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校慶的準備 三〉
翌日，西野在午休時被松浦同學叫去體育館後面。
這一刻終於來了──凡庸臉喜出望外，立刻朝指定地點動身。按耐住想飛奔而去的心情，快步邁向現場。結果他到場時，除了意中人之外，還看到被評為校園第一的帥哥──竹內同學的身影。
「那個……西野同學。非常謝謝你昨天救了我。」
「咦？呃，嗯……」
「只是，那個……希望你可以……不要再繼續糾纏我了。」
絲毫不拐彎抹角的發言。
連站在一旁的竹內同學都不禁吃驚。
當然，這對西野而言，也是與預料中相差一百八十度的告白。
「……咦？」
發出這聲疑問的同時，凡庸臉的凡庸之處僵硬了起來。
確認到西野這副模樣，竹內同學替她接話說道：
「說真的，西野你當時闖進來，超令人開心的。真的是受你幫大忙了。謝謝你。可是啊，西野你所做的事，是偏離人道的行為吧？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好好償還自己的罪過。手槍那種東西，不是普通人應該碰的，你懂吧？」
「呃，喔……」
對方到底在說什麼鬼話，西野絲毫無法理解。為什麼松浦同學會和竹內同學手牽手站在這裡？而且還指指相扣，那個不是叫什麼戀人式牽法的玩意兒嗎？追根究柢，竹內同學不是應該正在和蘿絲親密交往嗎？
疑問一道接一道冒個不停。
他與她並排而站的光景，完全奪走了西野的意識。
凡庸臉和帥哥。
在太陽所發出的光線以其身為波動的性質作用下，人體臉部那僅僅數公分的凹凸起伏差異所形成之陰影，形成了這個星球上的絕對條件，替在此星球上創造極度繁榮生活的物種，定義出明確的上下關係。
一言以蔽之──竹內同學，好帥。
「對不起喔，西野同學。」
得到帥哥出言相助的松浦同學，繼續開口發言。
「我……我已經，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成了致命一擊。
「……喔，嗯……」
自己果然還是不行。
這種想法在凡庸臉的內心，以驚人之勢擴散開來。原本以為那個閃爍耀眼光芒的美麗事物就位於伸手可及之處，卻又在轉眼間遠去，只為自己留下宛如覆蓋全身的，連周圍都遭到吞沒的陰影。
縱使浮現如此悲痛想法，西野說出的仍是替對方著想之詞。
「我才是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對不起。」
心上人傳來的最後通牒，令他的初戀破碎四散。
同時感受到的，是壓倒性強大的罪惡感。
浮現在內心的，是昨日的所作所為。是目睹兩人遭擄的身影時，自己建立作戰時心懷的邪念。凡庸臉產生一種邪念全被對方看穿的感覺，因此內心滿是歉意。
就在被心上人拒絕的瞬間，後悔的想法便以排山倒海之勢侵襲他的內心。就算是為了得到意中人的心，是不是也做得太過火了──之類的。平時雖崇尚禁慾克己主義，但面對在意的女孩時，他還是會稍微痴狂。
使計博取異性好感，或是為了表現自己而利用他人，這些都是最差勁的行為。凡庸臉現在正深切體會這點。為什麼自己沒有堂堂正正地上前挑戰──這種後悔的念頭正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他。
就因為這樣，竹內同學現在才會站在自己原本想站的地方。
在絕境中拯救她讓她迷上自己？何等膚淺的思維。在這種企圖下得到的好感，又有什麼價值。一點意義都沒有，太過於不真誠了。戴上假面具所開創出的未來，一定也是毫無價值的。
大概就這類論調。
這類思想正以令人眩目之勢在他腦里迴蕩。
凡庸臉就這樣按部就班地發瘋。
「你看嘛，我跟松浦同學畢竟都是普通人，當然會怕流氓啦。所以沒辦法太亂來。的確我要是為了喜歡的人，也會拚上性命啦。可是呢，正因如此才絕對不該牽連到心上人啊，對吧？是西野你的話，應該會懂吧？」
今後可別再和松浦同學扯上關係啊──竹內同學以再三的叮嚀來暗示這點。
對西野而言，自是無力反駁他這樣的通牒。
「嗯，我懂……抱歉。也給你添麻煩了。」
這句話完全是發自內心的謝罪。
年齡等於單身資歷的他向後轉身。
再也無話可談，無依無靠的凡庸臉只得難堪地自現場離去。
當晚，竹內同學將於松浦同學自宅，拍下兩人翻雲覆雨的過程，這已是命中注定的發展。
◇ ◆ ◇
被松浦同學甩掉的西野，陷入了空白狀態。
下午的課堂始終以心不在焉的感覺度過，猛然回首才發現已經放學，大概就這種感覺。課堂上也沒瞄過教科書幾眼，下課時間也只是呆坐在自己位子上，痴痴地望向某方。
時間就這樣過去，放學時光到來。
今日終於是校慶準備活動的最後一天。
這天，作業中的話題始終圍繞在竹內同學身上。
「竹內同學他好像在流氓的事務所裡面大鬧喔？」「咦？真假？竹內同學好厲害！」「說是為了保護松浦同學而拚了命呢！」「超猛！真的嗎？」「對方是流氓還敢挺身而出，真的超帥的說！」「是說，我也好想被他保護喔！」「啊，我也是！我也是！」
看來昨天發生的事已經在校內傳開了。
出處是松浦同學。為了拯救自己，身為帥哥的他如此地活躍，她實在很想把這項英勇事跡告訴別人，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別人，所以就告訴了幾位交情要好的朋友，結果短短一日之間就轟動了校園。
一言以蔽之──竹內同學拯救了被流氓抓走的松浦同學。
將事實經過相當程度的扭曲，對謠言來說是很稀鬆平常的事。當事人也絲毫沒打算進行訂正，只是任其自行發展。而世間的反應，則是將傳入自己耳中的消息納為正確至極的資訊。
此外，還有另一項謠言在同時傳開，內容是跟竹內同學同班的那個西野，好像被流氓給盯上了，接近他會被拖下水。拜此之賜，更沒有人願意靠近他了。
結果，本日的他在教室里也是孤獨一人。
已經連想去霸凌他的人都不存在。
沒想到還有比霸凌更進一步的待遇，連西野也不免吃驚。
「…………」
就算向看起來很忙的同學搭話，也只會被對方掛著生硬的笑容回以不要緊。不勞你費心。照現在步調就足以完工了。不必管我，去幫幫其他人吧。連出手幫忙的餘地都沒有。
再加上失戀的打擊，就連他也不免難受。
只是，憂鬱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
在第五堂、第六堂課歷經了隆重的消沉之後，他已經結束內心的悲傷，完成了心靈的修復。既然如此，接著該做的就只有起身行動。他開始努力維持冷靜，思考要怎樣才能夠突破現狀。
當然，難受還是難受，傷心還是傷心。但他是個不會一直原地踏步的男人。他非常明白就算成天空喊傷心難受，幸福也絕對不會到來。因此他更要踏出下一步。
能幫助自己的，就只有自己。
至少對凡庸臉而言是如此。
掛上憂鬱表情就能博得關切，是女性與帥哥的特權。凡庸臉以下的男人這麼做，會得到的只有漠不關心。一旦停下腳步，等在眼前的就只有不斷向下沉淪的人生而已。
所以他才要思考。為了不讓自己繼續沉淪而思考。思考怎樣才能以上層為目標而行動。思考怎樣才能突破現狀。摸索著怎樣的計畫才能讓自己在人生落幕時內心更為滿足。
「…………」
經過數分鐘的思索後，他終於勾勒出起死回生的名案。
那是個極為屈辱的方法。可能的話是條唯恐避之不及的動線。那是個賭博成分非常之高的方案。話雖如此，現在的他已經沒有東挑西挑的餘地了。
「……沒辦法了。」
簡短低語後，他改變了今後的方針。
他向自己提出了不同的方向性。
如果沒辦法靠自己的手擄獲異性的心，那就讓其他人介紹給自己就好了。而且，離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就有一位非常適合替他介紹異性的對象。
此人無他，就是蘿絲•瑞普曼。
作戰內容便是請她介紹認識的女生給自己。
「很好……」
一改先前的消沉，西野一路邁向隔壁的二年B班。
◇ ◆ ◇
「你竟然會
主動跑來找我，太陽真的是打西邊出來了。」
西野馬上找到了蘿絲。待在自己教室的她，正與其他同學一起進行校慶的準備工作。瞧他們拿著毛刷與油漆為三合板塗色的模樣，十之八九是在製作攤位用的看板。
西野造訪隔壁班後，還在走廊朝室內窺伺時她就先注意到了他，特地主動朝他走去。目睹一連串經過的其他同學，都一臉驚訝地注視著兩人。
蘿絲讓一頭金色長髮颯爽飄動的舉止，在這個九成以上都是黑髮的班級里，不容拒絕地吸引了他人的目光。這位少女確實是有著身高不超過一百三十公分的嬌小身材，但毫無疑問君臨了校園地位的最頂層。
「不好意思。」
「嗯，這邊現在正忙呢。進度稍微落後了些。」
在走廊會面的兩人，彼此交談了起來。
「這樣啊。那真是失禮了。」
小聲低語之後。既然時不我予，西野只好掉頭就走。
然而，她的手卻搭上了西野的肩膀。硬是在最後一刻留下了原本打算離去的凡庸臉。就蘿絲而言，也是因為在各方面都抱持著不少想法，才會如此應對。稍微吊了幾下胃口後，蘿絲開口接話：
「有什麼事的話，到別處聽你說吧。」
「……沒關係嗎？」
「話先說清楚，欠我人情可是很麻煩的喔。」
如是警告的蘿絲，在語調中稍微加強了點威嚇感。
西野為顧全大局，只是淡淡地點頭示意。
「那也無妨。」
「哎呀，真開心。」
蘿絲臉上浮現出了動人的微笑。
兩人離開現場，一同朝頂樓動身。
◇ ◆ ◇
津沼高中引以為傲的B棟頂樓。面向操場的護欄旁，西野與蘿絲正面對面站著。附近再無其他任何身影。就算遠處傳來學生的聲音，也全都是不知傳自何處的細微聲響。
現在，兩人正於頂樓獨處。
「希望我介紹女人給你？」
「嗯，沒錯。」
聽到西野的要求，蘿絲呆住了。一副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的模樣。眼前這號人物的言行，跟自己知曉的內容未免相去過遠，完全無法推敲其用意，因而陷入混亂。
「看來【Normal】這號人物，比原先想像的還要更加凡夫俗子呢……」
「青春看似長遠，實則短暫。青少年的時光亦然。倘若你仗著自己容貌出眾而妄自蹉跎，轉眼間就會變成老太婆喔。只要看看芙蘭西絲卡的德性，多少也能為你增添點焦急感吧。」
「這種莫名其妙的忠告，還真沒想到會從你的口中聽到呢。」
換句話說，她的判斷是對的。
眼前這位凡庸臉，真的對女人很饑渴。
「不行嗎？」
「不會，我會謹記在心的。謝謝你嘍。」
「這樣啊，那就好。」
「不過呢，要能夠介紹給你的女性……我這兒……」
正打算反射性地拒絕時，蘿絲忽然萌生一股念頭。
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嗯。有一位呢。」
「當真？」
西野光速上鉤。
「只不過，這份人情債非同小可喔。沒關係嗎？」
「無妨，隨你高興。」
「……到底是有多想上床啊。」
「要說我不想上床的話就是騙人的，但比起上床，我更想追求的是在這個瞬間，以青少年身分和異性所共度的青春。那是無可取代的珍貴時光。」
「青春……」
「沒錯，就是青春。」
「在這個國家，青春一詞的定義還包含年少時期與異性間的正面交流嗎？」
「是的。」
「真是萬萬想不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青春這樣的單字呢。」
「只要有過青春時光，只要有過青春回憶，人就有辦法活下去，就能夠安然死去。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區區一兩百個要人，我隨時都能當天幫你處理掉。想怎麼使喚我都悉聽尊便。」
或許是午休時發生的事影響還在，西野斬釘截鐵地放話。看來在他決定開口拜託蘿絲的時候，就已經做好相應的覺悟了。展現出無論眼前有何困難，都一定突破給你看的意志。
至於受他拜託的蘿絲，則略顯傻眼地答道：
「別說了，從你嘴裡說起來實在不太像笑話。」
「我可沒有開玩笑的打算。」
「別再說了。世上的要人全都縮起來發抖了。」
「……所以，此事可行嗎？」
在室男以認真無比的眼神問道。
他正把一切都寄托在蘿絲身上。拜託了，請介紹一個可愛的女孩給我。不，就算不可愛也無妨，只要是一位願意和我發展成真心相愛關係的，一位共同生活時能感受到幸福的，這樣的異性就好，請介紹給我吧。
「話雖如此，為什麼好巧不巧挑上我問呢？」
「跟你以外的人連交談都成問題。」
「還真是被討厭得相當徹底呢。昨天那件事後來怎樣了？」
「失敗了。對方叫我別再靠近她。」
「……真是好心沒好報。我倒還挺想知道里由的。」
在蘿絲請求下，他老實地將事情經緯一五一十報上。
蘿絲聽了一陣子，露出打從內心驚訝的模樣。「咦？這算什麼？」的那種表情。一時之間還以為是西野亂編的，但這種反應也隨即消失。因為無論在誰的眼裡看來，西野都是拚盡全力在講述這一切。
「過去的事已經無關緊要了。比起這個，現在重要的是你的回覆。」
「也是呢……」
西野排山倒海之勢的追問。
對此，蘿絲表現出煩惱的模樣。
凡庸臉過於賣命的態度，讓她已經在內心掌握了大致上的方向性。不過，老實點頭也沒什麼樂趣。為了讓今後的交涉能更有利地進行，蘿絲判斷應該多少讓他更焦急一些。此結果就是數十秒的空白。
空白過後，她擺出一副恩人的態度答道：
「好啊，就幫你介紹吧。」
「真的嗎？」
「嗯，真的。」
「這樣啊……謝謝，欠你一次。」
平時面無表情的臭臉，在這個瞬間迅速瓦解，浮現出一道溫和的笑容。原本就已經細長的單眼皮被擠得更細，幾乎眯成了線，看起來只像兩道裂縫。縱使如此，笑容還是笑容，他似乎是真的是相當開心。
現在這句謝謝，看來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感謝。
「只不過，想馬上見面可能有點困難也說不定。」
「……是這樣嗎？」
「對方可是我能介紹的對象喔。總不會以為對方眼珠是黑色的吧？」
「難道是外國人？」
「當然嘍。」
「這……這樣啊……」
聽到蘿絲的說明，西野的笑容頓時消散。
看來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與對方碰面。
可不是白白饑渴的。
「首先就傳簡訊之類的彼此聯繫看看，從如何與異性交往開始學起如何？無論你嘗試多少次邂逅，只要沒具備進展到下一階段所需的技術，就永遠只會在原地兜圈子而已喔。」
「……嗯，確實如你所言。」
對於蘿絲的忠告，西野罕見地老實點頭認可。
受此舉博得好感的蘿絲，更深入地談起這個話題。
「倒不如說，就你而言，應該要從如何和人相處學起才是？」
「那麼，聯絡手段是？」
「太猴急了吧……」
略顯驚訝地說完，蘿絲自懷裡取出了手機。
「可以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嗎？首先就由我和對方聯絡，向她簡單說明經緯。如果得到對方同意，我就把你的聯絡方式給她，安排她主動和你聯絡。」
「我懂了。萬事拜託了。」
完全奉命行事的西野，也從褲子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手機。除了工作之外幾乎沒有機會用到的單一手機。他的交友關係，還沒有豐富到必須讓他特地區分工作用與私人用。
聯絡人清單亦然，同學就別提了，連親戚都沒半個，其空泛程度自是不在話下。而且大多都是電話聯絡便了事，所以簡訊收件箱的最新收件日期甚至顯示為數個月以前。
「用這個信箱吧。」
「嗯，謝謝你。」
彼此透過手機傳遞資訊，他將聯絡方式分享給她。
「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弄到【Normal】的聯絡方式，我至今為止的努力到底算
什麼呀？這個號碼，要是抓準時機可以賣上好一筆價錢呢。」
「你要賣也無妨，但那時我會殺了你。」
「我……我不會賣啦！不要威脅我行不行！」
「那就好。」
西野匆忙將手機收入口袋。上頭沒有任何護套或吊飾的手機，輕快地滑入了口袋內。用手機護套當話題也能打開一個話匣子，這件事現在的西野還無從得知。
目睹他的一連串舉止，蘿絲忍不住出聲提問。還將手機拿在手上的她表情有點不滿。
「哎呀，只有你單方面傳資料給我？你不要我的聯絡方式嗎？」
「不需要。」
「……被如此乾脆地拒絕還真教人有點不悅呢。」
「收下你的聯絡方式又能怎樣？」
「就能和我取得聯絡啊。隨時隨地。」
「對我這邊沒有好處呢。」
「…………」
西野依然乾脆地回答。蘿絲則顯得無言以對。她說不悅看來是真的，緊握的兩手彷佛連指甲都要刺進掌心，額頭還冒出兩三道青筋。
「……我說你，平時在家裡都在幹什麼？」
「用功與閱讀刊物，還有觀賞電影。」
「和異性邂逅的機會或許是很重要沒錯，但你先試著矯正那內向的性格怎麼樣？還有那感受不出半點體貼的語氣也爛透了。照這樣下去，不管你嘗試多少遍邂逅，恐怕都很難找到你所期望的東西喔。」
「說得也是，就容我積極檢討你的建議。」
「……哼，你能聽懂就好。」
對西野而言，蘿絲除了生意上的競爭對手之外什麼都不是，在心中的順位比馬奇斯還低。跟這種對象打好關係也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得到好處的只會是對方。這是他從過去經驗中學到的教訓。
「還有，讓你期待過頭也不好，所以事先聲明，沒辦法向你保證她會在今天就聯絡你。希望你有耐心點，至少等上個兩三天，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
「是嗎？那就好。」
「謝謝。這件事真的很感謝你幫忙。」
「不用特別謝我，反正我之後會好好要你回報。」
「我很清楚。」
哼的一聲，深感無趣的蘿絲結束了交談。或許是不高興自己被隨便看待，只見她雙手抱胸，兩腿大開地站著，顯得很不愉快。要是竹內同學也在現場，一定會體貼地關切她一番吧。
然而西野完全沒表達任何關心，當場掉頭就走。
「沒事了，恕我就此失陪。」
「……嗯。」
凡庸臉少年快步離開了頂樓。
蘿絲則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目送她離去。
◇ ◆ ◇
當天晚上，西野的手機因睽違數個月的簡訊而發出振動。
「唔……」
事前才被告知不太可能會當天就有聯絡，因此在室男當場情緒高昂了起來。慌忙拿起手機操作，仔細注目收到的訊息。
上頭除了顯示著寄件人的名稱──安潔莉娜之外，主旨還表明自己是受蘿絲的介紹來訊。提到若是方便的話，希望能交個朋友。
從這則用義大利語寫成，既流暢又彬彬有禮的簡訊看來，這位素昧平生的美少女肯定教養十分良好──凡庸臉如此想像。好比說，有著一頭烏黑長髮和一對茶色眼眸，開朗又不失賢淑，有如家世顯赫的大小姐一般的美少女……之類的。
僅僅一通簡訊，就已經讓他心中塑造出鉅細靡遺的妄想。
「好傢夥，幹得真不錯。」
右手緊握手機，凡庸臉低聲咕噥著。在西野心中，對於蘿絲•瑞普曼的評價升級了。讓他心想明天遇到她要好好酬謝一番。
在充實感中沉浸了好一會兒之後，他開始仔細撰寫回信。
歷經數度構思與反覆增減字句，總算在耗費將近一小時後，完成了一千字左右的作文。前所未有的大長篇。老王賣瓜地讚嘆真是會心之作後，訊息便被傳送到了海洋的另一端。
傳送完畢之後，他忽然想起時差的問題。
這麼說來，對面現在是幾點呢？
「……大約下午三點左右嗎？」
那就不成問題了。點頭稱是的凡庸臉開始等待回訊。
順帶一提，現在的西野既已做完功課也吃過晚飯，連澡都已經洗完，就只差上床就寢了。因此剩下的時間，感覺全都可以用來與尚未見面的義大利美少女當筆友。
大約等上五分鐘後，回訊馬上傳來了。
他當場朝振動的手機飛奔而去，以前所未見的驚人之勢操作畫面，點選出現正送達的文章。簡直像一位生涯首度挑戰交友網站的未經世事少年。
然而，他的表情轉眼間便沉重了起來。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寄達的訊息里，除了社交辭令之外，還夾雜了一句想看看你的長相。簡單說來，就是自拍過來看看的意思。
「……照片……是嗎？」
該如何是好呢？凡庸臉深刻地煩惱了起來。
考慮到他這副典型亞洲人的臉部構成，的確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傳出去的內容。眼下連用簡訊都還沒好好聊上幾次，要是輕率地露臉，沒準會成為兩人間的最後一則訊息。他為此深深警戒。
再怎麼說，對方都是出身白人圈的女性。常因工作飛往海外的他，對於白人圈女性是如何評價亞洲男性有著十分正確的理解。只要身為黃種人，帥哥以下等級被視為戀愛對象的可能性就非常之低。
自己的自拍訊息成為最後一則訊息的衝擊，西野還尚未經歷過。但那股衝擊的巨大程度有多麼非同小可，他多少可以想像，因此格外地慎重。
「沒法子了……」
經過數分鐘的煩惱後，他下定了決心。
幸好，明天是星期六。
他回覆的內文大致如下。
明天，我正好預定與友人上街添購衣物。我很想讓你看到自己努力盛裝的一面，所以雖然抱歉，但你若願意給我一點時間，我會非常開心。那麼，今日就恕我就此告別了。午安。
就如同蘿絲所建議的，他在這封回信里相當注意自己的遣詞用句。
「……很好，這樣應該至少爭取到明天為止的時間了。」
按下傳送鈕，確認訊息已自手機發送。
隨後嘆了一口氣。
明天當然沒有什麼購物的預定，追根究柢根本就沒有會陪自己上街的朋友。實在是撒了個瞞天大謊。即使如此，現在西野是焦急到完全無暇對此產生罪惡感。
「只不過，得想想對策才行呢……」
那天，即使超過午夜十二點，他仍始終為了如何提升自己的顏值而困擾。
◇ ◆ ◇
翌日，西野來到了都內為數不多的高級百貨公司。
他在添購衣物時，原本只會選擇以便宜著稱的知名衣物連鎖店。正因他熟知自己是什麼貨色，所以選擇符合自己顏面等級的產品。他是不作無利可圖的投資的類型。衣服在他眼中，只有機能美才是唯一的美。
可是，他這個長年秉持的主張，在尚未見面的異性筆友面前一口氣全給推翻了。
現在的他，正為了讓傳送自拍訊息這項重大任務圓滿成功而奮起。為了讓將來的訊息往返能成為兩人締結對等關係的基礎，必須在此透過金錢之力Make up myself。
女性如此，男性應該也不例外，只要肯花錢，一定會有辦法才對。這是他昨晚重重思考之後得到的結論。
「請問這邊的商品您意下如何？」
「……我想要的是更高級一點的。」
「是……是這樣嗎？那麼，還請您稍待一會兒……」
一身優衣庫行頭，腳上還套著一雙兩千九百八十圓的橡膠底鞋，這樣的十來歲凡庸臉少年，正混在三十至四十多歲的高收入中年男子中採購高級名牌衣物。就負責接待他的店員而言，會投以「就憑你的荷包真的買得起嗎？」的質疑眼光，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當事人是真的打從心底認真地想追求更高的檔次。
實在是頗為滑稽的光景。
西野用眼角餘光目送店員躲入內場的背影，走到那頭晃晃、走回這頭晃晃，在賣場內靜不下心來四處徘徊。隨著時間的經過，他心中的焦躁不停成長。
現在是日本時間上午十點三十五分。
義大利與日本的時差大約是七小時，所以是深夜三點三十五分。
可能的話，希望能在尚未見面的她睡醒時就將訊息傳給她。原本估計會花上兩三天的訊息，在當天就送來了。為了回報這份驚喜，自己非得設法在日落前拍下一張至高無上
的自拍照。
「不過，這樣下去不太妙啊……」
就在方才，他剛試穿過一套西裝。
這份焦急就來自方才的結果。
久違的西裝相對於他的凡庸臉，顯得相當不搭調。這樣子不對的感覺非比尋常。可沒有白白身為青少年，完全就是一副被西裝穿的模樣。簡直就像小男孩在過七五三。對本人而言，也是一道極富刺激感的光景。
若他已年過三十，這身行頭就會像個滄桑的上班族，形成某種記號上的匹配，要說搭調確實也算搭調吧。但現為青少年的他，這股年紀尚輕的青澀感便成了挑選西裝的障礙。
對現在的他而言，最合適的還是學校指定的制服。只是至今為止不曾關注過時尚話題的凡庸臉，終究無法發現，也無法理解這項事實。現在根本不是提升襯衫檔次的時候。
「這位客人，這邊您意下如何呢？」
店員提著幾件襯衫返回了。
「就客人您的體格看來，因為身材較偏精湛，個人認為像這種胸口較為緊密的襯衫會比較合適。這幾件衣物的話，檔次比起方才的產品，質地是好上了幾分，設計感也比較貼近年輕人取向……」
流利地介紹產品，以熟練態度推銷的這位店員，乍見之下是普通的年過四十男性，但實際上，他是在該店已就業超過二十年的超老練男性社員。
他名叫佐佐木干雄。賣過的西裝超過六位數。過去數度帶領該店的銷售額登上樓層第一，接受過無數次社內表揚，是一位在業界享有西裝of西裝稱號的人物。
他也有經營部落格。是每個月來訪數高達三百萬的超熱門部落格。還發行獨家電子報，明明不是免費，訂購者也超過三百人。在國內西裝業界，甚至有沒聽過他的大名就是無照營業的說法。
這樣的男人所選的襯衫，卻不夠格讓西野看上眼。
「……跟剛剛的沒什麼差呢。」
「唔……」
老練店員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了一瞬間。
滿臉寫的都是你這死小鬼懂個屁。
在外行人眼裡看來，確實只是花紋稍微不同。
但對於西裝of西裝而言，卻有著天差地別。
西野貿然殺入的現場，就是這種世界。
「這……這位客人……」
「就沒有那種，稍微再這樣，該怎麼說……感覺更派頭十足的嗎？」
正當西野繼續提出更多要求時，店員插嘴擋下了他的發言。
「這位客人您也還年輕，比起我們這種中年取向的店鋪，不如到更上一階的樓層看看如何？那裡有不少年輕人取向的店面，說不定在那兒選購會更……」
卯足全力在口邊設法擠出笑容的西裝of西裝如是說道。
但與西裝不搭調的凡庸臉還是緊咬不放。
「可是，說起男人的唯一的一套，我認為西裝還是最基本的選擇。」
「確實也有這樣的說法沒錯，但被固定觀念給綁住或許也不是那麼妥當。」
佐佐木的眉毛因震怒而狂抖。少在那邊講得一副很懂的模樣，你以為自己在對誰裝懂啊。他的表情完全反映了這句心聲。內心已經激怒到有如沸騰的岩漿，緊握襯衫的手險些就要把布料捏出皺紋來。
「話雖如此，太普通的衣物也有點……」
「現……現在時間還早，先四處看過之後再決定或許也不遲。」
壓下內心的震怒，抹殺自己的情感，他貫徹了服務業的精神。他可不是白白在店頭站了二十多年。世間的評價會為自己撐腰，自己並沒有錯，這種小毛頭再來幾個都不成問題。拚死地朝內心如此喊話。
或許正因如此，他的努力總算開花結果，眼前的奧客總算點了點頭。
「……的確言之有理。」
「是……是的……」
「明白了，我就試試看。」
微微點頭後，西野轉頭離去。
「謝謝。」
「不會，不……不客氣。」
稍稍鞠躬致意的西裝of西裝，臉部已經完全僵硬。
◇ ◆ ◇
一如西裝店店員所建議的，西野移動到上方的樓層。
相較於正式取向的樓下，這裡充斥著較為休閒的感覺。也有賣無襟襯衫，就西野而言感覺是比較容易找到合適的衣物。但在心裡同時湧現的，是普通衣物是否真的妥當的疑念。
「果然還是西裝比較……」
明明就頂著那副凡庸臉，卻做出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發言。
會與青少年凡庸臉搭調的西裝，在這世上一套也不存在。
「這樣下去會趕不及的，怎麼辦？」
他越來越焦急了。
加快腳步於樓層間移動了起來。
結果在他眼前，突然出現了兩張熟面孔。
「啊……」
「……咦，這不是西野嗎？」
是竹內同學與松浦同學。兩人都穿著便服，周圍再無其他熟人身影。考慮到今天是假日，現場又是百貨公司的時裝樓層，不管西野對人際關係再怎麼陌生，也明白兩人現在到底處在什麼狀況。
也就是約會。
「……噢。」
面對率先出聲的兩人，西野小聲地致意。
他的打算是就此離開兩人身邊。
但竹內同學卻喚住了他。
「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你在做什麼？」
臉上掛起笑容，竹內同學開始談天。看來他是想對西野強調自己正與松浦同學在一起這件事。平時就算進入視野也只會被無視，但只限今天表現得特別友好。
「來購物。」
「購物？喔～西野你都來這種地方採買啊？」
從頭到腳一路目不轉睛盯著西野的竹內同學說道。優衣庫與兩千九百八十圓橡膠底鞋徹底粉碎了竹內同學的笑穴，但身為帥哥的他將笑意壓抑在心裡，有如要追擊似的繼續接話。
「所以呢？你來買什麼的？」
「那……那個，竹內同學……」
「有什麼關係，松浦同學你應該也很在意吧？」
「那個……可是……」
站在竹內同學身旁的松浦同學出聲，好似在叫竹內同學別這樣子。但實際上就如帥哥所說，她也相當好奇。就過了周末的下周一閒聊話題而言，這場邂逅可謂意外的驚喜。
「怎麼樣，西野？」
「……我來買西裝。」
「咦？西裝？真的假的？」
就算是竹內同學，似乎也為此感到震驚。
震驚到真心話脫口而出。
「西野同學竟然會穿西裝……」
松浦同學也一樣。
「但很頭痛，便宜貨實在是太多了，找不太到高檔的……」
把自己長相的缺陷轉嫁給商品的凡庸臉。
若是平常的他，應該能回些更正常的答覆吧。但現在的他正陷入極度焦急的狀態。無論如何都得在今天之內，讓身為凡庸臉的自己至少將氣氛提升到帥哥的程度。這種焦急讓他的語句充滿了熱意。
也許正因如此，這些詭異的發言，點燃了帥哥的自尊心。
最近只要是面對西野，竹內同學就變得很容易發火。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如此啊。」
在萌生巨大的不悅之後，忽然冷靜下來，火光一閃而過。
竹內同學的腦里正迸出閃爍不停的靈感。
不等西野回答，他便流利地接話。
「如果是這麼回事，我跟松浦同學可以幫你挑選喔。」
「咦？」
或許松浦同學比西野更來得驚訝。
眼睛瞪得大大地望向竹內同學。
至於被提出建議的一方，當然覺得這項提案充滿無比的吸引力。
「……可以嗎？」
被譽為全年級第一的帥哥，在穿搭衣物上的品味也是鶴立雞群。以讀者模特兒身分被刊載在時裝雜誌上的經驗更不只一次兩次。時髦程度在都內可謂屈指可數。
就西野而言自是等同於雪中送炭。
「你意下如何？」
「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務必幫忙。」
「嗯，交給我吧。」
比起先前在流氓事務所看到時，假日的凡庸臉顯得安分多了。望見這副身影，竹內同學心中便突然萌生一股施虐欲。前幾天你竟敢得意忘形──被看到自己只穿一條內褲的模樣，令他心中燃起如此報復心。
現在的提議正是燃起熊熊復仇心的帥哥所擬定之計謀。
凡庸臉當然無從得知。
「那
個，竹內同學……跟……跟……跟我的約會怎麼辦……」
「對不起喔，松浦同學。可是西野他不是在最危險的時候救了我們嗎？我得向他表達謝意才行。所以對松浦同學你雖然不好意思，但我們可以稍微陪他一下嗎？」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
雖然面有難色，松浦同學還是勉強點頭同意。對現在的她而言，西野除了礙事精以外什麼都不是。而在竹內同學心裡，松浦同學的優先順位則是比對於西野燃起的復仇心還要低。雖然完全就只被當作炮友看待，但松浦同學本人完全沒發現這個事實。
「好，那我們就趕快到西裝店去吧。」
「謝謝你，竹內同學。」
「說這什麼話，幹嘛那麼在意。我們不是同班同學嗎？」
如此說道的帥哥，臉上浮現出必勝的笑容。
就連看在同性的凡庸臉眼裡，都顯得魅力十足的笑容。
「所以呢，呃……西裝店在樓下嗎？」
「嗯。」
才剛上樓不久，西野就馬上又開始下樓。
◇ ◆ ◇
在那天，西裝of西裝感受到何謂真正的戰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剛剛好不容易才趕跑的臭小鬼，還不到一小時又跑來自己的領域撒野了，而且這次還不只一個人，是呼朋引伴地來店光臨。
「唔……」
為了藏身，他當機立斷跑向內場。
然而，就在他即將躲入暗處之際，客人的聲音早一步傳到了。
「啊，不好意思～那邊那位店員，方便請教一下嗎～」
是竹內同學。
他正用巨大的嗓音傳喚佐佐木店員。
「是……是的，歡迎光臨……」
在各種層面都舉手投降的西裝of西裝，開始朝他們身邊移動。
「請問各位有什麼需求呢？」
「不好意思，我學校的朋友想挑選西裝。」
「喔……」
「可以的話我們想買套Kiton的，方便請你幫他量尺寸嗎？」
佐佐木心中直率的想法是──怎麼又來了一個詭異的。眼前這位青年相較於方才的客人，外貌是優異了許多。按他的經驗看來，只要再等個十年，雖然身為亞洲人，應該也能成為一個適合西裝的模特兒。
但是，他口中所說出的要求，卻是西裝of西裝所不能容許的。
「……真的可以嗎？」
「嗯，是那邊那位男生要買的，他說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套。」
「…………」
看往竹內同學所指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西野的身影。
是剛剛那位凡庸臉的身影。
「他真的有購入的意願嗎？」
正因如此吧。
佐佐木再三地確認。
這次還轉向西野本人提問。
打算藉此打發掉他。別再給我來第二次──這樣。
「嗯，就這套，拜託了。」
連Kiton的K都沒聽過，但既然是竹內同學說的，那肯定不會錯吧。和西裝不搭調的凡庸臉點了點頭。由於他擺出的又是一副無謂尊大的態度，所以佐佐木的自尊心也被激起了火花。
「……我明白了。」
事已至此，就徹底端出貴到你買不起的西裝，讓你丟人現眼。
就在這瞬間吻合了。
西裝of西裝的意志，與竹內同學的意志吻合了。
舞台已經準備完成。
佐佐木於是督促西野進入測量尺寸的房間。
「那麼就容本店為您測量尺寸，請到這邊來。」
「嗯。」
優雅地點了點頭，一無所知的凡庸臉按店員的指示開始動作。
目送西野動身的竹內同學感覺隨時都會噴笑似的，掛著一副笑臉盈盈的表情。至於對男性衣料略有認知的松浦同學，則顯得對剛才的要求相當在意，不知道對店員這樣要求是否真的妥當。
「竹……竹內同學，Kiton是……」
膽量小的她，顯得慌張不堪。
她無論何時都以安定取向為優先。
而竹內同學因為正位於自己的地盤，態度非常泰然自若。光是想像量完尺寸返回的西野，會向自己展現出何種程度的醜態，就讓這位帥哥不由得開朗起來。
「沒啦，你想想，他本人也說都是便宜貨讓他很頭痛不是嗎？」
「可是……」
對於膽小的松浦同學而言，滿腦子只有到時候自己是不是也會被牽連丟臉。她焦急地開始拚命思考，要怎樣才能不讓自己出糗。
至於這位老奸巨猾的帥哥，已經盤算好要怎麼讓被害全部集中在西野身上。因此一直等不及想要西野趕快回來。
兩人就這樣反覆進行著沒有結果的問答。
然後經過大約數分鐘。
尺寸測量完畢，西野與西裝of西裝回來了。
「喔，來了來了。」
「嗚……」
竹內同學發現兩人的身影，率先做出反應。
佐佐木的手上握著統合了各種質料的樣本，並在回到竹內同學與松浦同學身邊時，將樣本遞向西野說道──測量尺寸的工程既已結束，下件工作就是選定質地。
「那麼，就請從這裡頭選出客人所想要的質地。」
若按正規程序，原本應該還要對縫紉的樣本等相關事項進行詳盡的說明，但他跳過了這一切程序，直接讓西野選擇質地。羅列在此的質地，也只是該店有販賣的其他知名量販品牌的質地一覽。跟Kiton八竿子扯不上關係。
「……那麼，就這個。」
但是，完全沒發現這點的西野只是按店員所說的，從遞上的一覽里按自己的喜好選擇。白色的底色配上紅色方格紋。你啊，那副長相配這個質地，看起來只會像搞笑藝人喔──佐佐木險些就讓這句吐嘈脫口而出。
「我了解了。」
西裝of西裝頷首，平淡地處理起業務。
腦里全被如何趕跑眼前這位少年的想法所占據。
「哦，西野你喜歡這種的啊？」
「……感覺氣派一點的比較好。」
對於自己長相過於平凡這點，他有著正確的理解。
但努力的方向錯了。
實在是過度冒險了。
「嗯哼～？不錯嘛！我覺得超適合你的喔。」
「這樣嗎？」
「對啊，沒錯吧。松浦同學也這樣想對不對？」
「咦？啊，呃……嗯……嗯。」
在竹內同學的督促下，松浦同學點頭同意。
「我覺得超搭調的喔！超有西野同學專屬用色的感覺！」
超有──對當事人而言，這用詞感覺已經是非常賣力的演出了。是雖然不習慣，還是刻意要表現出可愛感的語調。至於之後的西野同學專屬用色，則是完全的挖苦。是對於妨礙自己與竹內同學約會的他所表達的挖苦。
這是往常使用文靜風格語調的松浦同學，稍微想表現出積極感的發言。
「……這樣啊。」
然後，輕而易舉上鉤的凡庸臉就只是個笨蛋。身為帥哥的竹內同學，還有自己曾一度打算告白的松浦同學。在這兩人的推薦之下，當然不可能說NO。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顯得幹勁十足。
所以接下來的發言早已不作他想。
「那麼，就這套。」
確定購入的發言。
於是，西裝of西裝當然也回以例行文句：
「該品牌乃是量身訂做，費用在配合質地以後約為下列金額，請問要以現金支付嗎？本店也接受刷卡。」
遞上的計算機顯示著六十五萬九千七百圓的數字。
就只為了說出這句話，佐佐木一路忍受過來了。這不是你這種小鬼買得起的東西啦。只見他穩穩地奉上計算機，好讓站在西野身旁的友人都能一起確認清楚。
確認過金額之後，竹內同學浮現起大功告成的笑容。由於他完全不認為西野有支付能力，所以正開心地準備迎接觀察西野怎麼設法回絕的觀賞會。
唯一露出不安神情的則是松浦同學。只不過她擔心的人只有自己。只見她一臉擔憂地將視線來回投在西野與竹內同學之間，好不忙碌。心想竹內同學是不是能保護自己，讓自己不要出糗。
各懷鬼胎。
全都心懷不軌。
對此一無所知的西野，則是淡然地答道：
「那就現金。」
「……可……可以嗎？」
一瞬間無法明白對方到底
在講什麼。
西裝of西裝的反應慢了半拍。
「畢竟我還是學生身分，信用卡的額度有限。」
簡短說完，西野便走向了收銀台。手已經伸向收在褲子裡的錢包。那是裝有大量紙幣，因而顯得異常厚實的長型錢包。平時他愛用的是對摺式錢包，這隻錢包是今早特地在這間百貨公司買下的。
另一方面，冠有西裝of西裝之名的佐佐木店員則焦急了起來。作夢也想不到對方竟有辦法以現金支付。因此尺存量得隨便，建議的質地也根本不是Kiton的品牌，更重要的是估計金額還是隨口說說的。
根本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開收據，開下去便是詐欺。
「等……等等，請稍待一下！」
由此開始的發言，變成在不把真相透露給本人的情況下適當地誘導話題，同時修正軌道。這一連串對話，對於有西裝of西裝之稱的佐佐木而言，成了前所未有的難關。
此乃凡庸臉支付能力的勝利。
◇ ◆ ◇
問題發生在支付結束以後。
「這……這邊是您的找零。」
「嗯，多謝。」
問題在於西野收下差額之後，被佐佐木所告知的事實。
「成品將為您在三周後送達。」
「……咦？」
西野的臉染上了一片驚愕色彩。
沒想到現在所購入的商品，竟然沒辦法在當天領到。在選擇這項品牌的時候，這的確就已經是理所當然的程序。但對於毫不認識這種話題的凡庸臉而言，自然是晴天霹靂。
「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那個，三周後有點……」
凡庸臉萬萬想不到，買下了衣服卻無法當天取得。他也不是白白對以便宜著稱的知名衣物連鎖店情有獨鐘的。就算是想把褲管縫高一點，也總是只需三十分鐘就能簡單了事。
「請問有何問題嗎？」
「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在今天以內取得……」
「……今天以內，嗎？」
西裝of西裝皺起了眉頭。
「莫非，想在當天領到西裝是……」
「沒辦法呢。」
「……原來如此。」
雖然裝出一副平靜模樣，若無其事地點頭稱是，但西野的內心瘋狂地焦急了起來。如果沒辦法在今日之內領到西裝，不管花上多大筆錢，都只是毫無意義的血拚。倒不如說，如果能在今天拍照的一瞬間有西裝可穿便足矣。
「無論客人您多麼焦急，都必須花三周的時間製作。該品牌為了提供客人舒適的穿著體驗，才會提供包含方才為您進行的量測尺寸在內的基本服務，並於本國進行縫製，因此無論如何都至少需要三周時間。」
然而，佐佐木說出的卻是無情的宣告。
要發送自拍訊息的對象，至今也只互通過兩封訊息而已。
更不可能讓人家等上三個星期。
「…………」
想到這一連串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凡庸臉便想大嘆一口長氣。
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得到西裝。而且已經到了為什麼非西裝不可；為什麼自己需要西裝；為什麼非得拘泥在Kiton這個品牌等等，這一切問題都不顧的地步。手段已經超越了目的。
首次和異性互通訊息的經驗，讓他稍稍地瘋狂了。
「方才請你說明的時候，是不是有一件店頭的人型模特兒穿著的？」
「那件的確也是Kiton，請問怎麼了嗎？」
西野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繼續說道：
「無論要多少費用都無妨。所以，只要拍一張照片的時間就夠了，只要從正面看起來合身就無所謂，可以請你幫忙處理成我能穿的尺寸嗎？包含必要經費在內，我能夠支付相當充足的金額。」
「……咦？」
又收到了一個無厘頭的要求。
「拜託你，我無論如何都需要西裝。需要那套西裝，那套Kiton的西裝！」
「不，可是……這位客人，那實在……」
「拜託你，我求求你了。拜託！」
凡庸臉賣命地懇求，從表情就看得出他有多麼拚命。無論如何都要在今天之內，趁太陽還沒下山前得到西裝。
拜此之賜，佐佐木店員只顯得一臉困惑。覺得這個臭小鬼到底突然說起什麼鬼話。
順帶一提，竹內同學與松浦同學早在不知什麼時候就從西裝賣場裡消失了。
「不，就算客人你這麼說……」
「我真的需要西裝。這樣還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去準備。」
因為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天之內拍照，所以西野對錢並不手軟。他將現金自懷裡一疊疊取出，堆在收銀機前。這是收不進皮包里，只以信封一袋袋分裝的現金。他早在事前就調查過，知道買西裝很花錢。
「這……這位客人？」
佐佐木店員也不由得慌了起來。回顧他二十多年的販賣員生涯，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店裡被人擺上一疊一疊的鈔票。再想到對方還是個十來歲的不起眼少年，恐怕翻遍這家百貨公司的歷史，也找不到一樣的事跡。
不顧佐佐木的慌張模樣，西野繼續說下去。
絕不止息的懇求。
「花多少錢都無所謂。所以無論如何，拜託你……」
這股燃燒的熱情，全是為了西裝、西裝、西裝。
「……客人──」
凡庸臉如此賣命的態度，終於讓佐佐木起了共鳴。
讓他心想──這位少年到底對西裝熱愛到什麼程度啊？
也不顧先前才一度從店裡被趕跑，又帶著朋友再度上門來。而且現在又像這樣端出讓人眼睛都要凸出來的大把現金，只為了自己想要的西裝，豁出一切地向店員低頭。
或許他的確是個連襯衫好壞都分不清的臭小鬼。但自己在他這個年紀時又如何？真的有弄懂登喜路和Kiton的差異嗎？不，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才這點年紀，就對西裝如此執著的少年又是什麼？
西裝××××，佐佐木的內心被打動了。
人的內心，是一種會因為意想不到的事情，轉向意想不到的方向的事物。
而且越是個性突出的人，就越是敏感。
「我明白了……」
倘若對方只是名普通的店員，大概只會以客人，這樣我們會很困擾的說詞回絕吧。畢竟金額如此龐大，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被害程度可不是鬧著玩的。甚至會演變成波及店面信用的問題，連負責人的雇用都可能受影響。
然而，佐佐木干雄卻不同。
他可不是白白被稱作西裝of西裝。
他可不是白白被集團交付這間旗艦店。
他也同樣是一名深愛西裝的男人。
「……可以拜託你嗎？」
西野的表情轉變成了驚訝。
「是的，本人保證會負起責任，提供您一套最棒的西裝。」
他收起至今為止的僵硬營業用笑臉，以一副溫和的笑容注視著西野。
◇ ◆ ◇
西野對異性所投注的熱情，演變成了將百貨公司內的各大店鋪都拖下水的麻煩事。
對他而言最幸運的事，就是他闡述熱情的對象是佐佐木店員。西裝of西裝這個稱號，絕對不是只在酒席上出現的綽號。在這個稱號中，隱含了來自周遭人士絕不動搖的敬意，以及壓倒性廣大的支持。
同時，他在該店的工作履歷又長到堪稱店面的看板人物。因此人面無遠弗屆。只要他一開口，原本不可能相交的幾條人脈，都會一條一條地互相湊近，最後彼此纏繞結合得既粗實又長遠。
這份意志令相關各處都動了起來。
這間販賣西野所求之西裝的西裝店當然不在話下，而西野所缺少的諸多元素，也從百貨公司這百字所象徵的各處取得。在都內一等地段經營超過三百年的歷史是貨真價實的。因為這裡應有盡有。
好比說，替西野準備氣派的皮鞋，藉以取代原本邋遢便宜鞋的鞋子職人。好比說，替西野將一頭亂髮修剪整齊的美容師。好比說，能從最好的角度拍出最棒的效果的攝影師。好比說，能讓凡庸臉原本平凡的地方顯得稍微上相些的美容專家。
還有其他各式各樣，多采多姿的協助。
放著本業不管，大家都同心協力匯集在此，展開為凡庸臉所成立的攝影會。
當然，此專案需要莫大的勞力。素材本身就不夠優質，再加上還得穿搭相性甚差的服裝，堪稱一道挑戰。無論是誰都費盡了苦心。連送飯慰勞的便當店大姊都加入戰局，令現場各種意
見交錯。這樣也不對，那樣也不好。
更由於當事人的舉手投足都無一不挑逗人的神經，因此狀況自然演變得相當緊迫。
即使如此，大家仍為了同一目標，死命地向前奔跑。
以跑完全程為目標而努力。
大家都竭盡所能了。
終於，下午五點到來。
灌注了所有技術之後，在百貨公司第十二樓，由老牌攝影店的當家攝影師按下了快門，專案宣告完成。隨著喀嚓一聲，無法更顯完美的成果，就這樣收納在電子的光芒里。
西野一臉滿足地確認完畢後，便朝尚未見面的義大利美少女，按下了傳送鍵。
這一刻終於來了──凡庸臉喜出望外，立刻朝指定地點動身。按耐住想飛奔而去的心情，快步邁向現場。結果他到場時，除了意中人之外，還看到被評為校園第一的帥哥──竹內同學的身影。
「那個……西野同學。非常謝謝你昨天救了我。」
「咦？呃，嗯……」
「只是，那個……希望你可以……不要再繼續糾纏我了。」
絲毫不拐彎抹角的發言。
連站在一旁的竹內同學都不禁吃驚。
當然，這對西野而言，也是與預料中相差一百八十度的告白。
「……咦？」
發出這聲疑問的同時，凡庸臉的凡庸之處僵硬了起來。
確認到西野這副模樣，竹內同學替她接話說道：
「說真的，西野你當時闖進來，超令人開心的。真的是受你幫大忙了。謝謝你。可是啊，西野你所做的事，是偏離人道的行為吧？所以，我覺得你應該好好償還自己的罪過。手槍那種東西，不是普通人應該碰的，你懂吧？」
「呃，喔……」
對方到底在說什麼鬼話，西野絲毫無法理解。為什麼松浦同學會和竹內同學手牽手站在這裡？而且還指指相扣，那個不是叫什麼戀人式牽法的玩意兒嗎？追根究柢，竹內同學不是應該正在和蘿絲親密交往嗎？
疑問一道接一道冒個不停。
他與她並排而站的光景，完全奪走了西野的意識。
凡庸臉和帥哥。
在太陽所發出的光線以其身為波動的性質作用下，人體臉部那僅僅數公分的凹凸起伏差異所形成之陰影，形成了這個星球上的絕對條件，替在此星球上創造極度繁榮生活的物種，定義出明確的上下關係。
一言以蔽之──竹內同學，好帥。
「對不起喔，西野同學。」
得到帥哥出言相助的松浦同學，繼續開口發言。
「我……我已經，有其他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成了致命一擊。
「……喔，嗯……」
自己果然還是不行。
這種想法在凡庸臉的內心，以驚人之勢擴散開來。原本以為那個閃爍耀眼光芒的美麗事物就位於伸手可及之處，卻又在轉眼間遠去，只為自己留下宛如覆蓋全身的，連周圍都遭到吞沒的陰影。
縱使浮現如此悲痛想法，西野說出的仍是替對方著想之詞。
「我才是給你添麻煩了，不好意思……對不起。」
心上人傳來的最後通牒，令他的初戀破碎四散。
同時感受到的，是壓倒性強大的罪惡感。
浮現在內心的，是昨日的所作所為。是目睹兩人遭擄的身影時，自己建立作戰時心懷的邪念。凡庸臉產生一種邪念全被對方看穿的感覺，因此內心滿是歉意。
就在被心上人拒絕的瞬間，後悔的想法便以排山倒海之勢侵襲他的內心。就算是為了得到意中人的心，是不是也做得太過火了──之類的。平時雖崇尚禁慾克己主義，但面對在意的女孩時，他還是會稍微痴狂。
使計博取異性好感，或是為了表現自己而利用他人，這些都是最差勁的行為。凡庸臉現在正深切體會這點。為什麼自己沒有堂堂正正地上前挑戰──這種後悔的念頭正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他。
就因為這樣，竹內同學現在才會站在自己原本想站的地方。
在絕境中拯救她讓她迷上自己？何等膚淺的思維。在這種企圖下得到的好感，又有什麼價值。一點意義都沒有，太過於不真誠了。戴上假面具所開創出的未來，一定也是毫無價值的。
大概就這類論調。
這類思想正以令人眩目之勢在他腦里迴蕩。
凡庸臉就這樣按部就班地發瘋。
「你看嘛，我跟松浦同學畢竟都是普通人，當然會怕流氓啦。所以沒辦法太亂來。的確我要是為了喜歡的人，也會拚上性命啦。可是呢，正因如此才絕對不該牽連到心上人啊，對吧？是西野你的話，應該會懂吧？」
今後可別再和松浦同學扯上關係啊──竹內同學以再三的叮嚀來暗示這點。
對西野而言，自是無力反駁他這樣的通牒。
「嗯，我懂……抱歉。也給你添麻煩了。」
這句話完全是發自內心的謝罪。
年齡等於單身資歷的他向後轉身。
再也無話可談，無依無靠的凡庸臉只得難堪地自現場離去。
當晚，竹內同學將於松浦同學自宅，拍下兩人翻雲覆雨的過程，這已是命中注定的發展。
◇ ◆ ◇
被松浦同學甩掉的西野，陷入了空白狀態。
下午的課堂始終以心不在焉的感覺度過，猛然回首才發現已經放學，大概就這種感覺。課堂上也沒瞄過教科書幾眼，下課時間也只是呆坐在自己位子上，痴痴地望向某方。
時間就這樣過去，放學時光到來。
今日終於是校慶準備活動的最後一天。
這天，作業中的話題始終圍繞在竹內同學身上。
「竹內同學他好像在流氓的事務所裡面大鬧喔？」「咦？真假？竹內同學好厲害！」「說是為了保護松浦同學而拚了命呢！」「超猛！真的嗎？」「對方是流氓還敢挺身而出，真的超帥的說！」「是說，我也好想被他保護喔！」「啊，我也是！我也是！」
看來昨天發生的事已經在校內傳開了。
出處是松浦同學。為了拯救自己，身為帥哥的他如此地活躍，她實在很想把這項英勇事跡告訴別人，無論如何都想告訴別人，所以就告訴了幾位交情要好的朋友，結果短短一日之間就轟動了校園。
一言以蔽之──竹內同學拯救了被流氓抓走的松浦同學。
將事實經過相當程度的扭曲，對謠言來說是很稀鬆平常的事。當事人也絲毫沒打算進行訂正，只是任其自行發展。而世間的反應，則是將傳入自己耳中的消息納為正確至極的資訊。
此外，還有另一項謠言在同時傳開，內容是跟竹內同學同班的那個西野，好像被流氓給盯上了，接近他會被拖下水。拜此之賜，更沒有人願意靠近他了。
結果，本日的他在教室里也是孤獨一人。
已經連想去霸凌他的人都不存在。
沒想到還有比霸凌更進一步的待遇，連西野也不免吃驚。
「…………」
就算向看起來很忙的同學搭話，也只會被對方掛著生硬的笑容回以不要緊。不勞你費心。照現在步調就足以完工了。不必管我，去幫幫其他人吧。連出手幫忙的餘地都沒有。
再加上失戀的打擊，就連他也不免難受。
只是，憂鬱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
在第五堂、第六堂課歷經了隆重的消沉之後，他已經結束內心的悲傷，完成了心靈的修復。既然如此，接著該做的就只有起身行動。他開始努力維持冷靜，思考要怎樣才能夠突破現狀。
當然，難受還是難受，傷心還是傷心。但他是個不會一直原地踏步的男人。他非常明白就算成天空喊傷心難受，幸福也絕對不會到來。因此他更要踏出下一步。
能幫助自己的，就只有自己。
至少對凡庸臉而言是如此。
掛上憂鬱表情就能博得關切，是女性與帥哥的特權。凡庸臉以下的男人這麼做，會得到的只有漠不關心。一旦停下腳步，等在眼前的就只有不斷向下沉淪的人生而已。
所以他才要思考。為了不讓自己繼續沉淪而思考。思考怎樣才能以上層為目標而行動。思考怎樣才能突破現狀。摸索著怎樣的計畫才能讓自己在人生落幕時內心更為滿足。
「…………」
經過數分鐘的思索後，他終於勾勒出起死回生的名案。
那是個極為屈辱的方法。可能的話是條唯恐避之不及的動線。那是個賭博成分非常之高的方案。話雖如此，現在的他已經沒有東挑西挑的餘地了。
「……沒辦法了。」
簡短低語後，他改變了今後的方針。
他向自己提出了不同的方向性。
如果沒辦法靠自己的手擄獲異性的心，那就讓其他人介紹給自己就好了。而且，離他近在咫尺的地方，就有一位非常適合替他介紹異性的對象。
此人無他，就是蘿絲•瑞普曼。
作戰內容便是請她介紹認識的女生給自己。
「很好……」
一改先前的消沉，西野一路邁向隔壁的二年B班。
◇ ◆ ◇
「你竟然會
主動跑來找我，太陽真的是打西邊出來了。」
西野馬上找到了蘿絲。待在自己教室的她，正與其他同學一起進行校慶的準備工作。瞧他們拿著毛刷與油漆為三合板塗色的模樣，十之八九是在製作攤位用的看板。
西野造訪隔壁班後，還在走廊朝室內窺伺時她就先注意到了他，特地主動朝他走去。目睹一連串經過的其他同學，都一臉驚訝地注視著兩人。
蘿絲讓一頭金色長髮颯爽飄動的舉止，在這個九成以上都是黑髮的班級里，不容拒絕地吸引了他人的目光。這位少女確實是有著身高不超過一百三十公分的嬌小身材，但毫無疑問君臨了校園地位的最頂層。
「不好意思。」
「嗯，這邊現在正忙呢。進度稍微落後了些。」
在走廊會面的兩人，彼此交談了起來。
「這樣啊。那真是失禮了。」
小聲低語之後。既然時不我予，西野只好掉頭就走。
然而，她的手卻搭上了西野的肩膀。硬是在最後一刻留下了原本打算離去的凡庸臉。就蘿絲而言，也是因為在各方面都抱持著不少想法，才會如此應對。稍微吊了幾下胃口後，蘿絲開口接話：
「有什麼事的話，到別處聽你說吧。」
「……沒關係嗎？」
「話先說清楚，欠我人情可是很麻煩的喔。」
如是警告的蘿絲，在語調中稍微加強了點威嚇感。
西野為顧全大局，只是淡淡地點頭示意。
「那也無妨。」
「哎呀，真開心。」
蘿絲臉上浮現出了動人的微笑。
兩人離開現場，一同朝頂樓動身。
◇ ◆ ◇
津沼高中引以為傲的B棟頂樓。面向操場的護欄旁，西野與蘿絲正面對面站著。附近再無其他任何身影。就算遠處傳來學生的聲音，也全都是不知傳自何處的細微聲響。
現在，兩人正於頂樓獨處。
「希望我介紹女人給你？」
「嗯，沒錯。」
聽到西野的要求，蘿絲呆住了。一副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的模樣。眼前這號人物的言行，跟自己知曉的內容未免相去過遠，完全無法推敲其用意，因而陷入混亂。
「看來【Normal】這號人物，比原先想像的還要更加凡夫俗子呢……」
「青春看似長遠，實則短暫。青少年的時光亦然。倘若你仗著自己容貌出眾而妄自蹉跎，轉眼間就會變成老太婆喔。只要看看芙蘭西絲卡的德性，多少也能為你增添點焦急感吧。」
「這種莫名其妙的忠告，還真沒想到會從你的口中聽到呢。」
換句話說，她的判斷是對的。
眼前這位凡庸臉，真的對女人很饑渴。
「不行嗎？」
「不會，我會謹記在心的。謝謝你嘍。」
「這樣啊，那就好。」
「不過呢，要能夠介紹給你的女性……我這兒……」
正打算反射性地拒絕時，蘿絲忽然萌生一股念頭。
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機會。
「嗯。有一位呢。」
「當真？」
西野光速上鉤。
「只不過，這份人情債非同小可喔。沒關係嗎？」
「無妨，隨你高興。」
「……到底是有多想上床啊。」
「要說我不想上床的話就是騙人的，但比起上床，我更想追求的是在這個瞬間，以青少年身分和異性所共度的青春。那是無可取代的珍貴時光。」
「青春……」
「沒錯，就是青春。」
「在這個國家，青春一詞的定義還包含年少時期與異性間的正面交流嗎？」
「是的。」
「真是萬萬想不到會從你口中聽到青春這樣的單字呢。」
「只要有過青春時光，只要有過青春回憶，人就有辦法活下去，就能夠安然死去。為了達成這個目的，區區一兩百個要人，我隨時都能當天幫你處理掉。想怎麼使喚我都悉聽尊便。」
或許是午休時發生的事影響還在，西野斬釘截鐵地放話。看來在他決定開口拜託蘿絲的時候，就已經做好相應的覺悟了。展現出無論眼前有何困難，都一定突破給你看的意志。
至於受他拜託的蘿絲，則略顯傻眼地答道：
「別說了，從你嘴裡說起來實在不太像笑話。」
「我可沒有開玩笑的打算。」
「別再說了。世上的要人全都縮起來發抖了。」
「……所以，此事可行嗎？」
在室男以認真無比的眼神問道。
他正把一切都寄托在蘿絲身上。拜託了，請介紹一個可愛的女孩給我。不，就算不可愛也無妨，只要是一位願意和我發展成真心相愛關係的，一位共同生活時能感受到幸福的，這樣的異性就好，請介紹給我吧。
「話雖如此，為什麼好巧不巧挑上我問呢？」
「跟你以外的人連交談都成問題。」
「還真是被討厭得相當徹底呢。昨天那件事後來怎樣了？」
「失敗了。對方叫我別再靠近她。」
「……真是好心沒好報。我倒還挺想知道里由的。」
在蘿絲請求下，他老實地將事情經緯一五一十報上。
蘿絲聽了一陣子，露出打從內心驚訝的模樣。「咦？這算什麼？」的那種表情。一時之間還以為是西野亂編的，但這種反應也隨即消失。因為無論在誰的眼裡看來，西野都是拚盡全力在講述這一切。
「過去的事已經無關緊要了。比起這個，現在重要的是你的回覆。」
「也是呢……」
西野排山倒海之勢的追問。
對此，蘿絲表現出煩惱的模樣。
凡庸臉過於賣命的態度，讓她已經在內心掌握了大致上的方向性。不過，老實點頭也沒什麼樂趣。為了讓今後的交涉能更有利地進行，蘿絲判斷應該多少讓他更焦急一些。此結果就是數十秒的空白。
空白過後，她擺出一副恩人的態度答道：
「好啊，就幫你介紹吧。」
「真的嗎？」
「嗯，真的。」
「這樣啊……謝謝，欠你一次。」
平時面無表情的臭臉，在這個瞬間迅速瓦解，浮現出一道溫和的笑容。原本就已經細長的單眼皮被擠得更細，幾乎眯成了線，看起來只像兩道裂縫。縱使如此，笑容還是笑容，他似乎是真的是相當開心。
現在這句謝謝，看來真的是發自內心的感謝。
「只不過，想馬上見面可能有點困難也說不定。」
「……是這樣嗎？」
「對方可是我能介紹的對象喔。總不會以為對方眼珠是黑色的吧？」
「難道是外國人？」
「當然嘍。」
「這……這樣啊……」
聽到蘿絲的說明，西野的笑容頓時消散。
看來他幾乎是立刻就想與對方碰面。
可不是白白饑渴的。
「首先就傳簡訊之類的彼此聯繫看看，從如何與異性交往開始學起如何？無論你嘗試多少次邂逅，只要沒具備進展到下一階段所需的技術，就永遠只會在原地兜圈子而已喔。」
「……嗯，確實如你所言。」
對於蘿絲的忠告，西野罕見地老實點頭認可。
受此舉博得好感的蘿絲，更深入地談起這個話題。
「倒不如說，就你而言，應該要從如何和人相處學起才是？」
「那麼，聯絡手段是？」
「太猴急了吧……」
略顯驚訝地說完，蘿絲自懷裡取出了手機。
「可以告訴我你的聯絡方式嗎？首先就由我和對方聯絡，向她簡單說明經緯。如果得到對方同意，我就把你的聯絡方式給她，安排她主動和你聯絡。」
「我懂了。萬事拜託了。」
完全奉命行事的西野，也從褲子口袋中取出了自己的手機。除了工作之外幾乎沒有機會用到的單一手機。他的交友關係，還沒有豐富到必須讓他特地區分工作用與私人用。
聯絡人清單亦然，同學就別提了，連親戚都沒半個，其空泛程度自是不在話下。而且大多都是電話聯絡便了事，所以簡訊收件箱的最新收件日期甚至顯示為數個月以前。
「用這個信箱吧。」
「嗯，謝謝你。」
彼此透過手機傳遞資訊，他將聯絡方式分享給她。
「沒想到這麼簡單就能弄到【Normal】的聯絡方式，我至今為止的努力到底算
什麼呀？這個號碼，要是抓準時機可以賣上好一筆價錢呢。」
「你要賣也無妨，但那時我會殺了你。」
「我……我不會賣啦！不要威脅我行不行！」
「那就好。」
西野匆忙將手機收入口袋。上頭沒有任何護套或吊飾的手機，輕快地滑入了口袋內。用手機護套當話題也能打開一個話匣子，這件事現在的西野還無從得知。
目睹他的一連串舉止，蘿絲忍不住出聲提問。還將手機拿在手上的她表情有點不滿。
「哎呀，只有你單方面傳資料給我？你不要我的聯絡方式嗎？」
「不需要。」
「……被如此乾脆地拒絕還真教人有點不悅呢。」
「收下你的聯絡方式又能怎樣？」
「就能和我取得聯絡啊。隨時隨地。」
「對我這邊沒有好處呢。」
「…………」
西野依然乾脆地回答。蘿絲則顯得無言以對。她說不悅看來是真的，緊握的兩手彷佛連指甲都要刺進掌心，額頭還冒出兩三道青筋。
「……我說你，平時在家裡都在幹什麼？」
「用功與閱讀刊物，還有觀賞電影。」
「和異性邂逅的機會或許是很重要沒錯，但你先試著矯正那內向的性格怎麼樣？還有那感受不出半點體貼的語氣也爛透了。照這樣下去，不管你嘗試多少遍邂逅，恐怕都很難找到你所期望的東西喔。」
「說得也是，就容我積極檢討你的建議。」
「……哼，你能聽懂就好。」
對西野而言，蘿絲除了生意上的競爭對手之外什麼都不是，在心中的順位比馬奇斯還低。跟這種對象打好關係也不會帶來什麼好處，得到好處的只會是對方。這是他從過去經驗中學到的教訓。
「還有，讓你期待過頭也不好，所以事先聲明，沒辦法向你保證她會在今天就聯絡你。希望你有耐心點，至少等上個兩三天，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
「是嗎？那就好。」
「謝謝。這件事真的很感謝你幫忙。」
「不用特別謝我，反正我之後會好好要你回報。」
「我很清楚。」
哼的一聲，深感無趣的蘿絲結束了交談。或許是不高興自己被隨便看待，只見她雙手抱胸，兩腿大開地站著，顯得很不愉快。要是竹內同學也在現場，一定會體貼地關切她一番吧。
然而西野完全沒表達任何關心，當場掉頭就走。
「沒事了，恕我就此失陪。」
「……嗯。」
凡庸臉少年快步離開了頂樓。
蘿絲則以難以言喻的表情目送她離去。
◇ ◆ ◇
當天晚上，西野的手機因睽違數個月的簡訊而發出振動。
「唔……」
事前才被告知不太可能會當天就有聯絡，因此在室男當場情緒高昂了起來。慌忙拿起手機操作，仔細注目收到的訊息。
上頭除了顯示著寄件人的名稱──安潔莉娜之外，主旨還表明自己是受蘿絲的介紹來訊。提到若是方便的話，希望能交個朋友。
從這則用義大利語寫成，既流暢又彬彬有禮的簡訊看來，這位素昧平生的美少女肯定教養十分良好──凡庸臉如此想像。好比說，有著一頭烏黑長髮和一對茶色眼眸，開朗又不失賢淑，有如家世顯赫的大小姐一般的美少女……之類的。
僅僅一通簡訊，就已經讓他心中塑造出鉅細靡遺的妄想。
「好傢夥，幹得真不錯。」
右手緊握手機，凡庸臉低聲咕噥著。在西野心中，對於蘿絲•瑞普曼的評價升級了。讓他心想明天遇到她要好好酬謝一番。
在充實感中沉浸了好一會兒之後，他開始仔細撰寫回信。
歷經數度構思與反覆增減字句，總算在耗費將近一小時後，完成了一千字左右的作文。前所未有的大長篇。老王賣瓜地讚嘆真是會心之作後，訊息便被傳送到了海洋的另一端。
傳送完畢之後，他忽然想起時差的問題。
這麼說來，對面現在是幾點呢？
「……大約下午三點左右嗎？」
那就不成問題了。點頭稱是的凡庸臉開始等待回訊。
順帶一提，現在的西野既已做完功課也吃過晚飯，連澡都已經洗完，就只差上床就寢了。因此剩下的時間，感覺全都可以用來與尚未見面的義大利美少女當筆友。
大約等上五分鐘後，回訊馬上傳來了。
他當場朝振動的手機飛奔而去，以前所未見的驚人之勢操作畫面，點選出現正送達的文章。簡直像一位生涯首度挑戰交友網站的未經世事少年。
然而，他的表情轉眼間便沉重了起來。要說為什麼，是因為寄達的訊息里，除了社交辭令之外，還夾雜了一句想看看你的長相。簡單說來，就是自拍過來看看的意思。
「……照片……是嗎？」
該如何是好呢？凡庸臉深刻地煩惱了起來。
考慮到他這副典型亞洲人的臉部構成，的確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傳出去的內容。眼下連用簡訊都還沒好好聊上幾次，要是輕率地露臉，沒準會成為兩人間的最後一則訊息。他為此深深警戒。
再怎麼說，對方都是出身白人圈的女性。常因工作飛往海外的他，對於白人圈女性是如何評價亞洲男性有著十分正確的理解。只要身為黃種人，帥哥以下等級被視為戀愛對象的可能性就非常之低。
自己的自拍訊息成為最後一則訊息的衝擊，西野還尚未經歷過。但那股衝擊的巨大程度有多麼非同小可，他多少可以想像，因此格外地慎重。
「沒法子了……」
經過數分鐘的煩惱後，他下定了決心。
幸好，明天是星期六。
他回覆的內文大致如下。
明天，我正好預定與友人上街添購衣物。我很想讓你看到自己努力盛裝的一面，所以雖然抱歉，但你若願意給我一點時間，我會非常開心。那麼，今日就恕我就此告別了。午安。
就如同蘿絲所建議的，他在這封回信里相當注意自己的遣詞用句。
「……很好，這樣應該至少爭取到明天為止的時間了。」
按下傳送鈕，確認訊息已自手機發送。
隨後嘆了一口氣。
明天當然沒有什麼購物的預定，追根究柢根本就沒有會陪自己上街的朋友。實在是撒了個瞞天大謊。即使如此，現在西野是焦急到完全無暇對此產生罪惡感。
「只不過，得想想對策才行呢……」
那天，即使超過午夜十二點，他仍始終為了如何提升自己的顏值而困擾。
◇ ◆ ◇
翌日，西野來到了都內為數不多的高級百貨公司。
他在添購衣物時，原本只會選擇以便宜著稱的知名衣物連鎖店。正因他熟知自己是什麼貨色，所以選擇符合自己顏面等級的產品。他是不作無利可圖的投資的類型。衣服在他眼中，只有機能美才是唯一的美。
可是，他這個長年秉持的主張，在尚未見面的異性筆友面前一口氣全給推翻了。
現在的他，正為了讓傳送自拍訊息這項重大任務圓滿成功而奮起。為了讓將來的訊息往返能成為兩人締結對等關係的基礎，必須在此透過金錢之力Make up myself。
女性如此，男性應該也不例外，只要肯花錢，一定會有辦法才對。這是他昨晚重重思考之後得到的結論。
「請問這邊的商品您意下如何？」
「……我想要的是更高級一點的。」
「是……是這樣嗎？那麼，還請您稍待一會兒……」
一身優衣庫行頭，腳上還套著一雙兩千九百八十圓的橡膠底鞋，這樣的十來歲凡庸臉少年，正混在三十至四十多歲的高收入中年男子中採購高級名牌衣物。就負責接待他的店員而言，會投以「就憑你的荷包真的買得起嗎？」的質疑眼光，也是理所當然。
只是，當事人是真的打從心底認真地想追求更高的檔次。
實在是頗為滑稽的光景。
西野用眼角餘光目送店員躲入內場的背影，走到那頭晃晃、走回這頭晃晃，在賣場內靜不下心來四處徘徊。隨著時間的經過，他心中的焦躁不停成長。
現在是日本時間上午十點三十五分。
義大利與日本的時差大約是七小時，所以是深夜三點三十五分。
可能的話，希望能在尚未見面的她睡醒時就將訊息傳給她。原本估計會花上兩三天的訊息，在當天就送來了。為了回報這份驚喜，自己非得設法在日落前拍下一張至高無上
的自拍照。
「不過，這樣下去不太妙啊……」
就在方才，他剛試穿過一套西裝。
這份焦急就來自方才的結果。
久違的西裝相對於他的凡庸臉，顯得相當不搭調。這樣子不對的感覺非比尋常。可沒有白白身為青少年，完全就是一副被西裝穿的模樣。簡直就像小男孩在過七五三。對本人而言，也是一道極富刺激感的光景。
若他已年過三十，這身行頭就會像個滄桑的上班族，形成某種記號上的匹配，要說搭調確實也算搭調吧。但現為青少年的他，這股年紀尚輕的青澀感便成了挑選西裝的障礙。
對現在的他而言，最合適的還是學校指定的制服。只是至今為止不曾關注過時尚話題的凡庸臉，終究無法發現，也無法理解這項事實。現在根本不是提升襯衫檔次的時候。
「這位客人，這邊您意下如何呢？」
店員提著幾件襯衫返回了。
「就客人您的體格看來，因為身材較偏精湛，個人認為像這種胸口較為緊密的襯衫會比較合適。這幾件衣物的話，檔次比起方才的產品，質地是好上了幾分，設計感也比較貼近年輕人取向……」
流利地介紹產品，以熟練態度推銷的這位店員，乍見之下是普通的年過四十男性，但實際上，他是在該店已就業超過二十年的超老練男性社員。
他名叫佐佐木干雄。賣過的西裝超過六位數。過去數度帶領該店的銷售額登上樓層第一，接受過無數次社內表揚，是一位在業界享有西裝of西裝稱號的人物。
他也有經營部落格。是每個月來訪數高達三百萬的超熱門部落格。還發行獨家電子報，明明不是免費，訂購者也超過三百人。在國內西裝業界，甚至有沒聽過他的大名就是無照營業的說法。
這樣的男人所選的襯衫，卻不夠格讓西野看上眼。
「……跟剛剛的沒什麼差呢。」
「唔……」
老練店員的表情因憤怒而扭曲了一瞬間。
滿臉寫的都是你這死小鬼懂個屁。
在外行人眼裡看來，確實只是花紋稍微不同。
但對於西裝of西裝而言，卻有著天差地別。
西野貿然殺入的現場，就是這種世界。
「這……這位客人……」
「就沒有那種，稍微再這樣，該怎麼說……感覺更派頭十足的嗎？」
正當西野繼續提出更多要求時，店員插嘴擋下了他的發言。
「這位客人您也還年輕，比起我們這種中年取向的店鋪，不如到更上一階的樓層看看如何？那裡有不少年輕人取向的店面，說不定在那兒選購會更……」
卯足全力在口邊設法擠出笑容的西裝of西裝如是說道。
但與西裝不搭調的凡庸臉還是緊咬不放。
「可是，說起男人的唯一的一套，我認為西裝還是最基本的選擇。」
「確實也有這樣的說法沒錯，但被固定觀念給綁住或許也不是那麼妥當。」
佐佐木的眉毛因震怒而狂抖。少在那邊講得一副很懂的模樣，你以為自己在對誰裝懂啊。他的表情完全反映了這句心聲。內心已經激怒到有如沸騰的岩漿，緊握襯衫的手險些就要把布料捏出皺紋來。
「話雖如此，太普通的衣物也有點……」
「現……現在時間還早，先四處看過之後再決定或許也不遲。」
壓下內心的震怒，抹殺自己的情感，他貫徹了服務業的精神。他可不是白白在店頭站了二十多年。世間的評價會為自己撐腰，自己並沒有錯，這種小毛頭再來幾個都不成問題。拚死地朝內心如此喊話。
或許正因如此，他的努力總算開花結果，眼前的奧客總算點了點頭。
「……的確言之有理。」
「是……是的……」
「明白了，我就試試看。」
微微點頭後，西野轉頭離去。
「謝謝。」
「不會，不……不客氣。」
稍稍鞠躬致意的西裝of西裝，臉部已經完全僵硬。
◇ ◆ ◇
一如西裝店店員所建議的，西野移動到上方的樓層。
相較於正式取向的樓下，這裡充斥著較為休閒的感覺。也有賣無襟襯衫，就西野而言感覺是比較容易找到合適的衣物。但在心裡同時湧現的，是普通衣物是否真的妥當的疑念。
「果然還是西裝比較……」
明明就頂著那副凡庸臉，卻做出這種不知天高地厚的發言。
會與青少年凡庸臉搭調的西裝，在這世上一套也不存在。
「這樣下去會趕不及的，怎麼辦？」
他越來越焦急了。
加快腳步於樓層間移動了起來。
結果在他眼前，突然出現了兩張熟面孔。
「啊……」
「……咦，這不是西野嗎？」
是竹內同學與松浦同學。兩人都穿著便服，周圍再無其他熟人身影。考慮到今天是假日，現場又是百貨公司的時裝樓層，不管西野對人際關係再怎麼陌生，也明白兩人現在到底處在什麼狀況。
也就是約會。
「……噢。」
面對率先出聲的兩人，西野小聲地致意。
他的打算是就此離開兩人身邊。
但竹內同學卻喚住了他。
「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你在做什麼？」
臉上掛起笑容，竹內同學開始談天。看來他是想對西野強調自己正與松浦同學在一起這件事。平時就算進入視野也只會被無視，但只限今天表現得特別友好。
「來購物。」
「購物？喔～西野你都來這種地方採買啊？」
從頭到腳一路目不轉睛盯著西野的竹內同學說道。優衣庫與兩千九百八十圓橡膠底鞋徹底粉碎了竹內同學的笑穴，但身為帥哥的他將笑意壓抑在心裡，有如要追擊似的繼續接話。
「所以呢？你來買什麼的？」
「那……那個，竹內同學……」
「有什麼關係，松浦同學你應該也很在意吧？」
「那個……可是……」
站在竹內同學身旁的松浦同學出聲，好似在叫竹內同學別這樣子。但實際上就如帥哥所說，她也相當好奇。就過了周末的下周一閒聊話題而言，這場邂逅可謂意外的驚喜。
「怎麼樣，西野？」
「……我來買西裝。」
「咦？西裝？真的假的？」
就算是竹內同學，似乎也為此感到震驚。
震驚到真心話脫口而出。
「西野同學竟然會穿西裝……」
松浦同學也一樣。
「但很頭痛，便宜貨實在是太多了，找不太到高檔的……」
把自己長相的缺陷轉嫁給商品的凡庸臉。
若是平常的他，應該能回些更正常的答覆吧。但現在的他正陷入極度焦急的狀態。無論如何都得在今天之內，讓身為凡庸臉的自己至少將氣氛提升到帥哥的程度。這種焦急讓他的語句充滿了熱意。
也許正因如此，這些詭異的發言，點燃了帥哥的自尊心。
最近只要是面對西野，竹內同學就變得很容易發火。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原來如此啊。」
在萌生巨大的不悅之後，忽然冷靜下來，火光一閃而過。
竹內同學的腦里正迸出閃爍不停的靈感。
不等西野回答，他便流利地接話。
「如果是這麼回事，我跟松浦同學可以幫你挑選喔。」
「咦？」
或許松浦同學比西野更來得驚訝。
眼睛瞪得大大地望向竹內同學。
至於被提出建議的一方，當然覺得這項提案充滿無比的吸引力。
「……可以嗎？」
被譽為全年級第一的帥哥，在穿搭衣物上的品味也是鶴立雞群。以讀者模特兒身分被刊載在時裝雜誌上的經驗更不只一次兩次。時髦程度在都內可謂屈指可數。
就西野而言自是等同於雪中送炭。
「你意下如何？」
「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務必幫忙。」
「嗯，交給我吧。」
比起先前在流氓事務所看到時，假日的凡庸臉顯得安分多了。望見這副身影，竹內同學心中便突然萌生一股施虐欲。前幾天你竟敢得意忘形──被看到自己只穿一條內褲的模樣，令他心中燃起如此報復心。
現在的提議正是燃起熊熊復仇心的帥哥所擬定之計謀。
凡庸臉當然無從得知。
「那
個，竹內同學……跟……跟……跟我的約會怎麼辦……」
「對不起喔，松浦同學。可是西野他不是在最危險的時候救了我們嗎？我得向他表達謝意才行。所以對松浦同學你雖然不好意思，但我們可以稍微陪他一下嗎？」
「……嗯，如果是這樣的話。」
雖然面有難色，松浦同學還是勉強點頭同意。對現在的她而言，西野除了礙事精以外什麼都不是。而在竹內同學心裡，松浦同學的優先順位則是比對於西野燃起的復仇心還要低。雖然完全就只被當作炮友看待，但松浦同學本人完全沒發現這個事實。
「好，那我們就趕快到西裝店去吧。」
「謝謝你，竹內同學。」
「說這什麼話，幹嘛那麼在意。我們不是同班同學嗎？」
如此說道的帥哥，臉上浮現出必勝的笑容。
就連看在同性的凡庸臉眼裡，都顯得魅力十足的笑容。
「所以呢，呃……西裝店在樓下嗎？」
「嗯。」
才剛上樓不久，西野就馬上又開始下樓。
◇ ◆ ◇
在那天，西裝of西裝感受到何謂真正的戰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剛剛好不容易才趕跑的臭小鬼，還不到一小時又跑來自己的領域撒野了，而且這次還不只一個人，是呼朋引伴地來店光臨。
「唔……」
為了藏身，他當機立斷跑向內場。
然而，就在他即將躲入暗處之際，客人的聲音早一步傳到了。
「啊，不好意思～那邊那位店員，方便請教一下嗎～」
是竹內同學。
他正用巨大的嗓音傳喚佐佐木店員。
「是……是的，歡迎光臨……」
在各種層面都舉手投降的西裝of西裝，開始朝他們身邊移動。
「請問各位有什麼需求呢？」
「不好意思，我學校的朋友想挑選西裝。」
「喔……」
「可以的話我們想買套Kiton的，方便請你幫他量尺寸嗎？」
佐佐木心中直率的想法是──怎麼又來了一個詭異的。眼前這位青年相較於方才的客人，外貌是優異了許多。按他的經驗看來，只要再等個十年，雖然身為亞洲人，應該也能成為一個適合西裝的模特兒。
但是，他口中所說出的要求，卻是西裝of西裝所不能容許的。
「……真的可以嗎？」
「嗯，是那邊那位男生要買的，他說無論如何都需要一套。」
「…………」
看往竹內同學所指的方向，映入眼帘的是西野的身影。
是剛剛那位凡庸臉的身影。
「他真的有購入的意願嗎？」
正因如此吧。
佐佐木再三地確認。
這次還轉向西野本人提問。
打算藉此打發掉他。別再給我來第二次──這樣。
「嗯，就這套，拜託了。」
連Kiton的K都沒聽過，但既然是竹內同學說的，那肯定不會錯吧。和西裝不搭調的凡庸臉點了點頭。由於他擺出的又是一副無謂尊大的態度，所以佐佐木的自尊心也被激起了火花。
「……我明白了。」
事已至此，就徹底端出貴到你買不起的西裝，讓你丟人現眼。
就在這瞬間吻合了。
西裝of西裝的意志，與竹內同學的意志吻合了。
舞台已經準備完成。
佐佐木於是督促西野進入測量尺寸的房間。
「那麼就容本店為您測量尺寸，請到這邊來。」
「嗯。」
優雅地點了點頭，一無所知的凡庸臉按店員的指示開始動作。
目送西野動身的竹內同學感覺隨時都會噴笑似的，掛著一副笑臉盈盈的表情。至於對男性衣料略有認知的松浦同學，則顯得對剛才的要求相當在意，不知道對店員這樣要求是否真的妥當。
「竹……竹內同學，Kiton是……」
膽量小的她，顯得慌張不堪。
她無論何時都以安定取向為優先。
而竹內同學因為正位於自己的地盤，態度非常泰然自若。光是想像量完尺寸返回的西野，會向自己展現出何種程度的醜態，就讓這位帥哥不由得開朗起來。
「沒啦，你想想，他本人也說都是便宜貨讓他很頭痛不是嗎？」
「可是……」
對於膽小的松浦同學而言，滿腦子只有到時候自己是不是也會被牽連丟臉。她焦急地開始拚命思考，要怎樣才能不讓自己出糗。
至於這位老奸巨猾的帥哥，已經盤算好要怎麼讓被害全部集中在西野身上。因此一直等不及想要西野趕快回來。
兩人就這樣反覆進行著沒有結果的問答。
然後經過大約數分鐘。
尺寸測量完畢，西野與西裝of西裝回來了。
「喔，來了來了。」
「嗚……」
竹內同學發現兩人的身影，率先做出反應。
佐佐木的手上握著統合了各種質料的樣本，並在回到竹內同學與松浦同學身邊時，將樣本遞向西野說道──測量尺寸的工程既已結束，下件工作就是選定質地。
「那麼，就請從這裡頭選出客人所想要的質地。」
若按正規程序，原本應該還要對縫紉的樣本等相關事項進行詳盡的說明，但他跳過了這一切程序，直接讓西野選擇質地。羅列在此的質地，也只是該店有販賣的其他知名量販品牌的質地一覽。跟Kiton八竿子扯不上關係。
「……那麼，就這個。」
但是，完全沒發現這點的西野只是按店員所說的，從遞上的一覽里按自己的喜好選擇。白色的底色配上紅色方格紋。你啊，那副長相配這個質地，看起來只會像搞笑藝人喔──佐佐木險些就讓這句吐嘈脫口而出。
「我了解了。」
西裝of西裝頷首，平淡地處理起業務。
腦里全被如何趕跑眼前這位少年的想法所占據。
「哦，西野你喜歡這種的啊？」
「……感覺氣派一點的比較好。」
對於自己長相過於平凡這點，他有著正確的理解。
但努力的方向錯了。
實在是過度冒險了。
「嗯哼～？不錯嘛！我覺得超適合你的喔。」
「這樣嗎？」
「對啊，沒錯吧。松浦同學也這樣想對不對？」
「咦？啊，呃……嗯……嗯。」
在竹內同學的督促下，松浦同學點頭同意。
「我覺得超搭調的喔！超有西野同學專屬用色的感覺！」
超有──對當事人而言，這用詞感覺已經是非常賣力的演出了。是雖然不習慣，還是刻意要表現出可愛感的語調。至於之後的西野同學專屬用色，則是完全的挖苦。是對於妨礙自己與竹內同學約會的他所表達的挖苦。
這是往常使用文靜風格語調的松浦同學，稍微想表現出積極感的發言。
「……這樣啊。」
然後，輕而易舉上鉤的凡庸臉就只是個笨蛋。身為帥哥的竹內同學，還有自己曾一度打算告白的松浦同學。在這兩人的推薦之下，當然不可能說NO。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顯得幹勁十足。
所以接下來的發言早已不作他想。
「那麼，就這套。」
確定購入的發言。
於是，西裝of西裝當然也回以例行文句：
「該品牌乃是量身訂做，費用在配合質地以後約為下列金額，請問要以現金支付嗎？本店也接受刷卡。」
遞上的計算機顯示著六十五萬九千七百圓的數字。
就只為了說出這句話，佐佐木一路忍受過來了。這不是你這種小鬼買得起的東西啦。只見他穩穩地奉上計算機，好讓站在西野身旁的友人都能一起確認清楚。
確認過金額之後，竹內同學浮現起大功告成的笑容。由於他完全不認為西野有支付能力，所以正開心地準備迎接觀察西野怎麼設法回絕的觀賞會。
唯一露出不安神情的則是松浦同學。只不過她擔心的人只有自己。只見她一臉擔憂地將視線來回投在西野與竹內同學之間，好不忙碌。心想竹內同學是不是能保護自己，讓自己不要出糗。
各懷鬼胎。
全都心懷不軌。
對此一無所知的西野，則是淡然地答道：
「那就現金。」
「……可……可以嗎？」
一瞬間無法明白對方到底
在講什麼。
西裝of西裝的反應慢了半拍。
「畢竟我還是學生身分，信用卡的額度有限。」
簡短說完，西野便走向了收銀台。手已經伸向收在褲子裡的錢包。那是裝有大量紙幣，因而顯得異常厚實的長型錢包。平時他愛用的是對摺式錢包，這隻錢包是今早特地在這間百貨公司買下的。
另一方面，冠有西裝of西裝之名的佐佐木店員則焦急了起來。作夢也想不到對方竟有辦法以現金支付。因此尺存量得隨便，建議的質地也根本不是Kiton的品牌，更重要的是估計金額還是隨口說說的。
根本不可能在這種狀況下開收據，開下去便是詐欺。
「等……等等，請稍待一下！」
由此開始的發言，變成在不把真相透露給本人的情況下適當地誘導話題，同時修正軌道。這一連串對話，對於有西裝of西裝之稱的佐佐木而言，成了前所未有的難關。
此乃凡庸臉支付能力的勝利。
◇ ◆ ◇
問題發生在支付結束以後。
「這……這邊是您的找零。」
「嗯，多謝。」
問題在於西野收下差額之後，被佐佐木所告知的事實。
「成品將為您在三周後送達。」
「……咦？」
西野的臉染上了一片驚愕色彩。
沒想到現在所購入的商品，竟然沒辦法在當天領到。在選擇這項品牌的時候，這的確就已經是理所當然的程序。但對於毫不認識這種話題的凡庸臉而言，自然是晴天霹靂。
「請……請問有什麼問題嗎？」
「不，那個，三周後有點……」
凡庸臉萬萬想不到，買下了衣服卻無法當天取得。他也不是白白對以便宜著稱的知名衣物連鎖店情有獨鐘的。就算是想把褲管縫高一點，也總是只需三十分鐘就能簡單了事。
「請問有何問題嗎？」
「可能的話我希望能在今天以內取得……」
「……今天以內，嗎？」
西裝of西裝皺起了眉頭。
「莫非，想在當天領到西裝是……」
「沒辦法呢。」
「……原來如此。」
雖然裝出一副平靜模樣，若無其事地點頭稱是，但西野的內心瘋狂地焦急了起來。如果沒辦法在今日之內領到西裝，不管花上多大筆錢，都只是毫無意義的血拚。倒不如說，如果能在今天拍照的一瞬間有西裝可穿便足矣。
「無論客人您多麼焦急，都必須花三周的時間製作。該品牌為了提供客人舒適的穿著體驗，才會提供包含方才為您進行的量測尺寸在內的基本服務，並於本國進行縫製，因此無論如何都至少需要三周時間。」
然而，佐佐木說出的卻是無情的宣告。
要發送自拍訊息的對象，至今也只互通過兩封訊息而已。
更不可能讓人家等上三個星期。
「…………」
想到這一連串努力到底是為了什麼，凡庸臉便想大嘆一口長氣。
他無論如何都必須得到西裝。而且已經到了為什麼非西裝不可；為什麼自己需要西裝；為什麼非得拘泥在Kiton這個品牌等等，這一切問題都不顧的地步。手段已經超越了目的。
首次和異性互通訊息的經驗，讓他稍稍地瘋狂了。
「方才請你說明的時候，是不是有一件店頭的人型模特兒穿著的？」
「那件的確也是Kiton，請問怎麼了嗎？」
西野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想法，繼續說道：
「無論要多少費用都無妨。所以，只要拍一張照片的時間就夠了，只要從正面看起來合身就無所謂，可以請你幫忙處理成我能穿的尺寸嗎？包含必要經費在內，我能夠支付相當充足的金額。」
「……咦？」
又收到了一個無厘頭的要求。
「拜託你，我無論如何都需要西裝。需要那套西裝，那套Kiton的西裝！」
「不，可是……這位客人，那實在……」
「拜託你，我求求你了。拜託！」
凡庸臉賣命地懇求，從表情就看得出他有多麼拚命。無論如何都要在今天之內，趁太陽還沒下山前得到西裝。
拜此之賜，佐佐木店員只顯得一臉困惑。覺得這個臭小鬼到底突然說起什麼鬼話。
順帶一提，竹內同學與松浦同學早在不知什麼時候就從西裝賣場裡消失了。
「不，就算客人你這麼說……」
「我真的需要西裝。這樣還不夠的話，我可以再去準備。」
因為無論如何都想在今天之內拍照，所以西野對錢並不手軟。他將現金自懷裡一疊疊取出，堆在收銀機前。這是收不進皮包里，只以信封一袋袋分裝的現金。他早在事前就調查過，知道買西裝很花錢。
「這……這位客人？」
佐佐木店員也不由得慌了起來。回顧他二十多年的販賣員生涯，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店裡被人擺上一疊一疊的鈔票。再想到對方還是個十來歲的不起眼少年，恐怕翻遍這家百貨公司的歷史，也找不到一樣的事跡。
不顧佐佐木的慌張模樣，西野繼續說下去。
絕不止息的懇求。
「花多少錢都無所謂。所以無論如何，拜託你……」
這股燃燒的熱情，全是為了西裝、西裝、西裝。
「……客人──」
凡庸臉如此賣命的態度，終於讓佐佐木起了共鳴。
讓他心想──這位少年到底對西裝熱愛到什麼程度啊？
也不顧先前才一度從店裡被趕跑，又帶著朋友再度上門來。而且現在又像這樣端出讓人眼睛都要凸出來的大把現金，只為了自己想要的西裝，豁出一切地向店員低頭。
或許他的確是個連襯衫好壞都分不清的臭小鬼。但自己在他這個年紀時又如何？真的有弄懂登喜路和Kiton的差異嗎？不，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才這點年紀，就對西裝如此執著的少年又是什麼？
西裝××××，佐佐木的內心被打動了。
人的內心，是一種會因為意想不到的事情，轉向意想不到的方向的事物。
而且越是個性突出的人，就越是敏感。
「我明白了……」
倘若對方只是名普通的店員，大概只會以客人，這樣我們會很困擾的說詞回絕吧。畢竟金額如此龐大，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被害程度可不是鬧著玩的。甚至會演變成波及店面信用的問題，連負責人的雇用都可能受影響。
然而，佐佐木干雄卻不同。
他可不是白白被稱作西裝of西裝。
他可不是白白被集團交付這間旗艦店。
他也同樣是一名深愛西裝的男人。
「……可以拜託你嗎？」
西野的表情轉變成了驚訝。
「是的，本人保證會負起責任，提供您一套最棒的西裝。」
他收起至今為止的僵硬營業用笑臉，以一副溫和的笑容注視著西野。
◇ ◆ ◇
西野對異性所投注的熱情，演變成了將百貨公司內的各大店鋪都拖下水的麻煩事。
對他而言最幸運的事，就是他闡述熱情的對象是佐佐木店員。西裝of西裝這個稱號，絕對不是只在酒席上出現的綽號。在這個稱號中，隱含了來自周遭人士絕不動搖的敬意，以及壓倒性廣大的支持。
同時，他在該店的工作履歷又長到堪稱店面的看板人物。因此人面無遠弗屆。只要他一開口，原本不可能相交的幾條人脈，都會一條一條地互相湊近，最後彼此纏繞結合得既粗實又長遠。
這份意志令相關各處都動了起來。
這間販賣西野所求之西裝的西裝店當然不在話下，而西野所缺少的諸多元素，也從百貨公司這百字所象徵的各處取得。在都內一等地段經營超過三百年的歷史是貨真價實的。因為這裡應有盡有。
好比說，替西野準備氣派的皮鞋，藉以取代原本邋遢便宜鞋的鞋子職人。好比說，替西野將一頭亂髮修剪整齊的美容師。好比說，能從最好的角度拍出最棒的效果的攝影師。好比說，能讓凡庸臉原本平凡的地方顯得稍微上相些的美容專家。
還有其他各式各樣，多采多姿的協助。
放著本業不管，大家都同心協力匯集在此，展開為凡庸臉所成立的攝影會。
當然，此專案需要莫大的勞力。素材本身就不夠優質，再加上還得穿搭相性甚差的服裝，堪稱一道挑戰。無論是誰都費盡了苦心。連送飯慰勞的便當店大姊都加入戰局，令現場各種意
見交錯。這樣也不對，那樣也不好。
更由於當事人的舉手投足都無一不挑逗人的神經，因此狀況自然演變得相當緊迫。
即使如此，大家仍為了同一目標，死命地向前奔跑。
以跑完全程為目標而努力。
大家都竭盡所能了。
終於，下午五點到來。
灌注了所有技術之後，在百貨公司第十二樓，由老牌攝影店的當家攝影師按下了快門，專案宣告完成。隨著喀嚓一聲，無法更顯完美的成果，就這樣收納在電子的光芒里。
西野一臉滿足地確認完畢後，便朝尚未見面的義大利美少女，按下了傳送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