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二章 黃金蛋的求職活動（Job Hunting Game）
「哎呀呀，各位，怎麼了嗎？」
被關進牢籠中的眾人，視線一同對準講台。
看見自己所熟悉的老師臉龐，教室里的尖叫聲逐漸轉變成喧鬧聲。田筱老師環視著我們呆愣的臉。
「既然我站在這裡，大家應該要整齊劃一地向我問好吧？」
沒有任何人回應他的問題。
老師露出一副沒轍的樣子，搖了搖頭。
「大家似乎還沒完全睡醒呢。」
「……這是什麼情形啊？」
有人從我背後發聲。
我聽過這種含糊又甜膩的聲音。我緩緩地轉頭，看見的是頭上綁著大大蝴蝶結的嬌小少女。
是Bitch，瀨繹舞香。
「完全搞不懂這是什麼回事啊，對吧？」
Bitch像在徵詾意見般朝兩旁看去。
在那裡的人是Rich跟Patch。Rich似乎在贊同Bitch般，不安地點了點頭。
「突然間被黑衣男襲擊，醒來以後就在牢籠里了。」
她口中的黑衣男，應該就是指剛剛在樓梯那裡堵住我去路的傢伙們吧。
Rich說話的同時，不斷用手指纏繞她柔順蓬鬆的捲髮又鬆開。
「無論如何，真想從這裡出去呢……快點。」
不曉得她們三人知不知道田筱老師是那群黑衣男的同夥，她們擺出一副充滿反抗與攻擊性的態度。
看上去就像是為了不想讓人瞧不起，所以拚命逞強。
「……請問這是在辦什麼活動嗎？」
對於Patch的發言，Bitch嘲笑道：
「什麼活動嘛，難不成現在才辦迎新啊？」
「就算真的是，這也玩得太過火了吧？」
聽著她們三人的對話，我才察覺到這裡所有人都是一年級學生。
我沒有參加社團，正如大家所知，我的朋友也很少，所以沒辦法將人名跟臉完全對上，不過確實有少數幾張令人覺得眼熟的臉龐。
Rich她們率先發言，使得周遭的人也開始接二連三地發出聲音。
田筱老師只是默默地聽著，看老師一言不發，Bitch變得更為焦躁。
「你可以趕快說明嗎？」
「那我們就先從問候開始吧。」
Bitch的臉蛋因為不高興而扭曲。
「什麼？」
「做任何事最重要的就是開頭，找個人來喊口令吧。」
「咦？你有聽見我們說的話嗎？」
田筱老師無視Bitch所言，食指在半空中移動。
他用像在超商里隨意挑飯糰時說著「嗯，就這個吧」一般的口氣，指向一處說道：
「剛好，就麻煩一下班長吧。」
循著田筱老師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那看見了熟悉的辮子頭。就在靠近我旁邊的牢籠內，班長正貼在鐵欄杆上。
「班長？」
即使受到老師指名，班長依然低著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恐懼，口中不斷重複念著「不行、不行、不行」，完全沒有要行動的意思。
「看來沒辦法了呢……」
這次老師毫不遲疑地用手指著我重新開口：
「那麼，市位同學。」
……咦，我嗎？
「市位羽奈同學，你有聽見嗎？」
「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讓我不禁大喊出聲。Bitch跟班長的視線都刺在我身上。
「答得很好。」
老師順一順瀏海，向我微笑。
「你可以代替班長嗎？」
「啊，呃……」
「麻煩你喊口令。」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令我的身體感到戰慄。
跟舉槍對準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推辭的狀態。
「……起立。」
是我喊得太小聲了嗎？周遭的人沒半點反應。
我從來沒有對著這麼多人說話，不知道該發出多大的音量才好。
「起立！」
我再次扯開嗓子喊，卻還是沒什麼人回應。
我窺視到牢籠中的少女們彼此面面相覷的樣子。
「……立正。」
我一邊繼續喊口令，一邊看向班長，結果她竟然轉身背向我，或許是不想跟我對上視線吧。
真是夠了，你給我去死吧。
你以為我是因為誰才會受這種罪啊！
我是很想這樣罵啦……
但最終脫口而出的只有一句：「……敬禮。」
稀稀落落地傳出了幾聲：「老師好。」
沒能聽見一如往常的合聲，令我心中湧現了一股空虛感。
我害怕知道實際上究竟有多少人鞠躬，因此盯著地板上的木紋許久。
「……坐下。」
「啊，不管坐不坐下都沒關係喔。」
田筱老師如此說完後，用爽朗的微笑對我說：「市位同學，謝謝你。」明明是在我肚子上開了兩槍的人，我卻還是鱟得他有點帥氣，這讓我覺得很不甘心。
「那麼，該從何說起才好呢。」
「呃，老師……」
出聲的人是Rich。
她不厭其煩地繼續用手指一圈圈繞著頭髮。
「不可以隨意竊竊私語喔。在發言前請先舉手。」
雖然有些困惑，Rich退是舉起了手。她的指甲修整得很漂亮，指甲上有做簡單的法式美甲。
淡粉與白色的搭配對愛好華麗風格的Rich而言，算是很樸實的用色。
是為了不讓輔導老師發現所下的功夫吧。雖然我認為這跟自然卷的謊書一樣昭然若揭。是跟雙手都是圓形短指甲而跟美甲無緣的我，毫無關係的技巧。
「城野同學，請說。」
「在說明之前，可以先讓我們從牢籠中出來嗎？」
「很遺憾，那我做不到。」
「啥？為什麼啊？」
相對於Bitch立刻激烈頂撞的態度，老師面不改色地說了：
「因為那裡正是適合像你們這種程度的臭小鬼該待的地方。」
教室里一片鴉雀無聲。
站在我們面前的，並非我們所認識的田筱老師。四周的人們終於開始認知到這件事。
「還有，在發言前請先舉手。同樣的事不要讓我念好幾次。」
田筱老師走下講台，他的西裝輕輕地飄起。
垂掛在肩膀下的肩掛式槍套露了出來，就是常在連續劇當中可以看見特動人員之類的人會戴的那個。槍套中收納著一把銀色手槍。老師重新整理好西裝下擺，走到Bitch的牢籠前。
「……另外，希望你能改改那種滑稽的說話方式。你的說話方式既不是敬語也並非禮貌用法……想必連你那單薄的腦容量也能理解這點吧？」
Bitch聽得張口結舌，當場愣住。
咦，他剛才說了什麼？
說就讀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我們是「臭小鬼」、「頭腦簡單」？
身在此處的所有學生心中肯定都是這麼想的。而老師輕易地就看透了我們的想法。
「你們的確是在考試戰爭中勝出，得到了聖阿蒂蜜絲女學院中的一席。就世俗的眼光來看，各位都是成績優秀、前途無量、品格高尚的金蛋。我無意否定這一點。」
田筱老師用憐憫的眼光看著金蛋們說：
「然而，金蛋卻不一定會孵化。」
老師離開Bitch的牢籠前，再次開始邁步。他張開雙手，用指尖咚咚地敲著鐵欄杆，一步步地向前走。我的視線死命地追上老師走到教室後方的背影。
他像是對我們說教般，一字一句地繼續陳迤：
「……要是無法變成雛鳥，那不管是真金或鍍金都無所謂了，只會腐壞然後飄出惡臭。這種貨色糟糕的地方就是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惡臭。光會死巴著『前金蛋』這種過往的榮譽，明明不是那塊料卻想作領袖人物，搞垮社會……那就是這裡大多數學生的最終下場。」
老師在牢籠之間移動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再過幾年就要變成社會廢物的人——不，稱之為人也實在太抬舉你們了呢……把即將變成社會廢物的畜牲關進牢籠里有什麼不對？你們就跟身在動物園裡的野獸沒什麼兩樣。倘若有比這裡更適合你們待的地方，我反倒還想請教一下呢。」
老師從剛才開始滔滔不絕地在說什麼？
我完全聽不懂。我的腦袋持續拒絕深入思考。
我感受到了。
至今一直不敢去面對的恐懼，正在逐漸侵蝕著我的身體……
「請問……」
像是試圖打破沉默，有人自教室某處開口發聲。
「紙祖同學，別說了。」、「保持沉默比較好。」此話一出，在她周遭的人們紛紛出言告誡。雖然從我待的牢籠看不見，但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她是田徑社的明星選手紙祖來棲。
我記得她是經由體育保送管道進入這所學校的傑出運動員。
聽說還伴隨年齡增長屢次刷新日本紀錄，說她是為了跑步而生也一點都不為過。標緻可愛的臉蛋，搭上極短髮與修長身材所散發的中性氣質，讓她受歡迎的程度跟寶冢男角TOP STAR (註：男主角演員)不相上下。剛剛想拚命阻止她的，應該是紙祖同學的粉絲或田徑社的同伴吧。
「沒必要制止她喔。」
老師告誡紙組同學周邊的人。
「她有確實地舉手發言。來，你繼續說吧……」
「……在下們被關在這裡的理由，姑且是知道了。」
紙祖同學的說話聲，有著跟稻澤花同學不同類型的美感。
那是悅耳的少年音。有些神似我小學時代曾偷偷暗戀過，大我兩歲的男孩子的音質。
「因此，請您繼續說下去……接下來在下們會怎麼樣？」
「好問題。」
老師對紙祖同學送上讚賞的掌聲。
「接下來我打算讓你們參加高速養成計劃。」
高速養成計劃？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你們其中的多數人在將來都會變成腐臭的蛋吧。然而，老師卻必須對所有學生付出培育金蛋的熱情與誠意，這實在太沒效率了。所以，必須及早監別出早晚會成為社會棟樑的優秀人才，與不如家畜的廢物呢。」
他說的分明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但口氣卻跟開班會時一模一樣。
聽起來十分溫和而且驚人地悅耳。老師環視著我們蒼白的臉色，自喉嚨深處吭聲道：
「你們不需要那麼害怕喔。簡單來說就是完成任務，修完這個課程就行了。」
Patch膽怯地舉手發問：
「那一旦結束後，我們就能回家了嗎？」
「是啊，當然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假如你們是黃金蛋，這對你們來說應該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吧？」
田筱老師點點頭，就在此時——
「……少給我開玩笑了！」
隔壁突然傳出高亢的怒吼。
我過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到那是班長的聲音。
「班長，發言的時候要舉手……」
「那種事無所謂，總之快放找出去啊！」
她的話聲蓋過了老師，像在吶喊般繼續厲聲說道：
「我不知道那個叫高速養成計劃還是什麼，但別把我牽扯進性質惡劣的遊戲當中！你有什麼教育理念我管不著，但不要強加在我身上！」
班長雙手抓住鐵欄杆激烈地搖晃著。
她長長的辮子在肩上狂亂地彈來跳去。
連發梢都釋放出她的怒氣。
「你說我們是腐臭的蛋？為人師長怎能做出這種判斷啊！你根本不知道我們花費了多少心力、白費了國中時光，才能進入這所學院就讀……即便入學了以後，還得繼續奮鬥，像是參選班長確立自己的位置，或是拚命尋找自己能夠融入的團體……可是，我為什麼就得遇到這種倒霉事，明明我根本什麼壞事都沒做啊！」
班長說完之後，手抓著鐵欄杆緩緩下滑，蹲了下去。
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和我吻合。
什麼嘛，原來她跟我是同一類人。
奉獻了整個國中時代，拚死用功念書，好不容易才得以進入學院。
她並非是個愛絮絮叨叨，總是皺著眉頭露出一副可怕臉孔的資優生。
心中驟然生出一種親切感。
跟我不同，她為了在教室里占有一席之地而拚命爭取，這令我感到尊敬。
如果能早點知道，我們的關係或許就不會僅止於她喊完口令後瞪我而已。
要是我們成為朋友，說不守彼此個性意外地會很合得來。
我腦中想著這些事，緊繃的神色不由得放鬆了不少。
「我應該有說過要舉手吧？」
不發一語聽著班長發言的老師，像在確認般拋出問題。
「咦？」幾乎就在班長抬起頭的同一時間——
隨著槍聲響起，她向後倒了下去。
眉心遭到槍擊的班長直接向後仰倒墜地，一動也不動。
「我討厭不守規矩的壞孩子。」
老師將槍收回槍套中，重新整理好亂掉的西裝。
「……嗚、嗚呀！」
第一個出聲大叫的是Bitch。
因為老師一連串的動作太過流暢自然，導致大家甚至忘記要尖叫。整間教室里四處響起慢了一拍的害怕尖叫聲。
我只是茫然地凝視我隔壁的牢籠。
班長倒於地上的精疲力竭臉龐，越過鐵欄杆看著我這邊。帶著一副像是還沒理解發生什麼事的表情，就那樣睜著雙眼斷氣。
眉心的傷口沒有出血，只有宛如燒焦般的一個小點。不見鮮紅血液，只見地上散落著兩條長辮子。
我親眼目睹類似雷射的光芒貫穿班長。
原來雷射槍不僅存在於漫畫世界當中。一想到這件事，我的眼淚便突然奪眶而出。
我永遠不可能跟她成為朋友了。
「我跟你一樣，都是拚命讀書白費國中時光的那種人喔。」
「而且我還是遞補錄取的。」——我永遠沒辦法笑著對她這麼說了。
我的腦中匆地閃現喊口令之際，班長背對我的身影。
也許那時候她正在拚死反抗田筱老師。
然而我卻什麼都不知道，覺得她豈有此理。
心裡還想著「真是夠了，你給我去死吧」……
沒錯，我曾在心中吶喊著希望她去死。
於是，班長在幾分鐘之後真的死了。
彷佛是自己殺了她一般的感覺，與難以形容的悔意襲上我的心頭，我擦去眼淚。
「對不起……」
我如此低聲嘀咕。
明知肯定無法傳遞給她，但無論如何還是想親口對班長說。
田筱老師背對班長的牢籠，再次回到講台前。
他在老位置上站定以後，像是想平息騷動般，用拳頭敲了講台。少女們受到驚嚇而肩膀一震，接著教室再次恢復一片寂靜。
「雖然這是我個人的論點……」
老師的臉上依舊洋溢著笑容，繼續開始陳違：
「我認為只要有極少數有才幹的領導者，其他人都不應該擁有半吊子的知識與自尊。那種卓越人才只要培育出一名就行。剩下的人就安分地當聽從領導者命令來行動的家畜……在修完高速養成計劃，證明各位不是腐臭的蛋之前，你們都是准家畜。我完全不會將你們當人看。」
言畢，他拍拍雙手。
像是在等待信號般，教室的門被用力打開，剛剛的黑衣男排成一列進到教室當中。
「請絕對遵從我跟這些『飼育員』的命令。若有人表現出一絲反抗的態度，或是做出不必要的行動……」
稱為飼育員的男人們圍住牢籠，朝我們所有人一起舉槍。
「不必等到修完計劃，就會當場採取適當的措施……大家了解了嗎？」
「是。」臣服於恐懼的我們，順從地乖乖應答。
明明沒有事先說好，大家還是一同喊出了漂亮的合聲。
「很好，那就事不宜遲開始吧……高速養成計劃『黃金蛋的求職活動』。」
黃金蛋的求職活動……
那似乎是計劃的名稱。
就各種方面來說，根本是在開玩笑。
老師對於自己說出的字眼噗哧一笑。
「很可笑吧？不管是將測試成為金蛋的資質跟求職活動相提並論這點，還是明顯地自以為只要說成是遊戲（Game）孩子們就會開心這點。」
我百分之百贊同這個意見。
不過我無法從容到跟老師一起對命名品味一笑置之。
老師撥順瀏海，「呼」地吐了口氣並看向飼育員。
與他對上視線的飼育員，點了點頭後迅速移動，把教室的燈全給關了。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與此同時，設置在教室天苻板的投影機，把光投射到黑板上。
黑板上浮現了QR碼。
「請大家透過手機登入申請參加計劃的網頁，各自填寫報名表格。」
老師在投影機的白光照耀之下繼續說明：
「今後我們會透過手機發布指令，因此希望各位可以寸步不離隨身攜帶。嗯，反正就是像你們平常那樣隨身帶著罷了。順帶一提，目前你們完全無法與外界聯絡。若想嘗試完全是各位的自由，但只是在白白浪費時間喔……你們現在所在之處既是現實世界，卻也不是現實世界，是完全隔離於社會的地方。」
老師稍微撩起西裝袖子，確認現在的時刻。
「時間嘛……三分鐘應該夠了吧。那就請開始填寫報名表格吧。」
轉瞬間，牢籠中的學生們開始躁動。
就像是開始考試的鈴聲響起時大家一起將考卷翻面一樣，瀰漫著那種時候的繃緊神經的緊張感與同步感。
根本沒有空閒做其他多餘的動作，時間只有一百八十秒而已。
我也慌張地翻找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開敢條碼掃描器。
我將手機鏡頭對準黑板，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遠了而無法讀取。
身上開始狂冒汗，「咦，討厭討厭討厭。」嘴上不禁吐露出聲音。
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眼前因為恐慌開始天搖地動。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我對自己喊話，接著儘可能把手伸出牢籠外。
我強壓下一直抖個不停的手臂，再次將鏡頭對準QR碼。
嗶嗶。
在短暫發出的電子音後，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上出現網址。我收回伸出的手臂，登上網站。在單調的白色網頁上出現了輸入學生座號與姓名的欄位，我迅即輸入完畢。
隨著「登錄完成」通知聲的響起，網頁也自動關閉了。
我全身虛脫，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智慧型手機的螢幕，發現從我開始登錄也才經過一分鐘左右。
我把目光移離智慧型手機抬頭一看，發現幾乎所有學生都還處於拚死把手伸出牢籠外讀取QR碼的階段。
什麼嘛，原來不用那麼急嗎？
在如此思考的期間，我聽見房裡四處傳來「登錄完成」的通知聲。大家似乎都陸續完成了登錄。
在我放心地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時……
一道聲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是鮮明華麗，彷佛會融於空氣中的那副美聲。
「老師，可以麻煩您一下嗎？」
該不會——
我貼在鐵欄杆上，把臉朝向傳出聲音的方向。
「該不會」瞬間轉變為「果然」。
我不可能會聽錯她的聲音。
映入我眼帘的是稻澤花將右手持續伸向空中的身影。
為什麼我至今都沒發現呢？
她就在班長的旁邊，也就是在我隔壁再隔壁的牢籠中。
她挺直腰杆端正地跪坐著，投影機發出的微弱燈光照在她身上，因此沒辦法看清楚臉上的表情。但從她身上的氛圍、整整齊齊的制服，以及看不見一絲淚痕未乾的臉頰，不難想像她從清醒之後直到現在，都不曾哭喊、慌亂或大吼大叫，只是一直靜靜坐在那裡吧。
田筱老師走下講台，來到稻澤同學的面前。
「有什麼事嗎？稻澤同學。」
「請問如果沒有手機該怎麼辦呢？」
沒有手機……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呀，你忘在家裡了嗎？」
「不，正如我所說，我沒有手機這項產品。因為我從不覺得自己需要。」
我情不自禁發出了「咦！」的聲音，連忙用雙手遮住嘴巴。
竟然不曾有手機，騙人的吧？
現在這種時代，連小學生都有手機了……
雖然感到疑惑，一股奇妙的感動卻油然而生。
稻澤同學果然不是蓋的！
她是貨真價實的聖阿蒂蜜絲女學院學生。徹頭徹尾的千金小姐。
「那可真傷腦筋呢。」
縱然嘴上說著「傷腦筋」，老師卻面不改色地拿槍指向她。看見這情景的飼育員們，也同樣朝她舉槍。
「既然無法登錄，也就是說遊戲在此結束。」
老師將手伸進鐵欄杆之中，把槍抵在她的額頭上。
稻澤同學只是無語地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我聽見自己強烈的心跳聲，簡直就像心臟長在耳朵旁邊。
我感到胸口苦悶，口乾舌燥。
稻澤花即將被殺掉。
這種事太奇怪了。老師難道要說連她都是腐臭的蛋嗎？
班長向後仰的身影在我腦中復甦。
記憶中的她皺著眉頭質問我：「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就在那一瞬間，我感到自己的腦袋突然變得清晰。
是啊，一點都不好。我得救稻澤同學！
「……等一下！」
我迅速舉起了手。
我鼓起體內累積十六年份的勇氣扯開嗓門大喊：
「老師，請等一下！」
「市位同學，怎麼了嗎？」
老師說話時視線未曾離開過稻澤同學，依舊舉槍對著她。
被槍口抵著的稻澤同學僅將視線移向我。
「拜託您，請不要……請不要對稻澤同學開槍。」
因為喉嚨乾渴，我的聲音很沙啞，舌頭也無法靈活動作。
田筱老師像是想表達他非常遺憾，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我也不是自己喜歡才做活種事的喔！」
「我知道……那個，請問只要她能登錄就可以了吧？」
「正是如此。」
「那麼……請使用我的手機吧！」
我從口袋中取出了手機。
不是智慧型手機，是我多年來愛用的一般型手機。
我從來不曾像今天一樣，如此衷心感謝父母讓我帶兩台手機。
田筱老師的視線終於離開了稻澤同學身上。
接著他看著我的一般型手機，「哦」的一聲露出了饒富興味的淺笑。
「不是自己的手機應該也可以吧？」
「嗯，並沒有硬性規定。」
「那麼請將這個交給她！」
「那倒沒問題……但剩下的時間夠嗎？」
我猛然驚覺，看向智慧型手機的螢幕，只剩不到一分鐘。
我啟動一般型手機的條碼掃描器，同時大喊：
「稻澤同學！」
45、44、43、42……所剩時間越來越少。
「因為沒時間了，就由我來幫你登錄可以嗎？」
我一面說著，一面將手伸出牢籠外讀取QR碼。
「……多謝相助。」
她朝著我優雅地低頭鞠躬。
「我完全不懂手機的操作方法。」
嗶咯咯，不同於智慧型手機的QR碼讀取聲響起。
「嗯，我知道了！」
30、29、28、27……
我的腦中持續倒數，手上操縱著一般型手機的方向鍵登入網站。跟智慧型手機比起來，它的速度慢上許多。
22、21、20、19……
終於連上網站的我開始輸入她的名字。
14、13、12、11……
我們座號相鄰真是太好了。
我繼續輸入我的座號加一的號碼，按下登錄鍵。
新網頁正在讀取中。
之後只要等聽到那個通知聲就行。
然而一般型手機卻完全沒有反應。難不成是我輸入錯誤，因此出了什麼差錯嗎？
7、6、5……
遲遲無法讀取網頁讓我越來越焦慮。
都已經到這一步，結果還是救不了她嗎？
我用顫抖的雙手握著一般型手機，像在祈禱般繼續倒數。
4、3、2……
「登錄完成。」
在深深地焦慮之後，一般型手機終於響起了電子音。
應該有趕上，對吧？
我將兩台手機收進口袋，「呼……」從雙肺中呼出空氣。
隨後我蹲在地上，讓因為緊張而僵硬的雙手透過剪刀石頭布的動作緩緩舒展開來。「謝謝你。」此時，那副美聲響起。
我隨即抬起了頭，看見稻澤同學的臉上也顯露出安心的神色。
因為臨時想不到好的回應，我只好硬擠出一個笑容，稻澤同學立刻回以我一個天使的微笑。我覺得她的笑容確實具有倍荷依米（註：遊戲「勇者斗惡龍」的中階治癒魔法）的治癒效果。
田筱老師彷佛想打斷我們兩人相視而笑，擋在牢籠之前開口說：
「市位同學，做得很好。」
教室里的燈光再次亮起。
老師似乎因為光線刺眼皺起臉，並再次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因為你的努力，使得三十九人全都能登錄完成。而且還讓我看到了很棒的東西喔，我還是第一次經歷手上冒這麼多汗的三分鐘。」
在老師裝模作樣地說話時，飼育員們圍住關了班長的牢籠。
他們用力抓住鐵欄杆，將牢籠抬起來。
「班長在這裡遭到淘汰，我感到很遺憾……那麼，請各位向她道別吧。」
田筱老師朝班長雙手合十。對她下手的人明明就是老師，還說什麼遺憾。他雖擺出一副像在祈禱的姿勢，但其實只是想讓學生們再次看清楚班長的樣子吧。
用來警告所有人，這就是反抗者的下場。
班長的牢籠離我很近，我從鐵欄杆里迅速伸出了手。
其中一名飼育員馬上惡狠狠地瞪著我，用力扣住我的手腕。
飼育員的手抓得很緊，我的手腕痛到不行。
「我只是想幫她闔上雙眼。」
我忍耐著疼痛訴說，接著飼育員似乎是確認般地跟田筱老師互使眼色。
待老師微微點頭後，飼育員總算鬆開他微黑且筋骨明顯的手。
我被抓的手腕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那很快就會變成瘀青吧。
我在對飼育員感到憤怒之餘，將手伸向班長。
我摸著班長還殘留著體溫的臉龐，替她闔上眼皮。
「……已經夠了吧。」
飼育員作勢要再次抓我的手腕，我便把手縮回牢中。
剛才那男人完全不看我一眼，扛起牢籠跟同伴們一起出去了。
那個牢籠會運往何方呢？
班長的遺體會遭到怎樣的處置呢？
像是在主張這些問題全都無可奉告，我左右邊的口袋忽然開始震動。
智慧型手機與一般型手機在震動。而且看來大家的手機也同樣都在震動。
「……終於要開始了呢。」
田筱老師眼中閃爍著陶醉的光彩，開口說道：
「那麼，求職活動開始。」
面試淘汰者 1名
金蛋 還剩三十九顆
被關進牢籠中的眾人，視線一同對準講台。
看見自己所熟悉的老師臉龐，教室里的尖叫聲逐漸轉變成喧鬧聲。田筱老師環視著我們呆愣的臉。
「既然我站在這裡，大家應該要整齊劃一地向我問好吧？」
沒有任何人回應他的問題。
老師露出一副沒轍的樣子，搖了搖頭。
「大家似乎還沒完全睡醒呢。」
「……這是什麼情形啊？」
有人從我背後發聲。
我聽過這種含糊又甜膩的聲音。我緩緩地轉頭，看見的是頭上綁著大大蝴蝶結的嬌小少女。
是Bitch，瀨繹舞香。
「完全搞不懂這是什麼回事啊，對吧？」
Bitch像在徵詾意見般朝兩旁看去。
在那裡的人是Rich跟Patch。Rich似乎在贊同Bitch般，不安地點了點頭。
「突然間被黑衣男襲擊，醒來以後就在牢籠里了。」
她口中的黑衣男，應該就是指剛剛在樓梯那裡堵住我去路的傢伙們吧。
Rich說話的同時，不斷用手指纏繞她柔順蓬鬆的捲髮又鬆開。
「無論如何，真想從這裡出去呢……快點。」
不曉得她們三人知不知道田筱老師是那群黑衣男的同夥，她們擺出一副充滿反抗與攻擊性的態度。
看上去就像是為了不想讓人瞧不起，所以拚命逞強。
「……請問這是在辦什麼活動嗎？」
對於Patch的發言，Bitch嘲笑道：
「什麼活動嘛，難不成現在才辦迎新啊？」
「就算真的是，這也玩得太過火了吧？」
聽著她們三人的對話，我才察覺到這裡所有人都是一年級學生。
我沒有參加社團，正如大家所知，我的朋友也很少，所以沒辦法將人名跟臉完全對上，不過確實有少數幾張令人覺得眼熟的臉龐。
Rich她們率先發言，使得周遭的人也開始接二連三地發出聲音。
田筱老師只是默默地聽著，看老師一言不發，Bitch變得更為焦躁。
「你可以趕快說明嗎？」
「那我們就先從問候開始吧。」
Bitch的臉蛋因為不高興而扭曲。
「什麼？」
「做任何事最重要的就是開頭，找個人來喊口令吧。」
「咦？你有聽見我們說的話嗎？」
田筱老師無視Bitch所言，食指在半空中移動。
他用像在超商里隨意挑飯糰時說著「嗯，就這個吧」一般的口氣，指向一處說道：
「剛好，就麻煩一下班長吧。」
循著田筱老師食指所指的方向看去，在那看見了熟悉的辮子頭。就在靠近我旁邊的牢籠內，班長正貼在鐵欄杆上。
「班長？」
即使受到老師指名，班長依然低著頭，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恐懼，口中不斷重複念著「不行、不行、不行」，完全沒有要行動的意思。
「看來沒辦法了呢……」
這次老師毫不遲疑地用手指著我重新開口：
「那麼，市位同學。」
……咦，我嗎？
「市位羽奈同學，你有聽見嗎？」
「是！」
突然被叫到名字，讓我不禁大喊出聲。Bitch跟班長的視線都刺在我身上。
「答得很好。」
老師順一順瀏海，向我微笑。
「你可以代替班長嗎？」
「啊，呃……」
「麻煩你喊口令。」
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令我的身體感到戰慄。
跟舉槍對準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怎麼看都不像是能推辭的狀態。
「……起立。」
是我喊得太小聲了嗎？周遭的人沒半點反應。
我從來沒有對著這麼多人說話，不知道該發出多大的音量才好。
「起立！」
我再次扯開嗓子喊，卻還是沒什麼人回應。
我窺視到牢籠中的少女們彼此面面相覷的樣子。
「……立正。」
我一邊繼續喊口令，一邊看向班長，結果她竟然轉身背向我，或許是不想跟我對上視線吧。
真是夠了，你給我去死吧。
你以為我是因為誰才會受這種罪啊！
我是很想這樣罵啦……
但最終脫口而出的只有一句：「……敬禮。」
稀稀落落地傳出了幾聲：「老師好。」
沒能聽見一如往常的合聲，令我心中湧現了一股空虛感。
我害怕知道實際上究竟有多少人鞠躬，因此盯著地板上的木紋許久。
「……坐下。」
「啊，不管坐不坐下都沒關係喔。」
田筱老師如此說完後，用爽朗的微笑對我說：「市位同學，謝謝你。」明明是在我肚子上開了兩槍的人，我卻還是鱟得他有點帥氣，這讓我覺得很不甘心。
「那麼，該從何說起才好呢。」
「呃，老師……」
出聲的人是Rich。
她不厭其煩地繼續用手指一圈圈繞著頭髮。
「不可以隨意竊竊私語喔。在發言前請先舉手。」
雖然有些困惑，Rich退是舉起了手。她的指甲修整得很漂亮，指甲上有做簡單的法式美甲。
淡粉與白色的搭配對愛好華麗風格的Rich而言，算是很樸實的用色。
是為了不讓輔導老師發現所下的功夫吧。雖然我認為這跟自然卷的謊書一樣昭然若揭。是跟雙手都是圓形短指甲而跟美甲無緣的我，毫無關係的技巧。
「城野同學，請說。」
「在說明之前，可以先讓我們從牢籠中出來嗎？」
「很遺憾，那我做不到。」
「啥？為什麼啊？」
相對於Bitch立刻激烈頂撞的態度，老師面不改色地說了：
「因為那裡正是適合像你們這種程度的臭小鬼該待的地方。」
教室里一片鴉雀無聲。
站在我們面前的，並非我們所認識的田筱老師。四周的人們終於開始認知到這件事。
「還有，在發言前請先舉手。同樣的事不要讓我念好幾次。」
田筱老師走下講台，他的西裝輕輕地飄起。
垂掛在肩膀下的肩掛式槍套露了出來，就是常在連續劇當中可以看見特動人員之類的人會戴的那個。槍套中收納著一把銀色手槍。老師重新整理好西裝下擺，走到Bitch的牢籠前。
「……另外，希望你能改改那種滑稽的說話方式。你的說話方式既不是敬語也並非禮貌用法……想必連你那單薄的腦容量也能理解這點吧？」
Bitch聽得張口結舌，當場愣住。
咦，他剛才說了什麼？
說就讀聖阿蒂蜜絲女學院的我們是「臭小鬼」、「頭腦簡單」？
身在此處的所有學生心中肯定都是這麼想的。而老師輕易地就看透了我們的想法。
「你們的確是在考試戰爭中勝出，得到了聖阿蒂蜜絲女學院中的一席。就世俗的眼光來看，各位都是成績優秀、前途無量、品格高尚的金蛋。我無意否定這一點。」
田筱老師用憐憫的眼光看著金蛋們說：
「然而，金蛋卻不一定會孵化。」
老師離開Bitch的牢籠前，再次開始邁步。他張開雙手，用指尖咚咚地敲著鐵欄杆，一步步地向前走。我的視線死命地追上老師走到教室後方的背影。
他像是對我們說教般，一字一句地繼續陳迤：
「……要是無法變成雛鳥，那不管是真金或鍍金都無所謂了，只會腐壞然後飄出惡臭。這種貨色糟糕的地方就是完全沒注意到自己身上的惡臭。光會死巴著『前金蛋』這種過往的榮譽，明明不是那塊料卻想作領袖人物，搞垮社會……那就是這裡大多數學生的最終下場。」
老師在牢籠之間移動的腳步突然停了下來。
「再過幾年就要變成社會廢物的人——不，稱之為人也實在太抬舉你們了呢……把即將變成社會廢物的畜牲關進牢籠里有什麼不對？你們就跟身在動物園裡的野獸沒什麼兩樣。倘若有比這裡更適合你們待的地方，我反倒還想請教一下呢。」
老師從剛才開始滔滔不絕地在說什麼？
我完全聽不懂。我的腦袋持續拒絕深入思考。
我感受到了。
至今一直不敢去面對的恐懼，正在逐漸侵蝕著我的身體……
「請問……」
像是試圖打破沉默，有人自教室某處開口發聲。
「紙祖同學，別說了。」、「保持沉默比較好。」此話一出，在她周遭的人們紛紛出言告誡。雖然從我待的牢籠看不見，但我對這個名字有印象。
她是田徑社的明星選手紙祖來棲。
我記得她是經由體育保送管道進入這所學校的傑出運動員。
聽說還伴隨年齡增長屢次刷新日本紀錄，說她是為了跑步而生也一點都不為過。標緻可愛的臉蛋，搭上極短髮與修長身材所散發的中性氣質，讓她受歡迎的程度跟寶冢男角TOP STAR (註：男主角演員)不相上下。剛剛想拚命阻止她的，應該是紙祖同學的粉絲或田徑社的同伴吧。
「沒必要制止她喔。」
老師告誡紙組同學周邊的人。
「她有確實地舉手發言。來，你繼續說吧……」
「……在下們被關在這裡的理由，姑且是知道了。」
紙祖同學的說話聲，有著跟稻澤花同學不同類型的美感。
那是悅耳的少年音。有些神似我小學時代曾偷偷暗戀過，大我兩歲的男孩子的音質。
「因此，請您繼續說下去……接下來在下們會怎麼樣？」
「好問題。」
老師對紙祖同學送上讚賞的掌聲。
「接下來我打算讓你們參加高速養成計劃。」
高速養成計劃？
「正如我剛才所說的，你們其中的多數人在將來都會變成腐臭的蛋吧。然而，老師卻必須對所有學生付出培育金蛋的熱情與誠意，這實在太沒效率了。所以，必須及早監別出早晚會成為社會棟樑的優秀人才，與不如家畜的廢物呢。」
他說的分明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但口氣卻跟開班會時一模一樣。
聽起來十分溫和而且驚人地悅耳。老師環視著我們蒼白的臉色，自喉嚨深處吭聲道：
「你們不需要那麼害怕喔。簡單來說就是完成任務，修完這個課程就行了。」
Patch膽怯地舉手發問：
「那一旦結束後，我們就能回家了嗎？」
「是啊，當然了……就只是這樣而已。假如你們是黃金蛋，這對你們來說應該是件輕而易舉的事吧？」
田筱老師點點頭，就在此時——
「……少給我開玩笑了！」
隔壁突然傳出高亢的怒吼。
我過了一段時間才理解到那是班長的聲音。
「班長，發言的時候要舉手……」
「那種事無所謂，總之快放找出去啊！」
她的話聲蓋過了老師，像在吶喊般繼續厲聲說道：
「我不知道那個叫高速養成計劃還是什麼，但別把我牽扯進性質惡劣的遊戲當中！你有什麼教育理念我管不著，但不要強加在我身上！」
班長雙手抓住鐵欄杆激烈地搖晃著。
她長長的辮子在肩上狂亂地彈來跳去。
連發梢都釋放出她的怒氣。
「你說我們是腐臭的蛋？為人師長怎能做出這種判斷啊！你根本不知道我們花費了多少心力、白費了國中時光，才能進入這所學院就讀……即便入學了以後，還得繼續奮鬥，像是參選班長確立自己的位置，或是拚命尋找自己能夠融入的團體……可是，我為什麼就得遇到這種倒霉事，明明我根本什麼壞事都沒做啊！」
班長說完之後，手抓著鐵欄杆緩緩下滑，蹲了下去。
她所說的每一句話都和我吻合。
什麼嘛，原來她跟我是同一類人。
奉獻了整個國中時代，拚死用功念書，好不容易才得以進入學院。
她並非是個愛絮絮叨叨，總是皺著眉頭露出一副可怕臉孔的資優生。
心中驟然生出一種親切感。
跟我不同，她為了在教室里占有一席之地而拚命爭取，這令我感到尊敬。
如果能早點知道，我們的關係或許就不會僅止於她喊完口令後瞪我而已。
要是我們成為朋友，說不守彼此個性意外地會很合得來。
我腦中想著這些事，緊繃的神色不由得放鬆了不少。
「我應該有說過要舉手吧？」
不發一語聽著班長發言的老師，像在確認般拋出問題。
「咦？」幾乎就在班長抬起頭的同一時間——
隨著槍聲響起，她向後倒了下去。
眉心遭到槍擊的班長直接向後仰倒墜地，一動也不動。
「我討厭不守規矩的壞孩子。」
老師將槍收回槍套中，重新整理好亂掉的西裝。
「……嗚、嗚呀！」
第一個出聲大叫的是Bitch。
因為老師一連串的動作太過流暢自然，導致大家甚至忘記要尖叫。整間教室里四處響起慢了一拍的害怕尖叫聲。
我只是茫然地凝視我隔壁的牢籠。
班長倒於地上的精疲力竭臉龐，越過鐵欄杆看著我這邊。帶著一副像是還沒理解發生什麼事的表情，就那樣睜著雙眼斷氣。
眉心的傷口沒有出血，只有宛如燒焦般的一個小點。不見鮮紅血液，只見地上散落著兩條長辮子。
我親眼目睹類似雷射的光芒貫穿班長。
原來雷射槍不僅存在於漫畫世界當中。一想到這件事，我的眼淚便突然奪眶而出。
我永遠不可能跟她成為朋友了。
「我跟你一樣，都是拚命讀書白費國中時光的那種人喔。」
「而且我還是遞補錄取的。」——我永遠沒辦法笑著對她這麼說了。
我的腦中匆地閃現喊口令之際，班長背對我的身影。
也許那時候她正在拚死反抗田筱老師。
然而我卻什麼都不知道，覺得她豈有此理。
心裡還想著「真是夠了，你給我去死吧」……
沒錯，我曾在心中吶喊著希望她去死。
於是，班長在幾分鐘之後真的死了。
彷佛是自己殺了她一般的感覺，與難以形容的悔意襲上我的心頭，我擦去眼淚。
「對不起……」
我如此低聲嘀咕。
明知肯定無法傳遞給她，但無論如何還是想親口對班長說。
田筱老師背對班長的牢籠，再次回到講台前。
他在老位置上站定以後，像是想平息騷動般，用拳頭敲了講台。少女們受到驚嚇而肩膀一震，接著教室再次恢復一片寂靜。
「雖然這是我個人的論點……」
老師的臉上依舊洋溢著笑容，繼續開始陳違：
「我認為只要有極少數有才幹的領導者，其他人都不應該擁有半吊子的知識與自尊。那種卓越人才只要培育出一名就行。剩下的人就安分地當聽從領導者命令來行動的家畜……在修完高速養成計劃，證明各位不是腐臭的蛋之前，你們都是准家畜。我完全不會將你們當人看。」
言畢，他拍拍雙手。
像是在等待信號般，教室的門被用力打開，剛剛的黑衣男排成一列進到教室當中。
「請絕對遵從我跟這些『飼育員』的命令。若有人表現出一絲反抗的態度，或是做出不必要的行動……」
稱為飼育員的男人們圍住牢籠，朝我們所有人一起舉槍。
「不必等到修完計劃，就會當場採取適當的措施……大家了解了嗎？」
「是。」臣服於恐懼的我們，順從地乖乖應答。
明明沒有事先說好，大家還是一同喊出了漂亮的合聲。
「很好，那就事不宜遲開始吧……高速養成計劃『黃金蛋的求職活動』。」
黃金蛋的求職活動……
那似乎是計劃的名稱。
就各種方面來說，根本是在開玩笑。
老師對於自己說出的字眼噗哧一笑。
「很可笑吧？不管是將測試成為金蛋的資質跟求職活動相提並論這點，還是明顯地自以為只要說成是遊戲（Game）孩子們就會開心這點。」
我百分之百贊同這個意見。
不過我無法從容到跟老師一起對命名品味一笑置之。
老師撥順瀏海，「呼」地吐了口氣並看向飼育員。
與他對上視線的飼育員，點了點頭後迅速移動，把教室的燈全給關了。
周遭再次陷入一片黑暗。
與此同時，設置在教室天苻板的投影機，把光投射到黑板上。
黑板上浮現了QR碼。
「請大家透過手機登入申請參加計劃的網頁，各自填寫報名表格。」
老師在投影機的白光照耀之下繼續說明：
「今後我們會透過手機發布指令，因此希望各位可以寸步不離隨身攜帶。嗯，反正就是像你們平常那樣隨身帶著罷了。順帶一提，目前你們完全無法與外界聯絡。若想嘗試完全是各位的自由，但只是在白白浪費時間喔……你們現在所在之處既是現實世界，卻也不是現實世界，是完全隔離於社會的地方。」
老師稍微撩起西裝袖子，確認現在的時刻。
「時間嘛……三分鐘應該夠了吧。那就請開始填寫報名表格吧。」
轉瞬間，牢籠中的學生們開始躁動。
就像是開始考試的鈴聲響起時大家一起將考卷翻面一樣，瀰漫著那種時候的繃緊神經的緊張感與同步感。
根本沒有空閒做其他多餘的動作，時間只有一百八十秒而已。
我也慌張地翻找口袋，拿出智慧型手機開敢條碼掃描器。
我將手機鏡頭對準黑板，但不知是不是因為太遠了而無法讀取。
身上開始狂冒汗，「咦，討厭討厭討厭。」嘴上不禁吐露出聲音。
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眼前因為恐慌開始天搖地動。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我對自己喊話，接著儘可能把手伸出牢籠外。
我強壓下一直抖個不停的手臂，再次將鏡頭對準QR碼。
嗶嗶。
在短暫發出的電子音後，智慧型手機的螢幕上出現網址。我收回伸出的手臂，登上網站。在單調的白色網頁上出現了輸入學生座號與姓名的欄位，我迅即輸入完畢。
隨著「登錄完成」通知聲的響起，網頁也自動關閉了。
我全身虛脫，安心地鬆了一口氣。
不經意地瞥了一眼智慧型手機的螢幕，發現從我開始登錄也才經過一分鐘左右。
我把目光移離智慧型手機抬頭一看，發現幾乎所有學生都還處於拚死把手伸出牢籠外讀取QR碼的階段。
什麼嘛，原來不用那麼急嗎？
在如此思考的期間，我聽見房裡四處傳來「登錄完成」的通知聲。大家似乎都陸續完成了登錄。
在我放心地將智慧型手機收進口袋時……
一道聲音傳進了我的耳中。
是鮮明華麗，彷佛會融於空氣中的那副美聲。
「老師，可以麻煩您一下嗎？」
該不會——
我貼在鐵欄杆上，把臉朝向傳出聲音的方向。
「該不會」瞬間轉變為「果然」。
我不可能會聽錯她的聲音。
映入我眼帘的是稻澤花將右手持續伸向空中的身影。
為什麼我至今都沒發現呢？
她就在班長的旁邊，也就是在我隔壁再隔壁的牢籠中。
她挺直腰杆端正地跪坐著，投影機發出的微弱燈光照在她身上，因此沒辦法看清楚臉上的表情。但從她身上的氛圍、整整齊齊的制服，以及看不見一絲淚痕未乾的臉頰，不難想像她從清醒之後直到現在，都不曾哭喊、慌亂或大吼大叫，只是一直靜靜坐在那裡吧。
田筱老師走下講台，來到稻澤同學的面前。
「有什麼事嗎？稻澤同學。」
「請問如果沒有手機該怎麼辦呢？」
沒有手機……這是什麼意思？
「哎呀呀，你忘在家裡了嗎？」
「不，正如我所說，我沒有手機這項產品。因為我從不覺得自己需要。」
我情不自禁發出了「咦！」的聲音，連忙用雙手遮住嘴巴。
竟然不曾有手機，騙人的吧？
現在這種時代，連小學生都有手機了……
雖然感到疑惑，一股奇妙的感動卻油然而生。
稻澤同學果然不是蓋的！
她是貨真價實的聖阿蒂蜜絲女學院學生。徹頭徹尾的千金小姐。
「那可真傷腦筋呢。」
縱然嘴上說著「傷腦筋」，老師卻面不改色地拿槍指向她。看見這情景的飼育員們，也同樣朝她舉槍。
「既然無法登錄，也就是說遊戲在此結束。」
老師將手伸進鐵欄杆之中，把槍抵在她的額頭上。
稻澤同學只是無語地凝視著眼前的男人。
我聽見自己強烈的心跳聲，簡直就像心臟長在耳朵旁邊。
我感到胸口苦悶，口乾舌燥。
稻澤花即將被殺掉。
這種事太奇怪了。老師難道要說連她都是腐臭的蛋嗎？
班長向後仰的身影在我腦中復甦。
記憶中的她皺著眉頭質問我：「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就在那一瞬間，我感到自己的腦袋突然變得清晰。
是啊，一點都不好。我得救稻澤同學！
「……等一下！」
我迅速舉起了手。
我鼓起體內累積十六年份的勇氣扯開嗓門大喊：
「老師，請等一下！」
「市位同學，怎麼了嗎？」
老師說話時視線未曾離開過稻澤同學，依舊舉槍對著她。
被槍口抵著的稻澤同學僅將視線移向我。
「拜託您，請不要……請不要對稻澤同學開槍。」
因為喉嚨乾渴，我的聲音很沙啞，舌頭也無法靈活動作。
田筱老師像是想表達他非常遺憾，發出了深深的嘆息。
「我也不是自己喜歡才做活種事的喔！」
「我知道……那個，請問只要她能登錄就可以了吧？」
「正是如此。」
「那麼……請使用我的手機吧！」
我從口袋中取出了手機。
不是智慧型手機，是我多年來愛用的一般型手機。
我從來不曾像今天一樣，如此衷心感謝父母讓我帶兩台手機。
田筱老師的視線終於離開了稻澤同學身上。
接著他看著我的一般型手機，「哦」的一聲露出了饒富興味的淺笑。
「不是自己的手機應該也可以吧？」
「嗯，並沒有硬性規定。」
「那麼請將這個交給她！」
「那倒沒問題……但剩下的時間夠嗎？」
我猛然驚覺，看向智慧型手機的螢幕，只剩不到一分鐘。
我啟動一般型手機的條碼掃描器，同時大喊：
「稻澤同學！」
45、44、43、42……所剩時間越來越少。
「因為沒時間了，就由我來幫你登錄可以嗎？」
我一面說著，一面將手伸出牢籠外讀取QR碼。
「……多謝相助。」
她朝著我優雅地低頭鞠躬。
「我完全不懂手機的操作方法。」
嗶咯咯，不同於智慧型手機的QR碼讀取聲響起。
「嗯，我知道了！」
30、29、28、27……
我的腦中持續倒數，手上操縱著一般型手機的方向鍵登入網站。跟智慧型手機比起來，它的速度慢上許多。
22、21、20、19……
終於連上網站的我開始輸入她的名字。
14、13、12、11……
我們座號相鄰真是太好了。
我繼續輸入我的座號加一的號碼，按下登錄鍵。
新網頁正在讀取中。
之後只要等聽到那個通知聲就行。
然而一般型手機卻完全沒有反應。難不成是我輸入錯誤，因此出了什麼差錯嗎？
7、6、5……
遲遲無法讀取網頁讓我越來越焦慮。
都已經到這一步，結果還是救不了她嗎？
我用顫抖的雙手握著一般型手機，像在祈禱般繼續倒數。
4、3、2……
「登錄完成。」
在深深地焦慮之後，一般型手機終於響起了電子音。
應該有趕上，對吧？
我將兩台手機收進口袋，「呼……」從雙肺中呼出空氣。
隨後我蹲在地上，讓因為緊張而僵硬的雙手透過剪刀石頭布的動作緩緩舒展開來。「謝謝你。」此時，那副美聲響起。
我隨即抬起了頭，看見稻澤同學的臉上也顯露出安心的神色。
因為臨時想不到好的回應，我只好硬擠出一個笑容，稻澤同學立刻回以我一個天使的微笑。我覺得她的笑容確實具有倍荷依米（註：遊戲「勇者斗惡龍」的中階治癒魔法）的治癒效果。
田筱老師彷佛想打斷我們兩人相視而笑，擋在牢籠之前開口說：
「市位同學，做得很好。」
教室里的燈光再次亮起。
老師似乎因為光線刺眼皺起臉，並再次從喉嚨深處發出「咯咯咯」的聲音。
「因為你的努力，使得三十九人全都能登錄完成。而且還讓我看到了很棒的東西喔，我還是第一次經歷手上冒這麼多汗的三分鐘。」
在老師裝模作樣地說話時，飼育員們圍住關了班長的牢籠。
他們用力抓住鐵欄杆，將牢籠抬起來。
「班長在這裡遭到淘汰，我感到很遺憾……那麼，請各位向她道別吧。」
田筱老師朝班長雙手合十。對她下手的人明明就是老師，還說什麼遺憾。他雖擺出一副像在祈禱的姿勢，但其實只是想讓學生們再次看清楚班長的樣子吧。
用來警告所有人，這就是反抗者的下場。
班長的牢籠離我很近，我從鐵欄杆里迅速伸出了手。
其中一名飼育員馬上惡狠狠地瞪著我，用力扣住我的手腕。
飼育員的手抓得很緊，我的手腕痛到不行。
「我只是想幫她闔上雙眼。」
我忍耐著疼痛訴說，接著飼育員似乎是確認般地跟田筱老師互使眼色。
待老師微微點頭後，飼育員總算鬆開他微黑且筋骨明顯的手。
我被抓的手腕已經變成了暗紅色。
那很快就會變成瘀青吧。
我在對飼育員感到憤怒之餘，將手伸向班長。
我摸著班長還殘留著體溫的臉龐，替她闔上眼皮。
「……已經夠了吧。」
飼育員作勢要再次抓我的手腕，我便把手縮回牢中。
剛才那男人完全不看我一眼，扛起牢籠跟同伴們一起出去了。
那個牢籠會運往何方呢？
班長的遺體會遭到怎樣的處置呢？
像是在主張這些問題全都無可奉告，我左右邊的口袋忽然開始震動。
智慧型手機與一般型手機在震動。而且看來大家的手機也同樣都在震動。
「……終於要開始了呢。」
田筱老師眼中閃爍著陶醉的光彩，開口說道：
「那麼，求職活動開始。」
面試淘汰者 1名
金蛋 還剩三十九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