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第二章 人渣與燕的漸進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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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關東的補習班界,「新年參拜」這件事是非常難以處理的。

  因為,根據報考初中的不同,從一月開始就會有學校決定入學考試的日程。正月已經可以說是處在考試戰爭的炮火的最前沿的時期了。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比起珍惜每一分每一秒抓緊學習,管理好自己的身體狀況明顯更為重要。考慮到感冒等等病症所帶來的風險,在吹著寒風的冬季在室外排很久的隊什麼的簡直豈有此理。

  但是,小學生是一種感性的生物。

  參拜,抽神簽,掛繪馬,把這些能做的全都做一遍後,他們才會相信自己真的很強,這就又很重要了。如果在最關鍵的考試當天的早上想起來自己對請神保佑這件事是敷衍了事的話,由此帶來的負面影響自然是悲劇級的。

  正月,到底應該外出參拜還是在家調整身體狀態呢。

  作為對這個長年爭論的問題的解答,我們TAX升學補習班會由補習班老師代表班級進行參拜。

  把諭吉塞進錢箱,掛號負責的小六學生們的繪馬,不停抽籤抽到人數份的大吉為止。(譯註:福澤諭吉,1萬日元票面印刷的人像。4月9日,日本財務大臣麻生太郎在記者會上宣布,將全面更新1萬日元、5000日元和1000日元的紙幣設計。預計新版日元紙幣將自2024年上半財年起發行,福澤諭吉的頭像將被取代。)

  笨小孩靠信心支撐。聰明小孩靠信念支撐。(譯註:其實就是講的信念的重要性,作者拆了兩句,我也就不套用俗語了。)

  考試和宗教活動,說起來本就是類似的東西。

  因此,新年第一天一月一日。

  「天靈靈地靈靈天照大神來顯靈……好,搞定。」

  在距離TAX調布校區最近的鬼田天神社內。

  完成代理參拜人的全部工作之後,我穿過喧鬧的參拜人流往回走。

  就在這個時候,一把搖搖晃晃的紅色雨傘躍入了我的視野。

  雖然午後的太陽躲在雲後,溫度也是低的吐息瞬間變白消散的程度,不過完全沒有要下雨或者下雪的樣子。

  會在這種天氣下打傘的人,在這個地區我只認識一個。

  「——在人流密集的地方不可以亂甩傘哦。」

  我敲了敲雨傘,隨後晃動的雨傘慢悠悠……慢悠悠地停了下來。傘周圍的一圈人看向了這邊。

  「……噢噢,唔……」

  「咿呀!天,天神,老師!?」

  她們是以傘的主人,舞牧英璃,還有旁邊那個蹦的老高的稻荷凜為首的一群人。

  「哦,還有堇和楓啊。新年第一天就撞上補習班老師你們可真夠慘的。」

  都是熟悉的人——是我們TAX升學補習班調布校區最優秀的五年級阿爾法班的女生們。

  四個人哇哇叫著圍住了我。

  隨後,她們前後左右同時出聲,

  「哇好厲害,超偶然我們都沒注意到!來,給我新年禮物!」

  活潑的特攻隊長富士見堇舉著被手套包住的兩隻手道。

  「新年快樂。今年也拜託您指導我們了,老師。」

  帶著雪兔耳套的鳥居楓帶著成熟的微笑端莊地向我行禮。

  「這邊的神簽,好像超級靈的……我們趕緊請願吧……!見到老師,好開心,好好開心啊,啦啦啦,啦啦啦!」

  帶著針織帽的凜抱著神簽輕飄飄地跳著舞。

  「…………抽大吉……」

  被團團繞起的圍巾遮了半張臉的英璃慢悠悠地合上了傘。

  寸步不離的傘的內側貼著一張手畫的畫紙。

  「之前的那個,完成了啊。」

  「是的是的!是的呢!凜弄好了,禮物!」

  「…………恩……」

  那是巨匠——凜畫師傾盡全力,甚至弄哭了某穿著學校泳衣的JC後畫出來的巨作,題為「喜歡喜歡最喜歡我永遠的朋友小英璃超生日快樂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圖。標題好長。

  英璃看著和傘貼在一起的禮物說道,

  「…………心,暖暖的……」

  戴著圍巾的英璃把笑了起來,眼睛眯成了一條線。

  這真是比死還要罕見。一富士二鷹三茄子四英璃,新年早早就見到吉兆了呢(譯註:一富士二鷹三茄子,日本的俗語,是關於新年初夢的,即新年第一個夢,據說夢到這些東西會有好運。)

  「能和和睦睦地慶祝生日真是太好了。」

  我微微一笑。

  雖然付出的犧牲很大,但孩子的笑容是無價的。混蛋貓娘和被騙了的廢柴犬娘的可嘆靈魂啊,永遠的安息吧。

  「話說回來,你們今天是和父母——啊,在那裡啊。」

  稻荷凜的媽媽和鳥居楓的媽媽正站在神社事務管理所那邊講話。她們看到我之後點頭致意,所以我也低頭致意。我記得這對家長的關係是最好的來著。

  身為補習班老師,我們不止要掌握孩子間的關係,掌握家長間的人際關係也很重要,這是常識。雖然家長間的關係孩子間的關係有些微妙的區別比較複雜,不過在和家長商談選擇志願學校的時候這會派上用處。這方面的話題容我日後再說。

  「因為有六個人,所以姑且叫上家長來了呢。有監護人跟著就不用擔心了對吧?」

  楓用代表人的口氣笑著說道。實際上,作為領頭人和各家通氣的應該就是她吧。

  這種機靈鬼,在初中入學考試上會很容易獲得成功——

  「額,你剛才,說幾個人來著?」

  凜,英璃,楓,堇,這頂頂多四個人。

  「恩,還有倆呢……」

  楓的視線轉向一旁。

  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傢伙從參拜道邊的樹林裡穿了出來。

  ◇

  「沒招了。完全不知道人去哪裡了,想追也沒法追,所以我就回來了。」

  出現的,是另一名五年級阿爾法班的女生,鶉野桃夏。她穿著帶與眾不同的狼兜帽的防寒粗呢短大衣。(譯註:我仔細思考了一下,第二卷的狼頭巾還是翻譯成狼兜帽比較對,特此更正。)

  「……啊啊天神先生。抱歉,問候晚了。新年快樂呢。元旦就一副老師的樣子向學生們展示自己的厲害嗎?」

  抬眼望著我的眼瞳裡帶著和話語一樣的,一如往常的充滿對大人的挑釁的光芒。

  「還行吧。你姐姐身體還好嗎。」

  「是呢,和鳥居同學她們玩的力氣還是有的吧。」

  「初三女生混在小五女生群里麼……」

  想像了一下後,我露出微笑。雖然可能會被不知詳情的人當白痴,不過對於徹底的家裡蹲女孩而言,這是邁出了非常大的一步。

  「剛才和大家一起去參拜了,不過注意到天神先生的瞬間就像擊球手一樣沖了出去呢。完全找不到人。」(譯註:擊球手,指棒球運動中的打者,擊球之後會迅速跑壘。)

  「新年一開始那傢伙到底在搞什麼啊。」

  輕易想像到了笨拙天使驚慌失措的樣子的我叉起了手。嘛,狗狗是存在歸巢本能的,應該是沒關係的,沒關係的吧。

  「……你擔心嗎,畢竟姐姐是個超可愛的女生也是當然的呢。按照普通的男性來說可能會出手的呢。」

  桃夏盯著我道。她臉上帶著的是不知恐懼為何物的,桀驁不馴的面容。

  「天神先生打算出庭受審的話就趁現在吧?」

  「為什麼我一定要被公權力審判啊。」

  「哼——。」

  瞥了眼周圍的同班同學後,桃夏猶豫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

  「那我就問了哦。姐姐被叫去稻荷同學家那天。」

  狼兜帽下的桃夏用露出尖銳獠牙的野狼般的眼神盯著我。

  「——你對姐姐做了什麼?」

  「我什麼都沒做哦。」

  「要說男人對女人做了什麼,就只有那個了。」

  「跟別人說話不能用奇怪的措辭哦,直接說出來吧。」

  「你用了你的小弟弟嗎?」

  「你白痴嗎?」

  她直接說出來了。不可以對老師說出的暴言。教育委員會和校外教育協會的諸位,真的非常抱歉。

  「小,小弟——額,桃桃桃桃桃桃夏親!?不可以在大庭廣眾下講這種奇怪的話的啊!」

  瞬間紅了耳的堇的兩束髮辮激烈地左右晃動起來。雖然是無所謂的事情,不過你怎麼沾上了某位足球男孩的口癖啊。

  在她的身邊,

  「小弟弟……?」

  凜飄乎乎地歪過腦袋。感覺她的腦袋上冒出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在,凜的家裡……天神,老師,小弟……弟?」

  帶著飄然表情的凜看向了旁邊呆然閉上眼的楓。

  「不要問我。」

  冷若冰霜的回答。她睜開了一隻眼睛盯住了我。

  「老師個變態,變·態。」

  「是我的錯嗎……?」

  「人家才不管。」

  短短地哼了一聲吼,楓把腦袋轉向一邊。她在明確表示自己與此事毫無關係。

  「……小弟弟?」

  結果,凜轉了一圈,還是把問題帶到了堇那邊。

  「小弟弟……大家,都,知道的樣子?」

  「誒,誒,是是是是是是這樣的嗎到底怎樣呢會是什麼樣的呢!?」

  「小堇也,知道?」

  「我我我我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小堇,騙子。」

  「我沒騙人啊!?」

  堇這孩子,往好了說是正直,往壞了說是不會找理由。看著堇紅透了臉慌張的樣子,凜緊緊地抿住了嘴唇。

  「算了,凜去,問,大人!」

  事情發展到這一步就會變得很固執,這是這個輕飄飄女孩的優點,而在此時此刻也是她的缺點。

  小學生的好奇心甚至能殺死貓。這樣下去,某人肯定是要死了。

  「天神老師,對女孩子,用了小弟弟。到底是,什麼意思呢?……我去,問媽媽!」

  「啊,你去問的話我會死哦?」

  凜朝在遠處的井邊開會的怪物家長預備軍媽媽們邁出步子。死刑行刑者走路就是她那個樣子的吧。我在腦內急速搜索著在刑事案件方面很強的律師的時候,

  「……阿嚏!」

  一個很響亮的噴嚏聲傳了出來。

  我仔細一看,英璃的鼻子上淌著鼻水。她面無表情渾身顫抖,不斷打著噴嚏。

  就算被圍巾團團圍住看來還是沒有防住寒冷。說起來,這傢伙超級不耐寒來著。

  「…………好冷……好冷……」

  對眾人的對話毫無興趣,或者說已經超越了交流這一概念的英璃完全無視了我們的對話內容,用力拉了拉我的外套。

  「怎麼了,喂,怎麼了?」

  「…………回家……」

  顫抖著的英璃用愛傘的傘柄撩起我的外套,鑽到了外套里。

  「…………呼。」

  「呼什麼啊。」

  英璃像只找到了被爐的貓咪一樣眯起眼睛。

  「啊,啊啊……唔!」

  完全陷入要去找媽媽提問狀態的凜仿佛受到了雷擊一般頓在了原地。

  她大張著嘴啪塔啪塔跑到了我們的身邊。

  「小,小英璃,好狡猾……不對,好聰明!」

  自從去年的貼紙再分配製度騷動後,凜在羨慕朋友的成績的時候似乎會老老實實說出自己的看法了。這並非是什麼扭曲的嫉妒心理。

  純粹性的羨慕一定會成為學習的助力。

  「凜,也要!這樣!打擾了!」

  嘛,完全成不了我的助力就是了。

  擅長模仿人的凜宣言後用鑽進被爐邊的毯子的姿勢鑽進了我的大衣內側。

  「啊!好厲害,好暖和啊!就跟帳篷里的,秘密基地,一樣!」

  「…………恩……」

  「大發現!好激動,對吧!」

  「…………恩。」

  凜和英璃像在說悄悄話一樣腦袋貼著腦袋,臉貼臉,親密和睦地笑了。

  但是,這個「大發現」,是建立在犧牲我這片殖民地的基礎上的。你是發現了新大陸的哥倫布嗎餵。

  「就給你們一分鐘時間哦。」

  因為兩人看起來非常開心非常幸福,無可奈何的我只好蹲了一些下去。

  她們倆在大衣內側享受著溫暖吧。我才沒有靠參拜者組成的人牆掩過她們家長的耳目。桃夏她們露出看渣滓的眼神也一定是我的錯覺。

  順便一提,成年男性蹲下後,垂到膝蓋位置的大衣和膝部之間的空間正好能塞進小五女生。她們的體溫要比初中生高,體積要比幼兒園小朋友大。這個年紀的孩子正適合當天然暖寶寶來用哦。

  期望大家也能在下去警署的管轄範圍內不斷發現這些新的小知識。

  ◇

  在我把凜和英璃趕出大衣外的時候,我注意到堇正心神不寧地張望著周圍。

  她時而看著時鐘,時而看著石階那邊,感覺有什麼事兒。

  最後,她輕輕拉了拉楓的手,似乎是發出了什麼信號。

  「恩,我知道了。」

  帶著雪兔耳套的楓點了點頭,帶頭沖我打起招呼。

  「對不起,我們差不多該走了。」

  「恩,抱歉一直留著你們。要注意保暖,不要感冒哦。」

  「謝謝,老師您真好。我們一定會注意的——除了小堇之外。」

  「……為什麼,除了堇之外?」

  呵呵,楓露出了小惡魔般的笑容。

  她踮起穿著時尚皮靴的腳,湊到我的耳邊。

  「小堇啊,之後要和涼君新年初次的甜蜜約會呢。肯定是熱烈無比柔情蜜意的,才沒空去得感冒呢對吧?」

  「你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不是說了一定要保密的嗎!?」

  楓的身後,穿著嶄新的兒童靴的堇的臉紅的比之前都要厲害。

  「然後呢,剩下的大家先假裝分別回家完了偷偷跟在身後,我們會對涼君是否是一位紳士的護花使者進行嚴格的打分的。」

  「我沒聽說過啊——————!真是的——————!小楓就是喜歡欺負人!?」

  拉著朋友的外套的堇衝著楓大叫。

  「涼君太可憐了啊!一直被女生欺負。不要這樣了啊!」

  「……小堇,你已經完全站在涼君的一邊了呢。這點事都不讓做很無聊的。」

  哼——楓少見的鼓起臉。

  在班裡最成熟的少女只有在不開心的鼓臉的時候看起來和她的年紀相符。

  「對了,老師也一起吧?當場取締不純異性交往如何?」

  「無所謂哦?只要不要在上課的時候卿卿我我影響學習的話我是無所謂的。」

  「人家才不會!」

  堇跟足球少年一樣跺起腳。

  楓看到之後微微彎下眉毛笑了起來。

  「……涼君最近這段時間在學習方面幹勁十足的樣子。因為要是掉出阿爾法班可就要分開了呢。」

  「嘿,這樣挺好。說起來,涼那傢伙家庭作業也開始認真做起來了呢。」

  「對吧,大概呀,她們倆在誰家裡兩個人開學習會呢。」

  「才,才才,才沒有啊!」

  堇又一次跺起腳來。這次看起來內心是相當的動搖。真是好懂的孩子。

  「所以呢,雖然要對其他老師保密。不過像這樣在補習班外偷偷甜蜜約個會什麼的,會對她們倆的學習有幫助哦。」

  「這樣啊,既然如此讓她們隨意去吧。」

  「謝謝,老師。這樣就能安心交往了呢。太好了小堇。」

  「真是的!小楓個大壞蛋!人家不理你了!我走了哦!byebye!」

  終於,堇徹底火了。她露著這燒也似的紅的臉邁著大步朝神社外走去。

  「那麼老師,在TAX再見吧?……對不起對不起嘛,轉換下心情啊小堇!這幅表情一點都不可愛。」

  楓朝我吐了下舌頭,隨後便啪塔啪塔的小跑著跟到了堇的身邊。她們的家長也同時動了起來。

  「……哈——,真好啊……小堇她們,講話好成熟。凜,有一天,也能和她們一樣嗎……老師,再見!」

  相當感慨的凜追了上去。她到底懂不懂什麼叫作成熟的對話呢。

  「天神先生記得好好感謝神明自己犯的小弟弟罪就這麼矇混過關了哦。」

  桃夏用超快的速度在手機上輸入了一串信息,冷淡地和我打了聲招呼之後走了出去。話說,我姑且確認一下,你的信息,不是發給某公權力執行部門的吧?

  「——話說,就剩你一個人了啊。」

  我低頭看向腳邊正蹲著的某物。

  「…………!……」

  英璃打開了傘迷迷糊糊地望著裡面的畫紙。大概慢了兩拍左右,她歪過腦袋。話說「!」個什麼啊。

  「…………樂……」

  英璃看了眼周圍,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同班同學們消失了的關係,她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年……」

  她就像在神

  社的大殿前參拜的那些人一樣,在我面前深深低頭行禮。

  「…………新……」

  啪,雙手合十一拍後,英璃又一次迷迷糊糊地低下了頭。

  「…………祝……」

  終於,她邁出步子,晃晃悠悠地,朝著和其他人不同的方向。到底要去哪裡呢,不會迷路吧?

  「恩恩,話說今年一上來就那麼難懂啊。」

  老實說,我還沒能完全解讀英璃的話。明明經常想出,不同文化間的交流真是深奧。

  如果您有辦法看懂,請務必為我解說一下以前她都說了些啥。(譯註:根據我這麼多卷的目測,破譯結果為英璃講話應該是把正常講話順序倒過來寫再挖掉幾個字。目前我是這麼處理的。)

  「哎呀哎呀……」

  在目送所有人離開後,我大大地伸了個懶腰。

  我應該是因為特別的工作來的新年參拜,不過怎麼感覺跟平時的學習場景沒什麼區別啊。

  在元旦早早就遇見了自己的顧客,換成其他工作肯定會覺得煩吧。不過現在,我的心裡暖洋洋的,身體也暖洋洋的。果然,小學生最棒了。

  在我轉過身打算立刻回家帶著這份溫暖生產原稿的時候,

  「啊?」

  咚,我的後背被人一撞。

  我身後的人,

  「三十分鐘後,石階,只有一小時。」

  是剛剛才和我分開的桃夏。

  「什麼鬼?為啥?」

  「我只說一次。」

  桃夏用超不高興似的口氣面朝一邊說道。

  她的手上和剛才一樣拿著手機。這次似乎是在通話過程中。能聽到電話那頭傳來了抗議的聲音。

  桃夏嘆了口氣,隨後把手機放到了耳邊。

  她無視了我開始和對方講話。

  「好了,趕緊把換的衣服給人看不就好了?」

  簡直就像是在說教不聽話的壞妹妹一樣。是兼具溫柔與嚴厲的聲音。

  她和電話那頭爭論了一會兒之後,

  「事到如今你就別說三道四了趕緊答應。我把你的新詩告訴當事人了哦。……誒?因為姐姐你不是把筆記本放在外邊隨便人看嗎。我讀了哦。」

  桃夏深深嘆了口氣之後棒讀了起來。(譯註:棒讀,指不分語句不加抑揚頓挫不帶感情地讀。)

  「左親右親上親下親親親親親♪lovelylovely my darling ♡。」

  緊接著, 電話那頭便傳來了咕呀唔呀的大慘叫。莫非這是什麼黑魔法的咒語?

  這句話似乎為爭執畫上了句號的樣子。

  桃夏掛斷了電話,隨後又一次深深地嘆氣。

  「那麼天神老師,事情就是這樣。」

  「不不不我實在是搞不懂怎樣啊……」

  「那麼,你回家也沒關係。我只是在做身為一個妹妹應該去做的事情。」

  桃夏聳了聳肩快步走了起來。

  「哈。姐姐是真沒有寫詩的品味和看『魚(人)』的眼光呢……」

  她自言自語般講出了不滿,隨後回收了到處遊蕩的英璃,回到了同班同學的身邊。

  雖然不是很懂,看起來你也很辛苦的樣子?

  ◇

  我在神社事務管理所的護身符挑選出消磨時間,三十分鐘後,石階的旁邊。

  「……這是什麼鬼。」

  一個謎之紙杯被供在地上。

  看上去還是新的。東西還沒被打濕,應該是某人剛剛放上去的吧。我把它撿了起來,隨後發現紙杯地步牽著細線。

  長長的如魚線般的細線一直延伸到了樹林那邊。

  另一頭,可以看到一個深藍色的人影。

  在白色的朦朧冬景中,唯有那片人影宛如蒼穹的碎片墜落至人間一般鮮艷無比。從旁經過的人們無不宛如見了美麗藍天一般多次回頭。

  「……恩恩……?」

  在我眨著眼打算走近的時候,手頭的紙杯顫動了起來。

  是對面拉了拉牽在紙杯上的線。

  隨後,一個纖細的聲音傳了出來。

  「能聽見嗎……能聽見嗎……天神……天神……現在……我在……直接……聯繫……你。」

  聲音,來自牽線的另一頭,那個嬌小的深藍色人影。雖然很難感情,不過看起來對方是雙手拿著紙杯把嘴貼在紙杯上哼聲中。

  我多次端詳了那頭的人影后。

  「——是牽線電話啊!」

  我差點就把紙杯摔倒了地上。在數碼時代,這技術水平也太低了吧。是小學的自由研究嗎餵。

  「等,等一下,不要破壞它!」

  對面的人影看似焦急地在遠處擺手。

  對方是誰自不需要我多言,

  「這是我的桃夏去年暑假親手製作的東西,請慎重地對待。」

  「是小鬼的自主研究嗎……把妹妹的私人物品帶出來的姐姐到底在幹什麼啊。」

  那是鶉野家的廢柴,冬燕姐姐。

  難得換上了深藍色的漂亮和服,這種距離既看不清她的樣子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不要過來!你以為我是為了什麼擅自把牽線電話帶出來的啊。」

  在我要走向樹林的時候,對方用銳利的聲音阻止道。

  看來,細線拉直的長度正好和我們間的距離相當。離的很遠啊。

  「就算是處在離婚冷靜期的家庭也不會做這種事情的吧。」(譯註:離婚冷靜期是指夫妻離婚時,政府強制要求雙方暫時分開考慮清楚後再行決定。)

  「實際上,我們倆之間的關係就和夫婦的那種關係相似吧。」

  「哈?誰和誰啊?夫婦?」

  「好,好了!你再過來,我就不管了。」

  「不管,什麼啊?」

  「……比,比如哦?」

  紙杯內傳來了明顯茫然若失的聲音。

  被學生脅迫這一犯罪的手法日新月異。在初中生們懂得犧牲色相耍花招玩弄老師的如今,這傢伙還在用這種毫無計劃的脅迫感覺實在是不合時宜非常可悲。

  「不要小看人。就算是把那件和我很有關係的事情——把那件事情公開也沒關係。」

  「那件事情?」

  「不要裝傻。之前,你……那個,在從稻荷凜家回去之後。那個……對吧。對我!做的事情!你明白的吧!」

  「…………」

  「喂!?為什麼沉默著靠近啊!?你以為我是開玩笑的話就大錯特錯了。我是認真的不能再認真的,打算告訴稻荷凜還有鳥居楓的。你明白了嗎?這樣不行的吧?對吧?……對吧!?」

  堅強的姐姐,很不巧,你的妹妹已經先一步用了這手了。

  順便,自己和世界上有所交流的只有幾個小五學生這件事,也是這位家裡蹲女孩令人覺得可悲的弱點。

  「能不要發出這種不可理解又聽起來很不爽的嘆氣聲嗎!你,也差不多,改稍微反省一下了吧。不,你本來就應該反省吧。」

  「反省,我要反省什麼啊。」

  「給,給我回去!」

  冬燕大腦起來,用力搖著我的紙杯。

  ◇

  在藝術鑑賞會期間發生的,殘酷書信事件之後。

  覺醒了藝術力的凜畫師在自己的家裡搞了一場寫生大會。

  那天,我們在稻荷家受到了款待吃了晚飯,不過很遺憾有個人什麼都沒吃就倒了。

  那位徹底的笨拙廢柴天使,鶉野冬燕。

  穿著舊式學校泳衣的這位模特,非常不幸地擁有著堪比黃金比例的豐滿胸部線條。自稱迷人的某惡魔的胸部和她比起來,根本就是撒哈拉沙漠的程度。

  「讓胸部,再挺起來點!表現出它軟綿綿彈來彈去的樣子!」

  「嗚嗚,嗚嗚嗚……」

  「這是要畫世界世界上最好的,未來的小英璃的,全力以赴的畫作!搖起來!抓起來!抬起來!按起來!拉起來!擠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為了友情,凜畫師是不會有絲毫妥協的。被強行要求擺出無數羞恥姿勢,本身承受力就低的冬燕完全過載了。

  「讓你們陪著小凜的任性,真的非常抱歉。小凜,你要跟姐姐還有老師好好道謝才行哦?」

  稻荷家的媽咪對於自家女兒發揮出了藝術方面的感性是異常的歡喜。晚飯後,她一直要我在她們家多玩會兒。

  但是——根據經驗,和這種類型的家長還是不要深入交往比較好。

  欠下人情的話,會給考試指導留下很大的風險。

  「那麼,我們差不多該走了。今天承蒙招待了。」

  素描之夜部已經漸入佳境中了。

  「下一個!姐姐,那個……背影,可以嗎?」

  「不不不!好好從前面和側面畫啊!來,看我這美妙的身材!怎麼樣被我成熟的美麗迷住了吧!」

  「迷,迷,迷住……???」

  我對扎著三麗鷗的頭巾,穿著三麗鷗的工作服,拿著三麗鷗的畫筆的凜以及終於獲得了關注的星花先一步道別。

  順便,

  「這傢伙我會送她回去的。」

  我打算幫癱倒在地的冬燕一把便把她一起帶了出去。

  「呵呵,呵呵呵……終於注意到了呢。讓你注意到了呢。我這個面對小五女生都異常無力的人。我這隻,貧民窟的垃圾箱食物鏈底層中的底層中的底層中的底層再下面的洞穴里的可憐母狗……」

  冬燕已經徹底陷入了悲觀模式中。

  「輕易陷阱了那麼愚蠢的筒隱星花的套路里。我真是個傻子腦筋壞掉了爛掉了破掉了的廢物。」

  帶著空洞的眼神,冬燕無窮無盡地念著自虐台詞。

  不過,就算她已經悲觀到了這種地步,對於混蛋惡魔的怒罵她是絕對不會漏掉的。仇恨看來是已經徹底深入骨髓了。她們倆之間已經是比水火不容還要嚴重的貓狗對敵關係了。

  「……要是送這幅表情的她回家,那個最喜歡姐姐的人會擔心的吧。」

  無可奈何的我去了附近的公園。

  我打算在冬燕恢復心情前在長椅上扮演聽她發牢騷的人的角色。

  狼吞虎咽著我從便利店買的果汁和點心的冬燕把平時睡前想的事情,對教師和同級生的情緒,還有生活在鶉野家的事情傾瀉而出。

  因為她講的話其實沒什麼建設性,所以,嘛,算了。

  「喉嚨幹了啊……」

  話說,可能是因為聽到了星花作家出道的消息吧,我也變得想要痛飲一番了。我在便利店買了啤酒和下酒菜,在公園來了場果汁與啤酒的大雜燴大概一個小時後——

  「學校那些,白痴——!」

  「噢噢,繼續繼續不要停!」

  「見鬼去吧筒隱星花!我比你更強。讀者問卷大勝利!」

  「哈哈哈哈!」

  ——我們倆,全都爛醉如泥了。

  沒有月光的黑夜,只靠室外的電燈那些光,一點影子都不會有。

  陷入了渾然一體的黑暗的公園中。沒有人從我們倆周圍經過。失去了巢穴的冬鳥在紛亂的草叢中孤單地啼鳴著。

  但是——總之,已經到了必須把燕子送回鵪鶉家的時候了。(譯註:燕子——冬燕,鵪鶉家——鶉野家)

  「差不多該回家咯,冬燕。」

  我集中起朦朧的意識,勉強拉起鶉野家的姐姐的手。

  「討——厭——……天神個,色狼。」

  「哈……?」

  「你在喵哪裡……喵什麼?這樣喵這樣,討厭——……」

  不省人事的北歐少女整個人搖搖晃晃的,一屁股栽到了地上,痴痴地笑著。你喝的可是果汁哦,怎麼會這樣啊?

  這邊也是站不太穩,還要搬一個發育姣好的女初中生實在是難。儘管如此,我記得我還是竭盡全力,把冬燕送到了鶉野家門口。

  這件事肯定是發生過的。

  我可以向天地神明發誓,我肯定有把冬燕完完整整地送回家門口。

  但是,在我回家的時候,

  「哇,抓住了——天神,最……」

  應該送回了家的初中女生迷迷糊糊的笑著用力抓住我的右手的記憶,我也是有的。我是個擅長逃脫魔術的魔術師來著嗎?

  總之。

  回過神來,早晨。我躺在自己家的床上。

  身上穿著的,和昨天的完全一樣。襯衫上下都起了皺紋,領帶折了好幾下。既沒有去洗過澡,也沒有刮過鬍子。

  「我,靠……」

  勉強張開宛如吸鐵石吸住一般的沉重眼皮後,我感覺到手掌上有一處豐滿厚重的果實,帶著濕潤粘膩的感觸。

  是冬燕。

  在我的旁邊,可以感受到她的嘶嘶寢息的距離上,她那細針一般的睫毛上下顫動著。

  「…………這什麼情況。」

  在我要發動腦筋思考的時候,我的大腦被慣例的宿醉感吞沒。在我忍受著激烈的頭疼的時候,對方翻過身子,睜開了眼睛。

  「呵呵,天神啊……」

  淡色的眼瞳,朦朧地倒映著我。她露著一副還沉浸在夢鄉中的表情,用甜美的聲音繼續道。

  「昨天,記得是——」

  在她嬌媚地依偎到了我的胸口上後,

  「——唔,嗚嗚嗚……這什麼啊……」

  冬燕似乎也被頭疼襲擊了。

  銅鈸二連。滋嘰滋嘰的疼痛讓我皺起眉頭,不禁哼聲。

  「……好痛,痛痛痛,痛?」

  慢慢清醒過來的冬燕再次凝視我。

  冬燕歪著腦袋,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視線徐徐下落。她看到了幾乎全裸的自己,同時也確認了我的手掌和她身體的接觸位置,然後啪嘰啪嘰眨了下眼。

  「…………痛?」

  她抬起下巴,掃視周圍,隨後看起來是一點點理解了這裡是我的房間我的床上我在她的旁邊。

  掃視了一圈之後,她的視線最後落到了自己的胸口。豐滿的果實噗嚕噗嚕噗喲噗喲地劇烈晃動了起來。

  「……痛,額,額…………」

  如初雪一般純白的,沒有任何污穢的肌膚漸漸泛起紅暈。

  紅暈微微的桃色轉為紅色,隨後,變得紅的像是在燃燒著一般——

  「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額。」

  「額額?你在幹嘛?還是說清醒過來了?」

  「額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徹底被「煮沸」了的小燕子頭上的「水蒸氣」「直衝房頂」。

  她整個人蹦了起來,隨後受到重力的拉扯掉回了床單上,完全露出了自己新生兒般的姿態。絕美的場景啊。絕美啊。

  「額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誒!」

  她接著潛入了床里,身上纏好了毛毯,跌跌撞撞地蹦下了床然後又跌跌撞撞地全力逃出了我家。

  不過,自然,因為她處在全裸的狀態中,所以,

  「額咻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噢噢噢!」

  她抱緊胸口的布料慘叫著回來了。

  她帶著不知道是哭是怒是笑是惑的亂七八糟的表情指著我,

  「額啾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啊。」

  「額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把周圍的,像是餐巾紙盒,枕頭,毛巾,木偶人之類的扔向了我,隨後終於找到了自己褪下的洋服,然後光速穿好。

  「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呃!」

  在房間裡的東西變得一團亂之後,她撞到了門上,然後撞到了房間外的柵欄上,風捲殘雲如候鳥一般沖走了。

  唯獨留下了如野獸巢穴一般的悽慘房間。

  過了一會兒,鄰居一副不知道是不是該叫警察好的樣子戰戰兢兢地撥起了內線電話。我永遠忘不了那懷疑純良社會人的眼神。

  ……看來,搬家已經是迫在眉睫了啊。

  ◇

  那之後過了一段時間,我和冬燕偶然在元旦的新年參拜的時候碰上。

  「我允許你說忘了那天的所作所為。你這個禽獸……」

  從牽線電話的那頭聲音來聽,對方怒髮衝冠中。

  那次的事情之後,我和冬燕完全沒有見過面。

  取而代之,我被連日發送虐待兒童啊榨取剩餘價值啊聯合國憲章啊的長文,我還以為是小論文的練習給她仔細地批改了。北歐女孩不太擅長現代國語啊。

  那個時候我仔仔細細地推敲了有問題的部分重新給她發了回去,感覺這也是個人課程的一部分呢。

  「你在淡定些什麼啊。本來的話,你會變成國際重刑犯真·蘿莉控人渣鼻涕蟲哦。」

  「終於擺脫了那些新興的蘿莉控的認定了啊……」

  「就算是這樣跟你說說話,你也應該誠感我的恩情跪在地上和我行大禮的。」

  牽線電話的另一頭,冬燕緊緊抱住了自己深藍色的和服。

  「你幹了不能幹的事情這個罪就是拿來公審也不會改判的。」

  「我當時,給

  自己換衣服的力氣都沒有了啊……只有你一個人全裸的原因,我只能想到一個。」

  「什麼原因?」

  「你有裸睡的習慣是嗎。」

  「誒……為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情。難,難道,你平時就盯上了我!不打自招了吧,你這個變態蘿莉控偷窺犯!」

  「這是再自然不過的推理了啊。我認為是個人都會得出這個合理結論的。」

  「但,但是!就算是我自己脫的,也不能說明你無罪。你能證明自己什麼都沒做嗎?」

  「好好好,惡魔的證明,惡魔的證明。」

  那是星花的領域,明明你是天使屬性的,不要說這種讓人勉為其難的話啊。

  「如果你不能證明,你就一定是對我做了什麼。肯定做了。如果不是這樣的話,因為……這樣的話,太慘了……」

  冬燕含糊了起來。

  總而言之,這傢伙明明不記得發生了什麼,卻真心認為肯定發生了什麼。

  「不,不是的!我清楚的記得那一夜的感覺。」

  「感覺?」

  「就是,那個……誒……唔……唔,唔,唔…………胸……」

  「你說什麼?我聽不清楚,你說清楚點啊。」

  「所,所以說……我的,胸……唔……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發出被盜賊團伙羞辱的姬騎士一般的苦悶聲音之後,

  「——我的乳房上!存在著你手掌的感覺!」

  異常響亮的叫聲響徹了樹林。被嚇到了的小鳥們紛紛四散飛起。

  不用看都知道,牽線電話的另一頭,那傢伙是要哭了似地閉著眼喊出來的。老師認為這種奇怪的玩法可不好哦。

  「怎麼樣!?這樣你沒話說了吧?」

  「……啊,那是過夜之後的譫妄症吧。因為枕頭和平時不一樣所以睡眠不好,感覺自己體驗了實際並不存在的性幻覺,這種屬於這個病症的典型案例。」(譯註:譫妄症,一種急性意識障礙症,只對外部刺激反應低下,自身產生錯覺,妄想,表現的興奮,不安,會說胡話。)

  「我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病哦!?你不要因為我是小孩子就耍我,光是枕頭不一樣就會引發障礙的呼,大家一定都會遇到這樣的問題吧?」

  「不要小看枕頭的作用。枕頭的材料,高度,硬度,重量,說這些全都直接關係到人的睡眠質量也不為過。人一生中四分之一的時間用在睡眠上,所以人類應該更認真地對待枕頭的問題。」

  「在談枕頭之前,你先好好對待眼前的我可以嗎!?你為什麼偏偏要選這個方面來爭辯啊!?」

  「再說下去只是抬槓了。我們今天就到此為止吧。」

  「這完全就是壞人的台詞!你難道,做了我想像之上的……做了色,色色的事情,想要強行矇混過關……」

  「我沒有做任何虧心事。比起這些,我很想仔細了解一下你妄想的色色的事情到底是什麼。具體來說,你認為是什麼樣的事情呢?」

  「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說出口啊!?」

  「是說不出口的事情嗎?你腦子裡裝的是不能對他人言明的場景嗎?」

  「就是這樣立刻開始欺負人家……」

  冬燕抱著腦袋,像個幼兒園的孩子一樣蹲了下去。

  「太奇怪了吧,這場架絕對是我有道理的。為什麼就是說不過呢……?」

  這個嘛,因為你不像某個混蛋惡魔一樣有那種超次元宇宙最強生搬硬套自我理論啊。吵架這種事,化作白痴的那一方會取得最後的勝利。

  「你也不要把事情全都當真接受下來,要保持強韌的自我啊。」

  「是啊,都是我太弱的錯。」

  「恩?」

  「鶉野冬燕是個笨蛋二百五廢物家裡蹲。像這樣一天到晚一個人隨便妄想來逃避真正的現實,還不停給你添麻煩。好好好我立刻去死永別了。」

  「能不要在愉快的對話中突然就全力踩下悲觀的踏板啊?轉折也太激烈了吧。」

  我嘆了口氣。

  吐息吹在了蹲在地上的冬燕綁頭髮的髮飾上。

  「……誒?」

  冬燕閉著的眼瞬間張開。

  「你,你為什麼……」

  通過牽線電話講話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停下了。

  我們處在伸手可及對方的位置上。

  她會閉上眼睛是我的幸運。是在此期間放棄了使用牽線電話猛烈衝刺縮短距離的我取勝了。

  「這就是所謂成年人的頭腦戰。」

  「……這種話會有人自己說出口的嗎?」

  握著成了無用之物的紙杯的冬燕不甘心地咬著自己的薄唇。她的臉上,有微微染上了一層紅暈。

  會用那種亂來的說法就是這個原因。

  我說真的,真的哦。我完全沒有向欺負冬燕的想法。

  換成某個混蛋惡魔的話,會說的冬燕啞口無言讓她喪失注意力的吧。

  這場比賽本身的目的並非是通過讓雙方互相看不到對方的牽線電話來進行一場沒有重點的討論。是要我親眼來仔細確認學生的情況。

  「有段時間不見了。你還好嗎?」

  「……沒什麼,我一個人健健康康的哦……」

  冬燕鬧彆扭似地躲著視線。

  「你說的應該是對的吧。反正你對我沒興趣。那天發生的事情單純就是個事故。我因為動搖連飯都吃不下。完全就是蠢孩子的孤芳自賞。這場比賽是我輸了。」

  有一條衣帶在她的後背處打了個大結。穿這套衣服看起來很滑時間,而且一個人是沒辦法穿好的。

  淡淡的指甲油,淺縹色的髮飾全都和深藍色的和服異常般配,讓我見識到了初中生認真打扮是有多漂亮。

  從桃夏的話判斷——這是她特意換上的吧。為了等待著的,許久未見的某人。

  「……能轉一個圈嗎?」

  「哈?為什麼啊。」

  「呀,我想著你穿和服好漂亮啊。想仔細看看。」

  我自然而然地說道。我並非是想藉此改變話題。

  冬燕的肩頭微微一顫。

  「…………可以是可以。」

  冬燕腳上的革制草屐蹭著地面迴轉。一襲長袖宛如天使的羽毛一般隨風飄動。

  宛如蒼穹的碎片墜落至人間這個想法,看來未必就是我搞錯了。

  離得越近,她的艷美就更加地凸顯了出來。

  「你,很適合這個打扮呢。」

  「是,是嗎……」

  再次背對我的冬燕身上的衣帶上下晃動。

  「你怎麼看我其實是無所謂的事情,不過,嘛,我姑且問問看吧。你說很適合,是怎麼個適合?」

  「怎麼個……怎麼個適合?」

  誇獎女孩子的穿著除了「很適合你哦」「謝謝你」這個標準流程之外還有別的套路的嗎。補習班裡我也沒教過這樣的事情啊。

  雖然腦子裡沒反應出什麼詞,不過冬燕正焦急似地用草屐踩著地面。看這個架勢我要是沒說好估計她的超悲觀模式會直接復活。這事兒就和有光必隨影一樣不言自明。所以,稍微急了一下後,

  「就是說……適合到,想讓人把這衣服給脫了的程度?」

  我把這個最壞的選擇當成了選項使用。恩,完蛋了。

  「………………」

  草屐的動作停了下來。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啊,誇人家穿得好看結果用的形容詞是什麼想讓人把這衣服給脫了完全意義不明好麼,還有脫不脫什麼的不就又直接聯繫上剛才冬燕全裸的那個話題了嗎。

  「不,不是的,不是那樣的——」

  「事到如今想收回也晚了,話已經說出去了哦。你,把我,當成了猥瑣想像的對象!」

  冬燕冷淡地打斷了我。

  她伴著焦躁激動地舉止轉向了我。仿佛冰之女王一般,冬燕指著我,

  「……天神個,色狼。」

  看起來她的眼神微妙的緩和。這傢伙有沒有搞錯啊。

  「那個,呀……嘛,恩。或許是因為你穿的那麼漂亮讓人不自覺地想逗你的關係吧。抱歉。」

  「……天神個,色胚。」

  聽起來她的聲音微妙的輕快。這傢伙有沒有搞錯啊。

  「但是啊,冬燕。為了避免將來發生什麼事故,我希望你不要誤解哦。」

  「恩,誤解什麼?」

  「我喜歡同齡的女性。至少得是成年人,不是成年人的話不在論內。我對小學生和毛都沒長齊的黃毛丫頭毛興趣都沒有。」(譯註:為了配合原文調整了一下翻譯,毛興趣都沒有意思是一點興趣都沒

  有,我不確定這個詞是不是地方話,姑且標註一下。)

  「——哈?毛?哪兒的毛?你看到了?」

  「這是俗語啦。你問我哪兒我反倒是要問你了啊……」

  「………………」

  「嘛,怎麼說呢。冬燕的想像力很強這件事,算是一個魅力點。你明白嗎。但是啊,去看那些會引發奇怪想像的題材的書啊,該怎麼說呢。那種書,要適度哦,你明白嗎?」

  作為一名優秀的成年人,為了保護好孩子。

  我向她提出了這個親切的忠告,接著。

  「這,這,個……——的,去……」

  冬燕捏扁了手上的紙杯,整個人顫抖不已。

  「恩?你說什麼?」

  「你給我體驗一遍這個世界上所有的劇痛絕望艱辛痛苦悽慘的去死吧,不過在此之前我先去死你這個人渣垃圾大爛人笨蛋!」

  臉又紅又青的冬燕怒吼道,隨後就嗚咽了起來。

  這樣一來就逆轉gameover了。今天的交際比賽看來是結束了。我認為自己應該沒說錯話的。初中生真是一種難以理解的生物呢?

  ◇

  「總之,來,給你新年禮物,開心點。」

  「我一開始就沒有生氣。」

  並排走在住宅區的我們正在慢悠悠地向鶉野家的方向散步。

  因為之前有哭有笑的交流,我感覺自己和冬燕的羈絆進一步增強了。這就是所謂的不打不相識呢!

  「雖然一開始就沒有生氣,但是肚子裡有一團火燒到要死的程度了。」

  「那個能不要突然就換一種說法麼,我不是很懂你的標準好害怕的。」

  「好好好。」

  是因為並不了解穿著和服的時候舉止上要守些什麼規矩嗎,冬燕戰戰兢兢地邁著步子。不過,從她的體態上看,整個人處在放鬆的狀態下。

  看來,沒在生氣是真的了。

  「那你新年禮物不要了咯?」

  「……要的哦?」

  冬燕冷淡地朝我伸出一隻手。

  「好。給。」

  我把之前等她的時候在神社事務管理所買的小袋子放在了她的手上。

  「這是守護你一年的護身符。雖然也就是求神保佑的程度就是了。在你失落的時候,把它當成自己的神明對改善心情會有幫助的。」

  「……唔,恩。」

  冬燕把袋子緊緊我在了胸口。她的眉梢朝下彎去。

  「謝謝,神明大人。我會一直,一直好好珍惜它的。」

  然後,她綻放出了不帶絲毫陰雲的笑容。

  「噢噢……」

  她那比想像中更勝一籌的喜悅表現讓我不禁慌了神。

  我之前詢問過巫女小姐應該挑選哪一款護身符,還想過選個保佑平安產子的護身符逗冬燕玩。不過,最後我選了這個消災的護身符真是太好了。

  「……哈?」

  冬燕目光中的溫度瞬間落到了冰點以下。請不要讀這邊的心思。根據我國的憲法,思想自由是被法律所承認的。

  「真是的……你就正正常常的反應就好了啊。老是這樣立刻就開始設置障礙了……」

  我讓念叨著的冬燕重新攤開手,隨後又往她的手心放了個小袋子。那是另一個護身符。

  「這是桃夏的。因為她好像暗中下了很多工夫。」

  「啊啦,謝謝你。你想的真是周到……不過那孩子討厭你,到底會不會坦率的接受這個禮物呢。」

  「這就交給你了……」

  果然,那傢伙敵視大人啊。

  儘管如此,她還在替我和冬燕搭橋,這就證明她對姐姐的喜歡要比對我的敵視更為強烈。

  「……是呢,多虧了那孩子,雖然很難再和你面對面了不過最後還是成功見面了。我也要好好想想給她送什麼禮物好。」

  冬燕擺弄著手上的護身符思考著什麼似地垂下視線。

  「那,那個,你。」

  「恩?」

  「下次,給桃夏挑禮物的時候,我想去市中心。」

  「我感覺你講出市中心這個詞已經是充滿了不安哦?」

  實際上,對冬燕來說,光是乘電車前往市中心已經算是大冒險了。我有預感她會嚇得心跳加速上氣不接下氣的。

  「所以,如果可以的話,希望能,重新開始,白天的個人課程,可以嗎……」

  冬燕再次垂下視線,隨後扭扭捏捏地嘀咕道。

  「沒關係哦。」

  我輕輕點了點頭之後,又表現出了有點難辦的樣子。

  「不過最近我的日常被工作排滿了,過段時間可以嗎?」

  「當然可以……你最近在忙什麼啊?」

  「在工作啊?不管睡覺還是醒著都跟個死人似的在工作哦?」

  「我本來就覺得TAX是一家黑心企業了。不過我不是說這個。那個……你和,那個女人,見面嗎。」

  冬燕焦急似地說道。

  能讓這傢伙那麼忌諱的,我只能想到一個人了。

  「你說星花的話,我們沒有經常見面。那傢伙好像也變得很忙。硬要說的哈,我和類似於那傢伙的對手的傢伙經常見面。」

  「哼……?」

  我用超曖昧的措辭對歪著腦袋的冬燕說明道。

  星花那傢伙踏入了我這邊的領域。為了保證學業和工作兩方面而竭盡全力,連睡覺的時間似乎都沒有。我不僅幫不上忙,還落到了必須去給她對手的傢伙幫忙的立場上。

  偶爾在TAX見到星花的時候可以清楚看到她的眼皮上有濃重的黑眼圈。

  那個以優雅自豪的自稱優等生已經不管不顧全身心投入其中了。連吃飯睡覺的時間都不夠,減少了我的課程——一心撲在自己第一步商業化的作品上。

  「我真的應該偏袒星花的對手嗎?」

  「…………我才不管。」

  冬燕非常不開心似地眨著眼。她的步調微妙的放慢了。

  在她嘆了口氣後。

  「雖然我完全不明白你說的事情。不過,總而言之,那個驕傲自大的偷腥貓介入了你從事的非法商業活動。你挑唆敵對組織打算制裁她還有和大人物商談,就是這樣吧。」

  「恩,完全不對不過基本上是這麼回事吧。」

  這時她平常喜歡看的書里的情節嗎。

  「首先,我認為你有個誤解。」

  「恩?」

  「就算你多少有去幫敵人,那個女人看起來是會煩惱的嗎?毫無疑問,這會變成讓她熱血沸騰,全軍向203高地發起突擊的材料。」(譯註:203高地,日俄戰爭中的西線制高點,距市區和港口要塞較近,是日俄雙方爭奪的重要陣地。)

  「這,或許會是這麼回事吧。」

  「假設,就算她被對手打垮的契機是由你創造的。這件事遲早是會發生在那個女人的身上的哦。你有讓滿腦子白日夢的厚顏無恥貓了解現實的義務吧。」

  讓混蛋惡魔了解現實的殘酷。

  雖然我不認為其他人能做到這種驚險萬分的事情——

  忽然,我回想起了派對中的一幕。得意洋洋地評論著星花的作品的作家們,還有星花那纖細的肩膀在顫抖的事情。

  萬一,星花被其他人打垮了的話。

  「——……原來如此。」

  不知不覺,我有些生氣起來。

  「就是這樣。真是的……」

  嘆了口氣的冬燕的步調進一步放慢了。

  「你有沒有聽過這句話,獅子會把孩子推進千尋之谷。」(譯註:獅子會把孩子推進千尋之谷,俗語,指愛孩子就要讓他經受風浪。)

  「聽過。」

  「既然如此,你就趕緊那隻傲慢貓推下去殺了算了?」

  「你注意你的措辭啊措辭。」

  我聳了聳肩。貓咪和狗狗的打是親罵是愛呢。

  「……你是我的人生講師。這種無聊領域裡的事情,你忘掉就好了。」

  碎碎念的冬燕用草屐蹭著地面。

  計劃上,我要把她送到鶉野家。不過走了很久都還沒看到她家。在距離目的地還有一半的距離的時候,穿著和服的初中生的步行速度變成了原來的一半。這是芝諾悖論嗎?(譯註:芝諾悖論,古希臘數學家芝諾(Zeno of Elea)提出的一系列關於運動的不可分性的哲學悖論。)

  「呼……」

  我摸了摸下巴。

  嘛,但是,是啊——比起勉強吹起來再泡沫破裂,趁現在捅破留下的傷口會比較淺。

  所以,我特意成了她對手(夜彌)的同

  伴。

  錘鍊自己的學生,也是補習班老師的責任吧。

  就這樣,想著稍許放鬆一下的我把元旦這天剩下的下午全都花在了和學生一起散步上。

  ◇

  儘管。

  很不巧,我的那些想法,從根本上就搞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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