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善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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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校慶結束後的當周星期四。

  原為假日的星期一拿去舉辦校慶,周二周三補假後,今天同學們須到校上課,是個有點不尋常的一周之始。到校的學生與教職員都還沉浸在校慶的餘韻。就在這樣的今天,全校學生都集合在津沼高中第一體育館內。

  校慶結束後的第一個到校日,會回顧出展內容,對各部門分別進行授獎,這是津沼高中已維持了數年的傳統。似乎是在現任校長就任後才變更為這樣的安排。

  結束集會後,將上午時間用來收拾善後,是津沼高中校慶的慣例。當然,如此奢侈地安排時間,自然會對課程進度造成一定的影響。講得具體點,就是校慶舉辦月會在每個星期特定的某一天增加一小時的授課。

  而對此反感的,也只有極少數的校內地位下層居民。

  「那麼,現在開始發表關於營收的部分。」

  會議在學生會的主持之下進行。

  總算到了今天的重頭戲──參展活動營收排行的授獎儀式。就體育館的集會而言,這是少數會令同學們面帶興奮地期待主持人發言的集會。正因為有這項授獎儀式,才願意賣命參與校慶的班級與社團決不在少數。

  排名不區分班級或社團,直接依照總成績排下來。

  從第五名開始發表,得獎的有三年A班或男子短跑社云云。當天表現出優秀成果的團體一一受到點名,被點到的團體則會派出代表上台,在掌聲中收下獎狀與獎品。

  順帶一提,第五名與第四名的獎品是校園餐廳餐券,第三名是圖書卡,兩者都是全班同學人人有份。個人所收到的面額雖小,總金額卻頗具分量,其來源則是校長自掏腰包。

  「那麼,現在發表第二名!」

  擔任司儀的是在學生會中負責書記職位的二年級女生。

  顏值位居前排,校內地位排行上層。

  頂著一頭鮑伯頭,受歡迎的小動物系少女的聲音在體育館內響起。

  「第二名是二年B班的鬼屋!」

  那是蘿絲•瑞普曼就讀的班級。

  高營收的理由心照不宣,就是想被金髮碧眼蘿莉扮的鬼嚇個心花怒放的男同學們大舉進軍的結果。校慶期間所拍下的蘿絲扮鬼照,在活動結束後據說還是頗有行情。

  「代表請向前。」

  按學生會書記的指示,二年B班的代表上台。

  原本該由班長擔綱的任務,卻在全班同學的起鬨之下,蘿絲被拱上了台。眼見美麗的蘿莉登台,體育館內喧譁聲四起,所有同學都望著她的身影露出笑容,人人笑嘻嘻。

  要說有誰在這時顯得面有難色,就是二年A班的兩名同學。

  「大家都不曉得她的本性啦……」

  這是日前才剛不幸得知蘿絲本性的志水。眼見金髮蘿莉在台上擺出開朗的笑容,志水的表情顯得更加嚴峻。一想到那笑容之下隱藏的異常,就忍不住讓怨言脫口而出。

  至於另一名同學──漂亮地中了她的計的西野,當然也半斤八兩。

  「…………」

  就算沒掛在嘴上,內心也在痛罵著垃圾、賤貨之類的髒話。

  獎狀與班級人數份的QUO卡,透過學生會長之手發給了班級代表。接下這個物品的蘿絲,則是恭敬地敬禮。望著一頭美艷金髮在背上翩翩起舞的模樣,男同學們再也把持不住,尖叫聲此起彼落。

  片刻之後,蘿絲下台,只剩下第一名尚未發表。

  鮑伯頭書記的情緒也HIGH到最高點,繼續主持集會。

  「總算來到發表第一名的時刻!」

  全體同學們都以體育課時的坐姿期待著結果公布。

  隨即公布的答案,對西野而言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今年的津沼高中校慶營收第一名,是二年A班的Cosplay咖啡廳!」

  音色可愛,卻又不失魄力的喊聲響徹體育館內的空間。

  聽見發表結果的瞬間,二年A班引以為傲的開心果立刻起立。

  然後在周圍的人反應過來之前,比誰都早一步揚聲大喊:

  「好耶──────!」

  自入場後便始終等待著機會,直到這個瞬間才一鳴驚人的開心果喊道。為班上帶來這種機會就是他的工作。要是在該搶眼時沒有成功吸引到目光,總有一天會失去在班上的發言權。

  正因如此,時機掌握得十分完美。

  看來他似乎也對於自己的班級會奪冠一事深信不疑。

  隨後,二年A班的帥哥同學們也都一一出聲歡呼。氣氛隨著吶喊擴散開來,連其他班級都染上了歡喜的氣息,最後全體同學無一不起立鼓掌,西野也趁機參與其中,享受到了所謂的一體感。

  「真的辦到了耶!你好厲害啊,班長!」

  竹內同學開口誇獎志水。

  臉上帶著滿面的笑容。

  「才不是我呢!這些全都是班上大家同心協力的成果啊!」

  「不,要是沒有班長在,絕對沒辦法到這個地步!」

  「是、是這樣嗎……?」

  「當然是這樣沒錯啊!來吧,快上台去收下獎狀!」

  「咦?喔,對,我知道了!」

  在全年級第一帥哥竹內同學的督促下,志水動身上台。

  授獎就在全校同學的注目下進行。志水收下學生會長發下的獎狀與全班人數份的電子現金。這就學生而言是一筆絕對不小的數目,以此為目標的班級與社團大有人在。

  也因為這樣的背景影響,每年的授獎儀式,氣氛總是很熱絡。

  今年也不例外。

  收下獎狀與獎品的志水回到班上,受到女同學們的熱烈擁抱歡迎。她露出滿面的笑容,顯得十分開心,在這個當下歌頌著青春的美好。

  目睹這般光景,西野也燃燒起內心的幹勁,決定自己總有一天要到達同樣的高度。明明就是校內地位底層的居民,這個凡庸臉卻只有志向高人一等。

  之後經過一段時間,待喧鬧聲告一段落,授獎進入了下個項目。

  「接下來是GG獎的發表。」

  書記報出了下一項授獎項目。

  最近交了個有錢大學生男友而開心不已的她,情緒依然居高不下。

  「無論出展活動的內容是多麼優秀,一旦無緣讓來場客人體驗,想獲得耀眼的大獎終究是緣木求魚。本項授獎是針對校慶期間,各班級與各社團活動製作的GG中的佼佼者給予的讚揚!」

  鮑伯頭高喊。

  但,對於心裡的重頭戲已經結束的全體同學而言,這就跟拖時間的追加賽沒什麼兩樣。尤其是已經獲得最大獎項的二年A班同學們,全班上下可說是充滿想趕快回教室慶祝的氣氛。

  「今年的GG獎是……」

  看來GG獎每年只會選出一位。

  反過來說,也就是並沒有那麼多出眾的GG存在。

  「呃……」

  今晚也預定要跟大學生男友在高級賓館無套直爆的鮑伯頭書記繼續念道。

  同時還不忘繼續裝一下可愛。

  「又是二年A班的Cosplay咖啡廳!」

  「咦?真假啊?」

  開心果都驚訝得忘了要表演,連句搞笑台詞都沒說出。要說為何,是因為二年A班根本沒對GG投入多少心力。畢竟在裝潢教室上面費盡心力之後,已經沒有餘力兼顧其他環節。

  所以能得獎也在意料之外。

  「評分的基準,在於構想、技術力,以及努力等GG整體所需的綜合評價。利用網頁及QR Code所架成的促銷網站內容水準也非常高,這些項目都獲得了高分。」

  順帶一提,本校校慶是由教師負責評分,這點同學們也都瞭然於心。這項機制乃由校長所提案,拜此之賜,據說不僅是學生,就連不少老師也對校慶樂在其中。

  「那麼就請代表上台領獎。」

  「呃、呃──?」

  受到鮑伯頭書記點名,志水亂了陣腳。

  畢竟也沒對GG特別講究,會得獎當然是深感意外。

  什麼網站,我根本沒聽說啊?內心雖感疑惑,她還是非得上台不可。原因很單純,因為她是二年A班的代表,因為她是班長。周圍同學們也都「真不愧是志水同學!」地大聲起鬨。

  就好似被同班同學拱出來似的,志水再度上台。

  不同於這樣的班長,有一名同學暗中獲得了成就感。那人當然無他,正是把網頁做成QR Code的凡庸臉。去年的校慶他因為工作之故不克參加,所以從未耳聞GG獎的存在,這個意料之外的獎項令他不由得面露微笑。

  「……成了。」

  喃喃自語

  的同時,西野猛力握起拳頭。

  顯得十分開心。

  ◇ ◆ ◇

  「哎呀~班長真的好厲害啊!」

  體育館的授獎儀式結束後,二年A班一行人回到了教室。全班上下一條心贏得了校慶的成功,當然是無人不喜出望外。所有同學的臉上都掛著笑容,開心地談論方才的授獎儀式。

  「所、所以說,這些全都是多虧了大家的同心協力嘛……」

  只是,志水的臉色實在不怎麼好。

  就連受到心儀的竹內同學搭話,都答得有點支支吾吾。

  「那就該坦率地開心一下不是嗎?對吧?」

  「可是……那個……」

  正因如此,他才會立刻湊上她的身旁,嘗試引導她解決她正面對的問題,亦即因首日營收引起的一連串大小事。胸中燃燒著捨我其誰使命感的竹內同學,早就為此提前做好了準備。

  不過,她內心煩惱的,跟他所擔憂的已經出現了歧異。

  然後,造成她煩惱的罪魁禍首,如算準了時機一般開口。

  「正如竹內同學所言,你無須顧忌,儘管開心便是。」

  不知何時現身的程咬金就站在教室里,Cosplay咖啡廳,外場的正中央。

  那人正是西野。

  他正打算若無其事地混入談笑之中。

  「唔……」

  回想起校慶最終日發生的事,志水當場僵在原地。

  金髮碧眼美少女秀出私處冷笑的身影,現在仍歷歷在目。

  「……有什麼事嗎?」

  懷疑班長是否身體不適的西野出聲關心。

  竹內同學當機立斷地打岔喊卡。

  「不不不,你才有事啦!沒頭沒腦的幹嘛啊?」

  這裡輪不到你上場之意溢於言表。

  有些場面是只有溝通高手才會理解,也只允許溝通高手出頭的。面對破壞這種不成文規定的西野,帥哥竹內同學判斷從中喊卡是自己的工作。對于堅持在完好無缺的日常生活中時刻嚴謹遵守自己的原則的他而言,這是神聖不可侵犯的規則。

  更何況,對方還是班長志水。

  縱使近來常被西野拖下水而數度出醜,看在旁人眼裡,她仍舊是足以代表全年級的美少女。再加上這次校慶的成功,更彰顯她絕非徒具外表的無能之輩。

  「不,我並沒有什麼事。」

  相較之下,西野的反應則令人傷腦筋。

  他平淡地說出令人抓狂的答覆。

  「好啦!別繼續扯下去了,你這樣會害班長緊張吧?」

  「啊,喔……」

  不過對方畢竟是話術技巧一流的現充,溝通障礙的非現充當然招架不來,三兩下就從班長面前被勸退。先不論實情究竟如何,至少在竹內同學的活躍之下,志水內心的平穩成功被守護。

  「謝、謝謝你,竹內同學。」

  「沒事沒事,應該的。」

  西野則成了本就該遭排除的對象。

  雖然令人傷腦筋,但這些話也傳不進西野耳里。

  「是說,真不愧是班長耶,竟然還瞞著我們偷偷打GG。」

  「咦?」

  回想起體育館的授獎儀式,竹內同學試著帶起話題。

  隨後,班上的校內地位上層居民便開始聚集在她的身邊。現在這個瞬間,志水知佳子毫無疑問地成為了教室里的主角。上層居民們自是不在話下,就連中下層居民也都滿臉笑容地望著她。

  「呃──不,那個……」

  這令班長也不禁畏縮了起來。

  要是沒發生昨天那些事情,她或許還會坦率地挺胸自豪也說不定。

  「那麼,就趕快開工收拾吧!」

  看到志水惶恐的模樣,竹內同學帶頭髮起善後工作。

  校慶前下了多少工夫準備,現在就得花多少時間收拾。班上同學們全都認真地開始動手處理份內工作。畢竟東西是大夥自己一步一腳印搭好的,需要何種程度的拆除作業才能讓教室回歸原貌,大家心裡也都大略有個底。

  不加把勁幹活,就沒法在中午前結束。

  體育館的授獎儀式也產生不少影響,善後工作進行得相當起勁。

  就在這時,某位同學無意間發現了那隻信封袋。

  「班長,看一下這個好嗎?」

  身為中層居民的大眾臉女同學出聲喚了志水。

  「嗯?怎麼了?」

  「我說,這個該不會就是第一天的營收吧?」

  「……咦?」

  才不可能有這種事。

  正因已理解整件事件的經過,志水更顯得驚愕無比。但是大眾臉少女手上的信封袋,看起來的確是有點眼熟。而且打開確認之後,發現裡頭的確就是應該已經弄丟的,金額分毫不差的營收。

  當然,是第一天上午的份。

  「怎、怎麼會……」

  志水,戰慄。

  隨後,又有一句來自他處的喚聲出現。

  「班長,這邊也有個東西想讓你過目一下……」

  「咦?啊……是、是什麼?是什麼東西呀?」

  這次向她搭話的,是另一位位居中層的大眾臉少女。然後,她手上握著的又是一隻類似的信封袋,而且看起來也同樣有點眼熟。或者該說,就跟剛才確認過的那隻信封袋款式完全相同。

  這兩隻印有校名的信封,其實都可以從教職員室的架上取得。

  「不會吧……」

  慌忙確認之下,發現裡頭裝的是與方才完全相同的金額。要說有哪裡不同,就是這一份還特地把錢換成了小額的千圓鈔票,塞得整袋鼓鼓的。

  「為什麼啊,等等……」

  這下真的傷腦筋了,二年A班班長徹底啞口無言。

  出現了兩個同樣的信封袋。

  就因為西野多管閒事,眼見即將順利落幕的案件,似乎就要再度陷入迷宮。

  ◇ ◆ ◇

  同一天的午休時間,二年A班舉辦了班會。

  場所是教室旁邊的Cosplay房,或重新正名為教育準備室。參加成員是班上位居校內地位上層的數名同學,同時也是在校慶出展Cosplay咖啡廳時,擔任核心幹部的同學們。

  以及西野。

  「……總而言之,就先想想這筆錢的用途吧。」

  一行人圍著一張桌子,無一例外地將目光投往擺放在桌面上的兩隻信封袋。兩隻同款式的信封袋中,裝有同額的金錢。這是原本絕對不可能出現的狀況。

  「就是說其中有一份是冒牌貨吧?」

  迷戀志水的帥哥──鈴木同學開口問道。

  「呃、是啊……嗯──應該是這樣吧……」

  班長志水心知肚明,這兩份其實都是冒牌貨。真貨現在就收在她的書包內,裡頭還被那個醜男控××××金髮蘿莉抽走了一半的錢。

  正當她為了無法搖頭否認而面有難色地傷透腦筋時,有一名男子率先出聲了。那就是與班長比鄰而立的班上首席帥哥──竹內同學。

  「……哎,其實多出來也沒什麼關係不是嗎?」

  「咦?可、可是……」

  「其實就是多虧班長的人望帶來的好結果嘛。既然如此,也沒必要特地把事情再鬧得更大更複雜呀。反正這些營收本來就預定要用在慶功宴上,那就把慶功宴辦得豪華一點不就行了嗎?」

  如此難以啟齒的事被他說得這麼豪爽,而且語調之輕快,就跟平時在教室與朋友聊天時沒什麼兩樣。

  「啊──我也覺得好像該贊成阿竹的意見喔。」

  不一會兒,鈴木同學也跟著點頭附和。

  隨後,其他同學們也接連開口。

  「該怎麼說呢,竹內真的很穩重呢。」「教人很難不迷上你耶~!」「是說,像我根本早就迷上了啊?」「啊,等等啊!要這樣說的話,我的心還不是早就被偷走了!」「真討厭,就是那麼適合講那種裝模作樣的話,超嫉妒的~」「我看下次我也來學學吧。」「你算了吧,只會讓人看不下去而已啦。」

  二年A班的氣氛一下子開朗了起來。

  班上現在正以竹內同學為中心,由上層居民們締結出強而有力的羈絆。人人都不忘顧及自己的顏值,拿捏言行舉止的分寸,同時以此為前提,對他人付出最大限度的著想與關懷,最終形成一個令人心曠神怡的健全空間。

  當然,萬一現場混有顏值低劣的醜男、凡庸臉、肥仔、禿頭、醜女,或是溝通能力低落的單機狂,這樣的空間就絕對不可能成立。一旦摻入這些異端分子,不管向對方投以多少的仁慈,都成立不了真正的健全。

  因此決不容許這類不速之客闖入。

  只有校內地位上層的居民才被允許的究極開朗空間。

  啊哈哈哈哈。

  呼呵呵呵呵。

  要說有誰會打亂這樣的和諧,自然是別無他選。

  「既然如此,這裡似乎沒我的事了。」

  正以當紅之勢點綴校內地位最底層的男人,西野五鄉是也。

  就在好不容易要圓滿收場的節骨眼,一個不識時務的傢伙亂開口,引來周遭一陣白眼與厭惡的目光。憑什麼輪到你在那邊囂張啊!竹內同學好不容易導正了場面,你攪什麼局啦!大概就這種感覺。

  但是,靠眼神無法將想法傳進凡庸臉的心,這招絲毫不奏效。

  「能和平落幕真是再好不過了。」

  語調之所以會顯得莫名裝模作樣,是源自他滿腔的龐大充實感。在兩個信封袋一起被發現時,他還為了事情會如何發展而略感不安,但眼見事態發展順利,自己的所作所為似乎令他相當滿足。

  「告辭了。」

  自顧自地講完想說的話後,他便起步離去。

  極力擺出裝酷的姿態,朝房間的出入口移動。

  當然,來自同學們的視線顯得無比尖銳。為啥還輪到你在那邊裝模作樣啊──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是這個意思,所以自然也沒有半個人回應他的道別。所有人都只是無言地目送凡庸臉朝走廊走去,表現出請他快滾的態度。

  不過,這次倒是有人出聲喚住這個大家避之唯恐不及的髒東西。

  「喂,西野。」

  「……有何貴幹?」

  是竹內同學。

  聽到喚聲的凡庸臉,止步回過頭來。

  回頭望向帥哥。

  「我說,今天的慶功宴你怎麼打算?」

  「慶功宴?」

  今天,二年A班全體同學預定要舉行全員參加的校慶慶功宴,其他班級也大同小異。尤其是今早在體育館接受表揚的班級,慶功宴更是會舉辦得特別隆重,此乃津沼高中的慣例。

  單機狂西野則是初次耳聞此事。

  要說為什麼,那是因為大家故意不告訴他。

  今天放學後,全班同學預定要租下附近卡拉OK店的包廂,在裡頭熱鬧一番。根據事前詢問統計出的出席確認結果,缺席者為零。雖然沒讓老師參加,但就是場名副其實的班級活動。

  「你來不來?」

  被問到的西野,開始陷入思考。

  思考自己赴會有沒有關係。

  僅三秒便得出了結論。

  「不好意思,今日身體狀況欠佳,容我缺席養身。」

  「……是嗎,那就算了。」

  「先走一步了。」

  再度起步動身,虛弱小生離開了Cosplay房間。

  再怎麼不識時務,這點小事他當然也理解得了,知道自己參加了只會破壞現場氣氛。更重要的是,在同班同學的圍繞之下,只有自己一人獨自舉杯的卡拉OK無限暢飲,光是想像就令人空虛寂寞。

  所以,凡庸臉決定了,就在現在決定了。

  今晚要到馬奇斯那邊一邊吐苦水,一邊喝合自己胃口的酒喝個痛快。會萌生這種念頭,其實也是因為事到臨頭才得知晚上有慶功宴,讓他的內心產生遠超乎他想像的動搖。

  小小的啪當一聲,Cosplay房間的房門關上了。

  隔著輕薄門扉傳來的腳步聲逐漸遠去,也不再感受得到凡庸臉的氣息。

  確認西野走遠後,鈴木同學隨即開口。

  「那傢伙是怎樣?太讓人火大了吧!」

  顯得相當憤慨。

  「虧阿竹難得慷慨邀他參加耶!」

  「算啦,西野有他自己的預定吧,別那麼生氣。」

  「可是……」

  被邀約遭拒的當事人指正,鈴木同學顯得氣鼓鼓。

  但他也在聽到志水的一番話之後立刻安分了下來。

  「其實他要怎樣都無所謂不是嗎?強迫人家也不好呀。」

  「也、也是啦。既然班長都這麼說了……」

  好個現實的男人。其實一切也都是出自他迷戀志水所致。為了吸引志水的注意力,他還特地跟交往數個月的女友分手,現在正以當紅之勢宣揚自己單身中。拜此之賜,鈴木同學全身無論是上面還是下面的頭都饑渴不已。

  「那麼,我們也回教室去吧。」

  討論會最後就在竹內同學的提議下解散。

  二年A班的現充軍團,決定將慶功宴辦得更豪華。他們決意啟程,朝自己的教室凱旋歸去。

  ◇ ◆ ◇

  當天,在第六堂課下課後到放學后座談會之間的短暫期間,在體育館後方出現了兩位女同學對峙的身影。

  是蘿絲與志水。

  是前者通知後者前來此地的。以校慶的騷動為契機,不得已和蘿絲交換聯絡方式的志水,從簡訊信箱到電話號碼無一例外,全遭蘿絲扣押。

  「……呃──那個,有什麼事嗎,蘿絲同學?」

  嘴角完全僵住的志水。

  臉上所掛著的,完全就是看到××××的那種表情。

  「雖然才事隔不久,但方便請你幫點小忙嗎,志水同學?」

  「…………」

  如此問道的蘿絲,臉上則是浮現險惡的微笑。不管如何遭人忌諱,都不見她有絲毫的動搖,簡直就像要表明這才是她的本性一般,舉止表現得無比光明正大,甚至令人差點要感到欽佩。

  都原形畢露了為什麼還能這麼可愛啊,妖艷得跟小惡魔沒兩樣耶──志水的妒意油然而生。亞洲人的極限以及歐美人蘊含的無限可能性,如今形成了明確的差異,使兩者之間的龜裂蔓延。

  「……要是我說不,你打算怎麼樣?」

  「你那麼想要轉學嗎?這樣父母會很頭痛吧?啊,這麼說來你是單親家庭嘛。爸爸獨自養家就已經那麼辛苦了,竟然還要因為自己的任性給他添更多麻煩,真的是好不孝呢。」

  「為、為什麼……」

  蘿絲依然帶著笑容,毫無顧忌地放話。

  而且嘴角還又上揚了些,更加強調臉上的笑容。若是不知曉內情的同學目擊此景,搞不好還會不禁心生蘿絲真的可愛透了之類的念頭。只不過,志水心知肚明,在這份可愛之下,潛藏著與可愛完全搭不上邊的東西。

  「為什麼蘿絲同學你會知道我家的……」

  「不是說好了嗎?你要聲援我的戀情啊。」

  「可是,班、班上今天要舉辦慶功宴。」

  「這麼說來,我班上好像也有類似的活動呢。」

  「對、對吧?所以蘿絲同學你也得參加你們班的才行啊。」

  「既然如此,就讓你們班和我們班兩班一起合辦如何?如果找不到合適地點,我這邊有辦法可以安排,就算要直接給我一手包辦也無所謂。」

  「咦?不,可是……這種事也沒辦法我一個人說了算……」

  「那要誰才有決定權呢?」

  「就、就算你這麼問,我也……」

  志水不斷地遭到單方面的壓制。由於對手的校內地位比自己來得高,所以也不能太強烈地反抗。否則一個不好,自己很可能跟某個凡庸臉一樣,在校內的地位一落千丈。她對此有相當正確的理解。

  畢竟也不是白白順從顏值、頭銜,以及社會地位等價值觀成長至今的。

  「這應該不是小團體自行舉辦的慶功宴吧?如果是以班級為單位舉行的活動,活動規模越大,主辦方的功勞不是越搶眼嗎?」

  另一方面,正在遊說她的,則是比這間津沼高中的任何成員都更了解人心的老油條。想要操弄一個十六七歲少女的意志,實在是過於輕而易舉。

  「這對你來說不吃虧,反而有機會成為功績不是嗎?」

  「你、你在說什麼啊……」

  「兩班合辦,共計動員將近八十名學生的慶功宴喔。就算翻遍這間學校的歷史,應該也不太常見這種大規模活動吧?難道你就不覺得,這樣的經驗在你將來決定志向時,會成為有用的履歷嗎?」

  「…………」

  蘿絲提出建議。

  這對於以進入東京外語大學為目標的志水而言,可謂魅力十足。由成績來看,她或許需要仰賴推薦甄試才有機會入學。正因為她早已有此覺悟,才必須在就讀這所高中的三年間抱持著比誰都要來得大的野心,不斷累積己身的經歷。

  若非事先審查參加者資格為前提的少數精銳專屬享樂派對,而是以全班同學為對象的活動,就已經不再需要顧忌秩序等問題,也不存在以參加者顏值為依歸的枷鎖。

  所追求的就只是純粹的動員人數。

  就只有數字這項成果。

  成績。

  現充的聯絡簿。

  正因為志水對此有正確的認知,蘿絲的提議才有考慮的價值。具體數字這種成果,意義其實重大到超乎想像。縱使與事實略有出入,靠提出數字這種成果就能改變的世界也絕對不在少數,這件事她當然一清二楚。

  「雖然說……可能是這樣沒錯……」

  精打細算之末,班長還是點了頭。在這個時間點,她已經與身中蘿絲的毒牙沒兩樣了。畢竟眼前的餌實在是太過迷人。志水的意志遠比蘿絲所預想的還要脆弱,還要不堅定。

  就憑這種貨色竟然也有辦法待在西野同學身邊──××××女在心中如此忿忿不平地埋怨。

  「那請你幫我聯絡一下好嗎?我這邊就先讓同學留在教室,等你們班安排好了就一起會合出發怎麼樣?我們兩班在授獎儀式上獨占了校慶的冠亞軍,應該很有共通話題可聊才是。」

  「……的、的確,這麼說來也對呢。」

  明明是由意想不到的方向提出的,與自己毫無關係的事實,但卻會依自己的方便認定成自己希望的內容。這樣的志水內心尚未徹底長大,還是個會隨眼前欲望起舞的小女孩。

  也因此,面對蘿絲的話術才會如此簡單就束手就擒。

  「如何?你能夠幫忙嗎?」

  「知、知道了。我去問問看。」

  「是嗎?謝謝,你幫了大忙嘍。」

  確認志水答應了之後,蘿絲滿足地露出燦爛的笑容。

  然而,因班長的回答而心滿意足的她,還不曉得某件事實。

  那就是──關鍵人物西野,並未預定要參加校慶的慶功宴這件事。

  ◇ ◆ ◇

  當天晚間七點,轉乘了數輛電車的西野,正待在位於六本木,平時常光顧的酒吧內。這間占地二十多坪空間內的狹窄酒吧,因為現在才剛開店,裡頭還見不到半個客人的身影。

  趴在酒吧吧檯的西野,正盡情灌著自己愛喝的酒。

  一杯有六十毫升的烈酒已經來到了第五杯。

  「……喂,你今天喝得不少嘛。」

  「沒什麼,偶爾就想喝。」

  「微妙的語無倫次呢,我說,你真的不要緊嗎?」

  「不成問題,別在意。」

  畢竟是酒量絕稱不上好的西野,所以就連舉止也慢慢開始不對勁了。他豎起身子,以手肘撐在吧檯上的模樣,令人不禁害怕輕輕一推就可能害他整個人垮下來。

  「再提醒你一次,航班是後天啟程,到了那邊再請你和當地的幫手一起行動。依狀況而定,可能會需要臨機應變……吶,你真的沒事嗎?不然明天再聯絡你一次怎麼樣?」

  「真夠嘮叨的,不就跟你說我知道了嗎?」

  「我決不懷疑你的本事,甚至可說是全面信賴你,但你那凡庸至極的酒精代謝能力卻令我擔心得不得了。你至少配幾口那邊的肉乾吧,要吃起司也行。」

  「啥?你說我凡庸?哪裡凡庸了!」

  「…………」

  上周針對內容聽過個大概的工作就快到動工的日期了,所以兩人今天在同一個地點討論工作的詳情。西野接下馬奇斯交付的飛往當地的機票之後,就隨手塞進了褲子口袋內。

  這已經是大約一小時前的事了。

  而在一連串話題結束後,酒勁上了頭的西野有點得意忘形了起來,整個人爛醉如泥。看來今天似乎是已經下定決心要徹底喝個過癮。就當事人而言,目前也正逐漸進入未知的領域。

  「……真的沒問題嗎?」

  「嗯,沒問題,不用在意。」

  「看起來問題可大的呢。這次除了機票,連實彈都一起交給你了,拜託你可千萬不要搞丟在半路上的啊?要是出這種包,我跟你可都要捲鋪蓋了。」

  「誰會搞丟,講啥蠢話啊。」

  「不,你看起來很可能搞丟我才講的。」

  「我是哪裡讓你那麼擔心了?」

  「全部。」

  回答的馬奇斯不安到了極點。

  「歸根究柢,你平常明明就沒在用,卻定期就會要我進貨呢。有什麼原因嗎?」

  「你沒有知道的必要。」

  「不方便說的話,我也不勉強你回答……」

  不過──馬奇斯接著說道:

  「這次的工作,上頭給的壓力很大。畢竟你讓芙蘭西絲卡吃了那麼多閉門羹,想來會有不少麻煩吧。特別是對你,應該會有人帶著目的想要與你接觸吧,這部分你了解嗎?」

  「哼,蠢斃了。我當然知道。」

  爛醉到這種地步的西野,馬奇斯也是第一次看到。雖然已經來往數年,但這還是凡庸臉第一次在店裡酩酊大醉。平時總是只喝一兩杯,了不起三杯左右就會收手。

  所以馬奇斯才焦急。

  要是凡庸臉真發起酒瘋,只怕不是炸飛整間店這點騷動就能夠了事。

  就算只是鄰近一帶被燒成廢墟都還算幸運了。實情究竟會如何演變,沒有人敢保證,這位黑人酒保現在最憂心的就是這件事。就算是他,也從未見過西野真正失控的模樣。答案就只有凡庸臉自己知道。

  於是馬奇斯採取比在床上對待異性時更溫柔纖細的態度與西野對話。

  「要幫你叫車嗎?」

  「免了。」

  「……真的不用嗎?」

  「真囉嗦耶,殺了你喔?」

  「知、知道了。OK,別殺我。我已經知道了。」

  竹內同學發來的校慶慶功宴通知暨邀請,造就了這個帶給鄰人困擾的醉漢。看來原先沒受邀參加慶功宴一事,對於他內心深處所造成的影響,遠比西野本人所認定的還嚴重。

  恐怕是這些影響在酒意的催化之下,慢慢浮現到了表層吧。

  正因如此,他才開口說道:

  「再來一杯。」

  「……不,你手上明明就還有半杯吧。」

  馬奇斯嚴肅以答。

  的確,西野手上拿的這杯就連冰塊都還沒怎麼溶化。

  但西野毫不在意地接話。

  「冰的狀況不好,給我換杯新的。」

  「我說你,真的不要緊嗎?」

  「不要緊。別廢話快點換。」

  他砰咚一聲將酒杯敲在吧檯上。

  相較於平時喜歡裝酷的態度,這舉止顯得非常不像西野。

  「知、知道了。算我大放送,今天的酒錢我請客。」

  「……是嗎?」

  「嗯,是的,就是這樣。」

  「什麼嘛,是這樣、嗎。嗯。是嗎……嗯、嗯……」

  「怎樣啦,喂!」

  「不,沒什麼。不過該怎麼、說啊……這店還不錯嘛……」

  「…………」

  聽到這番難得的誇獎,店長也無言以對。看來這個醉漢是喝醉後態度陰晴不定的類型。真是的,好一個讓人頭大的醉法──馬奇斯在內心如此想。

  年僅十六歲的歲數,對於酒卻異常熟悉,但又不知是否他自制力強,似乎沒什麼醉倒的經驗。拜此之賜,西野自己也不知自己的極限何在,要是越過某條界線,就教人拿他一點辦法都沒有。眼前的凡庸臉正是典型的這類人。

  「怎麼了?」

  「不,什麼都沒有。說是這麼說,今後也有勞你多關照嘍。」

  「就現狀而言,非你安排的工作我壓根兒沒意思接。」

  「……是這樣嗎?」

  聽見這句前所未聞的發言,令馬奇斯雙眼睜得老大。

  看來就算是句酒後戲言,仍造成了相當的衝擊。

  「難不成我最近有過任何為了接你不知道的工作而外出的紀錄嗎?」

  「就算你這麼問,我也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啊。」

  眼見機不可失,馬奇斯趕緊秀了秀前幾天剛學會沒多久的諺語。這位從外表看不出來的好學酒保,即使日文已經學到日常生活可以對話無礙的程度,還是不忘每天撥出時間進修。

  「……說得也是。」

  「嗯、嗯嗯。很高興你能明白。」

  真的假的──內心如此好奇的馬奇斯雖感戰慄,還是保持平常心回話。

  西野則是隨意答覆之後,再度舉杯就口。

  「也沒其他信得過的人了,反正我也沒必要急著掙錢。」

  豪邁地舉頭一仰,原本還剩半杯的淡琥珀色液體便一口氣消失在他的口中。連冰塊都沒怎麼溶化,幾近純飲的烈酒,在從口腔經過食道進入脾胃的過程中,於黏膜渲染起灼熱的刺激感。

  「…………」

  「所以說,快點,給我換杯新的。」

  一切都是黃湯下肚之後的戲言。

  不過,似乎卻意外地很能打動酒吧店長的心。

  凡庸臉再度將酒杯推往吧檯的另一邊。

  馬奇斯沉默了一會兒後,開口回答:

  「……知道了。不過,你先等一等。」

  「等什麼?」

  「我去把店外的牌子翻過來。」

  「啊?」

  「不然有客人來你會很頭痛吧?」

  「怎麼,區區馬奇斯,今天卻挺周到的嘛。」

  「偶爾就是會想這樣。」

  從櫃檯走向外場之後,馬奇斯伸手摸向掛在門外的牌子,把直到方才都還寫著OPEN的看板翻成了CLOSED,臉上還罕見地浮現出笑容。雖然非常不明顯,但嘴角確實是有了些許的上揚。

  打從邂逅至今,這是酒保第一次見到西野表現出像個凡人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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