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序章 生存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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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惡魔……」

  被雙親如此叫喚的孩子,究竟是如何成長的呢?

  柊真晝向那個,惡魔搭了話。

  「吶」

  「…………」

  「吶你」

  「…………」

  「抬起臉來。讓我看看你的臉」

  然而少年沒有抬起頭。也沒有回答。僅於黑暗之中,緊抱雙膝呆坐著。

  但,她並不在意,糾纏不休地繼續搭話。

  「吶」

  「…………」

  「吶你」

  「…………」

  「吶,優君」

  「…………」

  「天音優一郎君,抬起臉來啦」

  沒錯,她叫了少年的名字。

  優一郎。

  為了無論對誰,無論何時,都要作為最『溫柔*』的孩子成長起來——是以這樣的理由而被賦予的名字,資料上有所記載。(*日語中溫柔一詞寫作漢字「優」)

  但其中有極大的矛盾。

  無論對誰都溫柔——之類的事,在這個世上是不可能存在的。

  對誰溫柔,必將為誰所傷。

  如果對一切都能溫柔對待的傢伙存在的話,那一定是神或是什麼的吧。

  至少,人類是不可能的。

  然而,當下那種事無關緊要。

  真晝叫著少年的名字。

  「優君」

  「…………」

  「優君,聽得到?」

  然後這時第一次,

  「……了」

  少年有了反應。

  「嗯?」

  真晝發出疑問,優便開口道。

  「吵死了。別跟我搭話」

  她微笑了起來。

  「什麼啊,這不是能好好回答嘛」

  「吵死了吵死了!不要再跟我搭話了!」

  優,怒吼道。

  但那聲音很黯淡。

  當然了。

  他在不久之前,差點就要被雙親殺掉了。

  惡魔。

  惡魔之子。

  惡魔之子不能不除掉。

  雙親這樣說著,準備殺掉優。

  明明從《百夜教》得到了錢然後把孩子——優作為實驗材料提供了出去,這突然是對世界和平還是什麼的有所覺悟了嗎。

  人類自始至終都是醜陋到讓人悲哀的。對孩子說無論何時大家都要溫和相處,一群人卻滿不在乎地出賣孩子,更進一步的還準備殺掉孩子。

  根據資料,優被父親拿著菜刀襲擊,母親一邊叫喊著一起死吧,一邊燒死了自己。

  於是乎優的心靈,被傲慢的雙親為所欲為,深深地附上了傷口。

  然後現在,正被關押在這個研究所製造出的牢獄中。

  對著柵欄的對面——昏暗房間的角落,像是自我保護一般抱膝而坐的少年,真晝再次說道。

  「吶優君。我想記住你可愛的臉,所以把頭抬起來,讓我看看吧」

  聞言,優緩緩地抬起頭。

  看向這邊。

  確實應該是只有七歲。

  正好和真晝的妹妹,筱婭同齡。

  正是可愛的時候。

  至少真晝對於筱婭是這麼覺得的。筱婭很可愛。

  優的眼眸,明明經歷過那樣的事情,卻透徹得讓人悲傷,微弱的絕望滲透其中。

  優說道。

  「……誰啊,你。你也想殺了我嗎?」

  真晝對此疑惑地把頭偏向一邊。

  「為什麼我會想殺了你?」

  「因為我是惡魔」

  訊問後,優立馬就回答道。

  「惡魔?」

  「嗯」

  「是誰說的?」

  「爸爸和,媽媽……」

  「那,你是惡魔嗎?」

  「…………」

  「我倒是覺得,看起來是人類呢」

  因為這句話,優的瞳搖動了。

  眼中噙起了眼淚。

  用右手很痛苦似地壓住胸口,

  「但,但是……爸爸和,媽媽說……」

  「其他人的意見怎樣都無所謂。你是,怎麼想的?」

  優以驚訝的表情,看向這邊。

  「我,我……」

  聲音,在顫抖。

  「你是,惡魔嗎?」

  「不知道」

  「知道的喲。因為就是你自己的事情」

  「但是,我不知道!」

  突然優,喊叫了起來。

  「爸爸和,媽媽,都說我是惡魔!說所以我應該死掉!」

  「…………」

  「因為只要我活著,壞事就層出不窮——說我一定得死!所以……所以一直都很溫柔的爸爸,突然拿出了菜刀……」

  「…………」

  「媽媽也,對我說了,不能活下什麼的。死了比較幸福什麼的。因為我是惡魔。因為我是讓世界混亂的,因為我是怪物……」

  「…………」

  「我,因為我,因為我爸爸和媽媽死了……爸爸和媽媽!?……嗚,嗚嗚嗚嗚……」

  話停下了。

  優的淚水奪眶而出。

  情緒還未安定。

  優以因為淚水而變得混沌的瞳看向這邊。

  那眼瞳似乎在渴求著救助。

  「那,歸根結底你是怪物嗎?」

  真晝問道。

  優的臉,扭曲了。

  「我不是說了我不知道嘛!」

  然而真晝無視他的話,繼續問道。

  「那,如果你是惡魔或是怪物的話,就不能活著了嗎?」

  「誒……」

  「怪物就沒有生存的權利嗎?」

  「……那個……但是,爸爸和媽……」

  真晝打斷了他繼續問道。

  「被父母說了去死,那孩子都不得不去死嗎?有這樣的規則嗎?」

  如果真是那樣,真晝已經不得不死掉了。

  因為,她的身體一半以上已經不是人類了。

  已經變成了鬼。

  說起來大家都想殺了她,所以說不定人類社會中真的存在約定俗成的,無法和同伴相好的、無法理解狀況的怪物就應該死,這樣的規則。

  然而,被叫做惡魔的少年,露出了些忖量的神色。

  「…………」

  然後他抬起頭,有些不滿地瞪著這邊。

  「……你,究竟想說什麼」

  真晝聳了聳肩。

  「並沒有什麼。只是想知道你怎麼想而已」

  「……我……怎麼想?」

  「嗯。被父母說去死。被說不能活下去。被說是惡魔和怪物。那麼,這之後呢?應該死嗎?」

  「…………」

  「想死嗎?」

  「我,我……」

  聲音在顫抖。

  可愛的,七歲少年的聲音。

  這時,身後聲音傳來。

  「和他對話也是沒用的哦。因為我們會操縱記憶」

  真晝轉過頭。身後的是一名從事這項研究的職員。

  《百夜教》的人。

  於是優的表情冷了下來。

  閉上了嘴。

  對話結束了。

  真晝見他的反應,便向職員詢問。

  「這個反應。你們在進行虐待?」

  職員冷冰冰地回答道。

  「進行著必要的實驗」

  「那需要操縱記憶?」

  「因為心理上的傷太過深了,不得不消除掉有礙實驗進行的記憶……同時,恐怕和你在這裡的對話也會消除」

  「這樣啊」

  「所以,就算你和他說話也是沒有意義的」

  「呼呼,是不想讓我說話吧?不想讓《終結的熾天使》的實驗體被我操縱」

  雖然真晝這樣說,職員卻並沒有在意的樣子。

  「柊真晝。我們《百夜教》並不懼怕你。只是因為便於獲得『帝之鬼』的情報才和你聯手的。也只是如此而已。僅因為你個人的騷動,是不會對我們構成威脅的」

  「是嘛?」

  「是的」

  「但是大概,即便記憶被消除了,在這裡的對話還是會留下來的哦」

  「哈哈,不可能的喲」

  職員笑了。

  但真晝仍繼續說道。

  「是這樣嗎。今天我的問題,一定會留下來的。因為那是

  向著人類的根源的問題。如果被誰說了去死,就要死嗎?並且他終有一天會得出答案。我想那大概會是在,我所愛之人面前得出吧——」

  職員對此露出不知所謂的表情。

  然而這都無所謂了。

  真晝問起其他的事情。

  「他很優秀吧?」

  「有告訴你的必要嗎?」

  職員並沒有回答,然而真晝明白他很優秀。

  母親燒死了自己。

  大規模的火災。

  電視上,連前往回收優的齊藤的身影都被映出。

  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有被處分掉。

  也就是說,天音優一郎作為實驗體,優秀到了這種程度。

  所以真晝來見了他。

  雖然無論如何都想來見見,在《終結的天使(seraph)》的實驗中,應該是最優秀的實驗體——

  「…………」

  真晝,再次俯視消沉的優。雖然被傷害著,卻是個純潔的,好孩子。

  「……不把他給我嗎?」

  「哈哈哈」

  職員笑了起來。當然,不會給的。那又為何讓他們相見?

  真晝抬頭看向天花板。有幾個監視攝像頭捕捉著這邊的動作。

  對他們來說,這也是實驗。被鬼纏住的人類,和優秀的《終結的熾天使》的實驗體相見時,會有怎樣的反應?

  並且,他們覺得就算因讓兩人相見而引起什麼問題,也有能力處理。

  他們覺得能都殺死真晝。

  順帶這大概並不是驕傲。

  《百夜教》大概能做到。這群傢伙有那樣的力量。

  《百夜教》是,比起『帝之鬼』更危險的組織。

  因為並沒有什麼實體。

  只將無限制地擴大,無限制地變強奉為正義的組織。

  和以柊家為中心集權的『帝之鬼』不同,僅將力量的欲求置于思想中心的組織。

  但是正因如此,雙方才能攜手。

  只要利害一致,道德、感情、驕傲便都不存在於兩者之間了。

  然而,一旦利害相反,就會成為強大的敵人吧。因為對於向著倫理的前方讓欲望暴走這件事,他們都不會躊躇。

  宛如不知休憩,一心向著破滅奔跑的使用了興奮劑的兔子群。

  然後那個,生於倫理另一側的實驗體中的一人就是,優。

  他接受的人體實驗,十分殘忍。

  「…………」

  真晝看著優。

  他接受著確實相當殘酷的人體實驗。記憶也被反覆多次操縱。

  明明經歷過這些卻還沒有崩壞,是因為他內心的強大。

  這是通過剛才的對話得知的。

  被雙親叫做惡魔,每天都接受人體實驗,即便如此他還在找尋著生存的理由。

  找尋著溫柔地對待誰,被誰溫柔地對待,然後執著於這個世界的理由。

  所以說不定燒死了自己的母親的願望已經實現了。

  無論被進行了怎樣的人體實驗。

  無論怎麼不受人待見。

  無論怎樣喪失了生存的意義。

  儘管如此,也要長成一個對大家都『溫柔』的孩子——

  但是這個願望,

  「……相當令人啼笑皆非和傲慢呢」

  真晝俯視著優,悲傷地笑了。

  然後看向由《百夜教》和自己共有的手邊的資料。

  上面有除了天音優一郎以外,一些優秀實驗體的情報。

  然而果然還是拿不到完成度高的實驗體。

  職員說道。

  「總之,請不要再靠近他了。如果你從自己的領域出來的話——」

  「就殺掉?」

  「不。是用為十分優秀的,《鬼咒》研究的實驗材料」

  「哇好可怕」

  但是職員笑了。

  「你應該習慣了吧?畢竟出生就是『帝之鬼』的實驗體」

  正是如此。

  一直不斷地被進行著實驗。

  然後,不知不覺之間就成為了鬼。

  憧憬著戀愛的,鬼。

  真晝問道。

  「那,要把哪個孩子讓給我?我是聽說要把《終結的熾天使》的實驗體讓給我才過來了的」

  職員回答道。

  「不是在這裡轉讓給你。實驗體在別的地方」

  「……嘿,這樣啊。那,為什麼叫我過來?」

  「為了把我們《百夜教》的強大展現給你看」

  「…………」

  這時研究所的墻壁突然有三處被打開了。

  被開啟的地方,有老虎、獅子、犀牛。像是動物園一樣。

  但是真晝知道。那已經不是她知道的動物了。

  披著動物的皮的身體中,棲息著別的東西。

  老虎發出威吼。然後從雙眼、鼻、嘴裡,飛出了像是無機質的刃一般的東西。但是,不再接近過來。只是,朝著這邊,放出殺氣。

  真晝注視著這一切。

  「……《約翰四騎士》的實驗體……已經,可以操縱了?」

  然後職員回應道。

  「連不殺掉你,讓他們侵犯你都可以做到哦」

  「真是惡趣味的表達方式呢」

  「如果對於實驗是必要的,那就做。這裡就是這樣的組織」

  「然後,這意思是給我害怕然後聽話?」

  「如果你還有恐懼心的話」

  那不能保證。畢竟現在,占據著內心的是,那個怪物能砍殺嗎?這樣的好奇心。

  心中棲息著的鬼,不管怎樣都是嗜血的。

  然而真晝抑制著這份好奇心,說道。

  「……我明白這是恐嚇了。那麼,要讓給我的實驗體在哪裡?」

  職員說道。

  「還請問齊藤。預定在一直都去的實驗場轉讓給你」

  一直都去的實驗場是指百夜孤兒院。

  真晝點了點頭,準備邁開步伐時,牢中的惡魔開口了。

  「……已經要走了嗎?」

  她回過頭。

  看見優正抬起臉。

  真晝回答道。

  「嗯……因為我還有我的戰鬥。所以你也以你自己的方式加油。然後總有一天,我會把你帶出這裡」

  「……那是,叫我活下去的意思嘛?」

  真晝沒有回答,只是微笑著,

  「再見了,惡魔君」

  但是,優站了起來,抓著柵欄像是挽留一般說道。

  「……但,但是我……這樣的我有,活下去的價值嗎?」

  他時常找尋著生存的意義。

  然後這時,《百夜教》的職員發話了。

  「我說過對話是沒用的。這個記憶會消除」

  記憶會被消除。

  那麼說不定,對話真的沒有用。

  然而,真晝回答了他。

  「我覺得沒有任何人有活著的價值」

  優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

  「誰都像是不重要的。大家說到底不過是齒輪。即使缺少了還是會有新的齒輪不斷誕生。那麼,反正都沒有意義和價值了的話,你要為了什麼活?」

  優露出在思考的表情。

  職員不知為何以有些慌張的表情抬頭看向天花板上的攝像頭,說道。

  「完事了。快回去」

  然而,優開口對真晝提問道。

  「那,對你來說……一切都沒有意義的話……你是為了什麼而活著呢?」

  要回答這個問題並不困難。

  因為她讓欲望暴走著。

  已經不被任何人的意見束縛。

  所以真晝對此,簡簡單單地回答了。

  為了什麼而活著呢?

  那是,

  「為了戀愛。所以我的故事是——」

  這個,面朝破滅的故事,關於戀情的故事哦——

  柊真晝如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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