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短話 記憶之棘
首次刊載：尼爾：自動人形攻略設定數據集《第243次降下作戰指令書》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分配給在最前線戰鬥的精銳的最新式軍刀。刀刃上的電光炸近戰用武器划過虛空，彷佛要斬裂沙塵。四零式戰術刀是開，半球狀物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失去頭部的機械生物停止行動。數秒後，圓筒型身體倒在沙地上，爆炸。先行化為殘骸的其他兩台被捲入其中，一同碎成金屬片散落周遭。
爆炸聲與熱風消散後，只剩下沙漠特有的風聲。
沙塵逐漸散去，人形身影浮現。柔和的身體曲線、纖細緊緻的腰部、從下擺寬大的裙子底下伸出來的修長雙腿，由此可見，是成人女性的身影。
正確地說，那人不是「成人」，也不是「女性」。她並非人類，也沒有生物學意義上的性別。寄葉型人造人二號B型，通稱2B。屬於戰鬥特化機種。
人類已經離開地球很長一段時間。外星人的侵略逼得人類不得不逃往月球。目前地上已經變成外星人的手下機械生物，和以殲滅他們為任務的人造人的戰場。
2B收起軍刀，對身後的存在說：
「這樣就沒了？」
停留在離地兩公尺左右處的物體響應她的詢問，緩緩下降。是叫做「輔助機」的隨行支持裝置。擁有立方體狀的頭部及大小四隻手臂，主要於空中移動，但也能在水中活動，具備針對敵性個體發動遠距離攻擊、分析狀況、通訊、負傷時的應急處置等支持寄葉型人造人的各種功能。
「肯定：無線存取點半徑五公里內，無敵性反應。」
「是嗎。」
2B輕聲呢喃，走向比自己高了那麼一點的金屬制箱子。無線存取點偽裝成人類文明的遺物「自動販賣機」，是用來與司令部通訊和確認周遭情報的「重要設施」。
不曉得他們是不是知道這一點，無論是廢墟一角，還是沙漠的正中央，機械生物找到無線存取點就會聚集而來，有如群聚在地上的果實旁的蟲子。
因此，寄葉隊員在地面收發郵件、取得周邊的地形情報時，必須先排除無線存取點旁的機械生物。這已經可以說是使用無線存取點的步驟之一。
做完這個固定步驟後，2B終於可以完成原本的目的。她在郵件一覽里選擇最新的那一封，開啟郵件。在視線掃過送信人及「極秘」兩字，接著轉移到內文時——
「2B！」
名為9S的九號S型，像偷襲似的突然出現。9S雖然是寄葉型，卻跟擁有成年女性外表的2B不同，外型參考人類少年製成。
「司令部傳來的郵件嗎？」
「沒什麼。」
2B簡短地回答，拼命掩飾內心的動搖。
「比起這個，為什麼？」
「咦？2B，什麼為什麼？」
「離任務開始，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由於輔助機通知她收到了新郵件，2B便比預定時間提早前往無線存取點。雖說跟機械生物交戰花了點時間，她本來計劃在9S抵達前看完郵件。
「呃，因為通訊官小姐說你在跟機械生物交戰……我想說來支援你。」
「不需要。」
2B輕輕搖頭，想拋開無法分辨是焦慮還是著急的什麼東西。
「看得出來。」
9S誇張地聳聳肩膀。她知道自己想拋開的東西是什麼了。曾經有過的對話、曾經有過的行動，那些累積起來的記憶醞釀出的事物。
「算了，我們也順利會合了，前往目的地吧。」
有股既視感。
*
「哇！沙子又跑進來了。」
他實在無法喜歡上沙漠。一切都是因為沙。起風的時候會遮蔽視線，很煩，走路的時候會跑進鞋子裡。從斜坡滑下去是有點有趣，但反過來說，斜坡以外的地方就跟腳被絆住一樣，非常難走。9S板著臉觀察旁邊的2B，2B卻連眉毛都不挑一下，持續走著。
「2B不在意嗎？」
「在意什麼？」
「你的鞋子裡應該也全是沙吧？」
「只會有異物感，不會影響步行。」
「鞋子裡一粒一粒的，不覺得很噁心嗎？就算不會妨礙行動，這是感覺上的問題。」
「寄葉隊員禁止擁有感情。」
「是——」
9S嘴上這麼回答，卻在心中反駁「這句話由你講出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2B不像她說的一樣那麼會控制感情。至少在他眼中看來。「寄葉隊員禁止以下省略」這句台詞，大概是對她自己說的。藉由講出這句話自我警惕，很符合一本正經的2B的作風。
9S覺得她大可不必這麼努力，嘴上說的跟心裡想的不一樣也沒關係。再說，禁止擁有感情這條規則，究竟有幾個寄葉隊員乖乖遵守了？
……就算他這麼說，2B應該也不會改變做法。她沒有機靈到可以把場面話跟真心話區分開來。
9S又偷看了2B的側臉一眼。從緊緊抿起的雙唇中，透露出一絲訊息。隱瞞事實也是2B不擅長的事之一。
「奈茲？」
2B疑惑地看過來。應該是想問9S為何一直盯著她看。
「啊。沒有啦……我只是在想這裡都是沙，天氣又熱，這種時候好想泡個澡。」
不對，其實他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我們不需要洗澡。」
「是啊……」
你在隱瞞什麼？你最近怪怪的喔？在擔心什麼嗎？還是說？
問了她八成也不會回答。9S跟2B共同行動了好幾個月，這點小事不會不明白。他誇張地「啊！」了一聲，以代替詢問。
「難道那個就是這次的調查對象？」
沙塵的另一側出現疑似巨大建築物的影子。接近沙漠盡頭了。
「肯定：前方的巨大建築物為本次的調查對象。」
輔助機從旁回答。是9S專屬的輔助機153。2B專屬的輔助機042沒有出聲，停留在2B身後的空中。
「這好像是叫做神殿的宗教設施。正式名稱記得是『石之神殿』吧？有人把神像之類的重要物品搬進這裡，然後就當成神殿使用了。」
沉默來臨。2B半張著嘴僵在那邊。
「2B？怎麼了嗎？」
她的嘴唇動了下，似乎想說些什麼……2B卻像改變心意般閉上嘴巴，然後再度開口。
「不，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她明顯慢了幾秒才回答。然而，2B並不打算將理由告訴9S。即使她現在會親昵地用暱稱叫他「奈茲」，9S依然覺得自己跟2B的距離完全沒有縮短。
「快走吧，2B。」
9S故意興奮地說，飛奔而出，裝出看見調查對象興奮不已的模樣。
無論他用什麼樣的方式詢問，2B大概都不會回答。不用問就知道。對9S來說，這非常難以忍受。
*
石之神殿蓋在深谷間。周圍被陡峭的懸崖包圍，想進入神殿必須花費相當程度的時間及勞力。
「幹麼蓋在谷底這種地方……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下到谷底，走了一段時間，又得從神殿入口爬上懸崖，十分累人。爬上懸崖後才能抵達神殿內部。想抱怨也很正常。
「推測：過去遺蹟附近被『湖泊』或是人工建造的『壕溝』包圍，藉由船或橋通行。」
聽見輔助機153的回答，9S心想「原來如此」。用水圍住四周，是收容重要的人或物的建築物會使用的建築風格。神殿形狀是細長的圓筒型，也是為了在有限的土地內提高容積率吧。
「不過，這我就不能理解了……」
9S抬頭仰望面前的巨樹。這棵樹好像在不久前枯掉了，黑色的樹幹彷佛倚靠著螺旋樓梯，佇立於此。
「在建築物中種這麼大棵的樹，到底有什麼意義？」
圓筒形建築物內部，天花板有個大洞，這座螺旋樓梯從一樓延伸到頂樓的下方不遠處。以前可能是連接到頂樓，但現在樓梯斷了，無法得知過去的形狀。
「2B覺得呢？」
沒有回應。2B沒聽見9S在跟她說話的樣子。她急忙回答「什麼？」大概是終於發現9S正回頭看著她。
「螺旋樓梯啦。」
9S故意問了別的問題。
「呃，沒什麼感想……」
果然沒聽見。假如她有稍微在聽9S說話，應該會告訴9S「這跟你剛才問的問題不一樣」才對。2B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她完全沒聽見。
「去上面看看吧。」
9
S沒有對他們倆的對話根本兜不上一事表示什麼，走向螺旋樓梯。2B默默跟在後面。有點奇怪，真不像平時的她。
為什麼？2B明明有任務在身。還是說就是因為有任務在身，她才會怪怪的？
最近2B一直不太對勁，9S推測出箇中原因，所以什麼都沒說。他假裝沒發現，一如往常地跟她相處。和不擅長隱瞞的2B相反，這點偽裝對9S來說輕而易舉，否則他就不會嘗試入侵主伺服器了。而且還不只一次。
不對，自己的事並不重要。反正他馬上就會遭到處分。他知道，也知道負責處分自己的人就是2B。
司令部命令他們執行這次的任務時，他就察覺到了。調查只是藉□，司令部肯定給了2B其他任務。
司令部的命令是抹殺9S……也就是我。對不對？2B。
然而若是如此，2B的行為舉止實在不太對勁。缺乏集中力，一點緊張感都沒有。他不認為2B會用這種輕浮的態度對待「極秘任務」。儘管他是近戰能力劣於B型的S型，遭到襲擊一樣會反擊，也能讓輔助機用射擊支持。
這樣的話，2B行為異常的原因難道跟9S入侵主伺服器無關，而是有其他理由？
走在前面的2B，身體突然倒向一旁。
「危險！」
9S急忙伸出雙手，撐住差點倒下來的2B。
「你竟然會踩空，到底怎麼了？」
這座螺旋樓梯每一階的高低差確實很大，又因為經年劣化的關係，到處都是凹陷處和坑洞。話雖如此，運動能力優秀的2B怎麼說都不可能踩空。
「沒事吧？」
「嗯……嗯。」
她的語氣聽起來心不在焉。
「幸好這裡沒有敵人。要是在剛才被機械生物攻擊，可是會沒命的喔？」
「沒命……？」
9S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2B嘴角掛著笑容，嘴唇歪曲成奇怪形狀的詭異笑容。明顯不正常。
「你到底怎麼了？哪裡故障了嗎？」
「不……沒……事……」
2B上半身晃了一下，似乎無法控制肌力。
「你在說什麼啊！哪可能沒事！」
為什麼會沒發現這麼嚴重的問題？不對，出擊前檢查時沒有任何異常。2B的維護人員是9S，只要有任何一點問題，他就會申請取消出擊。
「今天先回去吧。」
可是，2B無視9S的提議，繼續朝上方走去。
「2B！」
在他大喊著抓住2B的手時——
「警告：上方出現敵性反應。」
「警告：兩點鐘方向出現多數反應。」
兩台輔助機同時警告。根據司令部的事前調查，在這裡遇到機械生物的可能性照理說趨近於零。
朝兩點鐘方向看過去，卻看見六台飛行型。形狀跟9S稱之為「嘍囉」的種類一樣，不過這些個體好像具備發出干擾電波的機能，所以才會一直沒發現，直到他們接近到肉眼可視的距離……
「真糟糕。」
偏偏是在2B狀況不佳的時候襲擊。就算想撤退，這裡可是直達頂層的螺旋樓梯上，會被從上方狙擊。
「奈茲！你到後面去！」
2B的吶喊聲傳來。她衝上螺旋樓梯，彷佛按下了開關。動作利落無比，跟剛才判若兩人。2B恢復了。
「我負責支援！」
那麼，自己也只要跟平常一樣支持2B。
「輔助機！分析敵人的飛行模式！」
他一邊注意不要擋住2B專屬的042的飛行路線，一邊對153下達指示。不同形狀的機械生物有不同的行動模式。只要能預測出來，就能將我方的損傷降到最低，並給予敵人最大的傷害。
9S讓153用遠距離射擊擊落試圖繞到2B背後的個體。敵人的速度絕對稱不上快。
沒問題——才剛這麼想，兩台輔助機又發出警告。
「警告：上層通道出現敵性反應。」
「推測：複數步行型。正確形狀、數量不明。」
飛行型的干擾電波，導致輔助機無法掌握敵人的狀況。得想辦法先除掉飛行型。
「2B！你去吧！飛行型由我處理！」
擅長近戰的B型，比較適合對付步行型。
「了解。這裡就交給你了。」
2B跳過樓梯扶手。9S看見她在空中抓住042的手臂，滑翔降落在走道上，動作不帶一絲迷惘。
「輔助機！駭入敵人奪走控制權！」
「瞭解：開始支持。」
9S衝上樓梯，瞬間跟飛行型拉近距離。幸好這是動作慢的類型，侵入計算機空間的難度並不高。
只要進到內部，機械生物就跟毫無防備沒兩樣。機械生物的物理攻擊模式相當多變，卻還沒學會應對來自內部的攻擊。
9S找到控制組件，覆蓋系統。只要控制住一台，之後就簡單了。
他操控自己占據的個體，攻擊剩下的五台飛行型。每台飛行型都不反擊，大概是沒有「內訌」這個概念。9S操縱的個體逐漸接近也完全不閃，任憑9S將他們擊落。
將五台飛行型全數擊落後，9S讓自己操縱的個體自爆，從計算機空間離開。他衝上螺旋階梯，趕往2B與敵人交戰的通道。本想多少提供一些支持，但已經沒那個必要了。
「都解決完了嘛。」
2B身旁是散落一地的大量金屬片。看起來本來是步行型，樓上說不定還有其他同種個體，因此不能大意，不過附近的敵人好像都清乾淨了。
「有沒有受傷？」
聽見2B的回應，9S鬆了口氣。就在這時，2B手中的軍刀掉到地上。9S衝到2B旁邊。有股不好的預感。
「2B！」
「沒事。只是……手滑了一下……」
她的聲音參雜奇怪的噪聲。雙手不規律地抖動著，抓向喉嚨。
「邏輯病毒！？」
2B跪到地上，9S立刻拿下2B的眼罩。雙眼發出紅光。不會有錯。被敵人感染了。
「我駭進去除去病毒！」
「等等……不行……」
2B痛苦地搖頭。
「你在說什麼啊！必須快點除去病毒！」
事態刻不容緩，等到自我資料被污染就無計可施了。9S讓仍然在搖頭的2B躺到地上，強制駭入。
*
純白色的黑客空間到處都染上黑色。典型的邏輯病毒污染。
邏輯病毒會占據記憶區塊和思考迴路，奪走人造人的自我跟義體控制權。放置不管的話，會無差別破壞周圍，連我方都會攻擊。
「得趕快才行……」
幸好9S對這個病毒類型有印象，這種病毒他以前成功除去過。
「可是這傢伙污染速度很快，而且——」
橘色光線射向9S的自我數據，是病毒的攻擊。
「這東西超煩的。」
不過病毒看起來沒有變異，攻擊模式應該跟以前一樣，表示可以一面閃躲攻擊，一面除去病毒。
實際上，除去病毒並沒有花掉多少時間。之後只要檢查休眠狀態的病毒有沒有潛伏在邏輯迴路中即可。只需要高速檢查的簡單工作。
「咦？奇怪。」
他在檢查邏輯迴路時，發現2B的自我資料到處都是裂痕。本來黑客空間是「一點痕跡都沒有的純白牆壁」，眼前這些卻是宛如廢墟的「破破爛爛的牆壁」。直到剛才，牆壁都被病毒染成黑色，所以他現在才注意到。
「病毒的後遺症嗎？」
正當9S判斷必須檢查得更仔細一點，試圖檢索更深的階層時，他聽見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與此同時，視線範圍內出現大量文字。
『命令你抹殺9S。』
是2B的記憶片段。這行文字大概是郵件內容，聽見風聲是因為地點在沙漠吧。9S想起2B在無線存取點接收郵件的模樣。這是不久前發生的事。
9S停止檢索，瀏覽那個記憶。剛才那行字提到自己的名字。儘管有些內疚，還是看一下比較好。
『……屢次試圖入侵主伺服器，之前查到了他入侵保存最重要機密的階層的痕跡。』
文字搖晃得非常厲害，也聽不見風聲。看來這個時候，2B十分動搖。
『因此，命令你抹殺9S。』
2B拒絕除去病毒的原因，是因為不想被他看見這段記憶吧。
「幹麼在意這種事。2B是司令部派來的刺客，我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的只有2B什麼時
候會來殺自己。所以，在沙漠的無線存取點跟2B會合時，他心想「要動手了啊」。因為2B閱讀郵件的時候，背影散發出一股不尋常的氛圍。更重要的是，9S從背後接近，她卻一直沒有回頭，直到9S開口叫她……
『破壞頭部。』
9S嚇了一跳。閱讀郵件的記憶中，混進了其他時間的片段。低沉、毫無起伏的聲音。但這個聲音實在太像2B，他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這裡是2B。任務完成。』
同樣的聲音。若剛才那句話確實是2B說的，她究竟破壞了誰的頭部？
9S接近不規則散落的記憶碎片。
「這是什麼？」
看似分散開來的記憶碎片，纏繞成不自然的形狀。而且，每個碎片都長出無數的棘刺。從來沒看過這種形狀的記憶數據。
長滿利刺，錯綜複雜，互相纏繞……2B的記憶。
這搞不好是不該看的記憶。搞不好是最好不要知道的記憶。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克制。9S有點怨恨S型好奇心強烈的特性。
他碰觸其中一個碎片，一陣劇痛傳來。
『不過，S型是不可能打贏B型的。』
不是別人，正是9S自己的聲音。這句話存在於2B的記憶中，代表自己曾經對2B說過這句話。可是他完全沒印象。記憶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刪掉了。
是誰做的？為了什麼？
9S再度瀏覽其他記憶，尋找答案。
『再見，2B。』
這也是他的聲音。2B聽著微弱得如同耳語的平靜聲音，拼命控制情緒。這段記憶完全沒有視覺情報，八成是因為她緊閉著眼睛。
『再見，2B。』
『再見，2B。』
『再見，2B。』
同樣一句話不斷重複。看來在沙漠的無線存取點閱讀司令官的郵件時，2B腦中一直迴蕩著這句話。
自己究竟是在何時何地講出這句話的？
記憶切換到另一段。眼前出現在人稱「沙之神殿」的地方執行任務的畫面。是2B初次處刑9S的記憶。手法是將9S的自我數據關在自己的計算機空間中，用自我封鎖算法建構出的防護罩困住他，再予以消除。
那句話是9S在2B的計算機空間內遭到消除前說的……
「2B她，以前也，殺過我。」
原來如此——9S想通了。至今以來感覺到的異樣感，就是因為這個嗎？
他試著存取下一個碎片。又感覺到一陣疼痛，但他絲毫不打算停止。
那次的處刑是在宇宙執行。2B在降落地面的途中將9S破壞。另一次處刑又是在沙之神殿。一踏進神殿，2B就從背後斬殺9S，大概是記取了上次的教訓。這裡——石之神殿也常被拿來當處刑場。
有的時候是共同行動一段時間再處刑9S，有的時候是在9S還不「認識」2B的狀態下偷襲。
無論被處刑幾次，被刪除幾次記憶，9S都會下達「司令部在隱瞞什麼」的結論。然後渴望得知真相，試圖入侵主伺服器。
2B阻止過他好幾次。如果有機會跟9S共同行動，她會想方設法、費盡唇舌，讓9S不會對司令部起疑心。若是在沒機會跟9S接觸的情況下處刑，她會刪除9S過去的記憶，避免他懷疑司令部。
可是，2B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怎麼做結果都不會改變。無論她跟9S的關係是親是疏，無論她有沒有叫9S「奈茲」，最後都會接獲9S的抹殺命令。
「是這樣啊……」
從他初次見到2B的那一刻起，心裡就一直有個疙瘩。明明只有他們兩個，卻覺得2B像在跟其他人說話。當時他得出的結論是，也許2B曾經跟其他S型共同行動過。
這個推測答對了一半。2B曾經共同行動過的不是其他S型，是9S。只不過不是「現在的9S」。
『要是在剛才被機械生物攻擊，可是會沒命的喔？』
自己講完這句話後2B變得不對勁的原因，他也明白了。以前他在同一個地方講過一模一樣的話。下一刻，2B就殺了9S。2B想起這段記憶，為此所苦。不只這一次。跟9S有關的記憶全都在折磨2B，足以讓她的自我數據布滿裂痕。
『我不會道歉。因為這是任務。我一點罪惡感都沒有。絕對沒有。』
9S再度環視2B的自我資料。一片純白，卻又傷痕累累，彷佛隨時都會崩壞……
*
墜入黑暗中的意識浮上。2B眨眨眼，9S的臉近在眼前。只不過，神情看起來有點憂鬱。是錯覺嗎？2B又眨了下眼，凝視9S。
「奈茲……？」
對了，她被機械生物攻擊，與之交戰，感染了邏輯病毒。記憶中斷在拼命阻止9S除去病毒的部分。
「我把病毒除去了。」
沒能阻止他。9S強行駭入2B，進到她的記憶區塊。
「那……你都看見了？」
9S默默點頭。
「是嗎……」
她並不驚訝，2B早就想過這一天遲早會來臨。S型很敏銳。至今以來，9S也看穿過好幾次她的極秘任務。
「原來2B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可是，現在這個情況倒從來沒有經歷過——2B心想。
「2E。」
9S第一次呼喚她真正的名字。E型二號。追蹤逃兵或叛徒將其處刑，或是在戰場上負責了斷失去行動能力的同伴。專門接下這種骯髒任務的寄葉型人造人。2B拔出軍刀。9S抖了一下。現在的他知道自己被2B殺過好幾次。
「我不打算殺你了。」
她讓9S握住刀柄，刀尖則朝著自己。
「殺了我。」
任務失敗了。自己是不適任的E型。不符合成本考慮的不良品。
「至少，由你親手……」
她不覺得這樣就能贖罪，但如果可以為自己對9S做過的事，償還幾萬分之一的罪孽就好了。因為她能做的，只剩下這些。
2B看見9S用力握住刀柄，微笑著等待死亡。
刀刃划過空中，刀尖卻不是對著2B。
「奈茲！？」
紅色飛沫從頭上淋下，2B瞪大眼睛。9S割破自己的喉嚨，緩緩倒下。2B抱住他的身體，吶喊著問他「為什麼」，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模糊。
「因為，很開心。」
是不是聽錯了？很開心？不可能。怎麼可能。
「跟你在一起，很開心。以前的我，大概也一樣。」
「奈茲……」
即將說出口的道歉，被9S打斷。
「別道歉。做為替代……」
9S喘著氣，嘴角卻帶著笑容。
「下次殺我時……不要猶豫喔，因為……我們還能再見面。」
只要徹底刪除記憶區塊，重新安裝自我數據，就能再見到9S。即使那不是「現在的9S」。
「我……還想……再見到……你……」
即使下一次的重逢，伴隨下一次的處刑。
「知道了。」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9S最後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抱在懷中的身體變重了，碰觸2B臉頰的手失去力氣。黑盒訊號逐漸減弱，繼續拖下去，反而是在讓他受苦。
2B讓9S躺在地上，拿軍刀刺進他的胸口。黑盒訊號完全停止。
「我答應你。」
殺你時，不會猶豫。下次也是，下下次也一樣。跟任務無關，是因為那是9S的願望。為了實現「還想再見到你」這個願望……會殺了你。
2B默默拔出刺進9S胸口的軍刀。
二〇一七年四月二十八日
分配給在最前線戰鬥的精銳的最新式軍刀。刀刃上的電光炸近戰用武器划過虛空，彷佛要斬裂沙塵。四零式戰術刀是開，半球狀物體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失去頭部的機械生物停止行動。數秒後，圓筒型身體倒在沙地上，爆炸。先行化為殘骸的其他兩台被捲入其中，一同碎成金屬片散落周遭。
爆炸聲與熱風消散後，只剩下沙漠特有的風聲。
沙塵逐漸散去，人形身影浮現。柔和的身體曲線、纖細緊緻的腰部、從下擺寬大的裙子底下伸出來的修長雙腿，由此可見，是成人女性的身影。
正確地說，那人不是「成人」，也不是「女性」。她並非人類，也沒有生物學意義上的性別。寄葉型人造人二號B型，通稱2B。屬於戰鬥特化機種。
人類已經離開地球很長一段時間。外星人的侵略逼得人類不得不逃往月球。目前地上已經變成外星人的手下機械生物，和以殲滅他們為任務的人造人的戰場。
2B收起軍刀，對身後的存在說：
「這樣就沒了？」
停留在離地兩公尺左右處的物體響應她的詢問，緩緩下降。是叫做「輔助機」的隨行支持裝置。擁有立方體狀的頭部及大小四隻手臂，主要於空中移動，但也能在水中活動，具備針對敵性個體發動遠距離攻擊、分析狀況、通訊、負傷時的應急處置等支持寄葉型人造人的各種功能。
「肯定：無線存取點半徑五公里內，無敵性反應。」
「是嗎。」
2B輕聲呢喃，走向比自己高了那麼一點的金屬制箱子。無線存取點偽裝成人類文明的遺物「自動販賣機」，是用來與司令部通訊和確認周遭情報的「重要設施」。
不曉得他們是不是知道這一點，無論是廢墟一角，還是沙漠的正中央，機械生物找到無線存取點就會聚集而來，有如群聚在地上的果實旁的蟲子。
因此，寄葉隊員在地面收發郵件、取得周邊的地形情報時，必須先排除無線存取點旁的機械生物。這已經可以說是使用無線存取點的步驟之一。
做完這個固定步驟後，2B終於可以完成原本的目的。她在郵件一覽里選擇最新的那一封，開啟郵件。在視線掃過送信人及「極秘」兩字，接著轉移到內文時——
「2B！」
名為9S的九號S型，像偷襲似的突然出現。9S雖然是寄葉型，卻跟擁有成年女性外表的2B不同，外型參考人類少年製成。
「司令部傳來的郵件嗎？」
「沒什麼。」
2B簡短地回答，拼命掩飾內心的動搖。
「比起這個，為什麼？」
「咦？2B，什麼為什麼？」
「離任務開始，應該還有一段時間。」
由於輔助機通知她收到了新郵件，2B便比預定時間提早前往無線存取點。雖說跟機械生物交戰花了點時間，她本來計劃在9S抵達前看完郵件。
「呃，因為通訊官小姐說你在跟機械生物交戰……我想說來支援你。」
「不需要。」
2B輕輕搖頭，想拋開無法分辨是焦慮還是著急的什麼東西。
「看得出來。」
9S誇張地聳聳肩膀。她知道自己想拋開的東西是什麼了。曾經有過的對話、曾經有過的行動，那些累積起來的記憶醞釀出的事物。
「算了，我們也順利會合了，前往目的地吧。」
有股既視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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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沙子又跑進來了。」
他實在無法喜歡上沙漠。一切都是因為沙。起風的時候會遮蔽視線，很煩，走路的時候會跑進鞋子裡。從斜坡滑下去是有點有趣，但反過來說，斜坡以外的地方就跟腳被絆住一樣，非常難走。9S板著臉觀察旁邊的2B，2B卻連眉毛都不挑一下，持續走著。
「2B不在意嗎？」
「在意什麼？」
「你的鞋子裡應該也全是沙吧？」
「只會有異物感，不會影響步行。」
「鞋子裡一粒一粒的，不覺得很噁心嗎？就算不會妨礙行動，這是感覺上的問題。」
「寄葉隊員禁止擁有感情。」
「是——」
9S嘴上這麼回答，卻在心中反駁「這句話由你講出來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2B不像她說的一樣那麼會控制感情。至少在他眼中看來。「寄葉隊員禁止以下省略」這句台詞，大概是對她自己說的。藉由講出這句話自我警惕，很符合一本正經的2B的作風。
9S覺得她大可不必這麼努力，嘴上說的跟心裡想的不一樣也沒關係。再說，禁止擁有感情這條規則，究竟有幾個寄葉隊員乖乖遵守了？
……就算他這麼說，2B應該也不會改變做法。她沒有機靈到可以把場面話跟真心話區分開來。
9S又偷看了2B的側臉一眼。從緊緊抿起的雙唇中，透露出一絲訊息。隱瞞事實也是2B不擅長的事之一。
「奈茲？」
2B疑惑地看過來。應該是想問9S為何一直盯著她看。
「啊。沒有啦……我只是在想這裡都是沙，天氣又熱，這種時候好想泡個澡。」
不對，其實他想說的並不是這個。
「我們不需要洗澡。」
「是啊……」
你在隱瞞什麼？你最近怪怪的喔？在擔心什麼嗎？還是說？
問了她八成也不會回答。9S跟2B共同行動了好幾個月，這點小事不會不明白。他誇張地「啊！」了一聲，以代替詢問。
「難道那個就是這次的調查對象？」
沙塵的另一側出現疑似巨大建築物的影子。接近沙漠盡頭了。
「肯定：前方的巨大建築物為本次的調查對象。」
輔助機從旁回答。是9S專屬的輔助機153。2B專屬的輔助機042沒有出聲，停留在2B身後的空中。
「這好像是叫做神殿的宗教設施。正式名稱記得是『石之神殿』吧？有人把神像之類的重要物品搬進這裡，然後就當成神殿使用了。」
沉默來臨。2B半張著嘴僵在那邊。
「2B？怎麼了嗎？」
她的嘴唇動了下，似乎想說些什麼……2B卻像改變心意般閉上嘴巴，然後再度開口。
「不，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她明顯慢了幾秒才回答。然而，2B並不打算將理由告訴9S。即使她現在會親昵地用暱稱叫他「奈茲」，9S依然覺得自己跟2B的距離完全沒有縮短。
「快走吧，2B。」
9S故意興奮地說，飛奔而出，裝出看見調查對象興奮不已的模樣。
無論他用什麼樣的方式詢問，2B大概都不會回答。不用問就知道。對9S來說，這非常難以忍受。
*
石之神殿蓋在深谷間。周圍被陡峭的懸崖包圍，想進入神殿必須花費相當程度的時間及勞力。
「幹麼蓋在谷底這種地方……莫名其妙。」
好不容易下到谷底，走了一段時間，又得從神殿入口爬上懸崖，十分累人。爬上懸崖後才能抵達神殿內部。想抱怨也很正常。
「推測：過去遺蹟附近被『湖泊』或是人工建造的『壕溝』包圍，藉由船或橋通行。」
聽見輔助機153的回答，9S心想「原來如此」。用水圍住四周，是收容重要的人或物的建築物會使用的建築風格。神殿形狀是細長的圓筒型，也是為了在有限的土地內提高容積率吧。
「不過，這我就不能理解了……」
9S抬頭仰望面前的巨樹。這棵樹好像在不久前枯掉了，黑色的樹幹彷佛倚靠著螺旋樓梯，佇立於此。
「在建築物中種這麼大棵的樹，到底有什麼意義？」
圓筒形建築物內部，天花板有個大洞，這座螺旋樓梯從一樓延伸到頂樓的下方不遠處。以前可能是連接到頂樓，但現在樓梯斷了，無法得知過去的形狀。
「2B覺得呢？」
沒有回應。2B沒聽見9S在跟她說話的樣子。她急忙回答「什麼？」大概是終於發現9S正回頭看著她。
「螺旋樓梯啦。」
9S故意問了別的問題。
「呃，沒什麼感想……」
果然沒聽見。假如她有稍微在聽9S說話，應該會告訴9S「這跟你剛才問的問題不一樣」才對。2B之所以沒這麼做，是因為她完全沒聽見。
「去上面看看吧。」
9
S沒有對他們倆的對話根本兜不上一事表示什麼，走向螺旋樓梯。2B默默跟在後面。有點奇怪，真不像平時的她。
為什麼？2B明明有任務在身。還是說就是因為有任務在身，她才會怪怪的？
最近2B一直不太對勁，9S推測出箇中原因，所以什麼都沒說。他假裝沒發現，一如往常地跟她相處。和不擅長隱瞞的2B相反，這點偽裝對9S來說輕而易舉，否則他就不會嘗試入侵主伺服器了。而且還不只一次。
不對，自己的事並不重要。反正他馬上就會遭到處分。他知道，也知道負責處分自己的人就是2B。
司令部命令他們執行這次的任務時，他就察覺到了。調查只是藉□，司令部肯定給了2B其他任務。
司令部的命令是抹殺9S……也就是我。對不對？2B。
然而若是如此，2B的行為舉止實在不太對勁。缺乏集中力，一點緊張感都沒有。他不認為2B會用這種輕浮的態度對待「極秘任務」。儘管他是近戰能力劣於B型的S型，遭到襲擊一樣會反擊，也能讓輔助機用射擊支持。
這樣的話，2B行為異常的原因難道跟9S入侵主伺服器無關，而是有其他理由？
走在前面的2B，身體突然倒向一旁。
「危險！」
9S急忙伸出雙手，撐住差點倒下來的2B。
「你竟然會踩空，到底怎麼了？」
這座螺旋樓梯每一階的高低差確實很大，又因為經年劣化的關係，到處都是凹陷處和坑洞。話雖如此，運動能力優秀的2B怎麼說都不可能踩空。
「沒事吧？」
「嗯……嗯。」
她的語氣聽起來心不在焉。
「幸好這裡沒有敵人。要是在剛才被機械生物攻擊，可是會沒命的喔？」
「沒命……？」
9S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有問題。2B嘴角掛著笑容，嘴唇歪曲成奇怪形狀的詭異笑容。明顯不正常。
「你到底怎麼了？哪裡故障了嗎？」
「不……沒……事……」
2B上半身晃了一下，似乎無法控制肌力。
「你在說什麼啊！哪可能沒事！」
為什麼會沒發現這麼嚴重的問題？不對，出擊前檢查時沒有任何異常。2B的維護人員是9S，只要有任何一點問題，他就會申請取消出擊。
「今天先回去吧。」
可是，2B無視9S的提議，繼續朝上方走去。
「2B！」
在他大喊著抓住2B的手時——
「警告：上方出現敵性反應。」
「警告：兩點鐘方向出現多數反應。」
兩台輔助機同時警告。根據司令部的事前調查，在這裡遇到機械生物的可能性照理說趨近於零。
朝兩點鐘方向看過去，卻看見六台飛行型。形狀跟9S稱之為「嘍囉」的種類一樣，不過這些個體好像具備發出干擾電波的機能，所以才會一直沒發現，直到他們接近到肉眼可視的距離……
「真糟糕。」
偏偏是在2B狀況不佳的時候襲擊。就算想撤退，這裡可是直達頂層的螺旋樓梯上，會被從上方狙擊。
「奈茲！你到後面去！」
2B的吶喊聲傳來。她衝上螺旋樓梯，彷佛按下了開關。動作利落無比，跟剛才判若兩人。2B恢復了。
「我負責支援！」
那麼，自己也只要跟平常一樣支持2B。
「輔助機！分析敵人的飛行模式！」
他一邊注意不要擋住2B專屬的042的飛行路線，一邊對153下達指示。不同形狀的機械生物有不同的行動模式。只要能預測出來，就能將我方的損傷降到最低，並給予敵人最大的傷害。
9S讓153用遠距離射擊擊落試圖繞到2B背後的個體。敵人的速度絕對稱不上快。
沒問題——才剛這麼想，兩台輔助機又發出警告。
「警告：上層通道出現敵性反應。」
「推測：複數步行型。正確形狀、數量不明。」
飛行型的干擾電波，導致輔助機無法掌握敵人的狀況。得想辦法先除掉飛行型。
「2B！你去吧！飛行型由我處理！」
擅長近戰的B型，比較適合對付步行型。
「了解。這裡就交給你了。」
2B跳過樓梯扶手。9S看見她在空中抓住042的手臂，滑翔降落在走道上，動作不帶一絲迷惘。
「輔助機！駭入敵人奪走控制權！」
「瞭解：開始支持。」
9S衝上樓梯，瞬間跟飛行型拉近距離。幸好這是動作慢的類型，侵入計算機空間的難度並不高。
只要進到內部，機械生物就跟毫無防備沒兩樣。機械生物的物理攻擊模式相當多變，卻還沒學會應對來自內部的攻擊。
9S找到控制組件，覆蓋系統。只要控制住一台，之後就簡單了。
他操控自己占據的個體，攻擊剩下的五台飛行型。每台飛行型都不反擊，大概是沒有「內訌」這個概念。9S操縱的個體逐漸接近也完全不閃，任憑9S將他們擊落。
將五台飛行型全數擊落後，9S讓自己操縱的個體自爆，從計算機空間離開。他衝上螺旋階梯，趕往2B與敵人交戰的通道。本想多少提供一些支持，但已經沒那個必要了。
「都解決完了嘛。」
2B身旁是散落一地的大量金屬片。看起來本來是步行型，樓上說不定還有其他同種個體，因此不能大意，不過附近的敵人好像都清乾淨了。
「有沒有受傷？」
聽見2B的回應，9S鬆了口氣。就在這時，2B手中的軍刀掉到地上。9S衝到2B旁邊。有股不好的預感。
「2B！」
「沒事。只是……手滑了一下……」
她的聲音參雜奇怪的噪聲。雙手不規律地抖動著，抓向喉嚨。
「邏輯病毒！？」
2B跪到地上，9S立刻拿下2B的眼罩。雙眼發出紅光。不會有錯。被敵人感染了。
「我駭進去除去病毒！」
「等等……不行……」
2B痛苦地搖頭。
「你在說什麼啊！必須快點除去病毒！」
事態刻不容緩，等到自我資料被污染就無計可施了。9S讓仍然在搖頭的2B躺到地上，強制駭入。
*
純白色的黑客空間到處都染上黑色。典型的邏輯病毒污染。
邏輯病毒會占據記憶區塊和思考迴路，奪走人造人的自我跟義體控制權。放置不管的話，會無差別破壞周圍，連我方都會攻擊。
「得趕快才行……」
幸好9S對這個病毒類型有印象，這種病毒他以前成功除去過。
「可是這傢伙污染速度很快，而且——」
橘色光線射向9S的自我數據，是病毒的攻擊。
「這東西超煩的。」
不過病毒看起來沒有變異，攻擊模式應該跟以前一樣，表示可以一面閃躲攻擊，一面除去病毒。
實際上，除去病毒並沒有花掉多少時間。之後只要檢查休眠狀態的病毒有沒有潛伏在邏輯迴路中即可。只需要高速檢查的簡單工作。
「咦？奇怪。」
他在檢查邏輯迴路時，發現2B的自我資料到處都是裂痕。本來黑客空間是「一點痕跡都沒有的純白牆壁」，眼前這些卻是宛如廢墟的「破破爛爛的牆壁」。直到剛才，牆壁都被病毒染成黑色，所以他現在才注意到。
「病毒的後遺症嗎？」
正當9S判斷必須檢查得更仔細一點，試圖檢索更深的階層時，他聽見強風呼嘯而過的聲音。與此同時，視線範圍內出現大量文字。
『命令你抹殺9S。』
是2B的記憶片段。這行文字大概是郵件內容，聽見風聲是因為地點在沙漠吧。9S想起2B在無線存取點接收郵件的模樣。這是不久前發生的事。
9S停止檢索，瀏覽那個記憶。剛才那行字提到自己的名字。儘管有些內疚，還是看一下比較好。
『……屢次試圖入侵主伺服器，之前查到了他入侵保存最重要機密的階層的痕跡。』
文字搖晃得非常厲害，也聽不見風聲。看來這個時候，2B十分動搖。
『因此，命令你抹殺9S。』
2B拒絕除去病毒的原因，是因為不想被他看見這段記憶吧。
「幹麼在意這種事。2B是司令部派來的刺客，我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的只有2B什麼時
候會來殺自己。所以，在沙漠的無線存取點跟2B會合時，他心想「要動手了啊」。因為2B閱讀郵件的時候，背影散發出一股不尋常的氛圍。更重要的是，9S從背後接近，她卻一直沒有回頭，直到9S開口叫她……
『破壞頭部。』
9S嚇了一跳。閱讀郵件的記憶中，混進了其他時間的片段。低沉、毫無起伏的聲音。但這個聲音實在太像2B，他忍不住繼續看下去。
『這裡是2B。任務完成。』
同樣的聲音。若剛才那句話確實是2B說的，她究竟破壞了誰的頭部？
9S接近不規則散落的記憶碎片。
「這是什麼？」
看似分散開來的記憶碎片，纏繞成不自然的形狀。而且，每個碎片都長出無數的棘刺。從來沒看過這種形狀的記憶數據。
長滿利刺，錯綜複雜，互相纏繞……2B的記憶。
這搞不好是不該看的記憶。搞不好是最好不要知道的記憶。即使如此，他還是無法克制。9S有點怨恨S型好奇心強烈的特性。
他碰觸其中一個碎片，一陣劇痛傳來。
『不過，S型是不可能打贏B型的。』
不是別人，正是9S自己的聲音。這句話存在於2B的記憶中，代表自己曾經對2B說過這句話。可是他完全沒印象。記憶似乎在不知不覺間被刪掉了。
是誰做的？為了什麼？
9S再度瀏覽其他記憶，尋找答案。
『再見，2B。』
這也是他的聲音。2B聽著微弱得如同耳語的平靜聲音，拼命控制情緒。這段記憶完全沒有視覺情報，八成是因為她緊閉著眼睛。
『再見，2B。』
『再見，2B。』
『再見，2B。』
同樣一句話不斷重複。看來在沙漠的無線存取點閱讀司令官的郵件時，2B腦中一直迴蕩著這句話。
自己究竟是在何時何地講出這句話的？
記憶切換到另一段。眼前出現在人稱「沙之神殿」的地方執行任務的畫面。是2B初次處刑9S的記憶。手法是將9S的自我數據關在自己的計算機空間中，用自我封鎖算法建構出的防護罩困住他，再予以消除。
那句話是9S在2B的計算機空間內遭到消除前說的……
「2B她，以前也，殺過我。」
原來如此——9S想通了。至今以來感覺到的異樣感，就是因為這個嗎？
他試著存取下一個碎片。又感覺到一陣疼痛，但他絲毫不打算停止。
那次的處刑是在宇宙執行。2B在降落地面的途中將9S破壞。另一次處刑又是在沙之神殿。一踏進神殿，2B就從背後斬殺9S，大概是記取了上次的教訓。這裡——石之神殿也常被拿來當處刑場。
有的時候是共同行動一段時間再處刑9S，有的時候是在9S還不「認識」2B的狀態下偷襲。
無論被處刑幾次，被刪除幾次記憶，9S都會下達「司令部在隱瞞什麼」的結論。然後渴望得知真相，試圖入侵主伺服器。
2B阻止過他好幾次。如果有機會跟9S共同行動，她會想方設法、費盡唇舌，讓9S不會對司令部起疑心。若是在沒機會跟9S接觸的情況下處刑，她會刪除9S過去的記憶，避免他懷疑司令部。
可是，2B的努力全部付諸流水。怎麼做結果都不會改變。無論她跟9S的關係是親是疏，無論她有沒有叫9S「奈茲」，最後都會接獲9S的抹殺命令。
「是這樣啊……」
從他初次見到2B的那一刻起，心裡就一直有個疙瘩。明明只有他們兩個，卻覺得2B像在跟其他人說話。當時他得出的結論是，也許2B曾經跟其他S型共同行動過。
這個推測答對了一半。2B曾經共同行動過的不是其他S型，是9S。只不過不是「現在的9S」。
『要是在剛才被機械生物攻擊，可是會沒命的喔？』
自己講完這句話後2B變得不對勁的原因，他也明白了。以前他在同一個地方講過一模一樣的話。下一刻，2B就殺了9S。2B想起這段記憶，為此所苦。不只這一次。跟9S有關的記憶全都在折磨2B，足以讓她的自我數據布滿裂痕。
『我不會道歉。因為這是任務。我一點罪惡感都沒有。絕對沒有。』
9S再度環視2B的自我資料。一片純白，卻又傷痕累累，彷佛隨時都會崩壞……
*
墜入黑暗中的意識浮上。2B眨眨眼，9S的臉近在眼前。只不過，神情看起來有點憂鬱。是錯覺嗎？2B又眨了下眼，凝視9S。
「奈茲……？」
對了，她被機械生物攻擊，與之交戰，感染了邏輯病毒。記憶中斷在拼命阻止9S除去病毒的部分。
「我把病毒除去了。」
沒能阻止他。9S強行駭入2B，進到她的記憶區塊。
「那……你都看見了？」
9S默默點頭。
「是嗎……」
她並不驚訝，2B早就想過這一天遲早會來臨。S型很敏銳。至今以來，9S也看穿過好幾次她的極秘任務。
「原來2B不是你真正的名字。」
可是，現在這個情況倒從來沒有經歷過——2B心想。
「2E。」
9S第一次呼喚她真正的名字。E型二號。追蹤逃兵或叛徒將其處刑，或是在戰場上負責了斷失去行動能力的同伴。專門接下這種骯髒任務的寄葉型人造人。2B拔出軍刀。9S抖了一下。現在的他知道自己被2B殺過好幾次。
「我不打算殺你了。」
她讓9S握住刀柄，刀尖則朝著自己。
「殺了我。」
任務失敗了。自己是不適任的E型。不符合成本考慮的不良品。
「至少，由你親手……」
她不覺得這樣就能贖罪，但如果可以為自己對9S做過的事，償還幾萬分之一的罪孽就好了。因為她能做的，只剩下這些。
2B看見9S用力握住刀柄，微笑著等待死亡。
刀刃划過空中，刀尖卻不是對著2B。
「奈茲！？」
紅色飛沫從頭上淋下，2B瞪大眼睛。9S割破自己的喉嚨，緩緩倒下。2B抱住他的身體，吶喊著問他「為什麼」，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十分模糊。
「因為，很開心。」
是不是聽錯了？很開心？不可能。怎麼可能。
「跟你在一起，很開心。以前的我，大概也一樣。」
「奈茲……」
即將說出口的道歉，被9S打斷。
「別道歉。做為替代……」
9S喘著氣，嘴角卻帶著笑容。
「下次殺我時……不要猶豫喔，因為……我們還能再見面。」
只要徹底刪除記憶區塊，重新安裝自我數據，就能再見到9S。即使那不是「現在的9S」。
「我……還想……再見到……你……」
即使下一次的重逢，伴隨下一次的處刑。
「知道了。」
眼前一片模糊，看不清9S最後帶著什麼樣的表情。
抱在懷中的身體變重了，碰觸2B臉頰的手失去力氣。黑盒訊號逐漸減弱，繼續拖下去，反而是在讓他受苦。
2B讓9S躺在地上，拿軍刀刺進他的胸口。黑盒訊號完全停止。
「我答應你。」
殺你時，不會猶豫。下次也是，下下次也一樣。跟任務無關，是因為那是9S的願望。為了實現「還想再見到你」這個願望……會殺了你。
2B默默拔出刺進9S胸口的軍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