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三幕 黃昏開始的暄嘩吵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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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史塔格·斯賓特爾誕生於獨立大陸亞利斯·辛柯魯多的第七年。

  那一天,他突然被趕出家裡,同時被託付給〈荊冠叛教者〉。

  當然,對斯賓特爾家而言,這並不是什麼突發事件——打從七年前剛出生的史塔格接受神昂適應值的檢查儀式以來,斯賓特爾家應該就已經計劃好這麼做了。身為高階神官的父母和年齡相距甚大的兄弟姐妹,一次都沒來探望過史塔格,就是最好的證明。

  史塔格總是躲在訓練棟的角落哭泣。不情不願地參加戰鬥訓練的他,老是被以護法神官為目標、每日勤奮修練的年長訓練生打得鼻青臉腫。

  ——為什麼自己必須遭受這樣的痛苦?

  他一邊用井水冰敷著滿是傷痕的臉孔,一邊嘩啦嘩啦地流淚。

  他無數次想要逃跑。

  然而,他從來沒有真的付諸行動。

  拋棄自己、且從未以溫柔言語相待的冷酷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臉孔,在史塔格的腦海中閃過。他覺得自己若是逃跑,那他的人生就真的結束了。

  事到如今,史塔格早已不再指望家裡的關愛,儘管如此,

  他很清楚一件事情。

  除了與生倶來的姓氏以外,他沒有任何可以證明自己存在的依據。就是因為放不下這個姓氏,害怕失去斯賓特爾之名,所以史塔格才一直留在這裡。

  眼淚再次奪眶而出,史塔格將打上來的一大桶井水從頭淋下。

  『你怎麼了?』

  這時,史塔格的身後傳來搭話聲,他連忙轉過頭去。

  他原以為是教官來找他,但他在身後並沒有看到威風凜凜的法衣裝束。

  『你在哭嗎?』

  一個女孩站在那裡,以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問道。

  那是個年紀明顯尚幼的女孩,白色長袍和一頭長髮蓋住了全身。教導會裡居然有這么小的孩子——史塔格在驚訝的同時,也因為自己被那孩子看到哭臉而害羞得紅了臉。

  他立刻將臉別了過去,少女則踩著不穩的步伐,啪噠啪噠地繞到他面前。

  『欸,你受傷好嚴重!想必是很嚴格的訓練吧。』

  那根本不叫訓練,只是單方面的毒打——史塔格將這句話咽了下去。少女窸窸窣窣地在長袍的袖子裡找了一會兒,取出一個廣口玻璃瓶,用手指沾取裡頭的軟膏,輕輕幫史塔格塗抹傷口。

  『梅爾哥哥說我常常跌倒,所以要我把藥帶在身上。他真的很沒禮貌呢。』

  少女鼓起臉頰說道,同時手法利落地塗好了藥。

  『我聽說護法神官是教導會裡最勇敢的一群人。如果我有什麼地方能幫得上忙,請你隨時跟我說喔。』

  雖然口齒不太流利,但少女以真誠的笑容說道。史塔格忐忑不安地問道: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溫柔?——

  她立刻明確地回答道:

  『因為教導會的大家都是家人嘛。』

  少女嫣然一笑,將軟膏的瓶子塞到愣住的史塔格手裡,深深地鞠個躬後就離開了。只是她那隨時可能踩住長袍下擺的步伐很令人擔心。

  ……那女孩也是被託付給教導會的小孩嗎?

  除非有特別理由,否則未滿十歲的小孩很少會被託付給教導會。儘管她的境遇可能沒有史

  塔格那樣坎坷,但如果要在教導會底下過日子,就得遵守大大小小的嚴格戒律。

  然而,那女孩卻能直率地看著自己。她沒有像史塔格那樣畏畏縮縮或封閉自我,而是以陽光般的燦爛笑容給予史塔格勇氣。

  ……我也能變得和她一樣嗎?

  史塔格的心底湧起一股熱意。一股難以抑制的昂揚情緒。

  那是一種憧憬。既是想要報答她對自己的鼓勵,同時也是對有生以來第一次被稱作「家人」一事的感謝。

  ——護法神官是嗎?——

  史塔格第一次認真考慮這個目標。

  他還沒有確定自己是否真要走上神官的道路,但他已經決定不再蹲在地上哭泣,因為這樣一定會讓那女孩感到失望。

  就在史塔格挺直腰杆,握起拳頭要朝少女的背影敬禮時——少女突然無故跌倒,並大哭了起來,史塔格連忙跑了過去。

  這就是史塔格和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的初次邂逅。

  儘管在這之後沒有多久,史塔格就了解到聖女哈露雪拉的處境要比自己更為嚴苛;還因為自己出身名門,卻想要當上護法神官一事,遭到哈露雪拉口中的「梅爾哥哥」指責,但那時在他心中萌芽的覺悟和想法,在這十年之間都從未動搖。

  就算是被埋入假心臟而淪為怪物之身的現在,這點也依然不會改變。

  ◆□□◆

  「我們是不死的。」

  儘管史塔格並沒有傻到以為〈舞會〉會是字面上的那個意思——

  但此時的他,還是忍不住一臉厭惡地看著。馬西莫則站在他身旁,雙臂交疊胸前,輕聲說道:

  「因為不死,所以【鎖鏈】會感到倦怠。我們的意志會鬆懈,甚至連自己的存在依據都變得曖昧不明。正因如此,我們需要〈舞會〉這樣的活動,透過遊戲的方式來確認死亡。」

  展現在兩人眼前的,是一座類似古代競技場的建築,有著圓形的沙地和環形梯狀觀眾席。但如果這真是競技場,就不應該有個圍住沙地的鐵籠。

  『請你參加〈舞會〉。』——

  被如此拜託的史塔格,就這樣一頭霧水地被帶到廢棄聖堂的地下樓層。

  『落胤』似乎不想讓史塔格看到任何東西,因此將他朦上眼睛,領著他一路轉來轉去,最後抵達這個空間。此處的拱形穹頂奇高無比,連光線都照射不到。

  而在這高高的穹頂之下,正迴蕩著一陣陣的笑聲。

  無數『落胤』聚集喧鬧。骷髏、屍體、幽靈,以及像馬西莫那樣乍看與人類無異的怪物塞滿了觀眾席,發出喧囂和歡呼的聲音。

  史塔格他們站在觀眾席的最外圍,俯視這副景象。

  「『死亡』遊戲是我們保持自我不可或缺的手段。」

  「真是瘋了。」

  儘管覺得這是個非常荒謬的說法,史塔格還是將視線轉向了沙地。

  若是從低級趣味的角度來說,那裡確實是在舉辦舞會。

  場上既沒有音樂,也沒有華麗的服裝,更沒有花枝招展的美人。

  金鐵相擊的聲音響徹全場;異形怪物在場中翩翩起舞。

  握著生鏽短槍的骷髏們,正高聲吶喊,並悽慘壯烈地——發出狂笑,和大聲嘶鳴的馬形懌物展開廝殺。

  「這就是我們【鎖鏈】的宿命。為了不讓倦怠腐化心智,我們賭上自己的存在以作為消遣。」

  「——所以你的意思是要我參加這種廝殺,好讓你們以此為樂嗎?」

  「我並不指望你能做到這種地步喲。」

  一道聲音突然從近旁響起。

  坐在梅爾謝迪斯身上的芙洛莉卡,不知何時已來到兩人身旁。芙洛莉卡身形嬌小,原本勾個肩就足以將她整個人蓋住,現在因為坐在熊貓背上的關係,視線的位置就變得更低了。

  「我還沒遇過表現足以取悅我的舞者。就算製造出新的披枷,他們最後也終歸會把身體讓渡給鎖鏈。重走早已知道結果的棋局,沒有半點意思。你遲早也會成為我手下的一條鎖鏈吧。」

  「在那之前我會先幹掉你,臭『落胤』。」

  芙洛莉卡露出既如孩童般天真無邪、又如惡魔般淒艷華麗的微笑。史塔格惡狠狠地瞪著她的笑容,芙洛莉卡則促狹地閉起一隻眼睛說道:

  「你還真是直率呢,小弟弟……還是說,這是你心急如焚的表現?你是那種不專心致志拼命前進,就不曉得該怎麼做的類型嗎?」

  「……什麼?」

  「雖然這種事怎樣都無所謂就是了。」

  配合著芙洛莉卡的慵懶呢喃,熊貓慢吞吞地轉身邁開腳步。

  「你就好好和大家一起快樂地玩耍吧。表現好的話,我會賞你糖吃的。」

  「你多少會來看一下舞會吧。」

  「那你的表現,至少得要能彌補吵到我『打盹』的部分……辦得到吧?」

  芙洛莉卡蜷縮在離去的熊貓身上,豎起手指彎了兩下。

  光是這樣,就讓史塔格的心臟嘎嘎作響。

  「嘎……!?」

  一股足以扭斷整個人的衝擊穿過他的身體,並在瞬間煙消雲散。

  史塔格跪在堅硬的石板地上,按住左胸猛咳不止,在他身旁的馬西莫也跪倒在地。密密麻麻的汗珠,布滿兩人蒼白的臉孔。

  「……哈哈——真是沒轍呢。大小姐好像有點不高興。」

  「真的……有方法能夠消滅這傢伙嗎……!?」

  「嗯,放心吧,這點我可以向你保證。而且還有實際的記錄。」

  馬西莫很快就調整好呼吸起身,將手伸向還氣喘吁吁的史塔格。史塔格瞪了那隻手一眼,隨即自行站了起來。

  馬西莫苦笑著將手收回,微微嘆了口氣。

  「不過,打擾大小姐的『打盹』,確實是我們不好。」

  「因為打瞌睡被吵醒就鬧彆扭,這跟小孩子有什麼不同。」

  「我不會特別否認這一點,不過這問題比你想像的還要嚴重。我說過消遣時間,是【鎖鏈】的宿命對吧?」

  一陣歡呼聲響起。鐵籠那一側的馬形『落胤』已經倒了下來。

  「芙洛莉卡是【不眠之鎖】的主人。她在永恆時間裡所度過的時光,比『通宵童子』的任何人都來得久,不管是什麼樣的娛樂還是消遣,都已讓她感到厭煩。加上她天生就是容易厭倦的個性。」

  「…………」

  「現在的她,只能憑藉『打盹』來排遣無聊,就算是微乎其微的時間,她也只能靠著累積這種小家子氣的欺騙行為度過。」

  馬西莫一面盯著怪物屍骸和四散骸骨的清理作業,一面喃喃說道。史塔格看了一眼他的側臉——緩緩開口說:

  「那你們為什麼會在這裡?」

  「嗯?」

  「我是說廢棄聖堂淪為『落胤』的老巢,而聖都卻沒有半個人發現的事情……這是因為你們設法隱瞞了這件事情,對吧?」

  史塔格清楚自己質問的語調變得嚴厲。

  「她是會為了好玩而將人類變成不死者的傢伙。如果她不是有意潛伏,應該老早就殺光聖都的人類,並把他們都變成怪物了。」

  「嗯哼。」

  「但是,那傢伙並沒有這麼做。明明是會以卑鄙手段將神官變成怪物,午睡被打擾會大發脾氣的傢伙,但她卻隱藏行蹤,一直潛伏在聖都里。而她之所以這麼做的理由——」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

  下一個瞬間。

  某樣東西從旁飛來撞上史塔格的腦袋,將他的思考和話語一同截斷。

  那樣東西就這樣踢著史塔格的額角,一路占據了他的頭頂。史塔格粗暴地一把抓住那樣東西。他雖然沒看到對方,但憑聲音就知道是德克斯特。

  「今天我們請來了特別嘉賓!新的兄弟,剛死沒多久的熱騰騰新人!他的名字是——嘿!兄弟,你需要一個藝名嗎?」

  應該是打算變身成妖精的死靈術師,以長翅膀小人(但臉孔仍舊是貓咪)的模樣歪頭問道。史塔格將它的頭扭得更歪讓它閉嘴,但這並未止住觀眾席鋪天蓋地的倒彩聲。

  史塔格隨手扔下躺平的貓咪妖精,斜眼看著馬西莫說道:

  「……我如果能讓觀眾滿意,你就會告訴我消滅那傢伙的方法嗎?」

  「我向鎖鏈和其主發誓。」

  「『落胤』的誓言能相信嗎?」

  史塔格一臉不悅地扔下這句話後,還是穿過了噓聲滿天的觀眾席,走到設於鐵籠一角的鐵柵欄。鐵柵欄在他進入後,隨即被牢牢關上。

  從最前列的觀眾席開始挖出的沙地,就像是真的競技場一樣。沙地的角落設有武器的陳列架,一把斧刃有崩口的粗重斧槍也赫然在列。

  史塔格沉吟了一會兒後,取下了那把斧槍,這時,耳邊傳來一道他不想聽到的聲音。

  「就是這樣啦,兄弟,這裡就是〈舞會〉的會場,有何感想?」

  「耳邊有隻蟲子很吵。」

  「你不要這樣誇我啦。」

  德克斯特打從心底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以妖精的模樣用力拍了下史塔格的肩膀。

  史塔格不再理會囉嗦的蟲子,逕自抬起視線。在觀眾席後方最高的位置上,有個人影正俯視著這裡。

  一頭烏黑長髮和百無聊賴的一抹微笑。是芙洛莉卡。

  「…………」

  各種表情交疊在那張臉孔上。

  昨晚在街上見到她時的表情;方才勒緊史塔格心臟時鬧彆扭的表情。史塔格總覺得自己對這些表情有印象。那幾個表情簡直就像是……

  (……哭臉?)

  自己所得出的這項結論,只能說是荒唐至極。

  「嘿!兄弟,別發呆了!差不多是搭檔的入場……」

  「……噫噫噫呀哈————!」

  伴隨著一陣吶喊,位於史塔格對側的柵欄猛地開啟。史塔格還沒搞清楚狀況,便立即將斧槍架在身前。

  兵刃交擊的聲響比預想中更小,史塔格見到一把寬刃獵刀抵在槍柄上頭,同時也總算看清來襲者的身影。

  「臭小子,居然讓老子等了這麼久!我馬上就會收拾你,給我老實點!」

  「等、等等,庫庫利洛,鐘聲!鐘聲還沒響啊!?」

  「那些屁話就免啦!老子可是全大陸第一沒耐心的骷髏妖!」

  那玩意兒朝慌亂的德克斯特怒吼一聲,隨即敏捷地向後飛退而去。

  對手就如其所自稱的,是一具骷髏——頻繁出現在聖都的活動骸骨。骷髏妖的額頭上有一道傷痕,像是由三角形組成的徽章一樣;骨盆處則圍著一條獸皮裙,皮裙上掛滿了許多小小的麻袋。

  「好啦,放馬過來吧,臭小子!你不過來的話老子就自己過去!要上囉!現在就要上囉!喂,我要上囉!欸〜〜你太慢了啦,蠢蛋!」

  「這傢伙是怎麼回事啊。」

  「雖然他已經自我介紹過了……他是骷髏妖庫庫利洛啦。」

  史塔格忍不住呻吟道。德克斯特則語帶嘆息地答道。

  「他是個急性子的人。為了讓他等到現在還真是費了不少周『折』,例如『折』斷他大腿骨之類的。」

  「要接回去可是很麻煩的耶!晚點你就死定了,可笑的變身混蛋!」

  「我看你也半斤八兩吧。」

  庫庫利洛無視史塔格的吐嘈,用獵刀嘎吱嘎吱地刮著頭骨。

  「本大爺就來好好教教你『通宵童子』的規矩,保證讓你刻骨銘心!報上名來,臭小子!不,不用自報家門了!已經可以了,我要上啦!你別說話啦!」

  「你是不是有病啊……」

  庫庫利洛再次攻了過來。史塔格翻著白眼,看準來勢沉腰應對。

  骷髏妖的動作快得出奇,獵刀的刀鋒划過了史塔格的臉頰,他瞬間感到一股痙攣的火熱感。

  「……唔!?」

  他立即停手,並將庫庫利洛撞到一旁。

  被輕易撞飛的骷髏妖,身手矯捷地著地後,開始咬著沾有可疑液體的獵刀。

  「你最好小心點。曼達拉雅米苔的萃取液,可是會深深滲進有肉的傢伙的身體裡喔!」

  「……巫醫嗎?」

  —史塔格聽說過,山區部落傳承著使用高山植物的獨門調藥技術。大陸上有一支傭兵團,就是因為操持著連『落胤』都能腐蝕的猛毒,還能透過服用特殊的香木連續戰鬥數日而聞名。

  「老子沒打算陪你玩太久,現在就立刻放棄抵抗吧!」

  「嗯,不會太久的。」

  史塔格朝叫囂的骷髏妖點點頭,從背囊里取出回力鏢並擲了出去。回力鏢一路旋轉,劃破長空,擊中了庫庫利洛的脖子。伴隨著「碰」的一聲,庫庫利洛和頸椎分家的頭骨飛到了半空中。

  「欸?」

  史塔格不理會掉落在沙地上的頭骨,以衝撞的要訣用肩膀朝庫庫利洛的身體撞了上去。骸骨就這樣毫無抵抗之力地遭到撞飛,撞在鐵籠上散落一地。

  「……我需要把它挫骨揚灰嗎?」

  「呃,欸?啊、啊啊……欸,不、不用。」

  德克斯特被史塔格這麼一問,連忙看了看周圍,整座競技場驚訝得鴉雀無聲。它隨即飛到空中,扯開最大的嗓門喊道:

  「勝負已分!這麼離譜的事情可以發生嗎!?新進披枷,史塔格·斯賓特爾!居然秒殺了我們的骷髏大哥大庫庫利洛——」

  「秒殺。這詞用得好,說得深入骨髓呢。」

  「你滿意了是嗎?」

  庫庫利洛的頭骨感慨地咕噥道。史塔格姑且還是對他吐了個嘈後,場內突然一陣歡聲雷動。

  看著『落胤』們激動地以跺腳和口哨叫好,史塔格眉頭緊蹙。德克斯特拍打著飛蟲翅膀,降落到他身旁。

  「哎呀〜兄弟,真是讓人吃了一驚呢,德克斯特大爺都嚇到了!握手!」

  「噢,老子也要,握手!」

  「

  你如果能握的話就來握吧。」

  史塔格瞪了提出無理要求的頭骨一眼。這時鐵籠外傳來一道聲音。

  「——那個〜德克斯特?」

  史塔格望向聲音的方向,看到有個女性從站著的觀眾之中探出頭來。

  「達令他說,如果可以的話,他想要臨時參戰。」

  「嗯?真的?非常歡迎唷,大姐,請你們把場子炒得更熱一點。嘿,兄弟,是緊急加分關卡。再比一場吧,fights!」

  「吵死人啦。」

  史塔格趕走從頭到尾都在自說自話的德克斯特,舉起斧槍。

  他並沒打算如德克斯特所說的幫忙炒熱場子,但若能事先確認自己的戰技對『落胤』能發揮多少作用,對以後一定會有幫助。

  「大家請安靜!雖然這是場令人震撼的出道戰,但現在有臨時參賽者出現,所以決定連續出戰!」

  德克斯特再次飛上空中,聲嘶力竭地喊道。

  「挑戰者可是超級戰將,想要下注的朋友請手腳加快!福克斯托洛特與娜娃斯洛茲兩人,狀態絕佳的亂入參戰!」

  「兩個人?」

  史塔格連忙轉頭一看,頓時理解德克斯特為什麼會這麼說了。

  走進鐵籠的是一具威風凜凜的重鎧甲,和捧在他手裡的一顆女性頭顱。

  「嗨〜又見面了呢。達令說他也想跟你問聲好。」

  「呃,雖然我想應該也不用特別問了,你說的『達令』是指?」

  「他喔。」

  史塔格小小聲地問道,而女性果然不出所料地抬眼看向旁邊的鎧甲。

  將厚重鐵板以鉚釘和鐵鉤連接起來的重鎧甲,原本是運用於騎馬或戰車的野戰裝備。一旦穿上後就無法靠自力脫下,也無法自由行動,因此早已式微淪為古董。但史塔格眼前的鎧甲,卻有著一身亮麗的鋼鐵肌膚,上頭沒有一絲鏽痕。

  「為了找回失去的頭顱而四處遊蕩的亡靈——你聽過這個怪談嗎?我是娜娃斯洛茲,他是福克斯托洛特,我們兩個人合起來就是無頭騎士,通稱『心跳LOVELIN KNIGHTS』。」

  「這通稱是假的吧?」

  「嗯。」

  無頭騎士似乎不執著於這點,很乾脆地點了點頭……不對,是點了點娜娃斯洛茲。接著,福克斯托洛特嘎吱嘎吱地彎下腰,娜娃斯洛茲再次將視線轉向他。

  「『初次見面,斯賓特爾。我們同為「通宵童子」的一員,希望今後能融洽相處』——達令他是這麼說的。」

  「以他那副連熊都能一把勒死的體格來說,這樣的說話方式未免太陽光了吧?」

  「因為達令是個彬彬有禮的人嘛。嗯?——討厭啦,達令也真是的!你要是老說這種話,會害人家愈來愈愛你的!」

  「他們感情很好對吧?」

  德克斯特搖搖晃晃地飛到史塔格身邊,用眼神指指靈巧扭動著的頭顱。

  「他們生前一個是名門閨秀,一個是貧窮學者。在這場身份懸殊的悲戀最後,兩人決定殉情。而自從他們被大小姐『連結』之後,每天都是像這樣恩愛到不行的狀態。」

  「我愈來愈覺得一定要幹掉那傢伙了。」

  史塔格呻吟道。德克斯特沒說什麼,就這樣默默飛回了半空中。

  史塔格嘆了口氣,將斧槍架起。無頭騎士的兩人(可以這樣說嗎?)見狀,也將身體轉向了他。重鎧甲將貌似固定於腰間的武器高高舉起。

  那是一把給人不祥感覺的寬刃斬首斧。這把武器與乘著夜風、狩獵活人首級的亡靈騎士十分匹配,然而,整把斧頭都鑲滿了粉紅色的寶石,甚至還拼貼出「LOVE☆F&N」的馬賽克文字,讓人完全搞不懂、也不想搞懂這麼做的理由。

  史塔格無力地嘆了口長氣,這時一陣沙啞混濁的聲音從腳下傳來。

  「喂,史塔公。」

  「……史塔、公?你是在叫我?」

  史塔格很不確定地將視線轉到下方,發現仍被扔在地上的頭骨——庫庫利洛很不高興似地瞪著自己——儘管他明明做不出表情。

  「你打算等到什麼時候啊?打架的基本啊,一是速度,二是速度,三四還是速度,數到五時就已經太慢啦。這時一定得把裁判抓起來痛扁一頓!」

  「你在說——?」

  就在史塔格要接著把「什麼鬼話」說出口時。

  他察覺到視野邊緣閃過一道粉紅色的光芒,立即整個人向旁邊跳開。

  下一個瞬間,斬首斧擊中了史塔格剛才所站的位置。被波及到的庫庫利洛,儘管以剩下不到一半的頭骨高聲咒罵,但被揚起的沙塵蓋過,慘遭眾人無視。

  重鎧甲緩緩舉起斬首斧,抱在他手中的頭顱則得意地笑了起來。

  「很可愛吧?粉紅鑽石的貼鑽巨斧。」

  「……世界上沒有比這更浪費的事情了。」

  「達令說,『這世上沒有比我們兩人的愛更牢固的東西!』就是這樣沒錯,達令。我們上吧,心跳加速MELOLIN KNIGHTS,出擊!」

  「喂,這名字和剛才有點微妙的區別吧?」

  就在史塔格翻白眼吐嘈的瞬間,重鎧甲再次腳蹬沙地。

  史塔格冷靜地朝對方持斧手的相對方向移動,在與那足以撕裂空氣的突進擦身而過後,他一個轉身,將斧槍向後橫掃而出。

  斧槍傳回一陣金屬相擊的聲音和鈍重的手感。

  「達令說:『呵……刀刃對我這副身體是不管用的喔,斯賓特爾!』」

  娜娃斯洛茲連語氣也忠實再現的這番話,史塔格並沒有聽進耳里。

  斧槍只在鎧甲上造成了輕微的傷痕。

  史塔格咂咂嘴向後飛退而去。福克斯托洛特沒有追上前去,而是搖搖手指,將巨斧高舉至頭頂並晃了晃身體,最後彎腰行禮。

  「達令說:『如果那把斧頭是你最重量級的武器,那你是不可能貫穿這副鎧甲的。你就死心地將生命獻給我們的愛之斧刃吧!』啊啊,達令你真是勇猛!人家超級愛你!」

  「既然最後全部都會由你說出來,那他根本就不用在那裡比手畫腳嘛。」

  史塔格向眼冒愛心的娜娃斯洛茲吐了個嘈,重新將斧槍架在身前。這次他稍稍放鬆左手握持的力道,整個人的姿勢也微微前傾。

  (那副鎧甲——我的確無法貫穿。)

  在史塔格現有的裝備里,並沒有比這把斧槍更具破壞力的武裝。

  (貫穿不了的話,就改用別的手段。)

  因此他很自然地轉換了思考方式。

  對史塔格來說,這並不是什麼罕見的情況。正因為他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什麼強力的王牌,所以必須竭盡所能地搜集各種用得上的牌。刀、槍、飛鏢、棍棒、格鬥術、暗器……「吊車尾」的史塔格為了彌補自己的缺點,甚至掌握了某些會被稱作卑鄙的手段。

  而現在的他,手裡握著斧槍。

  和眾多武裝相比,儘管操作異常複雜,但斧槍是一種萬能的複合武器。

  (如果你認為我手上拿著的是「斧頭」……)

  ——那麼這將成為你的要害,史塔格心想。

  史塔格挺起槍尖,率先展開攻勢。他側身避開直劈而來的巨斧,趁著這股迴旋之勢,用斧槍刺向不擅長細微動作的重鎧甲,並將槍尖刺進了鎧甲的頸部。他拉動槍柄並將槍頭一扭,槍尖倒鉤便挑掉了鎧甲內側的肩甲固定零件,鎧甲的左手,立即哐啷一聲垮了下來。

  除非重新進行固定,否則重鎧甲的手已無法正常抬起。

  而從結構上來說,重鎧甲並無法自行調整固定零件。

  史塔格提起斧槍,朝動搖的福克斯托洛特腳下一絆,重鎧甲手中抱著的娜娃斯洛茲,就這樣順勢飛了出去。看著朝沙地墜落的娜娃斯洛茲,史塔格迅速伸腳,用長靴前端勉強接住了她的頭顱。

  「哎呀,真是紳士呢,謝謝你。」

  面對娜娃斯洛茲的和煦笑容,史塔格儘管有些躊躇,但他的動作沒有絲毫猶豫。

  他就這樣一腳將娜娃斯洛茲狠狠踢飛了出去。

  「咦咦~………」

  娜娃斯洛茲拖著一陣意外從容的慘叫聲,高高飛入天空並越過鐵籠,消失在觀眾席的彼端。等到再也看不到她的那頭蜂蜜色秀髮後,史塔格再次轉身面向福克斯托洛特。

  「無頭騎士,你搞錯了一件事情:斧刃並不是只能用於劈砍而已。」

  史塔格這時才想起德克斯特說過,福克斯托洛特生前是學者而非騎士——但反正對方已經沒有在聽他說話了。重鎧甲連看也不看史塔格一眼,逕自嘎吱嘎吱地擠過窄門,從鐵籠里飛奔了出去。目送

  他離去的史塔格放下武器嘆了口氣。

  「嘿、嘿——!你真是太有慧眼了,兄弟!」

  德克斯特吵吵嚷嚷地降落到史塔格肩上。

  「一旦把福克斯托洛特和大姐分開,他就會以大姐那邊為最優先……你早就知道這件事情了啊?」

  「沒有啦,我本來是打算接下來要把他慢慢解體的。」

  史塔格莫名難以釋懷地嘀咕道。這時鐵籠外頭響起了一道聲音。

  「不不不,你真的打得很精彩,史塔格·斯賓特爾。」

  馬西莫不知何時已坐在觀眾席的最前列。史塔格惡狠狠地瞪著他說道:

  「我這樣算是滿足條件了嗎?」

  「超乎我的預期。你能打得這麼精彩,我想芙洛莉卡也會對你有興趣吧。」

  「……?這是什麼意思?」

  「芙洛莉卡要是對你沒有興趣,就很難實行我所說的那個『方法』。」

  馬西莫雖然巧妙岔開了問題,但感覺他並不是要故意讓自己焦急。這種兜圈子的說話方式,應該只是他的性格所致。總歸一句,他就是個超級討人厭的傢伙。

  「總之,我會把該告訴你的事情全部告訴你。德克斯特,可以讓他下場了吧?」

  「當然沒問題,他都把場子炒得這麼熱了,我沒什麼好要求的了。下次再拜託你囉,兄弟!」

  「別說傻話了,你以為我還會參加嗎?」

  德克斯特滿意地哼著鼻子。史塔格則用手指彈了下貓咪,翻起白眼說道。

  就在這個瞬間——

  「哎呀,這可不行哦。」

  ——史塔格感受到一股明確的寒意和空氣的顫動。

  他連忙屏息轉過身去。競技場上並沒有半個人的蹤影。但是……

  「絕對不行哦,我可不允許你這麼任性。」

  伴隨著一陣輕柔的呢喃,一道黑影緩緩降落到沙地上。

  【不眠之鎖】芙洛莉卡嫣然一笑。她那雙看起來總是昏昏欲睡的眼睛,此刻似乎閃爍著幾許光芒。

  「能夠耍任性的人永遠只有我哦,你們說對吧?」

  「……欸……欸?芙洛莉卡,你、你要……下場跳舞?」

  面對馬西莫語無倫次的問題,她一臉開心地點頭說道:

  「有問題嗎?」

  「什麼有問題嗎……你明明說過你對〈舞會〉已經膩了,所以一直都不參加的啊。」

  「我是這麼說過啊,因為人家一直沒找到能跳得開心的舞伴嘛。」

  芙洛莉卡優雅地呵呵笑道,將視線轉到史塔格身上。

  「——不過,這孩子看起來有點魅力哦。他那無懼生死的危險戰技,彷佛獨自奔馳於崇山峻岭的雄鹿。你不覺得他很像只勇敢的小鹿嗎?」

  「的確是呢……不對,可是你看,他才剛從〈舞會〉里勝出兩場啊。」

  「老師說得對,大小姐,您就改天再找他跳吧,好不好?」

  馬西莫的語氣愈說愈激動;德克斯特則是驚慌失色地說個不停。芙洛莉卡朝兩人各自瞥了一眼後,歪著頭問道:

  「難道……」

  她以那張櫻桃小嘴微微嘟囔道。

  「你們是想叫我忍耐一下嗎?」

  「沒這回事!」

  「沒錯,你就跳個痛快吧!我不管啦!我沒有辦法啦!」

  馬西莫立刻陪笑;德克斯特則雙手雙腳一攤。芙洛莉卡一臉滿足地確認兩人的反應後,依序用手指指向史塔格和自己身後……也就是競技場出入的鐵柵欄,緊接著就響起了一陣鏘啷聲。

  一道鎖鏈纏繞在鐵柵欄上。上面雖然沒有鎖頭,但整根鎖鏈頭尾相連,彷佛打從一開始就以鐵箍的形式被鑄造在那裡。鐵柵欄這下絕對打不開了。

  「……史塔格·斯賓特爾,你的表現似乎超乎預期太多了。」

  「別怨我喔,我已經盡力阻止過了。我只是只無力的小羊。」

  馬西莫悶哼道;德克斯特則如其所言,變身成手掌大小的綿羊,搖搖晃晃地從鐵籠的縫隙逃了出去。史塔格橫了兩人一眼,吞了一大口口水問道:

  「——你說的那個方法,能現在就告訴我嗎?」

  「我很抱歉,但沒辦法……再讓芙洛莉卡等下去,後果不堪設想。」

  馬西莫低聲說道。他雖然表現得很沉著,但聲音透出明顯的緊迫感。

  「雖然這樣說很不負責任,但還請你拼盡全力,我從未見過芙洛莉卡這樣興致盎然。情緒太過高昂的她,很有可能會把你吞噬殆盡。」

  「……還真是可靠的建議吶。」

  「做好祈禱了嗎,神官大人。我也來祈禱一下吧,希望你能給我帶來一些樂趣。」

  芙洛莉卡向史塔格伸出手臂,宛若尋求晚宴舞伴的大家閨秀。

  「我們來跳支舞吧?」

  史塔格僅以眼神響應這番邀請。

  他架起閃著黯淡光芒的斧槍,以渾身之力猛蹬地面。

  ◆□□◆

  芙洛莉卡最初只是因為心血來潮。

  她對這名為了保護自己——這也太離譜了吧,居然想保護本小姐?——而死的愚蠢神官,產生了些許興趣,就只是因為這樣而跟他進行了『連結』。但等到天亮時,她已經不再關心這件事情了。

  後來她感到一股微微的焦躁情緒。儘管她對被不識趣地打擾『打盹』一事有些生氣,但那也沒什麼大不了。

  對芙洛莉卡來說,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

  (我和媽媽的約定。)

  為此,芙洛莉卡需要尋求消遣。為了遵守約定,她必須不斷找尋無關緊要的娛樂,好讓自己不被無關緊要的焦躁情緒淹沒。

  所以這個神官是她重要的玩具。

  迄今為止,芙洛莉卡已製造出幾十名披枷,但其中從未有人能擊敗福克斯托洛特他們。她原本只是意興闌珊地看著〈舞會〉,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已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

  她看著那個竭盡全力、英勇無畏的矮小人類,心裡慢慢萌生了一個念頭——

  我也想試試看,那個人類究竟能跳到什麼地步呢?

  因此她最後自己走上了舞台。

  「我們來跳支舞吧?」

  芙洛莉卡希望披伽——史塔格·斯賓特爾陪自己跳支舞。

  史塔格沉默不語。他的響應比言語更加明確,也更具魅力。

  他拼命抹去眼中藏不住的懼意,一腳蹬向地面。

  芙洛莉卡看著斧槍——人類為了彌補自身的無力而打造出的複合武器,嘴角浮現一絲笑意。她用手按住疾刺而來的槍尖,輕輕向旁邊一撥。斧槍在這一撥之下,就像被濁流吞沒一樣地扭曲,連著史塔格一起摔飛到鐵籠邊。

  「不可以這麼心急哦,明明還沒有宣誓呢。」

  史塔格無聲地倒了下來。芙洛莉卡橫了他一眼,將手伸向半空中。

  【不眠之鎖】掌管的力量——原始惡魔的「不眠之力」。

  這股力量,並不單純只是代表著不死的身體。統馭串連生命、連接時間終始的「鎖鏈」,才是這股力量的本質。

  如果能掌握現象之間的聯繫,並以坐標的方式來重新理解宇宙的話,那世界就和自己的玩具箱沒什麼兩樣。對芙洛莉卡來說,掀開因果的破綻,將虛擬存在「連結」為真實的既有存在,完全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而從人類的角度來說,只能將此事理解為她從虛空晃蕩的漣漪中,取出什麼東西而已。

  「向我獻出你的死亡吧。」

  芙洛莉卡優雅地行了個禮,手中出現一把細劍。

  她抽出纖細的劍身,並以左手握住劍鞘。緋紅色的鎖鏈自劍鞘延展而出。鎖鏈互相交纏,彷佛流淌在透明織布上的鮮血,最後織成一片深紅的鎖鏈布。

  芙洛莉卡舉起精巧地刻著草莓和藤蔓的劍柄,笑著說道:

  「我很久沒出動《糜爛之莓》了,如果表現得不好,還請你多多見諒囉。」

  「你、你少在那兒開玩笑了!」

  史塔格高聲咆哮,並扔出了某樣東西。是想攻我不備吧,想法真可愛呢——芙洛莉卡微笑著揮舞劍鞘。

  被鎖鏈防禦布擋下的,是投擲用的飛刀——史塔格不可能天真到以為這種東西會管用。

  芙洛莉卡將劍鞘放下後,發現史塔格果然正朝著自己疾奔而來。他能在防禦布遮蔽視野的一瞬間,拉近這麼長的距離,確實值得驚嘆。但即使如此,兩人之間的距離還是太遠,他的動作也還是太慢。

  「來吧,讓我們好好地跳支舞——」

  芙洛莉卡翩翩起舞,一面側身閃避,一面將劍尖送進史塔格的左胸。

  血沫橫飛。史塔格按住被刺

  穿的心臟倒地。應該是當場死亡。

  芙洛莉卡向歡聲鼎沸的觀眾席舉劍致意後,瞥了地面一眼。

  「快給我站起來。你應該已經回來了吧?」

  「…………」

  「應該不會就這樣結束了吧?畢竟你還對人家做了那麼厲害的事呢。」

  芙洛莉卡邊說邊甩動防禦布,某樣東西跟著掉到了沙地上。

  那是一根兩端附有倒鉤的短金屬棒,是施加過驅魔祝福的教導會釘刃。史塔格撥沙起身,吐掉嘴裡的鮮血。

  「……你這怪物,連偷襲也不管用嗎?」

  「喲,為了發動偷襲,把自己得死上一回這件事都納入計算的你,難道就不是怪物嗎?」

  芙洛莉卡將落到沙地上的釘刃踢開,臉上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哎呀呀。)

  ——這孩子真的太有意思了。

  他的眼神明明透露出對死亡的明顯恐懼,卻又能毫不猶豫地豁出性命。有某樣東西支撐著眼前的人類,讓他降服恐懼,並愈加奮起抵抗。

  是神官的使命,還是人類的自尊?抑或是某種特殊的理由?

  (雖然這種事怎麼樣都無所謂。)

  沒錯,怎麼樣都無所謂。重要的是,他站在這裡與自己兵刃相向。儘管深陷於無限的死亡和無窮的再生,但他仍舊做好賭上一切奉陪到底的覺悟。

  芙洛莉卡覺得自己身體深處已完全鏽蝕的某樣東西,正在嗄嗄作響。

  她感到心情激動。她曾經以為自己不管做什麼都無法再得到這種感覺。

  那是治療倦怠這種病的特效藥。

  她情緒昂揚——

  「——來吧,盡情地跳吧!跳到你被我吞噬殆盡為止!」

  「唔……該死的『落胤』!」

  史塔格將手伸向背囊,但這次主動逼近對方的人是芙洛莉卡。

  她的步伐優雅且沒有激起一絲沙塵,切入的速度卻比弓弩還要迅捷。她朝著愕然瞪大眼睛的神官甜甜一笑後,將細劍深深刺入對方的額頭、喉嚨及胸膛。

  史塔格或許發出了慘叫聲。芙洛莉卡在避開四濺的血花並揮舞防禦布的同時,人已退向後方踏起旋轉的舞步。

  「身體很難受嗎?我覺得你在習慣以前,最好別一直死掉會比較好哦。」

  「唔……」

  「喂喂,你不召喚奇蹟嗎?以前那些被『連結』的神官試過很多次哦。你們的那個魔術,是叫『神來』什麼的嗎?」

  芙洛莉卡充滿興趣地問道,但史塔格沒有答話。他用斧槍撐起鮮血淋漓的身體,從背囊出小小的釘子扔向芙洛莉卡。

  以芙洛莉卡為中心,釘子分別落到她的正面和左右後方,並釘入地面形成一個正三角形。

  芙洛莉卡認得這些釘子,這是神官用來張設結界的聖釘。

  史塔格略微躊躇……不,是等了一定的時間後,高聲詠唱聖句。

  「——願聖父擁抱,誠心所願!」

  接下來一定會出現什麼有趣的東西——芙洛莉卡滿心期待。

  然而不管等了多久,釘子都沒有出現任何反應。

  「……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耶。」

  她心情複雜地看向一語不發的史塔格,用劍尖戳了戳其中一根釘子。被施加過祝福的銀釘在這一戳之下,立馬崩解溶入沙子之中。

  「……?算了,沒差。不擅祈禱的蹩腳神官也挺有趣的。」

  「嘖……你給我閉嘴!」

  「沒錯,就是這股氣魄!你根本就不需要奇蹟那種東西。就是這樣的覺悟,才讓你能野蠻粗暴地揮舞鐵刃,以一介微小的存在與我抗衡!」

  芙洛莉卡笑聲如歌,將劍鞘高高地扔到空中。

  這是為了被信仰之神拋棄,卻依舊堅韌不屈的玩具送上的表演。

  「來吧、來吧!盡情地跳吧—鼓足勇氣的小鹿,如你所願地恣意戰鬥,吞噬死亡、溶解理智……更加愉悅地展現你的舞姿吧!」

  「芙、芙洛莉卡,芙洛莉卡!?你冷靜點!你這樣做的話他會屍骨無……」

  芙洛莉卡感覺自己聽到馬西莫還是誰在喊些什麼,於是憑直覺想像具現出了「鎖鏈」。她用分解的空間織成不變不破的鐵鎖,隨意掃過了觀眾席的區塊。史塔格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芙洛莉卡微微露齒一笑。

  「沒事的,我不會用這麼不解風情的方式對付你的——我還沒跳夠呢!」

  「唔、咕——!?」

  語音未落,芙洛莉卡已拔劍斬向對手。但令人吃驚的是,史塔格用斧槍擋下了這一劍。

  「太棒了呢!真教人心蕩神馳!」

  史塔格拼命握住槍柄抵抗的模樣,讓芙洛莉卡心生憐愛地高聲歡呼。

  啊啊歡呼—芙洛莉卡從未想過自己居然還有能發出歡呼的一天。

  史塔格跌跌撞撞地後退,整個人撞上鐵籠的門,就這樣動也不動地倒在那裡。

  是失血過多嗎?芙洛莉卡心想。或許別一直用刀劍對付他會比較好。

  「可、可惡……!」

  史塔格自暴自棄地揮舞著斧槍。芙洛莉卡用劍鞘的防禦布接下斧槍,同時將斧槍彈飛了出去。史塔格憤恨地咬牙切齒,芙洛莉卡則將銳利的細劍抵在他的喉嚨上。

  「——最真實的一瞬間呢。戰慄吧,然後安眠吧,勇敢的小鹿。」

  她露出爽朗的笑容,語氣興奮地說道。

  「放心吧,第二幕馬上就要開始了。我這次不會用劍,所以你也能一直跳下去。你說我這主意是不是很棒?」

  「或許吧——」

  史塔格低頭看著入肉不深的劍尖,喘氣呻吟。

  下一個瞬間,他已將身體向下一沉,自己讓劍刃刺穿了喉嚨。

  「——如果接下來,還有所謂的第二幕的話!」

  芙洛莉卡本以為史塔格是選擇自殺,但實情並非如此。他之所以將身體向下一沉,是為了把腳尖送進沙子裡。史塔格埋在沙里的長靴,就這樣將沙子踢向芙洛莉卡的臉。

  ……老實說,有點讓人失望。

  她原本認定史塔格還藏了某種殺手鐧,能夠更加戲劇性地扭轉戰況。

  (算了,這也沒什麼關係。)

  他那靠著平庸的小手段拼命掙扎的模樣,無疑也是相當動人的。考慮到他至今為止的英勇奮戰,原諒他這不解風情的行為,完全只能算是微不足道的嘉獎而已。

  突然,芙洛莉卡失去了視野。

  她愕然地在一片黑暗之中眨了眨眼——不是沙子的關係。她感覺呼出的空氣吹回到了臉上,自己似乎被蒙上了面具之類的東西。

  正當她要伸手取下那樣東西時,這次換成某種像蛇一樣的東西纏上了身體,阻止了她的動作。她搖晃身體,將臉上的面具甩落到地上——

  「——太慢了,史塔公!這麼晚才把我挖出來!臭小子,小心我用鎖骨掐死你!」

  一顆額頭上刻有紋章的頭骨,在沙地上喀嗒喀嗒地開闔著上下顎。

  是骷髏妖——庫庫利洛。這麼說來,他從剛才開始就一直被埋在沙子裡。

  (不會吧?)

  史塔格不是動不了,而是為了誘導自己?

  一條繩索纏繞在她的身上。

  那是教導會的捕獲繩,以祝福過的鋁編織而成。芙洛莉卡雖然能輕易斬斷,但無法像紙張那樣隨意扯碎。

  這條繩子一路連接到史塔格的左袖,而他現在正拾起剛才被彈飛的斧槍。

  「神啊……!」

  即使剛才曾經遭到拋棄,史塔格依舊毫不動搖地向神送上祈禱,接著他拉動了繩索。

  「啊……」

  失去平衡的芙洛莉卡——她的左胸,就這樣被猛刺而出的斧槍給貫穿。

  ◆□□◆

  啪地一聲。

  芙洛莉卡以像是無機物般缺乏真實感的動作,倒臥在沙地上。既沒有發出慘叫,也沒有臨死前的哀號。而貫穿至她背部的槍尖上頭,甚至沒沾上半滴血。

  史塔格從少女失去活力的嬌小身軀旁退開,喘著大氣環望四周。

  (——成、成功了嗎……?)

  觀眾席的『落胤』變得鴉雀無聲。他們保持著腳跺地板的姿勢,像是時間停止般僵直在原地。所有人都動也不動。

  他連忙看向身後。先前纏繞在那裡的鎖鏈已經消失,鐵柵欄打開了。史塔格在確認這點的瞬間,立刻解下左手的捕獲繩,從鐵籠飛奔而出。

  既然自己的傷勢沒有復原,應該就代表芙洛莉卡的力量暫時癱瘓了。所以鎖鏈才會消失,而身為她眷屬的『落胤』也跟著停止活動。可是……

  (——她並沒有被消滅。)

  如果她遭到消滅,和她「連結」在一起的史塔格本身也應該會隨之覆滅。

  因此她馬上就會復活,史塔格很清楚這一點。

  史塔格之所以施展巧計反將一軍,並不是為了消滅芙洛莉卡。

  (我得趁現在逃出這裡……向教導會報告這座聖堂的事情。)

  唯有趁『落胤』停止活動的現在,才有逃跑的機會!

  史塔格跑上觀眾席,自地下空間急奔而出。

  但接下來的路程只能碰運氣了,因為他是被朦上眼睛帶到這裡的。如今看來,這或許是『落胤』為了應對這種情形而做的預防措施。

  史塔格祈求著自己的幸運,拐過轉角,穿過迴廊……他不清楚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因失血而頭昏眼花的他靠到了牆壁上,這時,他隔著大衣感受到一股怪異的寒氣。

  覺得奇怪的史塔格回頭一看,才發現自己靠著的東西並非牆壁。

  是一道門。那是一道黑鐵材質的巨大門扉,和教導會中央聖堂的大門相比也毫不遜色。在門下方視線高度的位置,默默掛著一塊附有雕刻裝飾的金屬銘牌。

  「……〈楔之搖籃〉……?」

  史塔格不曉得這名字究竟是指這扇門本身,抑或是門後頭的某樣東西,又或者只是鏤金匠的商號名稱,總之他完全搞不清楚這名字的涵義。

  門扉微微開啟,恰好(對,恰好!)留了一道人可以鑽進去的縫隙。

  ——史塔格無言地吞了口口水。

  不管怎麼想,這裡頭都不會有通往地上的道路。

  可是他的腳步卻朝門扉的縫隙走了過去,彷佛有什麼東西在引誘著他。

  這並不是基於好奇心之類的天真情感,而是一種本能。

  假設這裡有個連接至地獄的深淵,有人能克制自己不去探頭窺視嗎?人類這種生物,一旦在伸手可及之處感知到破滅的氣息,就無法無視其存在。

  「……嗯?」

  史塔格握住抖個不停的手指,整個人從縫隙鑽了進去。眼前的景象讓他驚訝得連連眨眼。是一個巨大的房間。高聳的天花板,是三個史塔格加起來也構不著的高度。

  而在這廣大空間的中央,浮著一個黑鐵材質的球體。

  球體的直徑應該有三公尺以上。四面的牆上各固定著一條比人腰還要粗的漆黑鎖鏈,它們在中央錯綜複雜地交織在一起,構成了這個球體。

  房間本身大致上也是球形,地板和天花板都以中央為中心呈階梯狀凹陷。房間外圍環繞著雕像和甲冑,它們身上佩帶的刀槍盔甲雖是儀式用的器具,不過在煤油燈的照耀之下,可以看出都是足堪實戰使用的東西。

  「這裡到底是什麼地方……?」

  「你沒看到外頭的金屬銘牌嗎?」

  史塔格覺得全身的血液在瞬間凍結,整個人呆立在原地。

  「這裡是搖籃喔。防止任性的小孩鬧脾氣,讓他們乖乖入睡的搖籃。」

  聲音從史塔格剛剛鑽進來的門扉那裡傳來。

  他有一瞬間只能顫抖著乾涸的喉嚨說不出話來,最後好不容易轉過身去。

  「……你隨隨便便就追上我了呢。」

  「你忘記和你『連結』在一起的人是誰了嗎?」

  芙洛莉卡戲謔地答道,輕輕擺弄著禮服的裙擺。

  「只要你那顆心臟還保持跳動,你就隨時和我連結在一起哦。」

  她說完笑了起來,並向史塔格展示自己左胸上的的巨大空洞。

  「——不過你看起來不怎麼害怕的樣子。」

  「……因為我從昨晚開始就儘是看到怪物。事到如今,怎麼還會對這種程度的事情感到害怕?」

  「真囂張呢,你應該更驚訝一點的。」

  芙洛莉卡剛一嘟起嘴巴,她周圍的空間就晃蕩了起來。從漣漪里滑出的鎖鏈朝著她胸部的空洞涌去……轉眼之間就連同禮服一起,重新織好了她的身體。

  「你對這房間有興趣嗎?也不是什麼需要瞞著的事情,告訴你也沒關係。」

  史塔格不曉得自己是否應該點頭,不過芙洛莉卡似乎一開始就沒打算等他反應,只是略微停頓了一下就繼續開口說道:

  「有我們【鎖鏈】以外的支族進入這座城市了,你有發現這件事情嗎?」

  「……你說什麼?」

  「哎呀,你不曉得啊。我們『落胤』分成五個支族……」

  「不、不是……這點我曉得,我已經從其他人那裡聽說了。」

  被史塔格慌忙打斷的芙洛莉卡,很不開心地鼓起臉頰。

  史塔格沒有一一列舉支族名稱,只是逕自問道:

  「你剛說有你們以外的支族進來了,是指【魔獸】嗎?」

  之前和古拉基亞·默里一起發現的,屍骸沒有消失的那隻『落胤』。

  雖然那時沒想到這樣的可能性,但如果混進城裡的不是【不死者】,而是分布於大陸全境的【魔獸】的話,那事情就說得通了。

  「我不曉得你們人類是怎麼稱呼的。不過,你昨晚殺掉的那隻巨狼並不是我的眷屬,而是【不崩之錨】。他們是一群野蠻的傢伙,整塊大陸都有他們的蹤跡。」

  「等……等、等一下!也就是說——」

  「就只有無憂無慮的人類沒發現這件事哦,小弟弟……從久遠以前開始,就有許多『落胤』避開愚蠢教導會的監視,偷偷侵入這座城市。」

  芙洛莉卡滿不在乎地答道,啪地一聲彈了下手指。

  空間再次晃蕩,鎖鏈在漣漪和漣漪之間穿梭來回,架成了一張椅子。芙洛莉卡輕輕坐到上頭,抬頭看向鎖球。

  「他們的目的是這裡。為了追尋被封印在這顆鎖球里的東西,『落胤』們等待夜霧降臨,侵入這座城市,朝『通宵童子』蜂擁而來。」

  「這裡——不對,這玩意兒到底是什麼東西?」

  「我剛才不是說了嗎?是搖籃啊。王者沉睡的搖籃。」

  「王者……?」

  「你是神官吧?那你至少應該知道我們的王者是誰吧?」

  不用芙洛莉卡提醒,史塔格當然已想起誰是『落胤』的王者。

  但他不敢相信,這實在太過荒誕無稽了。那可是神話範疇的故事,不可能真有這樣的事情。沒錯,這麼恐怖的事情是絕對不能允許發生的。

  芙洛莉卡似乎很清楚史塔格的混亂。

  即使如此,她還是鏗鏘有力地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與造物主艾斯佩藍薩為敵的原始惡魔——『朔王』,就沉睡在這個搖籃里。」

  ——一片沉寂。

  足足有三十秒的時間,史塔格舌頭僵硬到說不出話來。

  「這太荒謬了。」

  「我不會試圖證明這點,畢竟這太麻煩了。」

  芙洛莉卡毫不在意,但史塔格找不到反駁的話語。

  眼前鎖球所散發出的壓倒性氣勢,讓他無法否定芙洛莉卡的話。

  自己的本能正在尖叫。這個鎖球里存在著惡魔。

  侵入現實的惡夢、真實存在的絕望、不可觸碰的王者就在那裡頭!

  「這個……也就是說,『朔王』他……」

  史塔格甚至覺得自己的聲音會把朔王吵醒,於是從鎖球前退後了好幾步。

  「……他還活著嗎?」

  「《創世記》第三十三節:『看啊,父親以正義的光之鐵錘,打倒了邪惡威脅的夜之惡魔。』——你好歹也讀讀聖典吧,神官。我為了消磨時間,可是讀了個一百遍左右。」

  「我有讀過,而且你剛念的章節我也記得。」

  史塔格不高興地回嘴,芙洛莉卡臉上微微漾起笑意。

  「創造神將『朔王』的力量打碎成五塊,我們『落胤』的五個支族就是由此而生。這裡封印的,只不過是力量的空殼,也就是朔王的肉體而已。」

  「既然如此,那『落胤』為什麼會想要這個東西?」

  「我剛說過,這是力量的空殼對吧?那如果我們這些職掌失去力量的『落胤』,寄居到這個空殼裡,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情?」

  「………………難道是……」

  「沒錯。『落胤』如果將王的空殼化為自己的身體——

  芙洛莉卡看著啞口無言的史塔格笑了。

  「不過我們還沒就此事取得共識就是了。因為每個人都覺得只有自己有資格成為原始惡魔,盡想著要搶先對方一步。」

  「那你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不自己成為『王』?」

  ——這極度危險的問題,讓提問的史塔格自己都感到背脊發涼。

  力量的空殼能讓『

  落胤』轉化為『朔王』的事情,並不是假話。

  姑且不論情感上能否接受的問題,自己也已理解『朔王』的肉體就存在於此的事實。

  那麼,眼前的『落胤』,為何還沒成為『朔王』?

  史塔格心中浮現一股異常的緊張感,他心急如焚地想知道芙洛莉卡的答案。芙洛莉卡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冷冷地咕噥了一句。

  「因為我跟人約好了。」

  「…………欸,什麼?」

  芙洛莉卡沒理會史塔格的錯愕反應,逕自望著空中。

  「不能讓王的空殼離開搖籃。我和媽媽這樣約好了。」

  媽媽。當芙洛莉卡說出這個詞彙時,史塔格覺得她的表情給人的印象變了。

  (又來了。)

  這種難以釋懷的感覺。史塔格在〈舞會〉的競技場上也曾感受到這樣的既視感。這副表情給他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光是看到就覺得坐立難安,無法冷靜下來。

  這種感覺就這樣縈繞在史塔格的心頭,但他接下來的發問卻幾乎與此無關。

  「你說媽媽?我聽說【不眠之鎖】就只有你一個人啊。」

  「沒這回事哦,畢竟我媽媽就在這裡,你沒看到嗎?」

  史塔格聞言大吃一驚,連忙四下張望。但房間裡除了無數的雕像鎧甲和鎖球以外,就只有他和芙洛莉卡兩人而已。就在他開始歪頭苦思的瞬間……

  史塔格終於想到了「那個」,連忙抬頭看向上方。

  「你說她就在這裡……」

  「沒錯。〈楔之搖籃〉——這個鎖球就是我媽媽。」

  芙洛莉卡緩緩低語,張開雙臂比畫。

  「媽媽為了製造這座搖籃,將自己變成了鎖鏈。」

  「……是為了守護『朔王』嗎?」

  「不是,是為了封印他。」

  史塔格本來沒有發現這個乾脆的回答有什麼不對。

  當他好不容易意識到其中的不協調後,連忙反問芙洛莉卡。

  「你說什麼?」

  「媽媽為了封印『朔王』,將自己化為了封印的鎖鏈。」

  芙洛莉卡意興闌珊地說道。

  「理由是什麼我並不清楚,但媽媽在這塊土地上修建了封印的法陣。她在王的空殼上施加了好幾重的因果斷裂,並建造了用來保護這一切的聖堂。『通宵童子』是楔子哦。為了不讓沉睡在搖籃里的空殼之王甦醒過來,而特別安插在這裡的楔子。」

  「…………」

  「然後,媽媽她在將身體讓渡給鎖鏈之前,創造了封印的守護者。那是和她本人連結在一起的存在,也就是她的女兒——絕對不會入眠的鎖鏈看守者。」

  「那個看守者……就是你嗎?」

  史塔格沉聲說道,芙洛莉卡沒有答話。

  她坐在鎖鏈搭成的椅子上,雙手抱膝,不發一語。過了一會兒,忽然開口問道:

  「喂,神官。所謂的『媽媽』……那個……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

  「——什麼?」

  史塔格有一瞬間以為,芙洛莉卡是在拐彎抹角地問些什麼。

  面對發出怪叫的史塔格,芙洛莉卡以莫名急促的語調補充道:

  「我不記得有允許你提出問題。你趕快給我回答。」

  「我哪知道啊……你幹嘛問這種事情?」

  「我為什麼得告訴你啊?問問題的人明明是我耶。」

  儘是說著任性話的芙洛莉卡,將頭轉向了另一邊。

  史塔格看著她的側臉嘆了口氣,再次開口說道:

  「我沒辦法回答你這個問題——因為我不太清楚我媽媽的事情。」

  「…………」

  「出生後的七年期間,我一直都被媽媽排斥疏遠……最後像被攆出家裡一樣地扔給了教導會。我連跟媽媽最後一次交談是什麼時候都忘記了。」

  史塔格面無表情地說著,腦海里忽然浮現一股疑惑。

  (……我為什麼會跟這傢伙說這些事情?)

  自己應該沒理由向『落胤』吐露身世啊。

  不知何時,芙洛莉卡已轉過頭來盯著自己。

  她就這樣注視著史塔格的臉龐幾秒後,微微歪頭問道:

  「——你很寂寞嗎?」

  這句話讓史塔格驚訝得屏住呼吸。

  芙洛莉卡嘆了口氣,用手撫著自己的臉頰。

  「遭到疏遠拋棄的你,為什麼還會對媽媽抱著眷戀呢?人類真是讓人難以理解。」

  「……你為什麼會這麼想?那個,說你覺得我很寂寞。」

  「你都露出一副好像就要哭出來的表情了,當然一看就知道啦。」

  「快哭出————?」

  史塔格不由自主地把手按到臉上。

  自己從很久以前就已決定斬斷對斯賓特爾家的眷戀,難道在內心深處,還殘存著難以割捨的情感嗎?

  (不對,不是這樣的。)

  一直在他心頭徘徊不去的並不是這件事情。

  而是那副泫然欲泣的表情。那是眼前的芙洛莉卡也幾度隱約露出的表情。也就是說,她也——

  「——你也很寂寞是嗎?」

  「…………」

  「你剛問我,所謂媽媽是一種什麼樣的存在。難道是因為你也不太清楚你媽媽的事情嗎?所以想要用想像來彌補——」

  「——你想說什麼?」

  「你是小孩子嗎?明明就只是個『落胤』而已……嗚!?」

  「吵死了,我還想說如果是神官,應該就能回答我的問題,結果期待落空了。」

  感到傻眼的史塔格在吐嘈的瞬間,心臟立刻傳來一陣劇痛,讓他腳步踉蹌。

  芙洛莉卡鬆開做出擰東西姿勢的手指,不高興地背過臉去。

  「很遺憾,你猜錯了。」

  「……嗯……?」

  「我從未和媽媽說過話,所以根本沒辦法覺得寂寞什麼的。」

  芙洛莉卡抬頭看向鎖球,興味索然地聳了聳肩。

  史塔格按著嘎吱作響的心臟,總算調整好呼吸,眉頭緊蹙地說道:

  「你沒跟你媽媽說過話?」

  「因為媽媽在創造我之後,立刻就把身體讓渡給了鎖鏈。她要我守護這座搖籃的約定,也只是她單方面強加給我的記憶。」

  「……很符合『落胤』的無情做法呢。」

  史塔格表情苦澀地搖了搖頭。

  「你說人類難以理解,可是我覺得你才更難以理解。就算她是你的生身父母,但是你有必要執著於這種別人強加給你的約定,和教導會及其他『落胤』纏鬥幾千年嗎?」

  「因為……」

  芙洛莉卡以非常細微的聲音咕噥著,並將下巴擱到自己的膝蓋上。史塔格聽著都覺得自己問得有點過了。

  接著她抬頭看向鎖球,就這樣嘟起嘴巴。

  「——我只知道這麼做嘛。」

  不死的怪物芙洛莉卡,像鬧彆扭的孩子一樣用鼻音撒著嬌。

  「『絕對不能讓任何人接觸搖籃。不管是神之子抑或王的支族,都不許讓他們打開搖籃。芙洛莉卡,我送給你這個名字,希望你能遵守我和你的約定。』……這個約定和鎖鏈,就是全部了。我所知道的媽媽就只有這些。」

  「我只知道要這麼做。我只知道這就是維繫我存在的方法。能證明我就是我的東西,就只有這項約定……所以,我才會待在聖堂這裡。」

  史塔格凝視著仰望鎖球絮絮低語的芙洛莉卡。

  (——原來是這樣。)

  他感覺心中徘徊不去的疑惑,宛如鎖鏈一樣串了起來,有了一個清晰明確的形狀。

  為何自己會在她的臉上,看到好幾次似曾相識的表情?

  『我只知道這麼做嘛。』——

  說著這句話的人……

  (就是我。)

  即使被家裡攆了出來,仍舊只能依靠家裡的姓氏,一個人暗自哭泣——那就是軟弱而可憐,過去的史塔格·斯賓特爾的哭臉。

  「你……」

  史塔格不曉得自己是用什麼樣的表情看著芙洛莉卡。

  困惑、驚愕,又或者是憐憫?總不至於是同情吧?

  「你說的話,簡直就跟人類一樣。」

  「……請別把我跟人類相提並論。」

  芙洛莉卡用鼻子哼了一聲,斜眼瞪著史塔格。

  「我跟怕寂寞的小弟弟可是不一樣的……一旦擁有永久的生命,早晚都會習慣孤獨這種事情。」

  「你還真好意思啊。明明領著一幫吵死人的手下,居然還有臉說自己習慣孤獨?」

  「你是說『通宵童子』的大家?」

  面對史塔格的皺眉吐嘈,芙洛莉卡噗嘯一笑。

  「他們是我的眷屬。儘管我賦予了他們自由意志,但本質上只不過是我的器官……鎖鏈的化身而已。不管『連結』得多麼緊密,也只是任我擺布的玩具,滿足不了我的任何需求。無窮無盡,無法抑制的渴望——」

  「…………」

  「——正因如此,我才會對你抱有那麼一點點期待。」

  芙洛莉卡的聲音突然帶著一絲興奮。

  史塔格一臉訝異地看向低聲說話的芙洛莉卡。

  「我不是也被你『連結』在一起了嗎?」

  「披枷並不是完全的眷屬哦。我只是將不死之力埋進你的肉體,你在本質上和我還處於隔絕狀態……不過以前那些被『連結』的神官,到最後都會變得不敢忤逆我就是了。愈是聰明的人類就愈沒意思呢。」

  從神官的立場來說,這是個妥當的判斷。對方可是心念一轉就能捏碎自己心臟的傢伙,徒勞反抗根本沒有半點益處。

  所以史塔格板起一張臉來,雙手抱胸,很不高興地說道:

  「你是想指桑罵槐地說我是蠢蛋嗎?」

  「哎呀,你可真聰明呢,居然有這份自知之明。」

  「唔。你、你這……」

  「我是在稱讚你哦。我從未和這麼不聽話的人類『連結』在一起。讓你屈服於我,並聽從我各種任性的要求,想必會非常有趣吧。」

  「別瞎說了。我以信仰起誓,絕對不會屈服於你這種傢伙。」

  「那就請你一直保持這樣的氣魄囉,小弟弟。」

  芙洛莉卡說完聳了聳肩,臉上已重新掛起天真活潑的表情——那是惡作劇後佯裝若無其事,把人當傻瓜的可恨『落胤』笑容。

  「——你真的是個愚蠢又不可思議的人類呢。就算是馬西莫,我也沒和他提過『約定』的事情哦。」

  「是你自己硬要講給我聽的。」

  「是嗎?那一定是因為〈舞會〉太開心了,所以我的口風也跟著變鬆了吧。」

  芙洛莉卡刻意掩著嘴巴,毫不害臊地如此主張,嘲笑史塔格那副苦到不能再苦的表情。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歪頭問道:

  「話說回來,你是怎麼進來這房間的?」

  史塔格覺得她的問題簡直莫名其妙,皺起眉頭答道:

  「當然是從那裡的門進來的啊。」

  「不可能。那可是封鎖了現象,和一千年前的過去『連結』在一起的門。除非有我的許可,否則它應該一直保持在關閉的狀態。」

  「我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情……不過那扇門從一開始就是開著的。」

  芙洛莉卡聽到史塔格的回答後,柳眉緊蹙地開始思考起什麼。

  史塔格猶豫該不該跟沉思的芙洛莉卡搭話,不自覺地盯著她的側臉。就在這時……

  「…………」

  史塔格在視野邊緣注意到了某樣東西,將頭轉向那個方向。

  在並排的雕像里,有座手持旗槍的雕像動了起來。

  芙洛莉卡完全沒有意識到這件事情,而旗槍的槍尖已朝她身後刺去。

  史塔格連想都沒想就馬上採取了行動。

  在他伸手入懷並踏步向前的同時,出鞘的匕首已朝雕像飛擲而去。匕首像是在軌道上滑行一樣,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貫穿了雕像的胸膛,碎片漫天飛舞。

  芙洛莉卡驚訝地轉過頭去。史塔格從她身旁跑過,一把搶下一旁甲冑手上拿著的武器—黑鐵的斧槍,朝雕像的胸膛疾刺而去。斧槍從匕首破壞的裂痕刺了進去,將大理石的女性雕像捅成兩段。雕像握著旗槍的上半身落到地上,摔成一地碎片。

  就在史塔格吐了口氣將斧槍放下時,芙洛莉卡已來到他身後呢喃說道:

  「……你還是老樣子,很不懂禮貌呢。」

  『——你也還是老樣子地愚蠢呢。』

  一道聲音不曉得從何處傳來,史塔格吃驚地看向四周。

  那是和芙洛莉卡相似的少女聲線,彷佛來自塵世之外般缺乏真實感。而且像是通過傳聲筒一樣,帶著一股怪異的沙啞回音。

  『芙洛莉卡,你居然沒有發現我的入侵!你有愚蠢到這種地步嗎!』

  「繆潔莉卡,就算我真的悶到發慌,但和你的低級趣味打交道,也只會讓我感到不愉快而已。」

  芙洛莉卡一臉不悅地回答。這時,在碎掉的雕像旁邊有個東西動了起來。

  一個穿著禮服的嬌小人偶,攀上了大理石雕像的頭部。

  陶製少女人偶的關節嘎吱作響,在雕像的頭部坐了下來。

  『你說話可真過分呢。虧我是來通知你一件有趣的事情呢!』

  「我不想聽。你就帶著那刺耳的笑聲快快消失吧。」

  『昨晚不是有隻巨大的狼闖入聖都嗎?』

  人偶的這番話讓史塔格瞬間屏息。

  人偶發出一陣優雅而危險的尖銳笑聲,宛若刀劍相擊一般。

  『那是【不崩之錨】的首席眷屬——貪慾之狼芬里爾公。把它收拾掉的人一定是你對吧?身為你朋友的我,也感到與有榮焉唷!』

  「…………」

  『不過,讓它負傷之後,沒把它斬草除根可是不行的,愚蠢的芙洛莉卡!………………芬里爾公還活著,而且聽說在集結大規模的兵力,準備復仇。』

  「你、你說什麼!?」

  史塔格忍不住大叫出聲,愕然地瞪大眼睛。

  他昨晚不僅用祝福武裝重創了那隻巨狼(叫芬里爾公是嗎?),甚至還解放了封存於護身符里的力量。在聖女哈露雪拉·奧羅拉·霍恩斯卡修守護祈禱的照耀之下,巨狼卻依舊沒有遭到毀滅……怎麼可能會有這種事情?

  (我不覺得那隻巨狼是如此強大的『落胤』。那麼,到底是為什麼……)

  芙洛莉卡向沉默不語的史塔格瞥了一眼,接著沉聲問道:

  「帕帕瓦岡出馬了是嗎?」

  『怎麼可能!【不崩之錨】的大首領,青銅之錨帕帕瓦岡的頭腦可清楚得很。就只是芬里爾公能調動集結的私兵啦,不過那可不是什么小數目唷。』

  人偶嘲弄地笑著,零件嘎吱作響地聳聳肩膀。

  『【錨】預定在兩天後的滿月之夜展開襲擊。芬里爾公它……呵呵呵!想了個有趣的主意唷。你一定也會覺得很有意思的!』

  「狡猾、卑鄙的偷窺狂繆潔莉卡,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件事情?」

  『你也太見外了!當然是因為我們的友情啊!』

  人偶高聲尖笑,詭異地扭曲著她的那張假臉。

  『你可別輸給芬里爾公那樣的傢伙唷——能把你吃掉的人可是本小姐!』

  「辛苦你了。」

  芙洛莉卡冷冷說完,眯起眼睛,隨即出現幾條鎖鏈貫穿粉碎了人偶。在一旁看到最後的史塔格,將視線轉向芙洛莉卡。

  「剛才的那個是什麼?」

  「繆潔莉卡。是個做人陰險又興趣低級,最差勁的偷窺狂。」

  「……不是。我是要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史塔格耐心問道,但芙洛莉卡就只是鼓著臉頰半句話也不說。

  就在史塔格感到束手無策時,芙洛莉卡突然轉過身來,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眼睛。

  「——你又救了我一次呢。」

  「嗯?」

  「你昨天是想從芬里爾公手下把我救出來對吧?明明是教導會的神官——你卻救了我。」

  「……我那時候不曉得你是『落胤』。」

  「那剛才的事情怎麼說?」

  芙洛莉卡並沒有刻意使用追問的口吻,但她的語氣不允許史塔格逃避問題。

  「你為什麼要救我?」

  芙洛莉卡問著和昨晚一樣的問題,而史塔格依舊無法回答。

  他心虛地移開視線,語氣急促地說道:

  「——我只是做我想做的事情,你別管我啦,臭『落胤』!」

  「不可以藏著不說,畢竟你可是我的玩具。」

  芙洛莉卡雖然這麼說,但並沒有進一步追問。

  她輕盈地轉了個圈後,突然語調開朗地說道:

  「你真是個很棒的玩具呢。不但能逗我開心,甚至還想要保護我。明明這樣做沒有任何意義。」

  「要你管。」

  「小弟弟,我很中意你哦,得好好獎勵你才行。」

  芙洛莉卡將手指放在唇邊,略微沉吟片刻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好主意一樣。

  「有啦,這把武器就送給你了。它和房間的門扉一樣,都是由經過封鎖現象處理,禁止變形的黑鐵製成。

  絕對不會出現崩口,也絕對不會彎曲。」

  芙洛莉卡得意洋洋地指著斧槍說道。史塔格看向手中的斧槍。

  這是一把斧刃寬闊,倒鉤和槍尖都偏大的斧槍。包含槍柄在內,整體都是由沉重的黑鐵鍛造而成,不過由於重心平衡掌握得很好,感覺操持起來反而會相當順手。

  「因為是裝飾用的關係,所以這把槍沒有名字就是了。我想到了——呵呵,你覺得叫《雄鹿騎士》這個名字是不是很棒?和俊敏矯健又勇敢的你非常相稱。」

  「隨你高興。我才不要你給的東西。」

  「真冷酷呢……明明奪走了人家的第一次。」

  「什、什麼——?」

  這讓人誤會的說法,讓史塔格不由得想抬起頭來,就在這時……

  芙洛莉卡露出轉瞬即逝的害羞微笑,並拉著史塔格的手放到自己的左胸上。也就是她在〈舞會〉上被史塔格貫穿的位置。

  「從以前到現在,我製造的眷屬和『連結』的披枷已有好幾百人,但你是第一個能到達我心臟的人。」

  「什——唔…………!?」

  史塔格通過手掌,能感受到從芙洛莉卡那幾乎毫無起伏,卻柔軟無比的胸部深處傳來的微弱心跳節奏。比起手上摸著的胸部,那股跳動的妖艷感更讓他腦門充血。

  他拼命扭動身體甩開芙洛莉卡,連滾帶爬地逃向後面。

  用力過度的史塔格就這樣摔倒在地。芙洛莉卡愣愣地看著他,歪頭問道:

  「你在做什麼啊?」

  「閉、可惡——你這傢伙在幹什麼啊!?」

  整張臉漲得通紅的史塔格大吼道,並撐著地板站起身來。芙洛莉卡盯著史塔格看了好一會兒,最後嘴角上揚,露出一副瞭然於心的表情。

  「神官小弟,你還真是表里如一的純情呢。」

  「閉嘴!『落胤』!你這……你這傢伙——主啊,請讓我內心的一切邪念速速退去。別讓你的孩子踏入罪過之谷!惡靈退散!惡念退散!」

  「……欸,人家覺得,你也不用講得好像摸到什麼髒東西一樣吧。」

  芙洛莉卡一臉無奈地看向死命劃著名十字的史塔格。

  她搖了搖頭轉換心情後,露出「真是敗給你」的苦笑。

  「這樣也不錯啦,讓我看到你可愛的一面了……你是不是比較喜歡這樣的獎勵方式呀?」

  「閉嘴。」

  「你整張臉都紅囉——哎呀,好久沒玩得這麼開心,感覺有點累了。」

  芙洛莉卡打了個哈欠,推著一臉不悅的史塔格走出房間。

  回到通道後,芙洛莉卡舉起手來念了段文字,巨大的鐵門就自己關了起來。接著她扔下句「晚安」,就這樣突然離開了。

  史塔格瞪著她離去的背影……這時,從反方向傳來吵雜的腳步聲,和一陣粗鄙的叫喊聲。

  「——啊,他在那裡。兄弟,你被吃掉了嗎!?你人還有剩下個一半左右嗎!?」

  史塔格回頭一看,發現一群人正朝著自己跑來——是黑貓德克斯特和讓黑貓坐在自己肩上的馬西莫,以及小心翼翼捧著娜娃斯洛茲的福克斯托洛特。他一邊祈求自己臉上的紅暈已經退去,一邊向他們聳肩說道:

  「……沒被吃干抹淨地搞定了。」

  「看起來確實如此。不過真是精彩呢,你真的幹得相當出色。」

  「達令說:『斯賓特爾,我們完全輸給你了。以大小姐為對手,居然能夠纏鬥到這種地步,我們的愛還是太不成熟了!』沒關係的喔,達令,我們的愛之所以還不夠成熟,是為了在將來留下無限發展的空間!Let`s Lovin,it!」

  史塔格看著七嘴八舌的『落胤』,以及變身成拉炮炸裂開來的德克斯特,感到有點插不上話地皺起眉頭。

  「——嗯?嘿,兄弟,你手上那玩意兒是什麼啊?」

  經身上垂著彩帶的德克斯特這麼一問後,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史塔格手上的那把黑鐵斧槍——結果史塔格竟然就這樣拿著它出了房間。

  「她說是獎勵硬塞給我的。上頭會不會附加了什麼詛咒啊?」

  「大小姐的獎勵啊?總覺得會施加什麼恐怖的魔術還是惡毒的妖術呢。」

  「我哪知道啊。這槍好像是叫什麼《雄鹿騎士》來著的。」

  史塔格皺著眉頭這麼回答的瞬間,馬西莫和福克斯托洛特忽然各自發出奇怪的聲音——忍俊不住的失笑聲,和金屬板鏗鏘作響的聲音。

  兩人互相看了對方一眼後,馬西莫發出一陣憋笑聲。

  「哎呀,恕我失禮了——史塔格·斯賓特爾。芙洛莉卡似乎真的很中意你。」

  「達令,你說什麼?……『這是教會史出現以前的古老文字遊戲喔,斯賓特爾』?」

  重鎧甲手上抱著的美女頭顱,開始翻譯原為學者的福克斯托洛特的話。翻著翻著,連娜娃斯洛茲也跟著笑了起來。

  「達令說:『asta是「鹿角」;rind則是「信仰」或「騎士誓言」的意思……不過,如果是它的同音異字「lindo」就會變成「可愛小朋友」的意思。』——呵呵。」

  「也就是說,『雄鹿騎士』等於『可愛小鹿』。哇哈哈哈〜〜這冷笑話真是讓人甘拜下風。」

  「…………」

  史塔格打從心底翻了個白眼。

  他一言不發地拋下斧槍,把捧腹大笑的德克斯特和娜娃斯洛茲抓起來亂扔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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