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1 室內鞋櫃的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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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台版 轉自 輕之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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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即使時序已進入九月,令人聯想到夏天的毒辣陽光仍舊烘烤著柏油路。從二年六班的教室窗戶往外看,學校的正門在太陽照射下閃爍著刺眼的白光。

  一隻堅忍地存活至今的蟬正在某處鳴叫。叫聲聽起來沒什麼精神,是因為壽命已經快走到盡頭,還是因為只有自己在叫,覺得很空虛呢?我一邊暗自替這隻孤零零的蟬加油打氣,一邊把便當里的涼拌芝麻菠菜送進嘴裡。嗯,菜汁有點多。

  「熱死了!」

  坐在我使用的桌子對面的同班同學小村突然把筷子插在白飯上。而坐在靠走道的位子的千世則迅速地拔起筷子,不悅地看向她。

  「小村,你生氣的話會讓人覺得更熱,別這樣。」

  「因為真的很熱嘛。說什么九月開始就禁止開冷氣,根本是瘋了吧!」

  「學校在這方面的確是很不通融呢。」

  千世溫和地表示同意,並把剛才拔起來的筷子排整齊後還給了小村。

  我可以理解小村的憤怒。今天的氣溫是攝氏三十二度,跟夏天沒兩樣。

  但根據學校的規定,校內從九月開始就全面禁止使用冷氣。校方不把學生們的抗議當一回事,堅持規定就是規定,不肯退讓。因為我的位子在靠走廊的那一邊,所以上課時還不覺得很熱,但坐在窗邊的小村就被秋老虎熱到火冒三丈了。

  「我們來開冷氣啦,應該不會怎麼樣吧!只要所有人事先串好供,學校就不會發現我們偷開冷氣了。」

  「聽起來跟《東方快車謀殺案》很像呢。」

  我一邊聽著喜歡推理小說的千世插嘴附和,一邊收拾吃完的便當,然後把手伸向飯後要喝的茶。當我正用裝在小水瓶里的冰涼麥茶潤喉時,一道呼喊著「學姐——」的熟悉聲音傳進了耳里。

  「好聒噪的一年級小毛頭喔。讓人覺得更熱了。」

  小村一臉不耐煩地瞪向教室門附近。我也跟著她移動視線一看,果然和我預料的一樣,是學弟五味。他一邊朝我們這邊用力揮手,一邊光明正大地踏進二年級的教室。他毫不在意周遭視線地走到靠窗的座位旁——

  「里穗學姐,你午餐已經吃完了嗎?」

  他帶著和善可親的笑容這麼問道。

  「我才剛吃完沒多久喔。」

  「什麼?真的嗎?我本來還想說要跟你一起吃耶~」

  五味的右手提著一個便利商店的袋子。目前距離午休開始已經過了二十分鐘,可能是因為第四節是體育課而較晚下課吧,那他為什麼不乾脆回去自己的教室吃午餐就好了呢?

  「想跟我一起吃?你有事情要跟我說嗎?」

  「其實沒有什麼事要說啦。只是偶爾也想和里穗學姐一起吃飯嘛,嘿嘿。」

  「哦~你已經開始在為下一次的考試討好我了嗎?」

  「才不是這樣呢!」

  雖然我覺得噘起嘴抗議的五味相當可疑,但叫他現在回自己教室吃飯也挺麻煩的,便對小村和千世使了使眼色。她們兩人接收到我的意思後,就把附近的椅子拉過來要五味坐下。

  「那就稍微打擾一下嘍,學姐們。」

  不知道是不是參加運動社團的關係,五味出乎意料地有著彬彬有禮的一面。他剛剛大步走進二年級教室的時候,也是先行了個禮才把腳踏進來。

  「我開動了!」

  他從便利商店袋子裡拿出兩個飯糰、一份炒麵麵包和寶特瓶裝飲料後就大吃了起來。

  「全都是碳水化合物耶。你的午餐不是便當嗎?」

  「平常都是帶便當啦……但昨天我不小心惹我媽生氣了。」

  「所以她就不幫你做便當了嗎?」

  「對啊。我只是跟她抱怨小香腸的上壘率太高了,她就發火說:那你自己來做啊!」

  他媽媽會生氣很正常。都替你做便當了還敢抱怨,實在太可惡了。

  「聽好了,你可別小看小香腸喔。只要煎熟了就能當作一道菜,要切碎當菜里的配料也沒問題,在裝飾便當的時候還榮登主角寶座。小香腸可是攻守跑俱佳的強將,等於是便當界的鈴木一朗喔。」

  帶自己做的便噹噹午餐的小村也用力點頭附和我。

  雖然冷凍食品也是簡單方便又很好吃,但小香腸只要煎一煎就能讓人有種「這是我做出來的」的感覺,是非常偉大的食物。順便一提,我哥和我妹也曾經有段時間像五味那樣嫌棄小香腸,但在我把他們便當的配菜全換成小香腸之後,他們就不敢有怨言了。這就是所謂的Sea of Wiener事件。

  大概是我激動的辯駁起了作用,五味似乎決定一回家就去跟伯母道歉的樣子。不過,伯母之所以會生氣,應該不是因為小香腸被瞧不起,而是她一早起來幫兒子做便當,卻還被兒子挑毛病吧。

  「聽了里穗學姐的話之後,就莫名地想吃我媽做的便當呢。」

  看到五味一邊窸窸窣窣吃著炒麵麵包一邊垂頭喪氣地這麼說,我傻眼地想:這傢伙還真是單純。不過,在一旁聽著我們交談的小村和千世卻捂著胸口露出一副小鹿亂撞的樣子。這兩個人也很單純。

  「五味學弟,我們有點心喔,你要吃嗎?」

  「原來你是網球社的一軍隊員啊。才一年級就能加入一軍,好厲害喔!」

  才認識不到五分鐘,兩人就開始吹捧誇讚五味了。

  小村和千世都不是那種會積極和男生說話的人,但現在態度卻改變這麼多。讓對手不抱警戒心的寵愛系男子,就是名為五味貴志的男人。

  「對了,五味,實力測驗你考得怎麼樣?」

  「唔!」

  「五味學弟,你還好吧?」

  「里穗,你太過分了!竟然問一看就知道不會念書的五味學弟考試考得怎樣!」

  千世你才是最過分的。我一邊看著被她們殷勤關切呵護的五味,一邊在心裡預測:看來結果應該很悽慘吧。雖然我也沒資格說他。

  「數學我只考了兩分。」

  五味一臉哀戚地說出了很悽慘的事情。

  兩……兩分啊。因為這分數比我想得還糟糕,我一時之間不知該對他說什麼才好。

  「是滿分兩百分只拿了兩分。這樣如果滿分是一百分的話,我是不是只拿了一分啊?」

  我原本想跟他說「你還會除法嘛」,但還是打消了念頭。這肯定只會害他更加失落。

  「別難過,只要期中、期末考考及格,就能順利升上二年級。」

  「那學姐你下次考試也能教我功課嗎?」

  「就算我拒絕,最後大概還是得幫忙,我會和小北一起教你功課。」

  「太好了!」

  雖然他現在天真無邪地笑著,但可別忘了我們的溫書團成員里還有小北這個中士喔。中士對我們這些馬上就想休息的三等兵可是毫不留情的。

  「五味,你在我們班上幹嘛?」

  五味正在吃小村給的點心時,和我同班的岩迫同學走了進來,他便以塞滿點心的嘴含糊地說了句「學長好」。

  話說回來,這可能是五味第一次來二年級的教室。岩迫同學似乎覺得很稀奇地觀察這位學弟。

  「抱歉打擾了。」

  「呃,我是無所謂啦。你剛才在這裡吃午餐嗎?」

  「嗯。其實我本來想和里穗學姐一起吃,但我來晚了。」

  「哦~」

  就在這個時候,傳來了預備鐘的鈴聲。

  「五味,不快點回去的話會遲到喔。」

  再過不到五分鐘,第五節課就要開始了。五味的教室位於離這棟新校舍較遠的舊校舍,如果用走的回去,不是很趕就是會遲到。

  「是!那麼,里穗學姐,明天見嘍!」

  五味拿著變輕的便利商店袋子,一轉眼就離開了教室。

  ☆

  隔天,第四節課結束後,我和往常一樣拿著便當坐到靠窗的座位上。

  「今天五味學弟會來找我們嗎?」

  「小村已經完全變成五味的俘虜了呢。」

  「因為他很可愛嘛。小千也這麼覺得吧?」

  「對啊對啊。有種遇到理想中的弟弟的感覺。」

  五味的寵愛男孩氣質太強大了。那傢伙明明什麼都沒做,只是突然跑來我們教室,然後猛吃碳水化合物而已。

  「五味平常也是跟班上的朋友一起吃午餐吧。雖然我不知道他昨天發生了什麼事,但今天不會再來……」

  「里穗學姐——!」

  「這不是來了嗎!五味學弟,這邊這邊!」

  為什麼你又來了?

  當我正啞口無言時,五味已經坐到和昨天一樣的座位上了。他興奮地說:「今天總算能一起吃午餐了!」順便一提,他今天有帶便當。看來伯母原諒他了。

  「學姐你們看!便當里有小香腸喔!」

  「真是太好了~」

  「看起來很好吃呢~」

  小村和千世聽到五味說著無用至極的廢話,便反應一致到過頭地露出了害羞又傻氣的表情。才說了「裡面有小香腸」就這樣子,如果哪天他說了「我好喜歡學姐」,那兩個人會不會一起爆發呢?

  「里穗學姐,我們來交換配菜吧!」

  「好啊。那用我的小香腸來換五味的小香腸好了。」

  「好耶——……不都是小香腸嗎!我要燒賣啦!」

  「我才不要。只有這個不能給你。」

  雖然是冷凍食品,但我卻對這個燒賣抱持著一種近乎敬意的心情。簡單來說就是超好吃。順便一提,我哥和我妹的便當里都沒有這個燒賣。這是只屬於我的樂趣。

  「小吉,才一個而已,就給他嘛。」

  「你這樣子刁難五味學弟,他很可憐耶。」

  這個無情的空間是怎麼回事?連一點溫柔都不分給我嗎?

  我現在的心情就跟雙親的愛被後來才出生的弟弟全部搶走的姐姐一樣。花菜誕生的時候我父母的態度也沒有你們這麼明顯喔。

  「學姐,不要鬧彆扭啦。我把我打算留到最後吃的菜給你。」

  五味說完後,便給了我兩隻干燒蝦仁。那是伯母親手做的,美味程度看起來跟燒賣有得比。

  「真拿你沒辦法。」

  白白接受對方好意的話,身為學姐的面子實在是掛不住。於是我夾起一個燒賣,放在五味的便當盒蓋上。

  「嘿嘿嘿。這是我第一次和里穗學姐交換便當配菜耶。」

  「是啊。噢,干燒蝦仁好好吃。」

  「好吃吧?那我也要來吃燒賣了——」

  下次準備便當的時候也來做干燒蝦仁好了。不過哥哥討厭吃辣的,如果做得甜一點,用洋蔥代替青蔥的話,能增加飽足感,說不定是個好辦法。

  「五味,你又來啦?」

  當我想起家裡冰箱冷凍庫有蝦子時,拿著便當的岩迫同學走過了我們身旁。

  「阿迫學長,今天也打擾你們了。」

  「嗯。是說,你不在自己教室吃午餐嗎?」

  「對啊!」

  「……喔,這樣啊。」

  岩迫同學好像還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就被班上的男生叫走了。

  我們吃完午飯後,就和昨天一樣四個人閒聊了起來。只要有五味在,就不用擔心聊天會冷場。我望著這位手舞足蹈地說話的學弟,再次感到不可思議,這傢伙為什麼會在這裡呢?就實際情況來說,他應該被朋友簇擁著,是班上的核心人物才對。

  預備鐘聲響起後,五味就跟昨天一樣回去班上了。

  在告別的時候,他稍微彎下比我還要高的身體,像在說悄悄話似的輕聲對我說:

  「欸,里穗學姐,明天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吃午餐嗎?」

  我回答「可以啊」之後,五味便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很有精神地跑走了。

  ☆

  「欸,吉村,那傢伙今天也會來嗎?」

  在第四節課快結束的時候,坐在隔壁位子的岩迫同學對我問道。

  我一開始沒聽到他說什麼,便一邊觀察站在講台上的老師的舉動,一邊把耳朵靠近壓低聲音的他。

  「今天你也要和五味一起吃飯嗎?」

  「嗯。他說過他會來。」

  最近這一個星期,只要到中午就會出現在二年六班教室的五味,已經變成了理所當然的存在。特別是班上的女生,總是開心地向他搭話,也會參加用餐後的閒聊。窗邊的空間以五味為中心變得相當熱鬧。那傢伙大概沒有自覺,但其實已經建立起一個小後宮了。

  「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啦?以前應該不是這樣的吧?」

  「嗯,的確很突然呢。因為之前和五味見面的時候,不是在放學後的社辦里,就是在放假的日子一起出去玩,所以在教室見面或許真的感覺怪怪的。」

  「你放假的時候也會和五味見面?」

  「偶爾啦。」

  不是去Animate,就是參加同人活動,或是在家裡向他炫耀新買的模型。最近連我妹花菜也會加入一起玩遊戲。受我妹邀請而到我家來的二之木少年好像跟五味意氣相投,兩人經常傳簡訊聊天的樣子。

  我將說話音量壓得更小,對岩迫同學問道:

  「說到五味,他是不是在社團里出了什麼問題啊?」

  岩迫同學大概沒料到我會這麼問,稍微瞪大了雙眼。

  「如果沒什麼問題就好。不好意思喔,問了奇怪的事情。」

  「五味跟你這麼說嗎?」

  「呃,是沒有啦,只是在想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

  或許不是在社團,而是在班上遇到了什麼問題。雖然以五味的個性來說有點難想像,但或許是跟人吵架……難、難道說是被霸凌之類的……!

  「岩迫同學!」

  「什、什麼事?」

  我用幾乎要撞上他肩膀的氣勢靠過去,打算把剛才浮現在腦海的想法告訴他。但在即將說出口時打消了念頭。雖然只是我的假設,但這個話題太敏感了,不適合在上課時說,而且也覺得我應該先自己一個人去向五味本人問清楚比較好。如果他真的被霸凌,大概也不想被太多人知道吧。

  「吉村?」

  「算了,沒什麼事啦。」

  我抽回身子,將視線移回課本上。英語老師的聲音不留痕跡地穿過我的耳朵。我一邊假裝專心聽課,一邊在腦中想像各種不好的情況,心情變得很糟糕。

  「話不要說一半啦,這樣我很在意耶。」

  「不,真的沒什麼。你不用在意。」

  「我就是很在意嘛,告訴我啦。」

  我故意不去看死纏爛打的岩迫同學,卻不小心和站在講台上的英語老師穗積四目相對。糟了。我馬上擺出正經的表情想矇混過去,但為時已晚。

  「Miss吉村、Mr.岩迫,Stand up。」

  看吧,被老師發現了啦。

  在眾人注視下,我們緩緩地站了起來。

  「那個,老師,這不是吉村的錯。是我先跟她說話的,她只是回答我而已……」

  「沒錯,一開始找我說話又死纏爛打地追問我的是岩迫同學。我是No guilty的!」

  「吉村你好過分!」

  「一點都不過分!我的英語成績很差,所以絕對不能在這時候認罪。」

  不過,等到老師跟我們說「兩個人放學後都到英語準備室來」後我才察覺到,當我們不小心在老師面前上演醜陋的爭吵戲碼時,其實事情就已經無法挽回了。

  「一般來說,在那種情況下應該都會互相袒護對方才對吧?」

  小村坐在午休時大家集合一起吃飯的窗邊座位上,語帶調侃地說道。

  我停下解開便當包巾的手,不滿地噘起嘴唇。還不是因為岩迫同學說了那種聽起來像是「這裡就交給我,你先走」的話,事情才會變成這樣。

  「學姐們午安!你們在說什麼啊?」

  午休開始後過了五分鐘,穿著體育服的五味就來到了二年六班的教室。他明明可以先去換衣服,卻直接跑了過來。他說「因為我想早點和學姐們一起吃飯!」,讓小村和千世感動不已。

  五味立刻就想打開便當盒,但今天他遇到了阻礙。

  「五味,今天和我們一起吃吧。」

  叫住他的是岩迫同學和數名男生。一群人總是占據講台附近的空間,在那邊吃午餐,每個都是參加運動社團的,好像也認識五味。

  「偶爾跟男生們一起吃飯也不錯吧?」

  「不要,我要跟女生一起吃。」

  聽到學弟過於老實的回答,原本友善的男生們態度丕變。

  「才一年級就想跟女生吃午餐,再等一百年吧你!」

  「今天就和男生一起享受午餐吧!」

  「我們會親手餵你吃飯的!」

  「嗚哇!不要拉我啦!」

  那群男生硬是逼不願服從的五味站起來,收起他的便當,把他強制納入男生團體中。

  ☆

  放學後,我和岩迫同學走出英語準備室,表情沉重地看著手上的講義。

  長文翻譯。這是我們兩人所受的處罰。

  「對不起。」

  「什麼

  ?」

  「是我的錯吧?」

  「雖然我討厭死長篇英文文章了,但我一點都不恨你,放心吧。」

  「語氣聽起來感覺很恨我耶,是我的錯覺嗎?」

  我用一個帶有深意的笑容回應戰戰兢兢地窺視我表情的岩迫同學,率先在走廊上走了起來。岩迫同學慌慌張張地和我並排行走,有好一陣子都小心翼翼地跟我說話,讓我心情很愉快。

  我們走出校舍後,我就和岩迫同學告別,前往社辦了。我爬上舊校舍的二樓後,發現社辦的門微微打開了一條縫。雖然沒有開燈,但好像已經有人進去了。社長最近都忙著補習,惠惠自從暑假結束後就一次也沒來過社辦。應該是小北或真里吧,我這麼想著,伸手打開了門。

  「五味?」

  在社辦內側獨自看著漫畫的是應該要去網球社的學弟。他察覺到我後,便抬起頭,滿臉笑容地跑向了我。

  「我還以為今天沒有人會來呢。」

  除非網球社宣布自行練習或休息,否則這個時間五味通常不會在社辦。既然岩迫同學朝著網球場走去,今天應該跟往常一樣有社團活動才對。

  「你不去網球社嗎?」

  我把包包放好,在椅子上坐下後,五味就用瓦斯爐燒起了水來,假裝沒聽到我的問題。

  「學姐,喝紅茶好嗎?」

  喂,不准無視我的話。我張嘴想追問他,但在途中打住了。我在現在的五味身上看不到平常那種活潑有朝氣的樣子。我決定就這樣坐著等待他幫我泡茶。

  「里穗學姐,讓你久等了。這是五味特製茶喔!」

  「所謂的特製就是把茶包直接丟進鍋子裡嗎?」

  「這樣濃度就能統一了不是嗎?」

  他那種像在說「我是天才」的態度讓我感到一陣無力。五味豪邁地把鍋子裡的紅茶倒進擺在一起的兩個杯子裡,然後在我身旁坐下。

  我對冒出熱氣的杯子吹著氣,並喝了一口。一旁的五味則一直喊著「好燙」。

  音樂社的合唱歌聲從打開的窗戶傳了進來。大概是女高音部在練習吧,女生的歌聲聽起來很舒服。當我正聽得入迷時,歌聲突然停止,並響起了輕盈的笑聲。片刻之後,她們又開始合唱,這次就順利唱到曲子結束了。

  歌聲一停止,五味就喃喃自語似的說道:

  「我蹺掉網球社的練習了。」

  我一邊把杯子放在桌上,一邊「嗯」地附和他。大概是沒被我責備讓他放心了吧,五味用像在撒嬌的聲音說:

  「乾脆明天也蹺掉好了~」

  「如果你不想去的話,那就不要去啊?」

  我直覺地認為自己現在不能否定他的話或對他生氣。現在的五味需要的是默默聽他說話的對象,而不是會說教或講些正確言論的學姐。

  五味趴伏在他看到一半的漫畫上。

  「究竟是為什麼呢?無論是網球、漫畫還是動畫,現在都一點也不有趣。人家都說只要集中精神在某件事上,就能忘掉痛苦的事情,但真的很難過、很痛苦的話是忘不了的吧?」

  五味稍微抬起頭,硬是想在臉上擠出笑容。

  痛苦的事情——我腦中浮現了「霸凌」這兩個字。瞬間,一種讓喉嚨深處有股涼意的特殊感覺襲向了我。

  「里穗學姐,我該怎麼辦才好?」

  五味雖然笑著這麼說,但感覺一點也不開心。看著連自己臉上的扭曲表情都沒察覺到的學弟,我再也忍不住了。

  「告訴老師吧。」

  「咦?」

  「我會陪你一起去的,所以你不用再忍耐了。」

  我沒辦法再跟他說這是杞人憂天、他想太多了。我必須儘早讓這孩子安心才行。

  「你的導師是誰?老師應該還在學校吧,我們現在就去找他。」

  「呃,里穗學姐,你在說什麼啊?」

  「你被霸凌了吧!」

  就算導師不能替你出頭,你還有漫研社的社員。你不是一個人喔!當我抓住他的肩膀,如此鼓勵他後,五味便露出一副完全傻住的樣子,脖子不停地搖來晃去。

  「振作一點!你要堅強,聽到沒!」

  我準備收拾東西離開社辦,但五味卻完全沒有要行動的意思。你不想把事情鬧大嗎?好天真,你太天真了,五味。

  「你不要跟我說什麼被霸凌很丟臉喔!做錯事的可是他們,你只要抬頭挺胸做你自己就行了。別責備自己,也別討厭自己。」

  在這種情況下,東西待會兒再收拾也沒差了。我抓住他的手臂,打算帶他去教師辦公室。五味一開始還搖搖晃晃地跟著我,但在走下樓梯時突然掙扎了起來。

  「里穗學姐,等等!」

  「不等!」

  「聽我解釋一下啦!學姐,你搞錯了!我沒有被霸凌啦!」

  「那為什麼你午休的時候要到我們班上來?你在自己教室待不下去吧?」

  五味頓時詞窮,撇開視線。果然如此。

  「都已經念高中了還欺負人,到底有多閒啊?看對方不爽的話別去跟對方打交道不就好了?竟然還特地找人麻煩、欺負人,腦袋是不是有問題啊?」

  怒火一旦湧上心頭,怎麼也擋不住。我每踏出一步就「可惡!」、「混蛋!」地咒罵出□。

  我一走出舊校舍,就聽到了蟬的叫聲。雖然陽光已經沒有早上那麼毒辣了,但還是挺熱的。汗水沿著臉頰流了下來。

  「里穗學姐!」

  我轉頭背對驚訝的五味,用手背粗魯地擦拭臉頰。為什麼偏偏要挑上五味呢?一想到這裡,我甚至有些悲傷。他可是我們班的女生最推崇的學弟耶,而且還天真爛漫到簡直就像是為了被寵愛才誕生的,那些欺負他的人到底是哪裡不滿意啊?

  「學姐,對不起,你別哭了。」

  五味溫柔地拉住我的手臂,我沒有反抗這股力量,自然而然地停下了腳步。我原本想去教師辦公室的,卻被五味帶到了中庭。平常管樂社總會在這裡練習,今天卻一個人也沒有。

  我在五味的安排下坐到了用豎起的短圓木排成的長椅上。我制止語帶困擾地說「我忘了帶手帕……」的學弟,拿出自己的手帕擦拭眼角。我的情緒好像比自己想的還激動,所以有點喘。

  「謝謝你這麼替我著想。」

  我抬頭看向在我身旁坐下的五味,他臉上掛著既高興又害羞的表情。

  「然後啊,學姐,那個……」

  五味一邊露出忸忸怩怩的樣子,一邊像是非常難以啟齒似的目光游移了起來。

  你不用勉強告訴我自己經歷了什麼痛苦的事情喔。淚水又開始在我眼裡打轉。這次五味總算表情僵硬地用真的很小很小的聲音開口了。

  「呃——其實是我跟朋友吵架了……」

  「……啊?」

  「因為是我宣布說要絕交的,所以不對的人反而是我?感覺有點像這樣?」

  「……啥?」

  「所以……那個……我沒有被霸凌,嗯。」

  蟬在這絕妙的時間點「唧……」地停止了鳴叫。沉默降臨在我們之間。

  五秒後,我滿臉通紅地跑走,五味則愉快地在後方追趕。好幾名學生目擊了這副不可思議的情景。

  ☆

  我在五味的追趕下跑了一趟繞校內一圈的馬拉松後,回到了我們一開始所待的中庭。我們兩個坐在長椅上,態度呈現強烈的對比。鬧了笑話後垂頭喪氣的我,以及心情很好地哼著動畫歌的五味。你剛才不是還一副很失落的樣子嗎!

  「學姐,你冷靜下來了嗎?」

  看著已經恢復平常的開朗,浮現愉快表情的學弟,我現在心裡甚至燃起了一股恨意。

  雖然我很想抱怨些什麼,但搞錯情況結果情緒失控的人畢竟是我。雖然五味那容易讓人誤解的態度也有問題,但我應該在採取行動前確認清楚。也難怪我會在寫鱷淵老師出題的數學實力測驗時被陷阱題考倒。

  「我冷靜下來了。所以你快忘記剛才發生的事。」

  「哪忘得掉啊,里穗學姐可是因為我而哭了耶。」

  但我的眼淚根本是白流了!

  把我的溫柔、我的水分還給我。

  當我還沉浸在憤恨的情感里時,五味的膝蓋突然輕碰了我的膝蓋一下。我帶著疑惑把臉轉向學弟,對上了他想開口說話的眼神。

  我沉默地端正坐姿,但五味並沒有馬上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告訴我。

  我們兩人頭上的棕櫚樹隨風搖動,葉子沙沙作響。兩人就這樣暫時靜靜地聽著這個聲音。我很有耐心地等待著露出迷惘表情的學弟願意開口的那一刻。

  只要告訴我,就無法再回頭了。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和五味都不知道。所以會恐懼,在心裡踩煞車。

  經過一段感覺既長又短的時間後,一雙尚未甩去迷惘,但已帶有些許覺悟的眼睛和我的視線分毫不差地對上了。

  「學姐,你願意聽聽我的煩惱嗎?」

  以我對五味的認識,這項要求實在是非常謙虛又含蓄。在我的印象中,他是那種遇到煩惱就會大喊大叫然後自行解決的人,但這個學弟說不定比我想的還要纖細敏感。

  「好啊好啊,我聽我聽。快告訴你偉大的學姐吧!」

  我碰撞他的膝蓋表示答應後,他就好像很癢似的扭動身體,然後不服輸地推了回來。如果我有弟弟的話,或許就是這種感覺吧,我腦中突然浮現這個想法。

  過了不久,五味突然停止和我嬉鬧,嘟囔了一句話。

  「我被阿池討厭了。」

  「那就是你說跟你吵架的朋友?」

  五味輕輕地點了點頭,補充道:「或許應該說是前朋友才對。」

  我的視線左右游移,思索該說什麼來安慰他,但五味卻輕笑起來,搖了搖頭。他應該正在煩惱才對,卻反過來關心我。

  我因為失去身為學姐的威嚴而感到失落,五味則在我身旁跟我說了許多關於那個人的事情。

  他們是同班同學,那個人也是御宅族,兩個人很聊得來,老是聊漫畫或遊戲的話題聊得很開心。而且他們總是一起吃午餐。

  「阿池非常熟悉很久以前的動畫,告訴了我很多事情。他不會瞧不起什麼也不懂的我。我看完他借我的動畫,跟他說感想時,他總是非常高興地聽我說。所以我認為阿池是我的好朋友。也認為他一定也把我當成好朋友。」

  原本是這麼想的,結果卻不是嗎?

  五味一邊用力抓緊剛才還愉快地和我互相碰撞的膝蓋,一邊擠出聲音。

  「他說,和我在一起會害他被比較,他覺得很難受,所以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了。」

  「會被比較是比什麼?」

  大概是覺得難以啟齒吧,五味停頓了幾拍。然後——

  「臉。」

  哎呀——我用單手捂住臉,暗叫不妙,忍不住有點同情起那位未曾謀面的阿池學弟。

  「你能相信嗎?他竟然說我是帥哥所以不想跟我在一起耶!」

  「原來你也知道自己是帥哥啊?」

  「我在這附近還挺吃得開的。」

  總覺得有點不爽。

  從小到大都被女生捧上天的你是不會了解我和阿池的心情的。像我就老是被拿來跟哥哥和妹妹比較。你知道我在參加法事時聽到竊竊私語地說「只有老二感覺很不起眼呢」的某位歐巴桑,不對,是某位伯母無意間的批評後有多麼受傷嗎?

  「唉,為什麼我會長成一個帥哥呢?如果我的臉再長得普通一點就好了。」

  「你去用碎石子洗臉就可以了。」

  我隨便拋下一句建議,想像了阿池的心境。

  置身於經常被比較的情況一定會覺得很痛苦吧。就算對方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長相,周遭的人也會擅自在背後談論,所以如果意志不夠堅強或不夠遲鈍,應該沒辦法繼續一起行動。

  為了找出解決問題的方法,我試著想像自己置身於那樣的情況。如果小北是美少女,我也會想要跟她分開嗎?如果我把心裡的痛苦告訴她的話……肯定會被一巴掌打飛,然後被說教一頓。

  天啊!把情況套在自己身上,問題立刻就解決了耶?

  「再去和阿池談一次。只有這個辦法了吧。」

  「但是我一氣之下,不小心跟他說要絕交了。」

  大概是想起了當時發生的事吧,五味的眼睛因後悔而蒙上了水氣。我發現他想用夏季制服的短袖去擦,就把剛才我用的手帕借給了他。

  「如果我能再死纏爛打一點就好了。但我隔天就開始無視阿池了,所以他絕對不會原諒我。」

  沒這回事,阿池他一定會原諒你。

  這種話太不負責任了,我說不出口。雖然我自稱是偉大的學姐,但現在的我光是輕撫五味的背安慰他就分身乏術了。不只跟偉大扯不上邊,根本就窩囊透了。

  「阿池後來午餐都是怎麼解決的呢……」

  五味用手帕壓住自己的臉,然後就再也沒說話了。

  我在這裡看不到那個老是說出白目的話,臉上帶著開朗表情的五味。現在在我面前的只有暴露出平常大家看不到的脆弱一面,向我求助的學弟。我真的有辦法承擔這件事嗎?我的臉上稍稍露出不安的神情。

  「我啊……」

  我無意義地把視線固定在伸直的腿上。一年級時買的皮鞋現在已經變得很舊了。當它還亮晶晶的時候,小北就已經陪在我身邊了。

  「我很喜歡五味的臉喔。」

  我很討厭。五味馬上如此唱反調。

  「為什麼?明明就很帥啊。阿池也這麼想喔。」

  「但他說他不想跟我在一起。說因為自己會變得很可悲,太難受了。」

  「那代表他不是討厭五味的臉,而是討厭自己喔。我能夠明白這種心情。當我看到社長的時候,雖然會有『我為什麼不能再長得更可愛一點呢?』的想法,卻不會有『為什麼社長不能長得醜一點呢?』的想法。」

  換言之,這是在強求自己沒有的東西。無論是誰心裡都會有個理想的形象。也會有無法達成理想的悔恨。

  「但是,那是自己個人的問題吧?把錯怪到對方頭上是不對的。所以我覺得阿池說的話很奇怪。然後沒好好談過就跟人家絕交的你也是個大笨蛋。」

  五味原本噘起嘴試圖反駁,但最後放棄似的垂下視線,點了點頭。

  「不過啊,也是會有無論如何都沒辦法在一起的時候喔。就算知道是錯的,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阿池是那樣的情況的話,既然他說跟五味已經不能再當朋友了,那我覺得懂得適時放手也很重要。」

  「就算我希望我們能夠和好?」

  「我的意思就是,你也要體諒一下被別人比下去的人的心情啦。有些時候不管你再怎麼努力,做不到的就是做不到。」

  「里穗學姐好狠喔。」

  「現實社會就是這麼一回事啦。有時候分開反而比較幸福。」

  就算能夠和好,周遭的人還是會照樣隨意比較評論兩人吧。只要兩人還繼續在一起,就會一直這樣子。

  五味握到手指發白地緊握著我的手帕,不發一語地和自己心中的某種事物奮鬥著。我盯著學弟苦惱的身影看了好一會兒。

  「好,你已經做好最壞的打算了嗎?那我們去找阿池和好吧。」

  我把手伸向好像還聽不懂我在說什麼、不停眨著眼的五味。

  「要先確定阿池的想法,才能決定要不要放手對吧?」

  我揮手催促五味,他沒有花多少時間思考,就握住了我的手。

  ☆

  「阿池的鞋子還在。」

  成排擺在校舍正門玄關的鞋櫃裡還有許多運動鞋和皮鞋。絕大多數都是正在參加社團活動的學生所有。

  「他有參加社團嗎?」

  「阿池是回家社的。」

  不過,他還留在學校,難道是有委員會要開?我問了五味,但他表示「不知道」地搖著頭。

  「那我們只能在這裡埋伏了。」

  「我、我開始覺得緊張了。」

  「先跟你說清楚,等你們要開始談的時候我會離開喔。」

  「咦咦!為什麼?我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陌生的學姐待在旁邊的話,阿池也會很難開口吧?」

  「那請你至少躲在某個地方觀察情況啦!」

  這傢伙真的沒問題嗎?

  根據同樣參加網球社的岩迫同學所言,五味似乎是個會在正式上場時變得很強的男生,但他現在完全沒有展現出任何類似的徵兆耶。

  「他一直沒出現呢。」

  我們來到正門玄關已經十分鐘,期間目送了好幾名學生離開,而五味只要一有人出現,身體就會誇張地抖一下,看了實在很難過。他發現對方不是阿池,臉上就會浮現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但隨即又露出一副非常失望的樣子。

  不知是不是因為緊張久了也會疲乏,他最後終於坐下來不動了。

  這時,我聽到了有人從玄關前的樓梯走下來的聲音。他走到樓梯轉角處時,我只看見一個畫圓的男學生剪影。他走下樓梯後,就朝著我們這裡靠近。

  「是、是阿池!」

  「那就是阿池?」

  和我想像的不一樣。我腦中的阿池是個瘦弱的眼鏡男子。之前浮現在我腦海里的是類似二之木少年的人物。

  但本

  人卻是五官長得很可愛的臉上掛著一副小小眼鏡的微胖型……不,老實說吧,是非常胖的男生。我只猜對了眼鏡這一項。

  五味和他站在一起的話,外表上的差距的確是明顯到不行。應該說比較顯眼的反而是阿池!

  「我會躲在後面,你就好好跟他談吧。」

  「我、我知道了。」

  繞到鞋櫃後面的我聽見學弟用分岔的聲音喊了句「阿阿阿阿池!」,可以在腦中輕易想像五味直立不動的模樣。

  「原來你在這裡啊。」

  阿池的低語讓我有些意外。於是我更專心地豎起耳朵聆聽他們的對話。

  「那個……阿池!不對,池谷同學!我有話要跟你說!」

  五味的緊張好像也傳染給我了。當我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緊握著的拳頭被汗水弄得濕淋淋的。

  「請、請你……」

  加油,五味。

  「和我重修舊好吧!」

  我的額頭重重地撞上了鞋櫃。

  「阿、阿池,你沒事吧?是貧血嗎?聲音超大的耶!」

  阿池好像也跟我一樣撞上了鞋櫃,也因此我的存在沒有曝光。

  「你的頭很痛嗎?要不要去保健室?」

  「不,不用,沒關係。」

  我聽到了五味慌張的聲音,還有阿池冷靜地說「重修舊好是怎樣啦」的聲音。我按著隱隱作痛的臉,專心聆聽他們對談的情況。

  「我、我想和阿池、和好!」

  遠處運動社團的叫喊聲和五味拼命濟出話來的聲音重疊在一起。那個聲音逐漸靠近又逐漸遠離。等我聽不到那聲音時,阿池開口了。

  「為什麼你要和我這種人當朋友?」

  他的語氣流露出真的不知道為什麼的情緒。

  「就算沒有我,你也還有很多朋友吧?難道是因為我是御宅族?如果只是想聊你的興趣的話去找別人吧。」

  「不是的。我和阿池在一起很開心喔。阿池頭腦好又很會說話,還有跑步出乎意料地快,這些地方我都覺得很厲害喔。」

  「你這些話我聽了只覺得是諷刺。我只是比一般的胖子跑得快一點而已吧?你跑得明明比我還快,又是網球社的一軍,臉也長得好看……所以周遭的人會比較也很正常。」

  阿池的口氣既尖銳又帶著一抹自嘲。五味膽怯似的閉嘴不語。兩人沉默一陣子後,我聽到了墊在地上的木條踏板被擠壓的聲音。

  「對不起。」

  「五味?」

  「我完全沒有察覺到阿池你因為我而受了傷。經常有人說我白目,真的就是這樣。我們明明是好朋友……明明之前是好朋友,我卻沒有察覺到。」

  我聽到了吸鼻水的嘶嘶聲。

  「對不起,我不應該說要跟你絕交!我明明真的很喜歡阿池!」

  混雜著嗚咽的告白在校舍正門的玄關響起。我把背靠在鞋柜上,準備在五味想求助的時候出去幫他。

  「我、我想跟你、在一起啦!但是,如果阿池真的討厭我,不想和我在、在一起的話,我、我就不會再找你講話了……」

  光是聽著他哽咽的聲音就讓我有種胸口被勒緊的感覺。好想現在就出去稱讚他,說他已經很努力了。

  我聽到了比剛才更響亮的木條踏板被擠壓的聲音。

  「我剛才去了網球社一趟。」

  「咦?」

  「但是他們跟我說你不在。說你蹺掉了練習。」

  「阿池?」

  「接下來我又去了漫研社的社辦。雖然看到了你的東西,但沒找到你。」

  原來他找過五味啊。阿池用好像隨時都會消失的細小聲音說道:

  「我不是因為你才受傷的。是我自己害的。是因為我覺得自己很丟臉。」

  我聽到了不知道是誰發出的吸鼻水聲。

  「我一直很嫉妒你。我跟周遭那些隨便評論的傢伙一樣,也把自己拿來跟你比較。你其實一點錯都沒有。」

  為什麼那個人會那麼厲害呢?

  在我懂事後已經遇過不知道多少次的情緒。那種光得到讚美還不夠,最後總是會演變成嫉妒的情緒,我一直都以假裝沒看見來逃避,貼上「我才沒有嫉妒呢」的若無其事表情矇混過去。

  我的自尊不允許我承認。我明白要展現出自己認輸的樣子有多麼丟臉。

  所以阿池很偉大。不只是我,五味也一定感受到了在鞋櫃另一頭的他所表現的誠實。加油。我無聲地自言自語。

  「該道歉的是我才對。對不起。」

  「阿池————!」

  我聽到了某種東西碰撞在一起的聲音,肯定是五味抱住了阿池。阿池喊痛的抗議聲聽起來也帶有幾分喜悅。

  「這樣子我們就算是和好了對吧?我和阿池可以恢復朋友關係了吧?」

  「是啊,喂,不要捏我的肉啦!」

  「阿池的肉!好久沒捏的肉!」

  兩人情緒激動的聲音讓我不禁露出笑容。我在響亮的物品碰撞聲和兩人歡鬧聲音的掩護下悄悄離開鞋櫃旁,避開會發出聲響的木條踏板走回校舍。用意是去社辦準備三人份的茶。

  我聽到操場那邊傳來運動社團的歡呼聲。感覺就像在慶祝兩人和好一樣,持續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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