任何實權。雖然平日裡說了不少大話,實際上毫無任何力量。

  這種時候就很有痛感了。作為守護她們的騎士,自己是多麼的無力。主人的力量就是騎士的力量。即使自己可以保護她們不受眼前的敵人傷害,但是卻無法和那些劍尖夠不著的東西戰鬥。

  這就是騎士正確的存在方式,但是。

  ——這樣真的好嗎。

  陸伊將內心產生的這份焦慮拋在一邊,將思緒拉回現實。

  是因為見到認識自己的人的安心感嗎,馬夫長的表情十分明亮。

  「我曾經以為這裡的宅邸,是不是鳥比馬更占據主導地位呢。現在看來是我杞人憂天了。馬也被認真地照顧了呢。」

  「啊啊,鳥是鳥,馬是馬,這樣分開來想會比較好呢。」

  本來鳥就是北嶺的東西。既然《黑狼公》家本身沒有在北嶺獲得多少利益,那麼把鳥看的比馬還重要,不能算作是明智的做法。

  但是,群眾看了那個平步青雲位極人臣的故事改編的戲劇之後,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塑造了一個騎鳥遨遊天際,運籌帷幄侍奉皇女的忠義貴族形象。

  「雖然還沒完全習慣。但是我會像少爺希望的那樣用心認真工作的。」

  「我不過只是一個來客而已,不用這麼認真。」

  「像少爺這樣……有眼光的人,能讓您這麼說,真的給了我前進的動力。」

  「真會說話。被這麼一夸,我不是也得是了。」

  直到長公主遣人召喚時,陸伊一直都很享受與馬夫長的對話。他們聊了很多意味深長的比如關於馬匹腳步的訓練之類的話題。今後,《黑狼公》家族馬匹質量會上升吧。

  「蒙您召喚,屬下前來報導。」

  他走進的這間屋子已經沒有史莉婭的身影了。複數的燈火讓整個室內遠離了黑夜,但是長公主的眼睛卻看向了外面的幽暗。

  「我讓那個孩子去休息了。」

  「她似乎被過去的記憶困住了。公主賢明。」

  「雖然我沒有聽到其餘的事情……但是沒辦法呀。我已經親眼目睹了很多,再貪得無厭的話,那就太過分了。」

  長公主在窗下的沙發上坐了下來。她脊背挺得筆直,髮絲和衣物整齊不亂,但是她的口氣卻有股疲憊感。

  「公主也累了吧。」

  「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呀。」

  「因為把那個原因帶回來的,就是屬下本人。」

  哎呀哎呀,長公主無力地笑著。趁著她愣神的時候,他藉此機會問道。

  「那個女孩尚且不論,公主您又如何呢。有什麼新發現嗎?從那個尚書官的住處那裡打探的。」

  「這個嘛……我明白他沒什麼生存欲望。倘若是這樣的話,那麼我在意的是,他的那種一旦稍微對他施加壓力,便強硬的拒人千里之外的態度。我暫且對他進行觀察吧。啊啊,請放心,我之後就交給史莉婭了。如果是那個孩子的話,應該是沒問題的。」

  有很在意的地方嗎。

  他剛想這麼問,卻被搶先了一步。

  「啊,對了。你不覺得,我們這麼沒精神,是因為都餓著肚子嗎?那麼我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讓人把飯菜都端過來了。」

  「原來如此。」

  「也有你的份呢。」

  「很高興能與您一同用餐。」

  「很遺憾,離廚房有些遠,所以環境不是很好……啊,遺憾指的是這裡和廚房的距離呢。熱乎乎的東西,當然想趁熱吃下去呢。」

  「屬下明白,公主。」

  正好此時門外傳來請求入內的聲音。十多名男女交替端上來的,是從餐前酒到飯後的香茶一系列的菜餚。

  長公主往桌上掃了一眼,微笑著說。

  「替我向廚師長問好。讓他費心了。」

  所有的菜餚都端上來之後,她們魚貫地離開了。

  一眼就能看出,這桌菜完美地吻合了長公主的口味。從最早開始的食物到最後的菜餚,無一不處體現了廚房的精心安排。

  餐前酒是當地清淡的果酒,前菜是配上蔬菜的容易下口的烤熟的薄魚片。

  「這道魚,體現了廚師的手藝呢。」

  這附近可食用的魚,只有名為「利奇」的小魚。其他的魚不管怎麼處理都有股腥味。很多人都說這是水質的原因,但是實際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沒有人知道。因為只有「利奇」才能吃,所以這道菜的處理就可以體現廚師的手藝了。雖然能否處理掉那股腥味是最大的關鍵,恩,這個真是好吃。

  「烤魚所用的炭也很重要的。」

  「原來如此……我剛剛還在想說,香料肯定沒法把味道去到這個份上,原來是用了這一手嗎。」

  「這麼好的廚師,用來侍奉尚書卿太浪費了。」

  「公主所言差矣。這麼好的廚師反而才正適合尚書卿呢。因為有傑沙魯特那可怕的藥膳,中和一下不正好嗎。」

  長公主笑了。

  「尚書卿是個不挑嘴的人啊……對他來說,東西能吃就行。就算給他這麼美味的東西,他也給不出什麼評價。真是浪費啊。」

  「他也是知道傑沙魯特的料理很難吃的呀。」

  「傑沙魯特的料理早已到達了不能吃的境界了吧。雖然我沒有嘗過,無法做出正當的評價罷了。」

  「您還是別吃比較好。」

  陸伊真心期望著。那個是到死都不該吃的東西。

  「這樣呢。今天我特別想吃這個呢。」

  將肉從燒熱的石板上切開,是陸伊的任務。

  承載在這塊石板上的貼心用意,也很美味。哪怕從廚房端出來的時間久了,也能讓人吃上熱乎乎的東西。加熱的控制在用餐的那方手上,也是很有意思的。

  「這裡,還刻著文字呢。」

  「很遺憾,我也認不出來。」

  「是啊,畢竟是尚書卿專用的……啊,不對,我懂了!是鏡像文字呢。應該是烤肉的時候印上去的,翻一面看一下。」

  如長公主所說般將肉翻了一面,石板上印著的字就很明顯地展示出來。

  「是,幸運吧。」

  「……所有人都需要的東西呢。」

  不說話會讓人覺得可疑,陸伊覺得還是不再觸碰這個話題為是,他默默地把肉又翻了回去。

  「這應該說的就是我吧。能和公主一起用餐,簡直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幸運啊。」

  「哎呀,是這樣嗎。那你就好好地細細品嘗吧。」

  她笑起來的時候,已經恢復如常了。他們接下來品嘗了炒蔬菜和蒸籠點心,最後在享受冰碗內的水果時,陸伊又恢復了明快的心情。

  原來如此,當肚子被填飽之後,身心的疲勞也會消退。

  大概香茶是那種不在乎做法,只在意簡易的心境的東西,所以早已在保溫容器中泡好了。給同桌的人倒茶是長公主的工作。

  兵器是男人的東西,而水有關的東西則是女子的專利。他們從小聽著這個長大,也被教以這些,實際也這麼做的。

  ——從未細想。

  剛剛還嘗過冰涼的水果的嘴,現在感覺香茶還是熱乎乎的。這也是廚房的精心設計吧。正因為有了冰的襯托,已經有點涼了的香茶也能感覺出溫度來。

  「真好吃呢。」

  「真的。讓他們把盤子撤下去吧。」

  「嗯嗯。」

  陸伊輕快地站起來,向門外候著的傭人做出了吩咐。馬上好幾名女官就進來收走了所有的盤子,並將桌面整理一新。她們又帶來了散發清爽香氣的熱飲,驅散了食物留在空氣里的餘味。

  大概是又開始屏退旁人了吧,女官們離開了屋子。

  「我呀……很討厭戰爭呢。能像這樣品嘗美味的食物,只有在太平年間才能做到吧。」

  「確實。戰場上的食物,真的很過分。」

  「我討厭那種,只要有吃的就滿足了的狀況……」

  所以呢,長公主略微低下頭,斜著眼朝上看著他。

  紫色的瞳孔映照著燈光,顯現出和白晝不一樣的色彩。幽深、明亮。冰冷,而又溫暖。

  「我呀,不希望那些孩子們打起來。」

  「是因為食物會變得很難吃嗎?」

  「對啊。食物會變得很難吃啊。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情嗎?」

  ——這種理由或許也可以。

  比起沒有下定決心、袖手旁觀。

  「是啊。這是非常重要的問題呢。」

  「我頭疼的是,不管怎麼做都變成了『那麼開戰吧』這樣的情況啊。」

  看著嘆氣的長公主,他苦笑著說。

  「感覺就是說……所以說男人就是這樣啊。」

  「你太懂了。不愧是你啊。」

  「這也是沒辦法的。畢竟我也是男人啊。」

  「……當然,女人也是有問題的。大皇子的母親又是那種人……對了,我們一起想吧?」

  「我的榮幸。具體是什麼方面?」

  看到他滿口答應後的詢問,長公主感覺有趣地笑了。

  「你啊,真的是很棒的人呢。」

  「會這麼說我的,只有公主你呢。」

  「我們來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吧。我允許一些不正確的發言。」

  「真是感激不盡。那麼……是什麼話呢?」

  「你希望下一任皇帝是誰,這樣的話題。」長公主輕飄飄地說出了不得了的話,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不過這次她可沒有笑出聲來。

  當然,這並不是能笑嘻嘻談論的話題。身為龍種的長公主笑一笑還可以勉強接受,但是這可不是一介騎士的陸伊能嬉皮笑臉地大放厥詞的話題。

  「是指『公主您心屬哪位當上下任皇帝』的話題嗎。」

  因為必須應和長公主的心愿,至今想要避開這個話題也是不可能的。他開始認真地——不僅僅是表情上,他也真正地開始思考——哪位皇子繼任會比較好。

  「嗯嗯,你是怎麼認為的呢?」

  「嗯——我們來聽聽公主對每一個皇子的想法吧。這樣在談論的過程中,也方便我們對這個情況進行一個整理。」

  「好呀。那我們從大皇子開始吧。」

  「好的。」

  長公主閉上眼,深深嘆了口氣。

  「老實說,我不喜歡那孩子的臉。」

  「……臉嗎。」

  大皇子的外貌和皇帝及其相像。長公主討厭大皇子的長相,這意味著她討厭皇帝的長相。但是追問下去,好像也不是這個意思。

  「因為,有兩張同樣的臉啊……如果是哥哥,因為世上只有一個所以還可以忍。但是你想想,如果那樣的人同時有好多個。那絕對是不行的。」

  確實,自己不願意去想,有好幾個真上皇帝同時存在的世界。

  「但是,大皇子和皇帝相像的,也只有臉啊。」

  「這才是問題的所在啊,你不這麼認為嗎?既然如此相像,當然也同樣期待他能再現陛下當年的風采。他本人也是有這個打算的。但是,他們本質是完全不一樣的——我們和陛下一樣,無意識地對他抱有和對當年陛下一樣的期望,但這也被無情地打臉了。雖然大家沒有這個自覺,但是很多人還是不願意承認,他們對背離期待而感到不快。反而越來越對其感到厭惡……這是最糟糕的。」

  「是這樣嗎。只是因為那副長相而背叛了,這也太過了吧。」

  第一皇子和真上皇帝相像的只有那張臉,沒有注意到這點的貴族也大有人在。

  「只要在王都,經常出入皇宮就可以發現這個事實。只有新年拜祭時才得以露面的那些貴族,不明白這點也不奇怪。」

  「是這樣啊。」

  「是呢。我是因為經常在各地巡遊所以才知道的啊。對於邊關的領主來說,天高皇帝遠。當然,皇子們對他們來說也是這樣。他們也站在各自的立場上觀察了一陣,但是說他們不懂還是不懂啊。所以他們只能支持最年長,最像皇帝的第一皇子了。真的很傷腦筋。」

  陸伊微笑地看向長公主那睜開的眼。

  「那麼,答案就出來了。」

  「什麼意思?」

  「大皇子獲得支持,真傷腦筋。清楚明了的說,公主覺得那一位並不適合登上皇位。」

  「……或許吧,這麼說也沒有錯。」

  「恕屬下僭越,屬下也沒有為那一位大人效命的打算。」

  長公主眨了眨眼睛,輕聲笑道。

  「不必顧慮。」

  「這都是效仿公主殿下的。」

  「哎呀哎呀,這都是因為我才這麼做的嗎。」

  「屬下的一切都屬於公主殿下。」

  這種一來一往的對話,究竟過了多少年了呢。一開始可是很認真的……

  ——現在他也是認真的。

  長公主會不會接受這些話,他心裡也完全沒有底。雖然長公主現在也是微笑著的,但是這個笑容中有何深意,他完全不明白。

  只要在她面前,自己就永遠是那個青澀的毛頭小子。

  「我就是喜歡你這點,所以就特別開恩原諒你了。」

  「那其他的方面,你就不喜歡嗎。」

  「沒關係的。我中意你的理由可不僅僅是這一點。」

  「這真是多麼令人高興的話啊。」

  「比如說你的臉什麼的,我就很喜歡。說到臉,下一個是二皇子呀——那個孩子,如果沒有那張臉的話……」

  長公主好像沒打算停止她的以貌取人的態勢。

  「我倒是覺得二皇子是個美男子啊。」

  「是啊。明明擁有那麼一張招蜂引蝶的臉,卻討厭女人,性格又冷淡不討喜,還對我敬而遠之。真是的,他如果長得醜一些就好了。」

  「……公主,你的重點有點錯了。從剛才就一股勁地說著外表的話題呢。」

  他提出異議後,長公主歪了歪頭。

  「錯了?沒有錯啊。這可是一個大問題啊。一個人的外表是那個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吧。你也遇見過那種阿諛奉承地說我或你的長的很美的人吧。但是,如果我們上了年紀又會怎樣呢?如果沒人奉承了,我們又該以何等面目出現呢?我們與生俱來就擁有讚美和愛,如果失去了這些,我們會變得怎麼樣啊?還不知道還能和如今一樣生存呢……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的。」

  「啊啊,這種事情。」

  「你指的是什麼事情呢?」

  「還能否和現在一樣?這肯定是不能的。不隨著時光流逝而改變,那樣根本就不能稱為活著吧。既然還活著,我們就會隨著時光流逝而不斷改變。這就是生命的本質啊。自己對自己負起真正責任的,不就是當下這一瞬嗎。」

  長公主慢慢加深了笑意。從她那顫動睫毛下的紫色眼眸傳來的是那略微哀傷的視線。搖晃的水晶耳環在她的臉頰上灑下光的粒子。

  「你的意思是說,我們對今後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責任嗎?」

  「現在這個瞬間,我會一直仰慕公主殿下,直到我粉身碎骨為止。如果這是可行的話,那麼公主直到那個時候都得一直維持住我對您的好感嗎?哪怕我已無法舉起劍、變成了屍骸為止嗎?這種事情,如果不是那個時候就不會明白的吧。倘若有一天發現我放棄了,那該如何自處呢。現在這個瞬間,我是屬於公主殿下的。如果有人對公主欲行不軌,我將奮不顧身地戰鬥直到打敗敵人為止。」

  「你真的很誠實呢,陸伊。」

  「如您所見,我是個騎士啊。」

  「沒關係的。我可從未見過比你更好的騎士。迄今為止。」

  陸伊將手比在胸口,行了一禮。

  「為您的誇獎,屬下不勝感激。」

  「……之後會怎麼樣,因為我不是神,所以我也無法知道。那我們繼續剛才的話題吧。」

  「當然。」

  「二皇子的問題呀,就是他太完美了。比如說,當今陛下……是那個樣子對吧?有理性的一面,也有

  真情流露的一面吧?就因為有這種明顯的欠缺之處,所以臣下才願意跟隨他。二皇子呢,他就是太過於完美了。他那樣的人是不能站在統治的頂點的。因為這樣會讓一些人疲於奔命,然後隨之產生的劣等感而導致了厭惡,從而催生出真心實意的叛亂。」

  「……原來如此。」

  這麼一說,這的的確確是公正的評價。確實,第二皇子過於完美了。那個皇子成為皇帝的話,帝國會變成一個相當忙碌的國家吧。如果變成這樣還是算了。

  「三皇子不在我們的討論範圍內。」

  「不在討論範圍內嗎?」

  「雖然那傢伙不行的理由太多了,我們放在後面。但是不行的傢伙就是不行。」

  「我很同意。」

  陸伊對三皇子只有不快和厭惡,所以他謹慎地表達了自己的意思。

  「聽你的口氣,你很討厭他呢。」

  「嗯,很討厭。」

  「有多討厭呢?」

  「如果有機會,真想把他腦袋給砍下來的那種程度。」

  「哇,好可怕。我祈禱你和他見面的機會越來越少。下一個是六皇子呢——那孩子,並不妥當呢。從他那張臉也是能看出他混了沙漠這邊的血統呢,而且還具備了恩寵之力。他能蟄伏至今還真是明智啊。如果大皇子適當地打壓貴族,而二皇子又在征討大皇子的過程中也適當地削弱了貴族的勢力的話,那六皇子也不是沒有問鼎帝位的機會。」

  ——這還真是過於巧合了呢。

  恩寵之力就是帝國之力。以及,血緣之力。哪怕六皇子毫無問題地發揮了力量,但他還是有不小的問題。那些貴族可不會直接認可他。

  「他本人似乎是覺得不管在貴族當中,還是原住民那邊,都沒有自己的容身之處,可是他必須拋卻這個想法。」

  「是啊。」

  「能在某個地方擁有容身之所,這不過是他自己的錯覺呢。君主就是孤家寡人呢。」

  ——這好像也不僅限於君主吧。

  從長公主的表情來看,她似乎也擁有相同孤獨的境遇。

  「您的意思是,六皇子是最好的人選嗎?」

  「嗯……明明有七個人,但是能讓我覺得合適的人並不存在,真是遺憾啊。」

  陸伊心想,不是只說了四個人嗎。他繼續問。

  「公主,您是不是忘了?」

  「是什麼呢。」

  「我侍奉的主人,也是陛下的血脈呢。」

  「……哎呀,我就這麼一個可愛的侄女,不會讓她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呢。」

  看著說著『真是駭人聽聞呢』的長公主,陸伊想到。

  ——長公主是不是想自己登上皇位呢。

  長公主頭腦聰明,又擁有極強的恩寵之力。她肯定比任何一位皇子都要優秀。

  形象也沒有問題。也不像當今陛下,她能用捉摸不透的言行把人控制在股掌之中,也不會像第二皇子那樣用高效率的正確把人逼上絕路。

  「然後,你怎麼看?」

  「不論下一任皇帝是誰,我對公主殿下宣誓效忠的這顆心永恆不變。」

  長公主笑出了聲。

  「你真是令人頭疼呢。」

  「我經常讓公主頭疼呢。」

  「就是啊。你這樣的人,真是絕無僅有啊。」

  「那個……我很好奇,您對三皇子的臉,有什麼想法呢?」

  第三皇子是陸伊侍奉的皇女一母同胞的兄長。兩兄妹長的都很像他們的母親。

  陸伊他沒有機會和誕下兄妹倆的那位皇妃有所接觸,連長相都很難記起了。但是長公主不一樣。

  這個嘛,長公主目光的焦距逐漸變遠,輕聲說。

  「有些想起那位,生下他的女性了。」

  「果然很像嗎。」

  「哥哥比妹妹更像母親呢……如果只看臉的話。一些不經意的舉動真的是像得令人大吃一驚呢。但是內心卻完全不像呢。那麼善良的女性,怎麼會生出這種差勁的兒子呢。真是搞不懂啊,小孩這種生物。」

  「差勁的兒子嗎。」

  長公主嘆了口氣。

  「果然長相還是很重要的吧。陛下總是對那個孩子狠不下心來,絕對就是因為那張臉吧。」

  「這個,額……或許是這樣。」

  確實,皇帝的處分十分曖昧。

  「陛下是真的喜歡那個人呢……也不讓部下知道,那個人自己也沒意識到吧,她表現出來的就是一種對陛下的崇拜吧……因為是那個人的孩子,而且還長的令人無法忘記其母一般的相似,所以陛下總是很寵那個孩子。三皇子真的只有那張臉很像他的母親呢。那個孩子的母親是很開朗的一個人……只要在她身邊,就想相信未來的人呢。」

  從長公主的口氣中,他感覺到了思慕。從這少有的表現出好感的話語裡,他感受到那位女性是怎樣的人的同時,也開始有些嫉妒。

  自己死了,長公主也會這麼懷念自己嗎。他心中產生了疑問。

  「她啊,知道自己不久於人世的時候,留給三皇子一個匣子。那個匣子很漂亮,但是需要一定的機關操作才能打開。那個孩子打不開那個匣子,就拿錘子把匣子砸壞了。」

  「為了拿到裡面的東西嗎?」

  「不是呀。就是為了砸壞匣子呢。裡面的東西,根本無所謂啊。打不開匣子的那個時候,那個孩子很不爽呢。哪怕是母親的遺物。哪怕不知道裡面放了什麼東西。因為不知道,所以更不爽呢。」

  「那就是也不想讓別人知道了吧?」

  「是啊,大概他根本就沒考慮到他母親留給他匣子的心情吧。僅僅是因為不想讓其他人拿到匣子,就把匣子給砸了,而不是扔掉它。你可以想像得到吧,那個孩子就是這樣的人。」

  他不自覺地「嗯」出了聲。確實,別人得到了自己得不到的東西,這不是什麼愉快的體驗。但是,把它毀了那又是為什麼呢。而且,那還是母親的遺物。

  「三皇子究竟是怎樣的人,之前我還沒有怎麼想過,現在我終於知道了。」

  「不用想也沒關係,你沒必要去理解那種人。那個孩子根本不懂愛。僅僅就是喜歡肆意妄為罷了。那不過是單方面的支配,如果無法支配的東西就覺得是不應該存在的。無法讓自己如願以償,還不如毀滅比較好。那個孩子做出那麼多讓自己妹妹討厭的事情,也是因為如此呢……乖乖當著哥哥可愛的人偶不好嗎。一旦想要脫離掌控,那就是不可原諒的事了。」

  「……原來如此。」

  心裡的石頭不知不覺地落了地。

  迄今為止,第三皇子想把皇女變成廢人,和皇女領地敵對的外部勢力聯手等這些不符合利益邏輯的事,都有了一個完美的解釋。

  ——得不到的就毀掉嗎……

  陸伊突然意識到。

  「那麼,皇位也——」

  長公主看著他,滿面笑容。

  「如果自己得不到,那索性就讓帝國毀滅吧。」

  ——哪怕這個時候,這個人她還是如此的美麗。

  所有的問題都會讓她更為閃耀。這麼想的自己,作為崇拜者來說真是不對,但是自己還是克制不住這麼想。

  沒有比決心面對的她更美的事物了。

  「所以這讓人頭疼啊……所以呢,他不在我們討論的範圍之內。」

  「是啊。」

  陸伊想了想說。

  「為了不讓他毀滅帝國,也不能就把皇位給他啊。」

  「當然呢。我才不要什麼絕對的支配呢。」

  「史莉婭看到的男人,果然和三皇子有聯繫呢。」

  「為了找到證據,還是有必要去探查一番的。但是,這也的確很像那個孩子幹得出來的事情……他以破壞這裡為目標,也不奇怪。哪怕和那個男人無關,他也會派某人暗中潛伏吧。」

  「真是令人不愉快的想像呢。」

  「即使是不愉快也有限度的啊。」

  長公主風情萬種地笑了。伴隨著凝聚著她所有魅力的笑容,她說出了尖銳的內容。

  「這樣吧……我們去解決這個範圍之外的選項吧。如果因為那張臉,陛下下不了手的話,那就由我來替他動手吧。」

  7

  達拉瑾作為尚書官在《黑狼公》府邸工作,如果不是需要頻繁的交辦的工作,他都是待在自家處理公務的。今天他打算將處理完的公務拿去府邸,然後帶回新的工作。但是,被女官搶先下了手。

  她遞過來的分量很重的袋子中,是一些放的整整齊齊的文件。

  「代官大人讓小女把這些文件帶給您。請重新修改。」

  「……他有說這

  些要怎麼改嗎?」

  「他的意見已經以書面形式寫出來了。」

  在這裡,女官遞上了用不大的紙疊成的簡易的封筒封住的指示書。反正都是和之前一樣,只寫著日常問候吧。他從女官那裡接過指示書,拆開了封筒。

  果然如此。

  「如果有處理好的文件,就由小女拿回府吧。」

  「那真是太好了。那你就幫我帶過去吧。」

  「小女明白。今天工作結束之後就帶過去。」

  「……工作?」

  「是的。」

  女官道了一聲失禮之後,便從達拉瑾的身邊走過。

  雖然這很無禮,但是擋在客人面前的達拉瑾也是半斤八兩——不對,對方不是客人而是傭人,但她是長公主派來的,真難應付啊。

  「不對,等下,等下。」

  「您要上樓辦公嗎?」

  「是的。」

  「那麼在您上樓辦公期間,此處交由小女打掃吧。」

  「不對不對,不對,等一下。」

  聽了他的話,女官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只要等的話,灰塵就會自動消失嗎。

  達拉瑾內心感嘆著,真是太厲害了,能夠做出這麼讓人一目明了的表情。不過現在不是感嘆這個的時候。

  「我不擅長整理東西。但是如果讓你來整理也讓我很頭疼。如果你擅自整理的話,我就不知道一些書放哪了。」

  「是,大人。」

  「只要拍去灰塵就行了。但是,你絕不可以亂移位置。」

  「是,大人。請問井在哪裡呢?」

  這個回答讓人懷疑她到底有沒有在聽自己說話。看來,這個女官是下了決心要和這些灰塵做個了斷。她不知道從哪裡找到一塊布,刷的一下攤開,系在頭上來包住頭髮。

  她是認真的。達拉瑾這麼想著,然後不由得有些退縮。

  「井一般都在內庭。內庭的大門沒有上鎖,你可以隨便進。就是那扇門。」

  「好的,大人。柴火也在那裡嗎?」

  「也在內庭。啊,因為那裡的柴火是每一家每一家分別堆放的。從右邊開始第二堆那個才是我們的。」

  「小女明白。馬上去準備。請大人不必掛心。」

  就算她說不必掛心,但是該在意的還是得在意。

  ——在合適的時候把她攆出去吧。

  給長公主一點面子讓她做一些事情。為了表現對她的隆恩大為感激。把這間屋子的灰塵清理掉,的確也是值得感激的事。

  唯一的不安定因素是安拉。

  「女官閣下。」

  雖然他覺得在女官後面加上閣下很奇怪,但是他仍然說出了聲。對方也覺得很意外,猶豫著要不要回復而導致反應有些遲鈍。

  「……在?」

  「我討厭和人接觸。」

  女官眨了眨眼。

  「是,大人。」

  「我把話說開吧。如果女官閣下在我家裡的話,我內心就一直無法平靜下來。也無法好好地處理文件。不管你是聽到奇怪的聲音,還是有聽到哐啷哐啷亂跑亂跳的聲音,都不要過來看是發生了什麼事情。會有這些聲音本來就是因為女官閣下在這裡的緣故。你越是靠近情況就會越惡化,明白嗎?」

  「好的,大人。」

  他開始同情不得不對這樣的命令表示順從的女官。

  雖然同情,但他並不手軟。

  「雖然我很想讓你直接走人,但是女官閣下是長公主直接派過來的。這是我們各讓一步的折中選擇。一樓只要你不亂動東西,就隨你處置。」

  「是,大人。小女謹記在心。」

  「不許上二樓。如果有需要的話,我會下樓叫你。你也不要站在樓梯上。我不想把你推下去。」

  「好的,大人。」

  扔下可憐的女官,達拉瑾走向樓梯。

  雖然女官值得同情,但是達拉瑾他自己也是應該值得同情的對象。不管如何,這段樓梯否定了他所有的存在意義。每次上下樓梯都會讓他有這種感覺。如果這都不值得同情,還有什麼是值得了呢。

  工作之前他特地去看了安拉的情況,她就像小孩子一樣睡著了。

  今天的藥效很好。本來今天打算去《黑狼公》府邸辦事的,所以給她下了足夠的藥量,不到傍晚是不會醒來的吧。

  ——今天這樣就已經安全度過了,明天該怎麼辦呢……

  這幾天不能一直給安拉下藥。長公主賞賜的寶石金戒指雖然換到了意想不到的高價,但是這終究是臨時收入。下次可沒有這麼好運了。

  今天、明天及日復一日的用藥,需要傾國的財富。

  ——即是說,那些傢伙需要可以經營整個國家的財富。

  他們需要這麼多錢幹什麼?經營一個國家嗎?

  那麼就去僱傭一個財務啊。達拉瑾一邊想著一邊走進工作間。

  在王都的尚書局,達拉瑾自認為比其他人都要優秀。這大概是指記憶數字或文字比他人更為在行吧。和同僚相比,如果他們都是相當平凡普通的話,那自己就毫無疑問是個天才。

  原來如此,是因為自己等級太高了啊。自己是天才,怎麼可能去聽從那些凡夫俗子和蠢貨的道理。但是很遺憾,這個世間並沒有按照他所想的那樣運轉。

  他自己也習慣性地認為自己是個怪人。出類拔萃的優秀和荒謬絕倫的怪人是沒有區別的。

  大家都覺得達拉瑾變成怪人是從墜馬事件開始的。這其實是周圍歪曲事實的結果。

  就算指出這一點也沒有人會承認吧。他們根本就沒有自己做過那種事的意識。雖然這很失禮,但是那是他們無自覺的行為。

  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情呢。這是為了讓事態變得清晰起來。

  為了讓他們自己容易接受。

  那傢伙是個怪人,沒有辦法了,因為墜馬所以不能走上騎士之路了——只要有這些理由,對方就能把達拉瑾當成能夠簡單理解的存在。他明白這件事,但是就是這個「明白」讓事情開始變質。

  這群蠢貨,達拉瑾一邊想著一邊把文件在桌上攤開。穀物的流通路線和供應商、價格的比較、過去支付金額的推移、確認,以及今後需求的預測和必要經費的測算。

  ——人數漲得太多了。

  可疑的人也增加了。比如給安拉提供藥物的那些人。

  達拉瑾也知道那些人不值得信任。用長公主的戒指典當來的錢去支付藥費的時候,被那些人笑說,你居然還有私藏錢啊。達拉瑾回答說,已經沒有了。這是真話。所有的錢都被他們榨得一乾二淨了。

  如果能夠取締那些人,介入他們地下金錢流向的話——即是說,能夠把他們連根拔起的話,如果可以以某種形式聯繫上稅收的話。

  ——調度食物首先也是需要用錢的。恐怕難民的流入也會對地下社會產生混亂吧。找到能夠相互妥協的人,彼此提出條件應該就可以結成相互協力的關係。

  如果在王都的話,這就必須要寫報告書了。同時也會讓尚書局高層感到不爽吧。

  但是這裡是《黑狼公》領地,現在的達拉瑾身處不能過分引人注目的尷尬立場。做分配的工作,賺取生活費,然後——

  然後要做什麼。

  達拉瑾的手突然停下了。

  ——剛剛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啊。

  說到可疑人士,他自己肯定也是被划進這個範疇里的吧。

  永遠幸福地生活下去這個結局,是不可能會發生的。只有這個是他十分肯定的事實。

  不管他怎麼做,他都將毀滅。帶著安拉一起。不對,或許是安拉帶著他一起,這恐怕已經沒有人能分清了吧。

  現在他和安拉已經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可他們不是夫婦,連戀人都不算。但是他們的命運早已相連,等著他們的,也是同樣的未來。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要從哪個時間段開始介入,才能改變目前這命運長河呢。

  如果阻止安拉向皇帝求情的話。或者,在更早的時間點勸安拉回到娘家的話。不是冷笑著對皇子們袖手旁觀,而是勸安拉管教他們的話。原本最初,如果反對安拉進宮的話……?

  但是這一切都不過是馬後炮。

  實際上他不僅沒有阻止安拉進宮,甚至都沒有反對過。也沒有立場去插手皇子們的教育。雖說他也沒有預想到皇帝會放棄安拉。

  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麼用呢,他想。

  那天——被皇帝下令離開皇宮時,他安慰著哭泣的安拉,心想被逼到窮途末日的人或許是自己吧。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才能安慰安拉。連自己到底是

  不是想安慰她也不知道。

  ——拋棄她不是更好嗎。

  成為和皇子生母這一身份相配的出色的人。這是安拉的願望。

  她的容貌並不秀麗。也缺乏相應的教養。雖說很直率,但是並不是什麼善於隨機應變的人。她擁有的唯有那顆善良的心。

  但是皇宮並不是這樣的她能夠安穩度日的地方。

  站在當今皇宮女性最高頂點的是生下第一皇子的拉哈瑪皇妃。安拉在皇宮裡被她徹底當成空氣。

  雖然拉哈瑪皇妃毫不掩飾對安拉的厭惡之情,但是也沒有人敢當面忤逆安拉。硬要說的話,誕下三位皇子的安拉本身就是可以對抗拉哈瑪皇妃的一大勢力……當然,安拉從未有過這樣的想法。

  結果則是正式非正式地,安拉成為了被除掉的對象。

  ——不用顧忌我的。

  不管發生什麼事,安拉總是微笑著。她心裡想的,就是不讓自己給兒子們臉上抹黑——唯有如此。

  所以那一天達拉瑾就這麼想。這樣說不定就可以拯救安拉了。

  沒有必要成為出色的皇妃,也不必煩惱著皇子之間那緊張的關係——因為只剩一個兒子了,也沒有爭執的對象了。如果這個皇子和皇帝關係不好,那也夠了。也不必為支持哪一方而煩惱了。

  如果是想要站在勝利的那一方而煩惱就算了,可安拉是不會考慮這一點的。只是,她已經不會說,希望大家別吵架了。

  就算是她也注意到這是不可能的吧。

  可憐的,善良的安拉。她根本沒有注意到,除了自己的其他人都是互相羨慕、嫉妒著,只要對方一有空隙就落井下石。連皇帝並不愛他的皇子們這件事也沒注意到。

  善良是皇帝妃嬪最不需要的品質。善良救不了安拉,也救不了她的兒子們……

  即使這樣,安拉也曾身為皇妃,是皇子們的母親。

  那個安拉僅僅在哭。說對兒子的遭遇感到不憫。說那個孩子真是可憐。

  所以達拉瑾下定決心。

  ——好吧,我們參加最後的決戰吧。

  她缺乏作為皇帝妃嬪本應擁有的資質。作為皇子的生母,她做的也並不好。但是,身為那個唯一活下來孩子的母親,就把人生全部交給那個孩子吧。

  他打算把安拉送到第七皇子的身邊。其實他也做到了。

  一開始,皇子把他的母親迎了進去。並且在眾多支持者的面前擁抱了他的母親,流著眼淚說,您總算來了。

  隨即事態馬上急轉直下。就是介紹帶來錫安拉皇妃的男人·達拉瑾的那一刻。

  ——你打算讓我們一族家醜外揚嗎。居然還敢出現在我的面前。

  不明其意,達拉瑾愣在當場。他想是不是自己沒能走上騎士之路而讓家族蒙羞。因為他只能想到這個理由。

  ——我可不能給自己身上潑上污水,所以你趕快給我滾出去。

  這個時候安拉突然插了進來。她抓住皇子的手叫道。

  ——你打算幹什麼?!你怎麼能對幫了我的人這麼說話?

  ——真是不打自招啊。簡直髒了我的耳朵,你們兩個都給我滾出去!

  皇子離開了。被他的部下拉出門的這段時間,達拉瑾總算意識到。皇子懷疑他們之間,不對,他是已經確信他們之間有私通關係了。

  他頻繁地被召入皇宮,被問起來就說他在接受安拉的諮詢。因為安拉會無所顧忌地說出一些大不敬或不穩定的話,所以他們一般會長時間屏退旁人……招致這樣的誤解也並不是全無道理。當然雖說是屏退旁人,而且在聲音能傳到的地方也沒有任何人,會傳出這種香艷的謠言也是沒有辦法。本身謠言就是會單獨放大某些人覺得有意思的地方。而且在這種非常時刻幫她逃出生天,也讓那些生出誤解的人們更加坐實了他們的關係。

  當局者迷。

  他已明白事情的真相,但是他也清楚對方是不會接受他的辯解的。因為沒有第三方證人。不論他和安拉怎麼辯解,都會被當成丟人現眼的推脫之辭。

  第七皇子的狀態並不好。他正到處懷疑著自己周圍的人到底是敵是友。達拉瑾並沒有能讓處於這種狀態的他敞開心扉的口才。

  那個時候,他深深痛感到。

  達拉瑾擁有的是,走自己的路,讓他人說去的意志力,但是卻沒有驅使他人行動的能力。

  不管在族人當中,還是在貴族社會之中,在尚書局、或者任何地方,他都是孤獨的。而他從未在意這些而生存至今。自己從未想過要做出任何改變。

  懈怠研究怎樣驅使他人的後果,便是如今這個樣子——這還是可以接受的,他想。

  這如果是命運的歸宿,他唯有接受。只有接受,才能考慮下一步該怎麼辦。這已經是,如果可以的話,想逃得遠遠的了。

  他之前並沒有想過之後該怎麼辦。他之前漠然地想著,把安拉帶到第七皇子的身邊,然後自己的使命就完成了,隨便死在哪裡都可以了。

  但是,在和安拉一起被趕出來的那個時間點,他有了新的目標。不管怎麼樣,都要讓安拉活的比那些趕她出來的傢伙還要久。然後,將那些傢伙的悲慘結局告訴安拉。

  當然安拉是不會高興的。這不過是達拉瑾為了自我滿足而做的事情。

  ——這就是我。

  和在大舉歡迎母親之後不久,第七皇子沒有對『放逐母親和她的姦夫』這件事進行宣揚一樣。這也是為了不讓尋找錫安拉皇妃的人出現。

  本來安拉的政治利用價值就不高。本人沒有任何手段,不論是對皇帝還是第七皇子,都沒有任何影響力。如果大張旗鼓地暴露她的所在的確會成為問題,但是也沒有人會專門來找尋她的下落。

  他冒著生命危險回到了王都,處理了私人財物籌集了一些資金。雖然並沒有多少錢,但是總比沒有好。

  用這些錢,他們混進了從王都逃出來的不法集團。那些妓女和破落戶的集團。因為政局動盪做不了生意,所以要移動到相對安定一些的地方。他們一開始不知道該去博沙還是《黑狼公》領地,但是達拉瑾說他在《黑狼公》領有熟人,所以目的地就這麼定下了。

  在長長的遷徙路途中,王都的流言也傳到了他們耳邊——第七皇子的軍隊全軍覆沒。

  達拉瑾在心中大喊快哉。那些混帳傢伙迎來了他們應有的末路,真是神清氣爽。

  在他報告後不久,安拉也得知了這個消息。然後她的內心就完全地病了。

  達拉瑾不知道失去兒子究竟是怎樣的心情。他雖然覺得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也懷疑為那些人感到悲傷到底值不值得。

  ——那些人,他們誰都沒有考慮過安拉的感受不是嗎。

  雖然第七皇子歡迎了安拉,但是他一開始就沒帶著她一起逃走。母親愛著兒子,可兒子並不同樣地仰慕母親。

  當然也有懷疑母親和他人私通並對其感到厭惡的這一點,但是他本來一開始就不信任他母親吧。如果了解安拉的話,就應該知道,她絕不是那種人。

  ——真是什麼蠢話。

  實際上,迄今為止他和安拉根本沒有任何男女關係。

  他還不知道,安拉對自己有什麼意義。他不討厭她,但對她也沒有任何愛欲的成分。

  ——大概是,家人吧。

  但是,安拉的兒子們和他們的父親互相敵對,相互廝殺。他們沒有一個人給過她這個母親任何的庇護。

  雖說是家人,實際上卻是廝殺的關係。

  自己和安拉,某種意義上也是相互廝殺的關係吧——果然是家人啊。至少,在照顧生活方面,他們肯定是家人。

  達拉瑾將視線轉回到文件上。

  雖然麻煩,但是也不會超出他能力範圍的工作。為了這個世界,這都是有必要的。把這些工作放著不管,事態也不會有任何起色。

  ——只能關注現實了。

  耕地的面積比去年有所增加。穀物的產量,只要沒有百年不遇的大雨,也是可以預計會有所增長。

  但是人口流入數量太多了。

  如果要平穩地解決的話,那只有祈禱王都的局勢早日安定——這種雖然沒有實效但也沒有負擔的對策是最完美的。代官他們肯定會第一個這麼做的吧。

  ——第一皇子是個問題啊……

  從他的所作所為來看,那個人腦袋有問題。

  只要有些腦袋的人都會知道,現在這個時候還派出那麼多人去搜捕《白羊公》家的餘孽是沒有必要的。《白羊公》家早已樹倒猢猻散。根本沒有任何人才,那些人最多發出一些不甘心的感嘆。所以搜捕餘黨並不是當下最值得優先重視的事情。

  但是,那個皇子還在固執地搜捕《白羊公》家族的余

  黨。當他聽說第一皇子以一些與其有舊的理由,把那些泡沫貴族一個個連坐的消息時,還覺得這是什麼玩笑。不得不和《白羊公》家有關聯的時候,也是存在的。如果就以這個定罪的話,那麼就是給貴族定了一個身為貴族的罪名。

  當然,本來為了填補因《白羊公》家失勢而留下的權力真空的人才也被關進了監獄。這就造成了大量的人手不足。這樣,朝廷國政也無法運轉下去了。

  直到目前都沒有出事是因為尚書局的中樞沒有受到波及。基本由古王國出身的人占據的尚書局,是和貴族社會保持一定距離的另一個世界。曾經在那裡工作過的達拉瑾明白這一點。那裡沒有人來找他要求要和《白羊公》家族搭上線。

  想起自己被排擠到的那間房間,達拉瑾陷入深深地感慨之中。

  尚書局把他從視線排擠出去,只送來需要處理的工作。這種意味著公平,也意味著無情。那些從貴族手上送來的,寫著麻煩話語的案件全被扔到他這裡來了——這當然也是《白羊公》家名的影響力的結果。多虧了對貴族特事特辦這一獨特的專門性,他作為尚書官的工作範圍相當的廣闊,而他對此樂在其中。有時是偽造文書之類的涉及犯罪的事——如果有能揭發他的優秀人物出現的話,他會很高興地進去吃牢飯的,但是很遺憾,沒有人發現此事。

  總之,他相當地無聊。對自己,抑或是,對自己不得不存活的,這個死板的世界。

  讓自己不喜歡的上司吞下他無理的要求還更為有趣一些。做過頭的時候雖然讓亞爾德被左遷了,但是從結果來看,這不也是一件好事嘛。

  因為亞爾德的左遷,讓他成為了皇女的副官,成為了《黑狼公》。這件事當初在尚書局內也是只是有些議論,其餘並沒什麼變化。

  尚書局現在肯定還是一成不變地繼續運轉著吧。哪怕看門的騎士換了人,但是門背後的世界卻毫無改變。

  一邊瀏覽文件,達拉瑾一邊想著。

  原來如此,這個國家的實際事務都是由那些尚書官們完成的。第一皇子如果也持有同樣的觀點的話?擴大尚書局的權限,再將尚武局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上嗎。讓那些以家世血統為重的傢伙退場。只要有對他忠誠的部下就足夠了……

  ——這個想法並不壞,但是有沒有執行這個想法的手段又是另一回事了。

  他想消滅貴族這一存在,但是只要那些貴族反應過來,那就是全面戰爭了。第一皇子有和他們開戰的構想和實力嗎?

  ——肯定沒有。

  他根本沒有去考慮這些,只是腦子一熱,想到哪做到哪吧。一旦被人阻止之後就會徹底完蛋吧。這也意味著他人生的終結。身為皇帝長子所擁有的特權,將在那個瞬間變成死亡的詛咒。

  真愚蠢啊,達拉瑾想著。

  ——我也一樣,十分愚蠢。

  沒有考慮未來這一點,他和第一皇子不相上下。只不過,他比那個皇子擁有更好的想像力,知道等待自己的會是怎樣的結局。

  ——是毀滅。

  8

  「女官閣下是長公主直接派過來的……這一點是不會變的。」

  達拉瑾以『如果不是這樣就馬上給我滾蛋』的勢頭對她這麼說。

  「是的,大人。是夫人命令我來這裡的。」

  史莉婭一點也不吃驚。畢竟昨天也被說了同樣的話。

  「那就沒辦法了。雖然一樓隨便你整理,但是除了做飯所需的東西都不能亂動。」

  「是,大人。」

  「那個花是怎麼回事?」

  尚書官說了禁止事項之外的話。這是三天來的第一次。

  「真的非常抱歉,大人。讓您不高興了嗎?」

  這並不是之前不能亂碰的擺設用品,而是她昨天帶來的花瓶插花。她原本覺得這花很小,不會怎麼引人注意,但是還是被發現了。

  看著害怕地低下頭的史莉婭,達拉瑾趕緊擺擺手說,沒有沒有。

  「沒有這回事。只是覺得這花之前有見過,但是想不起它的名字了。」

  「花的……名字嗎?」

  他稍稍彎了一點腰,眯起眼睛看著花朵。

  「以前,這種花開得到處都是呢……啊,女官閣下可能沒有去過,在沙漠的西邊。」

  「是的,大人。」

  「仔細一看,好像還是有點不一樣的……花的樣子也有點不記得了。不過味道倒是挺好聞的。」

  史莉婭想了一下,握住了雙手。

  「如果可以的話,也可以拿到二樓去嗎?」

  尚書官抬起頭,從花朵中移開了視線。

  「不,放在這裡就可以了。這樣很對。」

  ——很對?

  雖然不知道哪裡很對,史莉婭還是低下了頭。

  「小女明白。」

  「今天我要外出。雖然我會在外面吃飯,但是如果到家的時候有什麼可以吃的就太好了。一些零食之類的就可以。」

  「好的,大人。」

  「我會比較遲到家,你到點了就自己先回去吧。」

  「好的,那個——鎖門的話……」

  「不用擔心。周圍盯著這裡的人很多。本來內庭的門就沒有鎖,現在突然鎖外面的正門也沒有什麼意義。」

  確實,對面那戶人家有一位經常整天往小巷子看的老人,還叫住史莉婭一次。你在那家做什麼。是傭人嗎。被問了這些話。

  出了大路的十字路口有一間提供酒和茶水的小店鋪。店門口圍著棋盤對坐的男人們,以及觀棋聊天的老人們的身影是絡繹不絕。達拉瑾用著盯著這個詞也沒有錯。

  「如果有需要帶到《黑狼公》府邸的東西,就交由我轉交吧。」

  達拉瑾無視了史莉婭的話。

  「我走了。」

  「好的,大人。」

  史莉婭長呼一口氣轉身看向屋內。昨天就已經在不移動屋內物品的前提下,把目光所及的塵埃全都清掃一空。

  今天也是不移動物品的前提下對屋子進行打掃,然後是可以放的很久的零食……史莉婭一邊想著,一邊往內庭的井邊走去。

  這棟建築是圍繞著井的長方體造型。每一面都有正門出入口。這是將獨立的住家集合起來的造型。當然,內庭是公共場地。

  最近她才注意到,大宅子裡像這種四周都被建築圍起來的地方叫中庭,不叫內庭。但是在平民中習慣把這裡稱為內庭。她覺得很不可思議,就去問了代官的夫人。得到的回覆是,對於每一戶的人來說,那裡就是內側了。

  這條街因為洪水泛濫而建了不少房子。建起了的不僅僅全是塔,也有很多這種平民之間共用一個場地的住宅。不能橫向擴建,只能堆積高度的結果,就是如今這樣。

  把房子越建越高的原因就是,當洪水來了,就可以把家具等物品都往樓上搬。

  史莉婭住在這裡的時候沒有遇上過洪水,但是也從代官的夫人那邊聽來了這種建築風格的起源。代官夫人說,這也是自從《黑狼公》來了這裡,如果不是不得不忍受這裡的代官來統治的話,那麼洪水也不會斷絕吧。

  聽了這番話,為什麼覺得她正在藉此誇耀呢。

  代官夫人說,雖然她也覺得自己丈夫的權限不能太大,然後她又說,但是人的氣量是不一樣的就放棄了原有的想法。果然代官夫人很有看人的眼光。

  ——她會怎麼評價達拉瑾大人呢?

  代官夫人基本上都待在廚房。她都在那裡主持家務。不覺得她會有直接見到達拉瑾的機會。如果她認得他,倒是很想聽聽她的看法。

  真是個奇怪的人,史莉婭想道。這當然說的是達拉瑾。昨天的確從二樓傳來奇怪的聲音。樓上的腳步聲走來走去,是因為工作很煩人吧。

  自己也並不喜歡現在這份差事。尤其是不喜歡內庭。

  四周高高的建築圍著一塊窄窄的空地,陽光直射的時間很短。昏暗潮濕,看了就覺得這是一個壓抑的地方。

  但是,工作就是工作。史莉婭一邊打水,一邊調整呼吸,在心裡呼喚長公主。

  在心中呼喚並不是很難的事情。但是在周圍人看來就是站在那裡發呆,所以你要一邊做著哪怕腦袋放空也可以繼續的機械運動一邊呼喚。她想起之前別人告訴她的注意事項。

  ——他出門了?這樣嗎……

  長公主似乎正在思考。

  在等待回復的期間,史莉婭把放入井裡的水桶打上來。打水是很方便掩人耳目的工作。就算中途累了休息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

  ——他的樣子有沒有什麼奇怪的地方嗎?

  說到奇怪的地方,她就想起剛才那段和花朵有關的對話。

  ——他問了我,花的

  名字。

  ——花?

  ——是的。我插在花瓶里,然後他說很像在沙漠對面的一種花。

  長公主似乎很感興趣。

  ——什麼樣的花呀?

  ——就是大約兩天前,別在夫人頭髮上的那種花。我從藥草園裡拿的。

  長公主說,今天沒有用香料的心情,然後自己選的那種花。

  ——啊啊,是阿賽娜莉絲(アセナリス)啊,沒什麼特徵的小花呢。(譯註:真不知道這是什麼花,網上也搜不到,只能暫且音譯,如果有知道的童鞋的求告知。)

  長公主又似乎在思考了。是在回想花的樣子吧。和史莉婭不一樣,她是知道沙漠對面的花的樣子的。

  ——對了,你為什麼要帶阿賽娜莉絲過去呢?

  ——啊,藥草園的人說,這種花長的很快,你隨便摘。然後那間屋子有……一股味道……所以……

  ——真噁心啊,到處都是那個味道嗎?

  好像長公主想像到了很不得了的畫面。為了達拉瑾的名譽,史莉婭慌忙否定道。

  ——不是的,是焚香的味道。

  ——香?那個男人,在焚香?

  ——我沒看到他焚香的地方。大概在二樓……

  ——哎呀哎呀,到底是怎樣的香味呢?

  傷腦筋。不想讓長公主聽到任何和娼館有關的話語。因為她對之前的記憶還記憶猶新。但是還是得對此做出回答。

  ——以前娼館就有這種香味。

  ——啊呀,這個……

  ——所以我懷疑達拉瑾大人是不是給妓女贖身之後,然後把她關起來。

  她順勢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長公主有一陣子沒有給出回音。

  果然告訴她那麼污穢的詞語是不對的,擅自將自己的揣測說了出去這也是僭越……史莉婭很不安,然後看了手中的水瓶然後停下了動作。再繼續盛下去的話,就要灑出來了。注意到真是太好了。

  ——原來如此啊……虧你能注意到,真厲害。

  有那麼一瞬間,她以為長公主說的是水瓶。但是這當然指的是她之前的話。

  ——感謝您的誇獎,夫人。

  ——然後,你想上二樓看看吧。為了確認有誰在上面。

  ——是的,夫人。

  現在的話,就可以去看看樓上的情況了。當然她也認為長公主會命令她上樓。

  但是長公主的命令和她想的不一樣。

  ——這很重要喔,你仔細想想吧。這可能是個陷阱呢。也許他故意出門,特地給你製造了一個機會。想試試你呢。

  她一聽就嚇了一跳。之前根本沒想到這些。她之前都只想著能不能趁機偷看一下二樓的情況。

  她開始朝提著水桶的手上使力。不論有誰躲在哪裡看她。都會覺得她是打水太累了而稍微休息了一下。

  大概是察覺了這一下的沉默吧。長公主接下來的話就像是在安慰史莉婭似的,也像在責備她一般。

  ——無論如何,你都要根據你當時的情況去處理。你不要去想著我給你的任務。不合適的東西就不要去看。雖然有時不這麼做就什麼也做不到……但是你要小心。

  ——是的,夫人。

  ——如果二樓有不合適的東西,如果被看到的話,他就完了。他肯定要把你處理掉的。但是,對我的女官下手還能平安無事,他有這麼蠢嗎?但是,如果這是一個陷阱的話,這會不會是一個確認你是不是在他外出的時候違背他的命令的陷阱呢。對他來說,不讓你看到他不想讓人看到的東西倒不重要了。

  ——好的,夫人。

  ——或者,他會弄一個給你什麼都沒有的房間給你看。把不應該給人看到的東西暫時藏起來。特地給你看,然後讓你相信他毫無可疑之處。

  長公主一個個說著各種可能,然後放緩了語速。

  ——你的心地過於善良了。我可愛的孩子。所以很多事情都被你所引到身旁。如果你能推開它們的話,應該可以以另一個角度來看這個世界了吧。但是這到底是不是幸福,那就是另一個問題了。

  ——是的,夫人。

  感覺長公主說了什麼難以理解的話,但是她似乎並不打算繼續說下去。她又將話題轉回去了。

  ——關於二樓,我很懷疑他到底有沒有這個時間和手段去做陷阱。因為,時間真的太趕了。所以以防萬一,你就和他在家的時候一樣行動吧。

  ——好的,夫人。

  ——等一下我還有其他事,傳話可能會比較困難。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沒問題的,我可愛的孩子。根據自己的思考,自己去行動吧。

  ——非常感謝,夫人。

  ——祝你順利。

  史莉婭想——倘若二樓真的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自己看到了會被殺掉嗎?真的很難想像,那個尚書官拿著刀刃衝過來的情形。如果事情變成那樣,史莉婭感覺自己可以逃得掉。史莉婭跑的比他更快。

  說到底,把一個女人關在二樓會變成那麼大的事嗎?

  史莉婭嘆了口氣,抱起水瓶回到了屋內。

  雖然長公主說她很溫柔,但是她自己並不這麼認為。在這個房子的主人外出期間想偷窺二樓的情況,這可不是一個溫柔的人會有的想法。

  恐怕這是另一個詞語的委婉說法吧。

  ——比如說,愚蠢。

  因為愚蠢,所以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引。

  但是,這就是把事情往身上引嗎。說到底,把事情往自己身上引是什麼意思啊。

  比如說,她覺得把女人關在房間裡不是什麼問題的話,這個問題就不會被她往自己身上引吧。

  哪怕史莉婭和誰偷偷密會也不會引起什麼問題吧。當然,如果和這個人說出長公主的秘密的話,那就是另一回事了。只是一介女官的話雖然也是一個問題,但是史莉婭是長公主的傳達官。雖然她並沒有公開的身份和職責,但是知道的秘密可不是一介女官能比的。

  ——達拉瑾大人也是特殊的尚書官嗎?

  在王都的尚書局工作過這一經歷,哪怕在《黑狼公》領地也是特別的——除了先代《黑狼公》本人之外。不論怎樣,如果他真的是先代大人的朋友的話,那就是更特別了。

  但是史莉婭也知道,人一旦出名,就有很多自稱是朋友的人找上門來。他們之間關係究竟怎麼樣,這一點也是相當可疑的。

  ——說到溫柔,那應該是主人那樣的吧。

  比起把問題引到自己身上,主動去承擔。這就是亞爾德的溫柔。哪怕發著高燒,也不對史莉婭被人襲擊而視而不見……

  ——自己想要報恩。

  不意間,胸口絞成了一團。明明這時應該是不會想起那件事的,為什麼史莉婭會回到那個時候呢。

  從娼館突然被帶到貴族的——那時候的史莉婭根本不知道龍種和貴族之間的區別。反正不管哪邊都是無情的大人物——宅邸來,無依無靠的那個時候。

  周圍的傭人們都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完全沒能和他們親近起來。史莉婭所知道的,就只有姐姐所用過的照顧人的方法,或者是不被來逛娼館的男人盯上的行為舉止。具體要怎樣侍奉貴人,她完全不知道。

  她一開始就知道,那些人是為了讓自己誘惑某個人才把自己買進來的。雖然不是什麼露骨的對話,因為那些男人當著她的面,在說著這些事情。

  最終,不管到了哪裡,自己都是任人挑選的份啊。

  ——我跟姐姐是一樣的。

  一邊放棄了任人挑選的人生,只能消極地反抗一切。不想被選上的這種想法,明顯地表現在態度和衣著之上。和人一旦有所碰觸,就覺得恐懼。不管怎樣,僅僅期望對方能夠越過自己不管。

  可是這個願望並沒有被實現就被那個男人襲擊了。

  那個時候,雖然她還不知道,那就是她人生的轉機。明明這個世界根本毫無變化,但是史莉婭的人生卻大幅地改變了。

  被男人襲擊這件事還在她常識的範圍內。如果有別的男人過來趕走他,那自己不過是被這個新來的男人襲擊罷了。但是,亞爾德當然沒有做出這種事,他來自她的常識之外,並且把這一切都給刮跑了的最後——暈倒了。

  居然還有人能為別人做到這個地步。史莉婭的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衝擊。

  然後她意識到,自己不必再任人挑選了。

  成為能被男人看上的女人。這是史莉婭所知道的世界常識。但是這次她知道不那麼做也是可以的。

  告訴她,遵從自己的內心活下去的人是長公主。

  長公主比亞爾德更有自覺地、清楚明了地告訴她這個道理。是的,亞爾

  德是不自覺地,但是他卻是遵從自己的內心救了史莉婭。但是長公主不一樣。她關注著微不足道的奴隸少女,理解她身上發生的遭遇,然後清楚明了地對她解釋。

  ——你可以選擇不用被男人毆打、違背自身意願地張開雙腿的未來。

  那個時候,這也是史莉婭選擇的,那個未來。

  從那以後已經過了多少年了,現在這個古老的常識仍然在束縛著史莉婭。對那個男人的恐懼,正是史莉婭其實並沒有獲得救贖的證明。

  ——我並沒有拯救我自己。

  亞爾德救了她。長公主為她指了一條明路。而她自己仍然被娼館的氣息所困。走向毀滅的世界,抱著彈不響的樂器、靜靜坐著的女性身影刻在她靈魂的中央。

  現在,史莉婭不得不面對這份記憶。

  找到那個自我,贏過那個自我。如果能做到的話,就可以繼續前行了。

  就在史莉婭滿懷自信地把水瓶放下的時候。

  「……?」

  她聽到了某個聲音。

  ——人的聲音,吧?

  像是「啊啊」這樣的,不成調的,人的聲音。

  就在她以為這可能是圍著中庭的其他人家傳來的聲音時,那個聲音又傳到了她的耳邊。

  「啊啊……啊……」

  史莉婭抬起頭,看向樓梯的方向。

  聲音明顯是從二樓傳來的。

  「啊……啊啊啊……」

  這可能是個陷阱,她腦海回想著長公主的話語。

  回過神來,史莉婭握緊了雙手。

  ——夫人剛剛說了什麼。

  應該和尚書官在家的時候一樣行動。可能是陷阱。可能想試試你。把見不得人的東西藏起來,讓你看到打消你的懷疑——各種話語在她腦海里迴響。

  在這一片混沌當中,那個聲音又穿透了一切。

  「在哪裡呀!?」

  這是很清楚的話語。已經不能自我催眠自己把別的聲音當成人的聲音了。

  ——如果是你的話,肯定沒問題的。我可愛的孩子。

  史莉婭反覆想著長公主給自己的這句話。

  ——根據自己的思考,自己去行動吧。

  這並不是沒問題啊,夫人。我已經無法思考,也動不了了——剛想和長公主聯絡,但是她又命令自己不要妨礙她,根據自己的判斷行動。如果不是及其危急的情況,是不能和她聯繫的。

  然後,現在是否為那個危急情況,史莉婭並不能判斷。

  之前她還充滿好奇的那段樓梯,此時已經是個將史莉婭陷入兇險狀況的陷阱。那並不是上樓的通道,而是為了讓人掉下去的深淵。

  ——我好害怕。

  只是害怕。她的內心和身體就像被凍住了一樣。毫無理由地。恐懼又束縛住了史莉婭。

  那個聲音開始重複。

  「在哪裡……救命……」

  呆呆站在那裡的史莉婭大吃一驚。

  救命,這句話不經意間讓她那冰凍住的血液開始沸騰起來。她的身體開始被熱浪席捲了。

  ——如果是主人的話,肯定會去救她的。

  在聽到求救的那一刻,肯定就會去救她的。如果是亞爾德,肯定會那麼做。

  ——我被主人救了。所以,在主人不在的地方,我就要代替主人去救她。

  這種想法一瞬間占領了史莉婭的內心。

  這可能是不被允許的。但如果想想自己,就不得不行動吧。自己明白……正因為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也知道,給予現在的自己勇氣的,並不是自己。

  不管怎樣,自己都是沒有辦法的。

  ——但是,我。

  向前邁出一步。那邁出下一步就更簡單了。就這樣穿過房間,踏上樓梯。

  回過神的時候,史莉婭已經走上了樓梯。在狹窄走廊的右側有兩間房間,左邊則是通往更上一層樓的樓梯。

  面前的房間門開了一道縫。

  史莉婭靠近了那道縫隙。

  第一眼瞥見的,是昏暗的室內。雖然百葉窗開著,但是窗子被布遮著,陽光根本照不進來。那個味道——讓她想起娼館的那個味道更重了,以至於都讓她無法呼吸。

  在嗆人的絕望中央,有一張床。有個裹著被子的人躺在那裡。毫無光彩的白金長發。強烈的味道甚至要扭曲整個空氣。模糊的輪廓,毫無焦點的眼睛,乾癟的嘴唇。

  「哥哥……在哪裡?」

  顫抖的聲音,不知為何讓她的後背發涼。比起可憐,更讓人覺得害怕。

  在她痛罵自己為何那麼膽小之前,房門突然大開。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拖進了房間。

  她被按在了牆上,嘴裡被塞了東西。有血的味道——她什麼都看不到。

  傳來了一個男人的聲音。

  「喲。那些人說,如果來了,就隨我處置了。」

  這個房間還有其他人。這種事情,她從未注意到。也從未想過。

  ——不合適的東西,就不要去看。

  長公主剛剛不是告訴她了嗎。

  ——要小心。

  自己什麼都不懂。多麼膽小、多麼愚蠢啊。

  「哥哥……」

  男人無視了這令人不安的聲音。

  「你能上來真的太感謝了。這真讓人高興啊。」

  史莉婭鼓勵著自己發出求救悲鳴的內心。如果自己能鼓勵自己的話,那麼拯救自己的也是自己。那個時候她意識到,這就是生存的本質。

  ——這是我自己的選擇。自己選擇了來到這裡!

  因此史莉婭用力地朝男人的雙腿之間踢了一腳。

  男人呻吟著彎下了腰。

  「你這混帳……我饒不了你。」

  史莉婭爬滾著想要離開這裡。但是男人抓住了她的腳脖子。

  史莉婭發出了慘叫。

  男人拽著她的腳脖子往後拖——她急中生智抓住了堆滿書籍而無法坐人的椅子腿。

  「不可以!」

  這個聲音,是她自己發出的呢,還是其他人叫出的呢,她不知道。或許,那是她記憶中,姐姐喊出的聲音。

  恐懼中,她想大喊,放手。但是她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她被接連不斷的衝擊襲擊了。

  大量摔下來的書淹沒了她,史莉婭失去了意識。

  9

  陸伊很驚訝。

  太久沒遇到這種出乎意料的事情,以至於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

  「《金獅子公》是這麼說的嗎。」

  「是的,閣下。」

  雖說身為名門的《金獅子公》也不過是個貴族,沒有傳達官——表面上是這樣的。但世上萬物總有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站在陸伊面前的這個男人是他的部下。他出身不高,是個沒有後台的騎士。當初也是看中這點讓他進了皇女的騎士團。但是他卻被《金獅子公》變成緊急的時候可以取得聯絡的手段之一。

  他並沒有傳達官那麼強的力量。不僅不能進入臨的狀態進行對話,也無法直接和陸伊的內心說話。

  但是他可以從他真正的主人·《金獅子公》那裡給陸伊傳話。

  當然反過來也是可以的,但是陸伊一次都沒有用過。

  陸伊也知道這個人現在是因為《金獅子公》的關係才站在他面前的。如果是《金獅子公》本人大概會說,並不是因為我,而是因為這個家族吧。這也並不是假話。總之肯定不是為了陸伊才出現的。

  這個男人其貌不揚。能力不怎麼強,當然也不弱。既不能言善辯,也不會愚鈍不明。迄今為止他一直不引人注目是因為他有這方面的才能呢,還是因為他受過相關的訓練呢。不管是哪樣,這都是很可怕的問題。

  雖然可怕,但是卻不在意。沒有把他趕出騎士團是因為,陸伊知道這麼做是毫無意義的。因為他知道下次他們會秘密地把人安插進來,與其那樣,還不如公開地接受比較好。

  既不疏遠也不親近,他一視同仁地對待那個騎士。結果變成當他離開任地,這個騎士也有進入他隨從人員名單的時候。這次這個男人在《黑狼公》領地,也是因為根據順序輪換的結果。

  這個其貌不揚的男人發揮了他的本事,成功地讓陸伊忽略了他的存在。偶然對上視線的時候,也只會想起——這傢伙是《金獅子公》的手下的程度。

  陸伊吃完早飯散步的時候,這個騎士就過來說,有事情要向他匯報。在《黑狼公》領地滯留的陸伊是很有空閒時間的。他每天能做的就是給長公主請安。他並不想那麼早去打擾長公主,想打發一下時間就遇上了這個男人。

  現在這個男人在完成他的本來使命。

  「大皇子被打敗了,是確鑿的事實。」

  「確鑿的事實?有誰親眼看到了嗎。」

  「是的。」

  不會吧,他根本沒有想到對方會給出肯定的回答。

  ——即是說,這不是毫無根據的謠言了嗎。

  這是肯定的,陸伊想。《金獅子公》如果這麼草率的話,那他肯定被這個男人叫住很多次了。可是實際上,因《金獅子公》而開始的對話,這是第一次。

  這就意味著,這是一件大事。

  「原來如此。」

  「大公閣下說,二皇子的謀反讓王都陷入了大亂。雖然你可能也會從其他渠道得到這個消息,這裡和博沙相隔不遠,不管是皇女殿下還是《黑狼公》本人都和二皇子有著不淺的深交。小心駛得萬年船。」

  陸伊皺起了眉頭。

  ——謀反?

  他應該知道第二皇子是怎樣的人。那位皇子並不是一個有謀反圖謀的野心家。硬要說的話,他和第一皇子相當合不來吧。但是,那一位也應該不會做『就這麼和他拼了』這麼簡單粗暴的反應。

  「我明白了。」

  男人沒有動。陸伊反應過來,他是在等待自己的回覆。他張了張嘴,隨即又閉上了。他沒有問好的心思,祈禱平安無事這種話又太假了。

  但是他知道這個人會一直等下去,所以他點頭說道。

  「請告訴他,我會一直祈禱我們家族的平安。」

  年輕的繼室、還有繼室所生下的子女——雖然不愛她們,但至少希望父親能夠保護她們,這樣程度的情分。

  「我明白了。」

  男人行了一禮就離去了。

  ——他可能會覺得我在嘲諷吧。

  《金獅子公》並沒有保護沙漠對面的家人。所以這次也不會保護這樣的嘲諷的言行,也真是難看啊。

  本來,說是諷刺也沒有問題,他們父子關係也不會比現在更壞了。比起這個事情,王都的狀況才是真正的問題。

  陸伊馬上往長公主的房間那邊趕。雖說現在還太早了,但是他顧不得那麼多了。

  看著他無論如何都得在這麼無禮的時刻拜見長公主,女官一副看著可疑人士的表情替他進去通了報。

  「夫人,陸伊大人求見。」

  長公主透過套房的窗子看向外面。

  「……哎呀?」

  長公主慢慢地把頭轉向他。直到他們正對著,稍微花了一點時間。

  ——她在心靈溝通。

  長公主也得到消息了吧,而且還是相當詳細的情報。

  「請恕屬下無禮,公主殿下。屬下聽到了一些令人在意的傳聞,可以屏退旁人嗎?」

  長公主向周圍使了個眼色,女官無言地退出了房間。

  「……如果是我剛剛得到的那個消息的話,這個事情是王都剛剛不久才發生的,你是如何得知的?」

  「很遺憾,是《金獅子公》告訴我的。」

  長公主笑了,哪怕是這個時候,她也依然光彩動人。

  「很遺憾?你真可愛呀,陸伊。」

  他自己也明白自己對《金獅子公》的反感很孩子氣。所以陸伊心甘情願地接受了這句話。

  「只要是公主您說的話,我都甘願接受。」

  「你真的是很可愛的人啊。不過得稍等一下。」

  長公主的視線焦點變遠了。陸伊一邊揣測她到底是在和誰心靈溝通,一邊靜靜等待。

  過了一會兒,長公主深深地呼出一口氣。

  「好了,首先,讓我聽聽你知道了哪些信息。」

  「好的。是二皇子的謀反。」

  聽到陸伊的回答,長公主眨了眨眼。

  「啊啊,也有這樣的傳聞呢。這樣……總之,我也才剛剛確認了你所關心的情況呢。我可愛的侄女平安無事。她似乎沒有卷進去,你可以放心。」

  「……在屬下詢問之前就給予回答,真是不勝感激。」

  長公主微笑著。

  「這並不是什麼值得感謝的事。這本來對我來說,是好消息之一呀。」

  「那其他的好消息是?」

  「這個嘛……大皇子已經失去了繼承皇位的資格了。啊啊,二皇子也是呢。」

  這可不是能用這麼輕飄飄的口氣說出口的事情啊,陸伊一邊想,一邊沉默地低下了頭。

  因為長公主並不想讓這兩位皇子成為下一任皇帝,現在他們都失去繼位的資格,對她而言的確是好消息。但是這也不是能這麼輕飄飄說出來的事。尤其是,對不過身為一介騎士的陸伊而言。

  他把話題又往回帶了一點。

  「雖然我不認為二皇子在策劃謀反……但是大皇子的確被討伐了。」

  「是呀。但是這並不是謀反這個詞能形容的事情。雖然我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了多少——」

  「我知道的,只有剛才說的那些。」

  長公主左右搖晃著腦袋。

  「——不對呀。我指的是更前提的事情呢。」

  除了皇子們為了奪嫡而互相爭鬥,還有其他因素嗎?

  看到陸伊陷入了沉默,長公主微微地下移了視線,像是在說著什麼煩心事那樣地開了口。

  「皇位的承繼並不是陛下能決定的事情呢。」

  「……哈?」

  「正確來說,這樣呢……選出的並不是皇位,應該說是龍種之首吧。而在此做出選擇的,並不是人類的意志。它並不取決於人的好惡,也不因政治勢力的強弱而改變。而是因為血緣來決定的。因為它是期望龍種能夠繁榮昌盛的力量所以——」

  長公主淡淡地說下去。

  「如果龍種之間相互殘殺的話,這些相互殘殺的人就會馬上失去被選中的資格。皇帝把孩子們都召集起來,說了這番話。」

  「原來如此……他對皇女殿下也是有選擇性的說了吧。」

  「選擇性?」

  「陛下會說,他提出了一個可以阻止兄弟吵架的妙計。」

  長公主笑出聲來。

  「啊啊,是呢!你這麼理解也沒有錯……雖說那些孩子們都是半信半疑的呢。畢竟突然被告知,選出龍種之首的並不是人類呢。」

  陸伊想了想說。

  「要我說,三皇子肯定是這麼想的——好好誘導,讓自己之外的所有人互相殘殺吧。」

  長公主笑著點點頭。

  「真巧啊。我也是這麼認為的。」

  「那麼,二皇子討伐大皇子,即是說他放棄了皇位了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先動手的是大皇子呢。」

  「……那個大皇子嗎?」

  那個十分慎重行事的大皇子,居然是先沉不住氣的那個。

  「你很驚訝呢。」

  「所以我很懷疑三皇子是不是在背後有搞什么小動作。」

  「這種可能性一直都有呢。不過他們之間火藥味如果不是那麼濃,就算是三皇子再怎麼點火也燒不起來吧。」

  這到底會怎樣呢,陸伊想著。不過長公主還有很多論述。

  「這次正好就有導火線了。大皇子呢……他是個腦袋僵化的人。身為皇帝的長子卻沒有最先繼承權,因此感到不滿,然後就開始一不做二不休地動手了。」

  看著一言不發的陸伊,長公主又笑了。

  「對不起呀,這不是什麼好笑的事,可是我卻在這裡笑了。」

  「雖然我現在並不想笑,但是如果公主開心的話,那也是非常好的。」

  「如果因為這種事情就要表現出一副嚴肅的表情,那麼我就得一直皺著眉頭了。但是我不喜歡這樣。」

  他心想確實如此,但是這並不是他應該說出口的事。陸伊挑起眉毛,回到了剛才的話題。

  「大皇子他相信自己肯定可以繼承皇位嗎?那一位的確是會這麼想的人呢。如果他發現其實並不是這樣的話,那他會對陛下兵刃相向嗎。」

  「就是這樣。」

  想要皇位,但是又不願意等待非人之物的選擇,第一皇子的行為就說得通了。那第二皇子呢。他不想要皇位嗎。

  ——或許他真不想要皇位呢。

  如果長公主的話是真的,那麼發動叛亂的就不是第二皇子,而是第一皇子。

  「大皇子被打敗了,這個是真實消息吧?」

  「就是這樣……你一副『明明不用討伐』的表情呢」

  陸伊苦笑著說。

  「什麼都瞞不過公主殿下啊。」

  「你根本就沒打算隱瞞吧。這樣我也沒有什麼成就感呢。對了……雖

  然我覺得他不至於丟掉性命。但是我想,二皇子大概是為了獲得監督權而特意這麼做的吧。」

  「監督權嗎。」

  「是啊。自己不想要皇位。但是,如果有人想要掀起內亂的話,就全力擊潰他。他是不是想要確立自己這種新的定位呢。」

  「原來如此。」

  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一個安全又穩固的位置呢。很適合第二皇子呢。

  「這樣來說……那個尚書官的利用價值就有些下降了呢……」

  對於話題轉換如此之快而不掩其惑的陸伊,長公主像是在哄小孩那樣,溫柔地往下說。

  「——是達拉瑾的事呢。想對《白羊公》家趕盡殺絕的那個大皇子,已經不在了呢。」

  啊啊,陸伊發出了聲。自己被王都發生的大事吸引住了所有注意力,根本沒有想到《白羊公》家的尚書官的事。

  「您真執著啊。那個尚書官何德何能讓您做到這個地步呢?」

  「他呀,藏了個大秘密呢。」

  頓時屋內陷入了一片沉默。

  長公主的聲音有點沉重。陸伊確信這一點之後就明白了——長公主大概已經知道達拉瑾的秘密了吧。

  「果然應該砍了他。」

  「啊啊,陸伊,你沒辦法對女性揮起刀刃吧。」

  「公主這話我就不懂了,就算您說那位尚書官是女性,我也不會相信的呢。」

  「問題不在他。是他藏起來的那位女性呀。」

  陸伊皺起眉頭,隨即想通了。那個尚書官究竟是何人,以及藏起了什麼。

  「不會吧。」

  「她已經失去了,自己生下的三個皇子了。」

  不會吧,他無聲地又重複了一遍。

  錫安拉皇妃因為抱著皇帝的腳乞求開恩,結果被皇帝看輕而從皇宮消失了。這件事很出名。後面他也聽說她被接到了第七皇子的身邊。

  「我還以為她死在那條大河上了。」

  「那是因為她早就被七皇子趕出去了。」

  傳聞中只有七皇子迎接母親的那一段。雖然他知道現實和傳聞並不經常一致,但是也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怎麼會變成這樣……」

  「當時在場的人士已經全部沉入河底了。而且她基本沒有什麼政治價值吧。七皇子雖然為她辦了歡迎儀式,可那不過是做給支持者的一場戲罷了。因為,他不是把母親扔在了危險重重的皇宮自己逃跑了嗎?所以她連做人質的資格都沒有呢……誰都不在意她的死活,除了達拉瑾。」

  「您什麼時候發現的?那個尚書官把她藏在這裡。」

  「我是剛剛才確定了呢。實際上,應該是收到大皇子造反的昨天晚上——」

  長公主聳了聳肩膀,露出有些疲憊的神情。她應該沒怎麼睡吧。

  這時他才明白,《金獅子公》的聯絡已經相當延遲了不少。身在王都,不可能沒注意到第一皇子的異動。對此視而不見,在第一皇子戰敗了才派人聯絡。是一開始就沒把第一皇子放在眼裡呢,還是根本就沒想到陸伊的存在呢。

  還有另一件事——

  「屬下有話想斗膽向公主稟告。」

  「是什麼呢?」

  「那些事情,也請第一時間告訴屬下吧。」

  長公主有些困惑地笑了。

  「啊啊,我可愛的人呀。為此事夜不能寐的人,只要我一個就夠了呀。」

  「絕無此事。如果能和公主兩個人一起度過這不眠之夜,那會是多麼無上的喜悅啊。」

  他像往常那樣回話,但是他知道自己遭受了和往常不能比的衝擊。非常遺憾,他在這方面非常敏感。

  ——自己根本靠不住。

  確實他的政治嗅覺並不高。明明他不僅身為大貴族的長子,又是皇女騎士團的團長,還是先代《黑狼公》的親友,但也僅此而已。雖然他擁有這些地位和立場,但是他並沒有藉此更進一步的打算。

  自己當然不是合適的討論對象。

  「陸伊,我接下來的話很重要哦。」

  「是。」

  「達拉瑾呢,他好像出門了。他雖然不知道王都發生了什麼,但是把他叫出去的那個人就不一定了。」

  「是誰?」

  「和三皇子有所關聯的人吧。我讓人跟蹤達拉瑾了呢。發現他去了典當錢莊之後就和某個人見了面,然後我就調查了他的這個接頭人。」

  「典當錢莊?」(原文:両替屋)

  「我賜給他一枚戒指了呀。看來他正被某人榨取盤剝呢。你看,他都向尚書卿要錢了不是?但是就算如此,他也沒把手伸向《黑狼公》領地的公款呢。」

  「這是當然的吧。」

  「那個接頭人居然是從王都過來的,從事妓院人口買賣的人販子呢。因為史莉婭已經變成那個樣子了,我不能不去確認——」

  「是可疑的男人嗎。」

  出入第三皇子宅邸的花街男人,和榨取達拉瑾財物的,是同一個人嗎。

  「我覺得毫無疑問就是同一個人呢。然後呢,這個男人最近頻繁見的,也是經常出入三皇子府邸的人呀。他把達拉瑾和錫安拉這張牌藏起來了——是想之後用出來吧。現在王都大亂的勝負已定,他們可以利用的價值已經大幅下降。你想想看?大皇子不在了之後,就算公開錫安拉還活著的消息,也不會引起混亂吧。好好操作的話,還是有可能得到陛下的赦免吧。陛下雖然因為她的愚蠢而冷落了她,但是卻對她卻沒有厭惡或憎恨這麼強烈的感情呢。」

  ——對她來說這反而是薄情吧。

  不厭惡也不憎恨。這和不喜歡也不愛是同一個道理。

  「陸伊,你去幫幫他。」

  「哈?」

  「或者你這麼想也可以。幫幫她。」

  「錫安拉大人嗎?」

  「三皇子肯定會這麼出牌的啊。首先,他會這麼和達拉瑾說……比如可以減輕罪名之類的,比如等風頭過去了就讓他當上軍官之類的。讓他出來作證說,自己潛伏在《黑狼公》領地,是受到了領主的——先代《黑狼公》的指使。如果不快一點的話,那麼王都那邊就會忘記三位皇子或《白羊公》家族的事情了。而且,只要達拉瑾得知王都的情況就會注意到的吧?只要第一皇子這座大山不在了,錫安拉也是可以得到皇帝的法外開恩的。就沒有必要躲躲藏藏的了。所以,那個孩子急了。要讓他們還身為負罪之身的時候,把罪名全推給《黑狼公》家。因為她在政治上的利用價值已經變低了。所以他急了。」

  「這麼做,三皇子有什麼好處呢?」

  「構陷《黑狼公》家族他能得到什麼好處,這一點你不是很清楚嗎——對無法操控的妹妹,以及教唆妹妹的討厭男人的懲罰啊。」

  室內陷入了沉默。

  長公主的臉上已經毫無笑意。她表現出一絲悲哀。

  「我想三皇子會讓達拉瑾偽造文件吧。那個男人很擅長模仿他人筆跡呢。雖然他很高傲,但是如果是為了她的話,還是很有可能去做的。拜託了,別讓他那麼做。」

  「我應該砍誰呢?」

  「和達拉瑾見面的那個人啊。地點在,達拉瑾住處附近的茶館。」

  「我明白了。作為公主的劍,我會好好地行使使命的。」

  等一下,長公主叫住了準備離去的陸伊。

  「我覺得那個孩子也在現場呢。」

  「三皇子嗎。」

  「那個交涉人擁有和傳達官同樣的能力。」

  「您的意思是,他處於臨的狀態嗎?」

  「是的。所以你到了之後就得馬上殺了他,一定要趕在那個孩子切斷聯繫之前。」

  陸伊稍稍挑起了眉毛,隨即明白了。

  ——是打算給他一個慘痛的教訓嗎。

  傳達官的死亡,哪怕當時並沒有進行心靈連結,也會給龍種極大的衝擊。如果是臨的狀態的話,那傷害只會更大。

  一著不慎,他本人也會因此喪命。

  「交給我吧。」

  「你應該不會認錯的。那個人看起來就像個貴族男性……我真不想拜託你做這種事啊。」

  「不論是誰,只要是公主的請求,我就永不迷茫。」

  殺死貴族,陸伊也會被問罪吧。但是她不能使喚《黑狼公》家的人去做這種事,如果要讓長公主的騎士去做的話,還不如派陸伊出去還比較快。

  在砍死對方之前,沒人能阻止他吧。因為他是《金獅子公》家的少爺、是皇女騎士團的團長、是先代《黑狼公》的親友。在當地也吃得開。這不僅不會變成什麼難以行動的局面,也將這是某人的陰謀明明白白地公諸於世。

  但是至少是沒有什

  麼人來阻礙他。這點才是最重要的。

  他如剛才所說,並不迷茫。雖說是間接的,但是他可以砍第三皇子一刀了。他怎麼可能讓這機會白白流掉呢。

  他飛奔進廄舍。那個馬夫長不見蹤影,是年輕的馬夫給他挑了馬。跟上次溫順的母馬不同,這次是脾氣暴烈的馬。

  「請小心。它喜歡咬人。」

  居然給他喜歡咬人的馬,真是好膽量。

  他一和馬對上視線,馬就露出了牙齒。真是幹勁滿滿。

  「這是這個廄舍里最快的馬。」

  鼻子真靈啊,陸伊想。明明自己都沒說自己要腳程快的馬,他就明白了。恐怕他是從陸伊的樣子看出來的吧。

  「那就沒問題了。」

  一換好馬具,陸伊就飛身上馬並猛踢馬腹。

  街道彎彎曲曲、不適合全速奔跑的地方很多,但是和王都比起來整齊不少。他越過那些不知道發生何事而目送他的人群,沖向長公主告訴他的那個地點。

  達拉瑾家附近是有個茶館。那個在街道上擺了滿滿的桌子、半睡半醒的老年人對坐在棋盤前,有些人在觀棋,有些人真的在酣睡的……店鋪。

  因為有吃早飯的人吧,所以店門很早就開了。坐在放著棋盤的桌子跟前的,不是當地的老年人,而是達拉瑾和——。

  大概是聽到馬蹄聲了吧,抬起頭往這裡看的人,是那個馬夫長。

  ——二十天以前吧。

  原來如此,長公主自己誘導過來的——把那個明知可疑的人。

  ——我這邊求見之後,就收到了夫人的許可。

  這好比就是陸伊接受了《金獅子公》的人手安插。只要知道安插的人是誰,就能對其制定相關的對策。雖然陸伊就把他扔在那裡放著不管了,可是長公主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並且用了更卑鄙、狡猾的手段。

  「達拉瑾,是圈套!」

  為什麼會大叫呢,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對這個尚書官根本就不了解。

  陸伊跳下還沒完全停下的馬。那個男人沒有動。應該是動彈不得吧。他不知道這個人的瞳孔深處是否寄宿著第三皇子——所以他就按照長公主的請求。

  在他們對上眼的那一刻,陸伊揮出了劍。

  那是一副明白了自身狀況,但卻不敢置信的表情。焦躁、憤怒、恐懼、後悔。他把這個表情套上身處王都的第三皇子的臉,揮下了劍。

  這切實的手感和橫飛的血沫。以及,不屬於死去的男人的,某人的慘叫。

  他突然想起亞爾德曾經說過的話。

  ——看到殺人的場面也沒辦法啊。

  殺人是為了保護他人。身為一介騎士的他是保護不了所有人的。那麼,就去保護他想保護的人。

  陸伊永不迷茫。他已經殺了不知多少人了。他在很早以前,就做好覺悟了。

  他看向傻住的達拉瑾。

  「你有答應這傢伙的要求嗎?」

  如果他做出任何不利《黑狼公》的證言、偽造出相關證據的話,那麼就得處理掉這個男人了。

  達拉瑾的嘴唇在發抖。像是說不出話來。

  ——畢竟有人當面被殺了,這也是情有可原的。

  他剛在想著對方可以利用尚書官做什麼的時候,達拉瑾突然站起來,踉踉蹌蹌地跑出去了。雖然達拉瑾用了他最快的速度,但是陸伊跨了三個大步就夠到他了。

  但是達拉瑾甩掉了他的手。

  「放手!你管什麼閒事……這傢伙……這傢伙還有同夥!」

  他肯定不能就這麼放手,但是周圍目擊殺人現場的人全往這裡擠了。不知道哪裡聚集了這麼多人。其中有幾個膽大的圍住了陸伊。

  「喂!看你做了什麼!」

  「我有正當的理由。這個人是十惡不赦的罪人。企圖給這裡帶來災禍。我辦完事之後會向公眾說明的。」

  他平穩地、同時將向周圍的人說明自己會盡力處理面前這個慘狀,圍住他的人就散開了。但是後來的人看到血腥的場面又大叫起來,這個叫聲又引來了其他起鬨的人,真是沒完沒了。

  而且就在這一瞬間,達拉瑾的身影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10

  回到家,他沒發現女官的身影。

  啊啊,他發出了像是嘆息一樣的聲音。

  ——做個交易吧,尚書官閣下。

  如果你想要賺安拉的藥費,那麼我給你介紹一個人吧,他想讓你做個文書工作呢。

  來到碰頭地點的茶館的那個碰頭人,看上去就是習慣王都生活的貴族。一副看不起他這個尚書官的眼神、文雅的用語、而且毫不掩飾的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

  ——讓你偽造的是很簡單的文件呢。這也是為了你自己著想。主要內容就是先代《黑狼公》同意你和你隨行那位女性躲藏在這裡。

  他很擅長模仿人的筆跡。原來如此,如果這個落實到紙面上,一有合適的時候就可以完全把亞爾德拉下水。

  但是他並不想把亞爾德卷進來。不論發生什麼都不行。

  因此,他馬上就發覺了。這個人就是想把亞爾德拉下水。如果他照他所說地偽造了文件,他們的行蹤肯定會被第一時間暴露出來的。作為讓亞爾德下台的工具。

  只能在這個時候拖延時間了,達拉瑾想。

  在拖延的這段時間裡,他必須想出個對策……能否想到雖說是另一回事,但是他還是必須得絞盡腦汁地想著。

  只能使勁地想個法子。

  ——我的同夥可以從窗子看到這邊的情況。你必須現在就在這裡弄出來。來,寫吧。

  男人一邊說著,一邊在桌上攤開了紙。手邊也擺著他事先準備的筆墨。

  他沒有問是哪個窗戶。因為他害怕知道那個答案。

  ——現在肯定做不到。如果要模仿筆跡,必須得有一個範本才行。這是理所應當的吧!

  ——啊啊,的確如此。這我也替你準備好了。

  這個人準備好了一切。而自己無計可施。

  他一直都努力地活在當下。他知道,自己不管走向何方,等待的都是毀滅。所以他只能關注當下,竭盡全力地不讓自己踏進坑裡。

  他的一切都被看穿了。根本贏不了。

  絕望中,他拼命地想著。不論怎麼做,等著自己和安拉的都是毀滅。這種事是一開始就註定了的。

  但是有必要把亞爾德也拖下水嗎?

  自己欠了那個男人一個人情。也只有人情。

  明明之前讓他被貶謫到北嶺而欠下的人情債還沒有還清,現在他收留了自己,而自己還要利用這點……真的受不了。達拉瑾的自尊心被打得粉碎。也許在這些傢伙毀滅他之前,他就已經發瘋了吧。

  在他想著,要不要乾脆發瘋然後讓這個男人殺掉自己的時候,騎士來了。

  他知道這個騎士。也見過他。這可是個不折不扣的名人。被稱為「花之騎士」,人氣高的都有被他看一眼就可以讓女性昏倒的傳說。不僅出身名門,而且劍術還很高超,這真是不公平。

  這麼特別的騎士如今正驅馬而來,一刀就讓坐在他面前的這個自命不凡胡說八道的男人再也無法說話。

  毫無現實感的事發生了。他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瘋了,而看到了幻覺。

  但是,在那個騎士轉過身對他開口的那個瞬間,他就明白這一切都是真的。

  ——你答應這傢伙的要求了嗎?

  別開玩笑了,他想。怎麼可能答應啊。

  但是同時,他又注意到這是不得不答應的事實。雖說他自己不想承認,但是他也不覺得承認就是丟臉。所以達拉瑾承認了。

  如果繼續的話,自己大概就會答應吧。從窗子看到這邊即是說——

  這時他突然想到。

  安拉危險了。不對,不僅僅是安拉,說不定那個女官也會被卷進來。

  ——果然自己那時就應該去死嗎。

  不被任何人找到、不被任何人囚禁、不被任何人所殺,一路兜兜轉轉地走到了現在,還緊抱著一切活下來的機會。被人說是丟臉也是理所當然的。

  但是他不能死。不能讓安拉被人殺掉。

  對他的身體而言,奔跑十分困難。上樓對他來說,也是一種苦行。即使如此,他還是拼命地趕往安拉的身邊。

  如果現在能讓自己爬上樓梯,就算讓他去死都可以——不,再給他多一點的時間吧。他在死前一定要把站在窗邊的那個人推下去。

  但是他爬上樓後看到的情形,和他之前預想的不太一樣。

  安拉正和那個男人扭打在一起。明明她是那麼的瘦弱,完全無法動彈的。

  女官倒在房

  間的角落裡。被書本埋沒了。

  男人頭上流下了一片血海。頭上的傷口真嚴重啊,達拉瑾奇怪地冷靜地想著。但是,這個出血量對於一個男人來說也未免太多了。所以,這是安拉的血。

  男人扯下安拉的手,把她扔了出去。安拉的身體摔在牆上,隨即彈開倒在了床上。

  血。好多的血……

  「你這混帳!」

  是的,奔跑對於他來說曾經是十分困難的事。即使如此他還是用力跺著被血弄得打滑的地面,撞上了那個男人。

  仔細一看,這就是一直賣藥給安拉的那個男人。原來如此。這些傢伙從一開始就把他和安拉當作構陷尚書卿而飼養的道具啊。說到飼養,那飼料費不是應該由飼主來付嗎?

  男人毫不費力地扯開達拉瑾扔在地上。

  達拉瑾感到全身疼痛不已。這具身體並不是能受得了如此衝撞的襲擊,他連做出一些平常的動作都覺得痛苦。但是他咬緊牙關。

  他知道自己贏不了。他也知道只要那個騎士過來,就能瞬間決出勝負。即使如此,他還是有自己戰鬥的必要。

  「混帳東西,看你做了什麼!」

  他並不害怕這個男人的威嚇。也沒有時間去害怕。

  僅僅是爬上樓梯就已經是很困難了,更何況不出聲、安靜地把油壺搬上二樓。只要他敢這麼做,那麼結果也就馬上出來了。

  他打翻了香爐。火焰瞬間沿著油蔓延開來。

  「什……」

  男人被火燒到,發出了慘叫。

  ——哎呀,我好像沒怎麼被燒到啊。

  自己上樓的時候,好像沒怎麼把油灑出來。在他冷靜地覺得自己應該會因為煙霧而窒息的時候,他聽到了人的聲音。

  「你在做什麼!」

  是騎士的聲音。趕上了,達拉瑾想。

  「我們就死在這裡吧。為了以防萬一,你去給那個男人補一刀。」

  達拉瑾開始咳嗽。太痛苦了,以至於呼吸都覺得難受。

  「說什麼傻話……」

  騎士也在咳嗽。應該是受到這邊飄的很高的煙霧的直接衝擊吧。

  「啊,就因為你悠悠哉哉的。這不是讓他給跑了嗎。」

  男人跳窗了。他身上火勢很大,順利的話就會這麼死掉吧。就算僥倖沒死,那嚴重的燒傷也會讓他活在痛苦之中吧。真開心。

  「一直悠悠哉哉的人是你吧。趕緊逃出去吧。」

  他聽到了呻吟聲,書堆那裡傳來了一些動靜。女官好像動了。

  「你把那邊被書埋住的長公主的女官閣下搬出去吧。這樣下去她會被卷進大火燒死吧。她好像自己無法動彈。」

  「好。但是我也會來救你們。」

  「不用了。我和她就死在這裡吧。」

  從騎士微微動容的表情中,他確認了對方已經知道錫安拉的存在。這樣啊,倒在那裡的是給皇帝生過孩子的女人。是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物。

  「我並不想給尚書卿添麻煩。本來我就不該來這裡的。如果尚書卿的病好了,就替我和他說一聲……沒能報答你的恩情,真是對不起——」

  騎士大步走向女官,然後回答道。

  「你自己去和他說!我是個騎士,不是傳達官!」

  「這樣啊。那就麻煩了,除了你沒有其他人可以拜託了。」

  誰知道,騎士呸了一口。把女官從書堆里挖出來,並試了下她的鼻息。

  「我先把這個女孩搬出去。」

  「所以我剛剛就說了。」

  「然後是你。你還有意識,就盡力給我爬到你能到的最大範圍里。」

  「因為我還有意識,所以你得尊重我本人的意願。不管幾次我都會這麼說,我們兩個要死在這裡。」

  騎士抱起女官,低下頭看著達拉瑾。

  「自己選擇自己的命運固然很好。但是,你覺得你有選擇她的命運的權力嗎?」

  這種事情他早就想過了。在這長長的流亡躲藏期間。

  「我啊,想讓她過得幸福。但是,這已經做不到了。這個現實世界是不會給她幸福的。」

  「但是——」

  「反正以她現在的體力、那個出血量也很難活下來的吧。當她的生命劃上了終止符的時候,我的使命也就完成了。如果你想和我辯論的話,我十分願意接受。但是這不過是在浪費時間。因為我在辯論上可從未輸過,但是如果我這麼做了,那不正是在左右她的命運嗎。當然,那邊的女官也是。」

  「……啊啊,可惡」

  雖然華麗的騎士嘴裡蹦出了不像他會說的髒話,但達拉瑾決定當成沒有聽到。他催促騎士趕緊離去。

  「你快點把她搬出去吧。」

  「長公主命令我來救你們。」

  「什麼?」

  看著疑惑的達拉瑾,騎士說道。

  「你知道王都發生的事情嗎?」

  「什麼?」

  「執著搜捕《白羊公》家餘孽的大皇子死了。長公主殿下想要救你們。大皇子已經死了,你們的處境就沒有之前那麼危險了。只要向陛下說情,你們應該就會得到赦免吧。」

  ——真像那個人會說的話。

  不知為何,他第一反應的就是這個。

  明明對方並不是自己熟悉的能夠下此判斷的人。

  「這樣啊。那麼請替我告訴殿下,雖然小人對她的恩情厚意不勝感激涕零,但是還是恕小人不能接受。」

  「所以我才不會幫你傳話呢。你有什麼想說的,自己直接去說。」

  「閣下還真是個嘴上不服輸的騎士啊。那我就不讓你傳話了。那麼能聽聽我的心愿吧。請快點把那個女孩帶出去。因為她是長公主派到我這裡的女官,我想回報她的親切。這不是傳話,也不會辱沒騎士的使命。能拜託你嗎?」

  騎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我懂了。我完全懂了。」

  「謝謝。」

  「不對,當初你說你是尚書卿的朋友,我還不相信,真是對不住。雖然你們很不一樣,但是你們卻很相似。你們就是那種好像合得來又好像合不來的關係吧。」

  「觀察水平真不錯啊。這真不壞。」

  女官又發出了聲音。崩塌的書堆被火焰侵蝕。再這樣下去,不僅是女官還是這個騎士都會變成焦炭吧。

  騎士抱起女官,看著達拉瑾。

  「我馬上就回來。」

  「就這麼讓我死掉,反而能挽回我的自尊。比起性命,這個對我來說更為重要。」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是實際上又是怎樣呢。達拉瑾想著。

  ——我還有可以稱之為自尊的東西嗎?

  他已經不是可以毫不猶豫地說出有的那個時候的年輕單純了。但是他卻明白了一件事。

  自尊不能吃,但是卻是可以為之去死的。

  「但是——」

  剛剛那番話應該傳到騎士的心裡了。自尊什麼的,比性命更重要什麼的——達拉瑾可不信這一套。但是他現在卻是真心實意地這麼想著,也真心實意地將其告訴對方。

  熱浪與煙塵以迅猛的態勢占領了整個房間。

  雖然是石造建築,但是內部卻非常容易燃燒。這個家太多紙了。一不小心就會點著。

  「快點走吧」

  他擺擺手,那一瞬間騎士用他那淡色的眼眸定定地看著他。

  「好吧。」

  從這句話里感受到的強烈覺悟,讓達拉瑾不由得眨了眨眼。比起讓我去死這樣蒼白的話語,對方的聲音反而更為沉重。

  被認可的強烈思緒讓他內心十分動搖。

  ——我是想被人認可的嗎。

  自己不會是一直尋求別人對自己行為的認可吧?明明自己堅持的是,走自己的路,讓他人說去吧的信條啊。

  被帝國、帝國文化稱之為精髓的騎士認可就這麼感動嗎?

  一瞬間達拉瑾感覺自己被救贖了,也被打擊了。以及想要嘲笑這樣的自己。

  騎士之後沒有說話,也沒有花多少時間背起女官離開了。沒有離別的寒暄,也就沒有再會的約定。原來如此,真是一個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的男人啊。

  ——真不愧是被譽為「華」的男人啊。(陸伊的稱號是華の騎士,之前都把華翻譯成花,但是達拉瑾這裡應該是雙關)

  自己已經沒有認可對方之外可以做的事了。

  退卻緊張,他感到自己的身子變得沉重了。他已經無法動彈,也動彈不得。

  房間裡到處傳來不祥的聲音。曾經是書本的那些紙片,隨著火焰上下飛舞。仿佛插上了翅膀要從這間房間飛走一般。

  真不可思議,達拉瑾想。

  明明書在燃燒,但是自己卻不覺得悲傷。也不覺得憤慨。反而他的心情就像晴空萬里那樣燦爛。簡直就像為了這一刻才收集了這麼多書。

  他感受到了一股漠然的開闊感。

  就這麼放手的話,達拉瑾的意識也會脫離肉體這一囚籠而飛向遠方吧。和書籍一同踏上旅程,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嗎。

  但是,他還想見安拉最後一面。

  這是他一路至今的理由,想要守護的存在。他想死前最後見一見那個,他為之努力、為之奮鬥的那個人。

  安拉倒在床上。沾滿了暗紅色的血跡的她顯現出從未有過的奇異美麗——像是感受到他的視線,她微微地張開眼睛。

  「哥哥……」

  也許是幻覺。

  這個房間焚的香就有這個作用。這樣可以麻痹身上的疼痛,但是實際上他覺得自己被騙了。

  但是這麼熱是不行的。好熱啊……好熱啊。

  「哥哥,我……努力了。」

  「我也努力了,安拉。」

  「我知道的。哥哥呀,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表情,可實際上比誰都努力呢。我……知道的。哥哥不僅見多識廣,而且頭腦也很好,比誰都厲害的口才——」

  「不對,還是有可以和我一決高下的人呀。」

  「——但是你不知道花冠該怎麼編吧?」

  達拉瑾微笑著說。

  「這個嘛,我不知道呀。」

  「你就不知道我想要什麼。」

  安拉的聲音像是在向他撒嬌,也像是在和他鬧彆扭。好懷念,就和小時候一樣。

  「這樣啊,是我不好。」

  「我呀,一直都很想要一個花冠呢。想要哥哥給我做一個呢。」

  「那我下次去查一下該怎麼編吧。」

  「算啦。」

  安拉的眼睛閉上了。還是說達拉瑾的眼睛閉上了呢?

  像是熱風輕撫臉頰般,有個聲音輕聲低語。

  「算啦,哥哥……這都是我太任性了。」

  明明安拉都有了那麼多金銀寶石的冠冕了,比起這些她更想要花冠嗎。

  ——當然是這樣啊。

  這就是安拉。沒有人理解她,也沒有人滿足她的心愿。連達拉瑾也沒有。

  沒有得到花冠,卻得到了妃嬪的冠冕。這個和她並不相配的冠冕給她帶來了諸多不幸,而她一直想要的花冠卻成為了永恆的至寶……對了,他想。

  ——為了不讓她再次失望,去查一下花冠的編織方法吧。

  為了能給安拉戴上那天在藥草園見到的那種——寄宿著永恆露水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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