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三章 萌芽與成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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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迷宮討伐軍在千鈞一髮之際脫離險境,從五十五樓撤退後過了三天,有三個看似男人的人影再次造訪五十五樓。這三個人只是體型和走路姿勢類似男性,全身都穿著像毛毛蟲一樣鼓鼓的魔物皮革制防護服,臉上也戴著口罩與護目鏡合一的全罩式防護面罩,所以看不出其真面目。

  五十四樓的海底洞窟並沒有受到毒氣的侵襲,所以是如往常一般平靜的安全地帶;可是過去曾經是蓊鬱大森林的五十五樓卻在樓層階梯附近積起一堆灰燼,草木也都枯萎,變成一片荒蕪的大地。即使如此,只要距離數百公尺之遠,雖然被灰燼沾染得一片黯淡,還是有綠色的森林,可見即便樓層主人死後會有些衰弱,如此強韌的再生能力依然是普通森林望塵莫及的。

  踏入五十五樓的三人用裝著細玻璃管而非金屬針的針筒吸取周圍的空氣,用橡膠球把空氣打進裝了液體的瓶子,然後確認玻璃管內容物的變色程度與液體的狀態。三人之中身高最矮的男人似乎是隊長,他接過玻璃管和瓶子進行確認,接著在筆記本上寫了些什麼,指示其他人把樣本收起來以便帶回。

  在幾個地點重複做完相同作業的三人靠近通往五十六樓的階梯,也就是氣體的噴出口。

  樓層主人死後猛烈噴發的氣體已經緩和下來,現在看起來只是飄出陣陣蒸氣的樣子,溫度卻非常高,也依然含有有害的成分。光是高溫的氣體就已經是十足的威脅。即便是不含有害成分的普通水蒸氣,如果是接近兩百度的蒸氣,光是接觸到一瞬間就會造成有嚴重水泡的燙傷。

  男人小心不碰觸高溫的氣體,靠近噴出口,然後將綁著好幾種礦物和瓶子、金屬片的繩子拋進內部。過了一陣子後,他們抽回繩子,馬上離開噴出口,逐一確認拉起的礦物和金屬片的變色程度與瓶中的內容物。或許是已經取得足夠的情報,男人再次在筆記本上作記錄,然後迅速收拾好道具,指著通往上方樓層的階梯表示「回去吧」。

  經由地下大水道回到迷宮討伐軍基地的三人脫掉面罩和毛毛蟲般的厚重防護服後,被帶往有萊恩哈特正在等待的會議室。萊恩哈特、維斯哈特、尼倫堡和幾名親信帶著嚴肅的表情在會議室里迎接三人。

  三人之中的一個年輕人似乎是迷宮討伐軍的斥候,剩下的兩人──剛才的隊長和看似助手的眼鏡男子則是被招聘來進行此次調查的人。

  「辛苦你了,賈克。狀況如何?」

  「氣體本身是很常見的火山氣體。只要準備好面罩,總有辦法應付。更大的問題是溫度,不降溫就沒戲唱了。」

  面對萊恩哈特的問題,調查隊長──賈克爺爺這麼回答。能在迷宮單獨採集的他包括素材鑑定的技能在內,擁有迷宮都市數一數二的調查能力。相較於魔物,需要調查環境方面的情報時,無人能出其右。軍方看重他的能力,因此才會委託他進行這次的調查。看似助手的男人可能是賈克的熟人,身材雖然比多數人高挑,體格卻不是很壯碩的類型,斯文的臉上戴著眼鏡,是個具有學者或教師氣質的男人。擔任助手的男人接過賈克的筆記,交給維斯哈特的親信。

  從親信手中接過賈克的筆記,維斯哈特邊看邊發問:

  「假設毒氣能靠面罩克服,有氧氣可以呼吸嗎?」

  「能不能呼吸還要等降溫之後才能確定……我有點在意氣體的比例。既然打開時沒有爆炸,大概是可以呼吸吧。可以是可以。」

  賈克雖然回答了維斯哈特的問題,卻話中有話,於是尼倫堡問道:

  「意思是有氧氣存在,不,應該說有氧氣的供給吧。換句話說,有能在那種環境中呼吸的東西?」

  「是啊。好像有很棘手的傢伙在。」

  賈克爺爺肯定了尼倫堡在五十五樓建立的假設──「包括毒氣和空氣的有無在內,迷宮的氣候會配合棲息在該樓層的魔物」。

  光是目前所知的範圍,五十六樓是無法供人類活動的高溫,充滿有毒的火山氣體,而且直到通往五十六樓的階梯開通為止,甚至是比普通樓層更高壓的環境。能在那種環境下活動,而且需要氧氣的生物究竟是……

  「不論如何,先實行做得到的事吧。」

  就像是要打破沉重的氣氛,萊恩哈特出聲說道。

  「能不能從五十四樓的海岸洞窟引進海水來進行冷卻?」

  「試著用『海中浮柱』的殘骸來重現水彈吧。我想至少可以輸水。」

  「再來就是面罩了吧。賈克,需要什麼樣的面罩?」

  「用亞龍的肺應該夠了。例如飛龍。最好也有護目鏡。只有玻璃的話強度可能不夠。反正都要狩獵飛龍了,鞣製飛龍的翼膜貼上去就能做出不錯的面罩。」

  「飛龍啊,那就要去魔森林了。向公會提出委託。這剛好是訓練迷宮討伐軍B級士兵的好機會。現在光是例行的魔森林討伐,對他們來說也稍欠挑戰性吧。去規劃聯合討伐。尼倫堡就繼續治療重傷者。」

  接到萊恩哈特的指示,一行人站起身來執行各自的職責。

  五十六樓的全貌依然不明,目前甚至連踏入樓層都無法如願。即使如此,回想起不斷挑戰「咒蛇之王(巴西利斯克之王)」的多年歲月,還有努力空間的現在已經比當時的狀況還要好太多了。

  「那我教完這傢伙就要回去了。等五十六樓降溫了再叫我吧……不,應該說『請』才對。」

  賈克搔著頭反省自己的口氣,用手指著迷宮討伐軍的年輕斥候。

  「不,沒關係。你都退休了,很抱歉還這麼麻煩你,賈克爺爺。」

  萊恩哈特用有些懷念的聲音稱呼賈克爺爺。

  「我才要說沒關係呢,萊恩哈特將軍。當將軍不就得背負一大堆責任嗎?面對手下的時候,只要下達『命令』就好了啦。」

  賈克過去效忠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是萊恩哈特的祖父。萊恩哈特雖然知道賈克的經歷,但他在迷宮都市上任時,賈克就已經退休,正在經營藥草店。可是遇到緊急情況時,賈克從以前開始就總是會伸出援手。萊恩哈特目送賈克爺爺離開會議室,同時小聲說出感謝之意。

  02

  「聽說迷宮討伐軍從魔森林回來了耶!」

  「這次的收穫好像比平常還要多,我們去看吧!」

  孤兒院的孩子們把阿普力堅果送到「枝陽」時,有另一群孩子來呼喚他們。接過裝有貨款和餅乾的袋子後,孩子們馬上往外沖,奔向大街。冬天的寒氣從孩子們忘記關的門溜進了有天窗的陽光和暖氣魔導具的「枝陽」,使得原本在溫暖的店內休憩的瑪莉艾拉與客人都感受到外頭的寒冷。

  「冷死了~那些傢伙至少也該關一下門吧。不過,現在已經是魔森林遠征的季節啦。」

  林克斯一邊關門,一邊低聲說著「冬天也快結束了」。

  「我問你喔,林克斯。魔森林遠征是什麼?」

  既然孩子們會飛快地跑去,肯定是什麼好玩的事吧。面對一臉興奮地這麼問的瑪莉艾拉,林克斯說起了關於魔森林討伐的事。

  「是去魔森林狩獵的迷宮討伐軍回來了啦。他們會對民眾展示獵物,在大街上遊行。因為能看到各種魔物,所以是小鬼頭很期待的活動。遊行後還會把獵物做成料理請民眾吃,所以大家都會討論要去吃什麼。」

  魔森林到了冬天也會缺乏糧食。這個季節對魔物來說似乎也不輕鬆,這種時候就連平常棲息在森林深處的魔物也會來到迷宮都市附近。其中有些強大的魔物靠守衛迷宮都市外牆的都市防衛隊無力應付,所以迷宮討伐軍會前往魔森林消滅魔物,以免迷宮都市遭到襲擊。

  缺乏糧食的並不是只有魔物。迷宮都市的居民之中也有疏於儲備冬季物資的敗家年輕人,以及根本不可能有充足積蓄的貧民窟居民,會因為價格普遍上漲的糧食而不得不過著匱乏的飲食生活。為了配給糧食給這些人,迷宮討伐軍會從狩獵自魔森林的魔物之中挑出可食的東西做成料理,在迷宮附近的大街公開發放。賑饑的第一天也是冬天的娛樂活動,會在迷宮都市的多個地點盛大舉辦,似乎也會有很多攤販來擺攤。

  「我想去看看!」

  「咦~天氣很冷耶。等到開始賑饑的傍晚再去不就好了嗎?」

  「我也想看魔物!」

  既然曾經生活在魔森林,明明就應該對魔物早已司空見慣才對。

  可能是已經猜到瑪莉艾拉嗅到娛樂的味道就會想去,林克斯雖然嘴上不情願,卻還是乾脆地從位子上站起來,把顧店的工作交給安珀,帶著吉克和瑪莉艾拉前往大街。

  從西南門通往迷宮的大街即使在寒冬中也聚集了相當多的人潮。在缺乏娛樂的迷宮都市,就算要在冬天的寒風中瑟縮著身子,這對人們來說似乎也是很值得期待的活動。

  將近百人的迷宮討伐軍士兵在大街上緩緩前進。走

  在前頭的應該是一軍的菁英吧。看起來就實力堅強的成員對聲援的群眾揮手致意。跟在他們後面的是載著魔物的十幾頭躍谷羊。

  這次最大的獵物是幾乎有三公尺長的巨大野豬。岩石般的皮膚上長著長度與人類手臂相當的威風獠牙,看起來很強。它被放在臨時組裝的拖車上,由兩頭躍谷羊拉動;可能是打倒這隻野豬的人吧,一名士兵站在上面,一下子舉起長槍,一下子旋轉長槍,藉此回應群眾的歡呼。多虧如此,聚集過來的孩子都會模仿士兵或是興奮得蹦蹦跳跳,開心得不得了。瑪莉艾拉當然也高興地用力揮舞手臂。

  跟在後面的躍谷羊也拉著大量的可食動物,從半獸人和哈比等常見的魔物到長著角的兔子與好幾種鳥類、蝙蝠與老鼠型的魔物,連熊和狐狸、鹿等普通的森林動物都有,群眾的視線使躍谷羊不禁揚起犄角,噴著重重的鼻息前進。

  後頭的二軍士兵背著大量的獵物,與走在前頭的一軍士兵相同的漆黑斗篷幾乎被完全蓋住,而他們也正在用笑容回應人們的聲援。

  「哇啊!有好多種魔物喔。啊,我是第一次見到那種大野豬。那種魔物叫什麼名字?好吃嗎?」

  「那是好吃的豬。那邊那種是好吃的鳥,還有好吃的兔子跟皮包骨的鳥。惡,還有森狼喔。又要吃暗黑火鍋啦~」

  對於像個孩子般興奮的瑪莉艾拉,林克斯隨便答道。

  林克斯似乎不記得森狼以外的魔物名稱。既然記得味道,或許他只是沒有興趣而已。

  「那種野豬叫做牙岩豬。雖然它是四隻腳的野獸型魔物,卻比半獸人強多了。毛皮和表皮都像岩石一樣硬,防禦力很高,還會用巨大的獠牙當作武器。那種黑色的鳥是……」

  吉克補充了林克斯的草率說明,熱心地向瑪莉艾拉解釋魔物的特徵。他還真是博學多聞,不愧是前獵人。可是瑪莉艾拉的興趣似乎已經轉移到暗黑火鍋這個詞彙上了。

  「什麼是暗黑火鍋?」

  「你看,獵物裡面不是混著各種好吃和難吃的東西嗎?賑饑時會發放把那些雜兵全部丟進去煮的湯啦。而且開始發的時候大概是太陽下山後的時間,不吃吃看就不會知道裡面放了什麼肉。森狼又硬又腥,拿到就等於是抽中下下簽了。有那麼多獵物,根本就沒有必要放進去煮,可是因為可以炒熱氣氛,他們每次都會放啦~」

  「好像很好玩!」

  「是啊~可是煮起來很花時間。火鍋煮好時也會有很多攤販,所以我們先回去一趟,等時間到吧。」

  要是放著不管,瑪莉艾拉可能會一路跟著遊行的隊伍移動到迷宮前,於是林克斯巧妙地勸她回到「枝陽」。

  在這種寒冷的天氣中站幾個小時可能會讓瑪莉艾拉感冒,林克斯也只覺得很冷,沒什麼好玩的。

  (不過我小時候也會一路跟著遊行,老是感冒呢。)

  林克斯看著孩子們追逐搬運獵物的迷宮討伐軍,回想起小時候的往事。

  林克斯還不到十歲的時候,迪克早就已經在迷宮討伐軍嶄露頭角。同樣是孤兒,卻能靠著長槍的技能在迷宮討伐軍的第一線大顯身手的迪克是林克斯等孤兒院孩子崇拜的對象。

  就像剛才揮著手追逐迷宮討伐軍遊行隊伍的孩子,過去的林克斯也會一邊歡呼一邊追逐有迪克在內的迷宮討伐軍。林克斯覺得自己總有一天也能變得像他們一樣強大又活躍,對未來深信不疑。

  這份意念即使到了隨著成長而開始理解自己的特質和極限的現在,依然沒有改變。靠著「馭影師」這種斥候取向的能力,林克斯知道自己在純粹的戰鬥力方面是遠遠不及迪克隊長,也發現自己最近已經漸漸不再長高,可是「想要變得像隊長一樣」的崇拜之情卻還是沒有消失。

  雖然亞利曼溫泉的訓練並不輕鬆,卻讓自己成長了不少。林克斯現在依然像小時候一樣,認為自己還能不斷變強,對光明的未來充滿了想像。

  「呼~呼~啊,中獎了。好好吃喔~」

  「恭喜你,瑪莉艾拉。嘎滋嘎滋。」

  「吉克,你咀嚼的聲音怎麼這麼奇怪?我看你一臉沒事的樣子,可是你吃的應該是森狼的肉吧?」

  「咦?吉克抽到下下簽了嗎?」

  「……雖然不好吃,但還能吃。」

  瑪莉艾拉滿足地享用賑饑的食物,運氣不好的吉克卻剛好抽到下下籤。可是他面不改色地吃著,所以看不出這種火鍋的黑暗之處。

  「我吃吃看。」

  說著,瑪莉艾拉從吉克的碗裡試吃了一點森狼的肉。

  「嗚惡噗!這什麼啊,又乾又硬的,怎麼咬都咬不爛,而且騷味還愈咬愈明顯……」

  「哈哈哈!你的反應真棒,瑪莉艾拉。」

  看到瑪莉艾拉露出感到難吃的表情,林克斯捧腹大笑。

  後來三人反覆念出「我吃吃看」這句魔法咒語,互相從對方的碗裡拿走想吃的肉,又在攤販買了串燒和甜品來清嘴裡的味道,邊走邊吃。穿梭在聚集到大街上追求冬季娛樂的居民之間,三人充分享受了賑饑的樂趣。

  賑饑會從傍晚前持續進行到小孩子睡覺的時間。日落前後的時間有很多小孩子或家庭來參加,很是熱鬧;到了比較晚的時間便開始有攤販賣起酒類,大人於是開起了宴會。

  即使冬天的寒意已經開始趨緩,晚上還是很冷。在空氣澄澈的星空下,比平常還要多的攤販燈光與供人取暖的魔導具旁有大人聚集,他們喝著酒享樂的模樣正是所謂的非日常,被父母或年長者牽著手趕著回家的孩子雖然揉著眼睛強忍睡意,卻還是有種想靠過去的衝動。

  瑪莉艾拉和林克斯也有相同感受,但瑪莉艾拉晚點還得做魔藥,林克斯則要負責搬運。

  所以林克斯和瑪莉艾拉與吉克暫時分別,回到黑鐵運輸隊的據點。

  夜深人靜時,林克斯和馬洛副隊長會合,經由地下大水道前往「枝陽」的地下室接收魔藥,然後運往迷宮討伐軍的基地。

  這樣一來就完成例行工作了。接下來馬洛會回到自己的家,林克斯則回到黑鐵運輸隊的基地。宴會的燈光已經完全熄滅的迷宮都市比往常還要寂靜,給人一種冷清的感覺。

  黑鐵運輸隊在迷宮都市建立的據點位在貧民窟附近,是個治安不太好的地方,這棟建築物曾是給新人冒險者住宿的便宜旅館。因為是一棟旅館,所以雖然每個房間都很小,房間數卻很多;奴隸是同住一個房間,林克斯等成員則是一人分配到一個房間。另外還有獸舍以及停放馬車的車庫,可以直接當作奔龍的小屋和倉庫使用,對他們來說是很方便的物件。

  今天已經吃過晚餐,所以林克斯沒有繞到廚房,前往共用的浴室沖澡。迪克隊長等運輸組的人還沒有回來,現在只有林克斯和小賈待在據點。

  林克斯對喉嚨已經被弄啞的小賈沒有什麼話好說,於是回到自己的房間。剛才的喧囂就像是發生在某個遙遠世界的事,黑鐵運輸隊的基地安靜得出奇。

  真是個什麼都沒有的房間,林克斯看著自己的房間這麼想。

  這是他第一次有自己一個人的房間。小時候都是在孤兒院和許多小孩一起生活,加入黑鐵運輸隊之後也都是在裝甲馬車上小睡或是暫住在旅館。

  雖說房間很小,在便宜旅館的時代卻也是放著兩組床鋪的房間。除了床以外,還有其他空間能放桌子或柜子,但林克斯的房間裡除了便宜床鋪以外,就只有一個小柜子而已,連桌椅都沒有。

  他的行李只有身上穿戴的一套裝備,還有少數的換洗衣物與一箱雜物。要放在「躍谷羊釣橋亭」這種暫時住宿的旅館,這就是極限了。

  即使考慮到這個因素,林克斯的房間還是有點太過單調。

  畢竟房間裡連照明魔導具也沒有。或許是因為「馭影師」技能的影響,就算只有從小窗戶照射進來的微弱星光,林克斯也能看清房間裡的模樣。

  他並不覺得有什麼不方便,對只用來睡覺的地方沒有多大興趣也是原因之一。就像他隱約相信自己還能不斷變強的可能性,他認為只要有心就能把這個房間變成任何樣子,所以才沒有特別添購什麼東西。

  (今天真開心。)

  林克斯悠閒地躺在床上,回想今天發生的事。

  和瑪莉艾拉與吉克三個人一起笑著享用食物,比平常還要開心許多。就是因為如此,看著平常根本不會在意的房間才會忍不住覺得單調吧。

  (對了。)

  林克斯從口袋裡取出一個蠟燭。這是今天從瑪莉艾拉那裡拿到的。

  這不是普通的蠟燭,好像含有魔物討厭的布魔敏特草的萃取成分。

  「這是除魔用的香氛蠟燭喔。」

  瑪莉艾拉是這麼說的。既然叫做香氛蠟燭,應該是會散發療愈香氣的蠟燭,可是對魔物來說是惡臭的氣味也能稱之為香氛嗎?

  「魔物聞到味道就不會想靠近,你們在魔森林需要亮光時可以拿來點。」

  她這麼說,把蠟燭交給林克斯。雖然不同於除魔的目的,但蠟燭本來的用途就是照亮黑暗。林克斯打算讓它盡到本來的職責,把蠟燭放到原本就在柜子上的盤子裡,點燃火焰。

  (比想像中還要亮嘛。)

  看著搖曳的小小火苗,林克斯這麼想。

  橘色的溫暖火苗晃動的模樣就像在跳著笨拙的舞蹈,讓林克斯聯想到瑪莉艾拉。

  這麼微弱的一點火焰明明不可能改變房間的氣溫,但林克斯一點燃這個蠟燭,房間就彷佛溫暖了起來。像是用劈開的木片組合而成的床和柜子既粗糙又方正,在火光的照耀之下卻好像變得更加柔和。

  (好像還不錯。)

  在這個房間,在自己的容身之處放上這種東西,每天或許都會更加快樂。

  沒有特定目的,只想變得像隊長一樣強的未來中,如果有這種人的存在,或許就能替每一天帶來光明。

  (啊~這樣啊。原來我……)

  林克斯看著蠟燭的溫暖光芒,想像與瑪莉艾拉笑著一起生活的未來。他在這一刻理解了填滿自己內心的這份感情究竟是什麼。

  可是林克斯沒有發現。

  蠟燭的光又小又微弱,無法照亮房間的每個角落。只有光芒照耀的範圍充滿了溫暖與祥和,陰影卻潛伏在身旁。

  要像林克斯所期望的那樣,把遙遠的地方,遙遠的未來永遠照亮,只靠一個蠟燭是完全不夠的。

  單一一個蠟燭的光芒只會引來蚊蟲,也容易被闖進室內的風吹熄,使世界變回一片黑暗。要點燃許許多多的燭火才能將黑暗照亮,而年輕的林克斯卻尚未察覺這一點。

  03

  「餵~吉克。我們去獵飛龍吧~」

  林克斯用像是找朋友出去玩的輕鬆態度這麼邀請吉克。

  「飛龍是……」

  把吉克的右眼弄瞎的魔物。這麼想的瑪莉艾拉無言以對,望向吉克。

  吉克也擺出失去表情的臉,不知道該如何回應。

  瑪莉艾拉開始和吉克一起生活已經快要超過半年了。瑪莉艾拉在這段期間聽說了吉克失去眼睛的原因和墮落為奴隸的來龍去脈。

  不知道究竟有沒有注意到兩人陷入沉默的樣子,林克斯繼續說道:

  「你想想,針猿的討伐不是已經拿到達成B級委託的認定了嗎?既然這樣,乾脆以A級為目標吧。」

  「可是我還要護衛瑪莉艾拉……而且A級對我來說……」

  吉克模糊其詞。現在尼倫堡和迷宮討伐軍的士兵以診療為名駐留在這裡,目的很明顯是護衛瑪莉艾拉,等於是說吉克一個人無法勝任瑪莉艾拉的護衛。從亞利曼溫泉回來以後,吉克依然每天早上都會接受尼倫堡的特訓,也每天都被打得落花流水。之所以深刻感受到自身的能力不足,不斷請教尼倫堡,就是因為吉克想要繼續擔任瑪莉艾拉的護衛。

  瑪莉艾拉很善良。即使吉克的能力不足以勝任護衛,她還是會接納吉克,給他穩定的生活。可是現在的吉克無法滿足於現狀。他希望能靠自己的力量被認可為瑪莉艾拉的護衛,不想被任何人奪走這份職責。

  『要是有「精靈眼」就好了。』

  每次感嘆自身的無力,內心就會湧現失去「精靈眼」的遺憾。若是有「精靈眼」,自己或許就能升上A級了。那隻眼睛的庇佑就是那麼強大。

  從亞利曼溫泉回來以後,吉克買了練習用的弓箭,曾經一度拉弓。

  吉克忘不了當時的震撼。別說是打不到靶了,他甚至連該怎麼瞄準都不知道。身體明明應該記得從小到大都很熟悉的弓箭,感覺卻像是初次接觸的武器。吉克強忍著明明還記得語言,卻不知道該如何發聲般的異樣感,勉強放出的箭矢卻遠遠偏離了標靶,落在藥草園的草叢中。還擁有「精靈眼」的自己若是看到這副慘樣,恐怕會斷然說道「你沒有才能,放棄吧」,於是吉克把弓箭收進了房間的柜子里。

  吉克已經好幾年沒有拉弓,就連慣用眼都變了。會有異樣感也很正常,光是射一次箭也不可能找回以往的狀態。他從小就開始使用弓箭。只要一次又一次地練習,一定能回想起刻劃在體內的射箭架式。可是吉克卻把這種理所當然的事實認定為失去「精靈眼」的後果。吉克現在還沒有發現,自己正在從失去「精靈眼」的過去中尋求自己弱小的理由。

  (失去「精靈眼」的我很弱小。實力甚至不及比我還要年輕許多的林克斯。我想要變強。可是,就連當時的我也勝不過飛龍。A級對現在的我來說……)

  在一臉悶悶不樂的吉克出言拒絕之前,林克斯繼續說道:

  「我聽光蓋說了,只要能在迷宮都市升上A級,就可以獲得特赦,脫離奴隸身分喔。」

  「真的嗎!太棒了,吉克!」

  沉默了一瞬間後,瑪莉艾拉叫道。吉克睜大了獨眼,定睛注視著林克斯及瑪莉艾拉。

  「可是好像還需要主人的許可和某個A級的人推薦,而且升上A級之前還要經過審查,脫離奴隸身分之後大概有十年都要登記為迷宮討伐軍或是迷宮都市專屬的冒險者,而且這段期間的一半收入都要付給以前的主人,聽說有很多麻煩的規定就是。光蓋說他願意當你的推薦人,而且隊長好歹也是A級,要拜託他也可以。你就試試看吧。」

  「真的嗎……?」

  聽到吉克終於開口,在「枝陽」的老位子靜靜喝著茶的賈克爺爺對他說「是真的」。

  「對迷宮都市來說,光是擁有A級的戰力就值得特赦。不過當然不能讓殺人魔重獲自由,所以才會有審查的機制。小哥大概沒問題吧。」

  「賈克爺爺,升上A級後脫離奴隸身分的人很多嗎?」

  對於瑪莉艾拉這個問題,賈克爺爺微微搖頭說「不」。

  「據我所知,只有一個人。A級可不是那麼容易達成的目標。雖然偶爾也有人具備足夠的實力,但主人不會想放手。有些主人連十年收入的一半都不想要,就是不願意讓奴隸得到幸福。」

  賈克爺爺不屑地說道。不知道他究竟見識過什麼。可是賈克爺爺沒有繼續說下去,注視著吉克的眼睛。

  「小哥,機會這種東西可不是隨時都有啊。」

  賈克爺爺對依然猶豫的吉克這麼說完之後,便回到自己的店面。

  「吉克,我會支持你的!你一定辦得到!」

  受到賈克爺爺的勸告和瑪莉艾拉的聲援,吉克暫時凝視著瑪莉艾拉,然後用敬語答道「我會試試看的」。

  「就這麼決定了。既然如此,我們馬上去冒險者公會報名吧!」

  就像是在說事不宜遲,林克斯催促吉克走出「枝陽」,瑪莉艾拉笑著對兩人揮手說「路上小心」。可是她的笑容沒有持續多久。

  兩人出門後,瑪莉艾拉一直盯著「枝陽」的門。

  (我很高興吉克可以重獲自由。可是……)

  瑪莉艾拉心中浮現某種鬱悶的感受,開始有點坐立不安。她模糊地回想起吉克和林克斯前往亞利曼溫泉的期間,自己一個人在「枝陽」度過的枯燥時光。

  (重獲自由之後,你還願意回到這個家嗎?)

  瑪莉艾拉沒能將這份心情說出口。因為瑪莉艾拉對這份心情的源頭沒有自覺。

  兩人離開後,「枝陽」的門讓瑪莉艾拉想起了師父離開後的魔森林小屋的門。

  04

  到冒險者公會完成狩獵飛龍的報名手續之後,和林克斯道別的吉克拜訪了「賈克藥草店」。因為他很在意剛才賈克說過的話。

  賈克爺爺對吉克說:「你想知道關於那個脫離奴隸身分的男人的事情吧?」他帶著吉克來到店內深處,說起一個男人的故事。

  「在帝都,貧民窟的孤兒成為盜賊已經不只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孤兒能存活到足以成為盜賊的年齡反而更稀奇,他們從出生的那一刻開始,就註定無法擁有正常的人生。

  「直到被逮之後成為犯罪奴隸再送到迷宮都市為止,都是很老套的模式。可是也有些傢伙運氣特別好,而且當時的休森華德邊境伯爵是個很怪的人,就算是犯罪奴隸,只要有派得上用場的技能,他也會提供不錯的工作。」

  那個幸運的男人擁有鑑定的技能。或許是因為他從懂事開始就會翻找垃圾,搜集能吃的東西或能賣的東西,他的能力被看上,因此才會成為盜賊;當時的邊境伯爵也是著眼於他的能力,允許男人學習知識,以斥候的身分將他配屬到迷宮討伐軍。

  「可能是因為以前過著到處找食物或值錢東西的生活,那個男人某天在迷宮撿到了一個女人。」

  雖然就形式上而言是救了她,原因卻不是被魔物襲擊

  。那個樓層的魔物全都被那名女性施展的強大雷魔法打倒了,結果她卻被當時倒下的柱子壓住,動彈不得。聽起來實在是有點愚蠢。

  「那個小姐雖然火力很強,卻有點沒腦袋。不知道在想什麼,她說自己愛上救了她的男奴隸,主動跑來加入了迷宮討伐軍。」

  迷宮討伐軍根本沒理由拒絕擁有強大庇佑,又是個高階冒險者的她,而且還實現了她的要求,把男人調到與她相同的隊伍,讓男人從旁輔助她。

  「雖然她真的很強,卻遇到什麼事都想用魔法硬碰硬,被迫和她搭檔的男人有幾條命都不夠。要是放著不管,這個女人──愛梅拉妲可能就會馬上踏入陷阱或是被很強的魔物包圍而死,所以那個男人就變得愈來愈懂得用腦袋了。」

  愛梅拉妲雖然個性豪放,卻會乖乖聽那個男人說的話,每天都笑容滿面。要是放著不管,她就可能會衝動地跑進成群的魔物中,所以男人會透過調查和計畫來輔助她。兩人跨越了無數的生死關頭,每次總會相視而笑。巧妙地支援愛梅拉妲,立下豐碩戰果的那個男人也因為與愛梅拉妲的關係,被允許做出超越身分的自由舉動。邊境伯爵或許早就知道他們彼此是兩情相悅。

  「男人當時過著快樂的每一天。可是啊,他是犯罪奴隸,兩個人怎麼可能在一起?所以聽說自己有了小孩,他緊張得不得了。」

  男人受到迷宮討伐軍重用,所以能領到零用錢程度的薪水,卻完全不足以養活家人;重點是他身為犯罪奴隸,根本沒有臉自稱是孩子的父親。

  「反正生產和餵奶的人都是我,你有什麼好煩惱的嘛。」

  雖然愛梅拉妲爽朗地笑著這麼說。

  「那怎麼行?」

  賈克在敘述的途中對吉克這麼說道。他的口氣也像是在對吉克發問。

  迷宮討伐軍也有很多有家庭的人。因為這是一份危險的工作,所以當然也有許多士兵留下家人離世;而迷宮都市當時就已經有孤兒院,即使父母不在,也有養育孩子的機構。可是自己明明還活著,卻無法為愛著自己,甚至為自己生下小孩的愛梅拉妲與即將出世的孩子做些什麼,男人感到非常羞愧。

  再怎麼回首過去,男人的人生也不曾得到正當過活的機會;就自己的出身而言,以犯罪奴隸的身分在迷宮討伐軍工作的現狀已經算是相當不錯的待遇。即使過去有過錯誤的選擇,他也無法倒轉時間,重新來過。人能改變的永遠只有未來。為此,也只能奮力活在當下。

  就算不能改變身分,也能改變自己往後的生存方式。

  這麼想的男人開始比過去還要努力工作。他吸收知識,進行鑑定,為了攻略迷宮而絞盡腦汁。聽說「升上A級就能脫離奴隸身分」時,男人甚至感謝命運給了自己這個機會。

  結果男人是在孩子出世後才恢復自由之身,在忙碌地養育小孩的幸福日子中,愛梅拉妲中了魔物的毒,驟然離世。那個男人還來不及為妻子做些什麼,她卻說道「我這一生過得很快樂」,直到死前的最後一刻都帶著笑容。

  「所以賈克爺爺你才會開藥草店嗎?」

  吉克問是不是因為妻子愛梅拉妲中毒身亡,賈克爺爺才會開店賣藥草。吉克是什麼時候發現賈克爺爺所說的故事主角就是他自己的呢?或許是賈克在「枝陽」說「只有一個人」的時候吧。

  賈克爺爺只用一句「不過是退休老頭子的休閒罷了」來帶過吉克的問題,然後對他這麼補充說道:

  「你知道嗎?所謂的『幸運』也能解釋成『得到幸福的機運』。你不是也有過同樣的經驗嗎?」

  迷宮都市的特赦或許只是用來促使奴隸努力,是個有名無實的機制。愈是優秀的人才,人們就愈是不願意放手,所以光是需要主人的許可才能獲得特赦就讓這種機制難以成立。

  就像賈克爺爺在「枝陽」的不屑發言,恐怕有許多擁有A級實力的人無法獲得特赦,終其一生過著受人奴役的日子。賈克爺爺能獲得特赦,或許也是多虧有愛梅拉妲這名冒險者的顏面作為擔保。

  換句話說,吉克有機會走上A級冒險者的道路,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可是聽完這番話的吉克認為賈克爺爺真正想表達的不是有機會獲得特赦是多麼「幸運」的事,而是該用什麼樣的心態來面對「幸運」的現在。

  賈克爺爺所說的那句「那怎麼行?」深深地刺進了吉克企圖為自己的弱小尋求理由的內心。

  05

  飛龍的棲息地位在迷宮都市南方的高聳岩山。

  環繞迷宮都市的北邊到東邊遠方的山脈會在迷宮都市的南方與魔森林交界。

  魔森林與山脈的交界處就像是山脈被硬生生切斷似的,形成寸草不生的許多巨岩高高矗立的地形。彷佛陡峭高山的巨岩之間有深谷,可能是迷宮都市的地下水脈會在此匯流處,有水量豐沛且水勢湍急的河川流經,高聳的岩山和流經谷底的激流會防止魔森林的魔物湧進山脈。

  因為巨岩而形成複雜地形的這附近的魔森林,有很多半獸人和哥布林等群居型魔物的巢穴,也棲息著許多以它們為食的中大型魔物。還有哈比會築巢在高聳的岩山上。

  它們都是飛龍會捕食的魔物。同樣偏好棲息在峭壁的飛龍自古以來都盤據在這個糧食豐富的地方。

  從迷宮都市騎躍谷羊到飛龍的棲息地大約需要三個小時,是相對較近的地點,所以兩百年前曾經是很受歡迎的狩獵場,道路也比較完善。

  可是自從除魔魔藥消失在市面上,這裡就成了不只有飛龍,還有哥布林等雜兵大量出沒的地方,使得人們不再來到這個效率差的狩獵場,道路也已經被森林掩埋。

  好幾組冒險者一邊重新開闢過去的道路,一邊朝著飛龍的棲息地前進。寒意已經開始趨緩,魔森林中沒有殘雪。日落的時間也漸漸延後,所以即使一大早前往飛龍的棲息地,並在天黑前回到迷宮都市,也能有充足的時間狩獵。

  冒險者公會發出的委託僅限B級,能依打倒的數量獲得升至A級的積分。獎金和飛龍的收購價都有一定的水準,而且這次的委託會有人在現場進行收購。因為不必自己搬運獵物,所以能待在涉獵場專心討伐。這麼一來,狩獵的效率應該比迷宮好上許多。而且只要在南門申請,就會有迷宮討伐軍的負責人幫冒險者噴灑除魔魔藥,因此前往飛龍棲息地的途中也不會受到雜兵的騷擾。配套措施可說是無微不至。

  因為飛龍有一百隻的收購上限,所以目標是升上A級的B級冒險者,全都會爭先恐後地參加。

  「到底為什麼連我都要來啊~?」

  「A級冒險者很有女人緣喔,愛德哥。」

  「一定會有很多人搶著要愛德坎的!」

  「真的假的~?」

  當然是假的。

  看看他們身邊的A級冒險者──迪克和光蓋就知道了。

  不過光蓋既是已婚者,又很受針猿歡迎,迪克的妻子還是安珀。雖然迪克如果不是安珀的青梅竹馬,能否贏得她的芳心還很難說,兩者卻都是已婚者,也是能帶著愛妻便當出門工作的人生勝利組。和愛德坎相比,他們已經算是很有女人緣的男人了。

  林克斯和吉克一如往常地把黑鐵運輸隊第一輕浮又頭腦簡單的愛德坎拖下水,三個人一起參加了這次的討伐。順帶一提,黑鐵運輸隊承接了迷宮討伐軍委託的飛龍運輸業務,所以滯留在迷宮都市。

  通往飛龍棲息地的道路是臨時砍倒樹木所開闢出來的,還沒有清除樹樁,地面也沒有經過壓緊的處理,所以無法供裝甲馬車通過。回收的飛龍素材會在現場肢解,堆放到奔龍或躍谷羊背上,由護衛陪同穿越魔森林,搬運到迷宮都市。

  冒險者公會和批發市場會派遣人員來肢解飛龍,搬運的工作也有迷宮討伐軍或黑鐵運輸隊這種私人運輸隊承接。搬運獵物時,通常會有狼系魔物大舉襲擊帶著美味食物的一行人;不過使用了除魔魔藥,它們就不會靠近,只要打倒極少出現的A、B級魔物,剩下的路程就很輕鬆了。

  黑鐵運輸隊派出了負責駕馭奔龍或躍谷羊的馴獸師尤利凱,以及負責護衛的迪克參加一天兩趟來回的搬運工作。其他的成員似乎可以各自度過這段較長的休假。

  「哦~有了有了~」

  從稍遠的地方也能看見飛龍在眾人抵達的岩山上盤旋。他們根本不必搜尋敵人,甚至馬上就有一隻飛龍注意到三人,飛了過來。

  飛龍是有兩隻腳和一對翅膀、一條長尾巴的蜥蜴,屬於亞龍的一種。不同的學派對龍和亞龍的區別多少有不同的見解,不過是否會使用魔法是共通的一種分類方式。以具備飛行能力的龍為例,它們的翅膀和體重經常不成比例。學者認為翼龍會使用魔法飛行,相對的,飛龍等亞龍是單靠翅膀來飛行。

  減去翅膀和尾巴的體型只比馬還要大一點,能支撐身體飛

  翔的翅膀卻很大,再加上長長的尾巴就會給人體型龐大的印象。不過它們的體重比馬更輕,可能是為了彌補重量不足使得攻擊力偏低的缺點,它們的尾巴長著有毒的刺。

  若是沒有翅膀,它們的外型就像蜥蜴;翅膀大概也算是前腳,所以長著鉤爪,能像手一樣抓住物品。飛龍的臉也長得很像蜥蜴,只有嘴巴像鳥喙一樣尖,可是嘴裡卻又排列著尖銳的牙齒。

  飛龍的直線型瞳孔捕捉到吉克等人的身影。大約已經有兩百年都沒有人造訪這裡,它可能是以為有哥布林或半獸人來了。不論是哪一種,都是它們會捕食的魔物。

  「咕嘎嘎嘎嘎!」

  可能是覺得看到自己也不逃跑的吉克等人是容易解決的獵物,一隻飛龍用類似鳥類的聲音鳴叫,然後朝著吉克等人俯衝過來。

  「首先是吉克。去雪恥吧。」

  被林克斯從背後推了一把,吉克往前走幾步。

  「冷靜應戰就一定沒問題啦。要是有什麼狀況,我們會幫你的!」

  聽著愛德坎一派輕鬆的聲音,吉克從劍鞘中拔出秘銀之劍。

  吉克和飛龍之間沒有任何障礙物。

  (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六年嗎……)

  面對逼近而來的飛龍,吉克回想起失去「精靈眼」的那一天。

  『六年前,我能升上B級都是因為有「精靈眼」的庇佑。』

  吉克蒙德這麼想。

  那個時候,他搭到弓弦上的每一支箭都必定能命中魔物的要害。帶著對付以前那些表皮比較柔軟的低階魔物的天真想法,吉克蒙德與當時共同狩獵的隊伍一起前往森林狩獵飛龍。

  他們選在與飛龍棲息地有一段距離,而且不方便飛翔的森林裡進行狩獵。斥候費盡心力才把僅僅一隻的飛龍引到對他們有利的地形,身為盾牌戰士的男人卻沒有拖住飛龍的能力。不,其他的成員也半斤八兩。眾人被飛龍打得潰不成軍,四散逃竄。

  在一片混亂中,飛龍把吉克蒙德鎖定為獵物,而當時的他卻沒有足夠的能力可以一個人打倒對手。

  心臟正在猛烈跳動。吉克蒙德想起視野被自己的血染紅的那一天,還有當時的痛楚。

  現在就和那個時候一樣,吉克和飛龍之間沒有任何可以阻擋攻擊的障礙物。飛龍從高處俯衝下來,逼近到幾公尺的距離內。它應該是想要用毒針發動攻擊,再立即往上空急速迴旋吧。吉克可以看到它翹起尾巴的動作,以及準備迴旋而收縮翅膀肌肉的跡象。

  (我看得到……)

  當時的他發現自己被飛龍靠近的時候,馬上就被尾巴擊飛,中了毒針的攻擊。當時沒能看見的尾巴翹起的動作、軌道,就連翅膀的細微顫動,現在都躲不過吉克的眼睛。吉克用極小的動作躲開飛龍甩動的毒尾,然後用秘銀之劍揮砍。

  (那個時候的我連對武器灌注魔力的技巧都不知道……)

  吉克以前只對付過以普通鐵箭就能打倒的魔物。因為只有狩獵過那種魔物,他根本沒有好好鍛練身體,現在回想起來,自己連身體的正確用法都不懂。當時射出的箭被飛龍的表皮彈開,完全無法傷到它,纏繞著魔力的秘銀之劍卻彷佛切斷繩子一般斬斷了飛龍的尾巴。

  「咕嘎嘎!」

  發出痛苦和憤怒的哀號,飛龍馬上修正尾巴斷掉所失去的平衡感,拍動翅膀以重新飛翔。

  「疾風之刃。」

  可是它的翼膜被吉克的風刃撕裂了。失去升力的飛龍翅膀划過空氣,無法浮空的身體墜落到地上。

  「嘎嘎嘎嘎嘎!」

  飛龍怒吼。它用一雙後腳站起來,像奔龍一樣用雙足朝著吉克奔跑。雖然飛龍主要生活在岩山或火山口等高處與峭壁上,腳部肌肉卻很發達,速度並不輸給奔龍。它露出利爪和尖牙,想要用翅膀的鉤爪抓住吉克的頭,撕咬他的頸部。

  (就跟那個時候一樣……)

  那個時候,飛龍的鉤爪抓住吉克的頭部右側,戳瞎了「精靈眼」,然後用幾乎要扯斷脖子的力道往右一抓,在他臉上留下深深的傷痕。飛龍張開血盆大口,正要咬下吉克毫無防備的頸部左側時,他搭起的箭偶然射進飛龍的口內。從口內貫穿腦髓的箭打倒了飛龍,單純只是因為幸運。

  企圖抓住吉克的鉤爪彷佛重現了當時的情景,但吉克用秘銀之劍擋住,使用蠻力將鉤爪彈開。當時被蠻力玩弄在股掌之間的是吉克,他現在卻能回擊飛龍的翼手與鉤爪。彈開鉤爪後,吉克用劍順勢橫砍飛龍張開的嘴巴,一路砍到它的後腦杓。刀刃從嘴巴運行到頭蓋骨,使頭部被砍飛的飛龍發出沉重的聲響,趴倒在地。

  (輕而易舉……)

  沒有陷入苦戰,輕易打倒飛龍的這場戰鬥就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讓吉克沒有什麼真實感。

  聽說狩獵飛龍的委託時,他還以為自己無法戰勝。

  吉克舉起秘銀之劍,看著映照在刀身上的臉。

  (這是誰?)

  六年前的那一天,吉克蒙德陶醉於「精靈眼」所賦予的強大力量,對自己的實力深信不疑。

  映照在刀身上的男人並沒有「精靈眼」。輕易葬送讓擁有「精靈眼」的男人陷入苦戰的飛龍後,獨眼男子終於面對日復一日訓練到倒地掙扎,無力保護主人的軟弱自己。

  (這是誰?)

  擁有「精靈眼」的男人因為受到眾多女人示好,連對自己的長相都充滿自信,每天早上都會照鏡子。留在記憶里的那張臉傲慢得讓人難以忍受,令人厭惡。

  失去「精靈眼」,墮落為奴隸之後,他甚至沒有餘力看看自己映照在水面的模樣。為了得到一點點的糧食而對磕頭的動作毫不猶豫的臉非常空虛又醜陋,可是他也漸漸對此不再有感情波動。

  現在映照在刀身上的男人和吉克所記得的任何一個自己都不同。自從來到迷宮都市,除了整理服裝儀容的目的以外,他一直都沒有好好看過鏡子。因為他現在有了一個讓自己無法移開目光的人。

  那個人每天早上都會對著鏡子梳頭髮,用彷佛在內心說著「很完美」的得意表情點點頭,後腦杓卻還留著亂糟糟的翹發。

  面對沒有人願意理會的骯髒奴隸,那個人不從發膿潰爛的傷口別開視線,親手清潔並治癒傷勢,還替他整理了散發異味的頭髮,卻光是把頭髮剪得稍微短了一點就忍不住尷尬地輕輕別開視線。

  那個人明明擁有驚人的魔力,能夠若無其事地每天製作多達一百瓶的高階魔藥,卻會在平坦的石磚上差點絆倒。守護這樣的主人至今的男人,表情簡直與過去判若兩人。

  映照在刀身上的男人並沒有「精靈眼」。

  可是,如果是映照在刀身上的這個男人,或許可以實現吉克蒙德深藏在心中的意念與願望。

  (這是……這是我。)

  吉克蒙德握緊秘銀之劍。剛來到迷宮都市時,生活明明都還沒有完全安頓下來,瑪莉艾拉卻投入一半的財產準備了這把劍。不只是瑪莉艾拉為了讓吉克在身為主人的自己有什麼萬一時也不會困擾的心意,她連自己的生活都還沒有著落的時候,就不惜花費半數財產買下的這把劍對吉克來說具有其金額以上的價值,是獨一無二的寶物。這把劍能順利融入吉克的魔力,鋒利度會隨著操控魔力的技巧而增加。

  映照在刀身上的男人肯定配得上這把劍。即使現在還無法觸及,總有一天也能達到目標。吉克蒙德這麼想。

  「餵~吉克蒙德先生~回神啊~」

  「林克斯~再讓他感動一下嘛~」

  林克斯呼喚站在原地注視著劍身的吉克。愛德坎坐在附近的石頭上,完全進入了看戲模式。

  他甚至還加上「第一章:吉克的雪恥戰﹑第二章:勝利的感慨」等標題進行實況轉播。

  「啊,抱歉。我剛才在想事情。」

  聽到林克斯的聲音,回過神來的吉克轉身面向兩人。

  「沒關係啦。你看,這不是打贏飛龍了嗎?我們有希望升上A級吧?」

  「是啊。把這隻交給運輸部隊之後,再多獵幾隻吧。」

  吉克把劍收進劍鞘,走向林克斯與愛德坎。他的表情就像是擺脫了煩惱,無憂無慮。其中甚至包含了朝著目標勇往直前的堅強意志。

  「嗯,你好像揮別了什麼,真是太好了。對了,我有件事要先跟你說。」

  林克斯對吉克這麼說道。吉克的表情非常平靜。他覺得如果是現在,自己無論聽到什麼話都能夠心平氣和地接受。

  「嗯?什麼事?」吉克催促林克斯繼續說下去。

  「我啊,升上A級之後,打算跟瑪莉艾拉告白。」

  吉克蒙德剛才那平靜又爽朗的表情消失得無影無蹤,當場愣住。

  「哇哦~第三章:強敵現身?」

  愛德坎的旁白宣告了

  新章節的開始。

  彷佛凍結的人只有吉克蒙德,四周的微風已經沒有冬天的寒意。

  「不對,應該是『春天來臨』吧?」

  林克斯修正愛德坎加上的章節標題,沿著風的流向轉頭注視森林的深處。

  在微風中搖曳的樹木枝頭長出了還有點硬的花苞。仔細一看,會發現樹下有新芽從草中探出頭來。豎起耳朵就能聽見微風吹動草木的聲音,其中混合著從冬眠中甦醒的動物活著的氣息。

  春天即將造訪迷宮都市。

  06

  狩獵飛龍的過程,只有在剛開始的第一天是獵物接連上鉤的輕鬆工作。

  飛龍第一次見到人類,把人類當作哥布林或半獸人等容易解決的獵物而發動攻擊,卻發現同伴接二連三地被打倒,終於發現冒險者是強敵。它們現在已經不會輕易發動攻擊,而是待在岩山上觀望情況。

  既然如此,冒險者也得想辦法爬到岩山上打倒它們,或是用食物引誘它們靠近。其中甚至開始有人在身上披半獸人的皮,或是把自己的臉塗成哥布林一般的綠色。冒險者與飛龍之間的鬥智持續了約一周,直到迷宮討伐軍收購滿一百隻為止。

  這段期間,吉克等三人都過著每天早上在天亮前從迷宮都市出發,在晚餐時間回到「枝陽」的生活。雖然林克斯對吉克發表了幾乎等於開戰宣言的爆炸式發言,在那之後卻沒有提及這件事,也沒有什麼奇怪的舉動,只是一如往常地與吉克和瑪莉艾拉相處,和吉克與愛德坎一起說著「我們回來了」,回到「枝陽」吃完晚餐後才離開。

  順帶一提,晚餐是瑪莉艾拉跟雪莉和安珀小姐一起做的,尼倫堡父女也會吃過飯後再回去。新婚的安珀小姐還是會回新家跟迪克隊長一起吃飯,卻是把一樣的菜色裝在容器裡帶回去吃。安珀小姐也會一起做菜,所以無疑是親手做的料理。安珀小姐很高興地說過「我以前都是吃老闆做的菜,這下子幫了我大忙呢」,可是她絕對不是在偷懶。

  許多人一起熱熱鬧鬧地吃晚餐,讓瑪莉艾拉高興得臉頰都沾到了醬汁,而坐在她身旁的吉克根本無法想像自己會有不能坐在這個位子上的日子。

  黑鐵運輸隊雖然承接了運輸委託,裝甲馬車卻沒有機會出場。工作內容只是把獵物堆到奔龍和租來的躍谷羊背上往返兩地,所以出動的成員只有尤利凱和迪克而已。除了和迷宮討伐軍高層協商今後事務的馬洛以外,多尼諾、格蘭道爾、法蘭茲和三名奴隸都在迷宮都市的據點過著悠閒的時光。

  「喂,尼可,扳手。」

  多尼諾不用任何連接詞,只用單一詞彙說話。

  被稱為尼可的奴隸把扳手遞給鑽進裝甲馬車下方改造車輪周圍的多尼諾。剛被黑鐵運輸隊買下的奴隸當初經常戰戰兢兢地聚集在一起,現在卻完全習慣了隊裡的生活,開始展現出各自的特質與專長。

  把扳手遞給多尼諾的尼可似乎對裝甲馬車有興趣,每次多尼諾在維修馬車時,他總會跑過來幫忙。

  他們三個人本來都是卑劣的盜賊,所以經常手腳不乾淨,對善惡的判斷也很模糊。或許是想要隨身帶著能當作武器的東西,尼可常常偷拿裝甲馬車的維修工具放進自己的口袋。多尼諾當然有發現他的這個行為,甚至心想既然他那麼想帶工具就隨他去,於是買了工匠專用的工具腰帶給他,讓他把工具全部都隨身掛在上面。帶著很多可以當作武器的鐵製工具讓尼可心滿意足地覺得自己好像變強了,而多尼諾也很高興能有個會走路的工具箱。

  順帶一提,尼可雖然帶著大量的工具,卻會完全服從多尼諾等黑鐵運輸隊的成員,絕對不會用工具攻擊他們。

  理由非常單純。有次尼可在魔森林下車休息時,碰巧遇上哥布林來襲。尼可當時用自己偷藏起來的扳手應戰,扳手卻被哥布林搶走,差點被反擊成功。

  「給我好好珍惜工具!」

  多尼諾大吼著揮出憤怒的鐵拳,擊敗了揮舞扳手的哥布林。沒錯,就連扳手也被多尼諾的赤手空拳打彎了。沒有好好珍惜工具的到底是誰呢?在產生這種疑問之前,尼可這個小家子氣的壞蛋就對多尼諾……不,是對黑鐵運輸隊的強大發誓衷心服從。

  尼可今天也像個佩帶武器的冒險者般,帶著大量的工具,以成為強者手下的心情跟著多尼諾,協助他維修裝甲馬車。原本就駝背的尼可帶著笨重的工具就像是無法抵抗重量似的,看起來比原本更弱,但尼可卻沒有發現這一點。

  至於另一個被稱為努伊的奴隸,則是很專心地在廚房製作攜帶糧食。

  黑鐵運輸隊的每個月有一半以上的時間都花在交通上。他們雖然不會在魔森林悠閒地露營,但是脫離魔森林後就會在通往帝國的途中露營,也會做些簡單的東西來吃。做料理的工作當然就落到了奴隸的頭上,而他們之中最會做料理的人就是努伊。此後做料理就成了努伊的工作,不只是露營時的餐點,待在據點的期間,他也會準備奴隸的伙食以及攜帶糧食。

  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待在城市裡時,幾乎所有人都是三餐外食;自從努伊開始做菜,會在據點吃早餐或午餐的人也增加了。

  可是這樣的努伊也還是改不掉手腳不乾淨的壞習慣,經常在做菜時偷吃東西。不知道是由於想吃得比別人更多的貪吃心態,還是以前吃不飽的經歷使然,他會故意把蔬菜的皮削得比較厚,洗乾淨再曬乾或油炸做成零食,趁著沒有人注意時偷吃。他的行為當然被黑鐵運輸隊的成員察覺了,但他們是以體力為資產的職業,沒有人會對他想吃飽的行為說三道四,所以大家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比起偷吃沒煮熟的蔬菜,為啥不多吃點做好的料理咧?」

  尤利凱這麼說,但身為治癒魔法師的法蘭茲則分析他的心境是「想要同時享受成功偷吃所帶來的成就感」。

  反正沒有造成實質上的損害,本人也很滿足,所以大家都假裝沒有看見。多虧如此,連燉高湯或備料等料理的基本知識都不知道的努伊開始進一步研發一些奇怪的創作料理了。

  身為盾牌戰士的格蘭道爾見到努伊對吃的執著,反而覺得很佩服,有時候還會買各式各樣的調味料給他。

  「努伊,我們走吧。」

  聽到格蘭道爾的呼喚,努伊趕緊跑過來。他珍惜地抱著洗好的圍裙和料理用的菜刀。這些都是格蘭道爾買給他的東西。

  「你要乖乖聽『躍谷羊釣橋亭』的老闆說的話喔。」

  努伊連連點頭回應格蘭道爾這句話。

  因為格蘭道爾的安排,努伊從今天開始要到「躍谷羊釣橋亭」幫忙。雖然只有短期,但他會一邊打雜,一邊跟老闆學做料理。格蘭道爾身材高挑但卻很纖瘦,把卷得漂漂亮亮的傘當作拐杖使用,一點也不像是盾牌戰士。將八字鬍修剪整齊,連在假日都西裝筆挺的格蘭道爾身後跟著努伊,不論怎麼看都像是主人和僕人,或者是師父與徒弟的關係。

  努伊本人很有前盜賊的性格,心想「我要拍對方馬屁,偷走好吃的秘訣」,但會有這種想法就已經是個普通的學徒了。自從女兒艾蜜莉開始老是往「枝陽」跑就變得有點寂寞的老闆每天都會密集地指導努伊,對不論是外表還是心態都變成廚師學徒的努伊來說,這段日子過得相當充實。

  而說到最後的奴隸──小賈。

  「咻咿咿咿咿咿!呼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在奔龍全都離開的獸舍一角,小賈被法蘭茲懲罰,用發不出聲音的喉嚨哀號著。

  「如果只是偷吃要拿來餵奔龍的半獸人肉,我還可以放過你;但把肉換成快要腐敗的劣質品來竊取差額,我就無法苟同了。」

  黑鐵運輸隊裡有尤利凱這個馴獸師。只要奔龍覺得食物不對勁,馬上就會被尤利凱察覺,小賈卻膚淺到使用等級較差甚至快要腐敗的肉來餵它們,讓法蘭茲打從心底感到傻眼。他們三個奴隸所犯下的罪,黑鐵運輸隊都已經從奴隸商人雷蒙那裡大致聽說了。每個成員都理解這一點,所以手腳有點不乾淨還算在可以允許的範圍內。

  而且黑鐵運輸隊的成員與瑪莉艾拉相遇,認識了不斷積極成長的吉克,所以面對這三個奴隸時也會承認他們各自的人格,想要培養他們的優點,開發他們的自主性。

  但是這可不行。黑鐵運輸隊是靠奔龍拖行的裝甲馬車來穿越魔森林。雖說除魔魔藥的效果降低了危險性,路途依然不安全。奔龍是和黑鐵運輸隊每個隊員的戰鬥力一樣重要的資產。損及它們健康的行為是絕對不能容許的。

  面對法蘭茲的沉靜怒火,小賈感受到令人背脊發涼的恐懼。

  就治癒魔法師而言,法蘭茲的體格相當壯碩,卻隨時都深深地戴著兜帽,鼻子以上的部分還戴著遮掩臉部的面具。燒傷等傷勢即使用治癒魔法治療過也會留下傷痕,所以在沒有魔藥的迷宮都市,遮住臉部的打扮並不稀奇。

  讓小賈畏懼的是

  法蘭茲那雙從面具中露出的縱長形瞳孔,以及抓住他下頷,迫使他張開嘴巴的堅硬手指。

  (這……這個該死的亞人……)

  法蘭茲單手抓住小賈的下頷,讓他張大嘴巴的那隻手比人類還要稍微大一些,堅硬得簡直是刀槍不入。整個指尖都是指甲的手跟人類完全不同。

  據說位於大海另一頭的大陸住著稱為亞人的種族。有些亞人遠比人類長壽,有些亞人外型類似野獸。人類早在很久以前就與他們斷交,現在只有矮人仍與他們有緊密的交流。不過或許是因為過去曾有交流,帝都偶爾會誕生具備亞人特徵的人類。他們不得不躲藏在黑暗中,過著避人耳目的生活,從中可以窺知當初斷絕外交關係的因緣。

  「你有蛀牙啊。這樣正好。」

  嘰,喀嘰喀嘰,嘰哩,喀嘶。

  「呼嗚──────!」

  小賈拚命抵抗頭蓋骨發出的陣陣噪音和難以忍受的劇痛,但法蘭茲單手就能抓住小賈的下頷並把他扳倒,這點程度的抵抗根本沒有意義。

  噗滋。

  某種東西被扯下的聲音響起,讓小賈失去了意識。

  某種黃色液體從他的褲子中滲出,流淌到獸舍的地面上。

  「……我第一次見到在這種歲數尿褲子的人。」

  法蘭茲就像捨棄髒東西般丟掉小賈的蛀牙,然後取出看似藍黑色黏土的圓錐形物體,開始詠唱特殊的治癒魔法。

  「好久沒有用這東西了。」

  法蘭茲一邊這麼低語,一邊把圓錐形物體的前端插進小賈才剛被拔除牙齒的痕跡里。劇痛再次襲擊小賈。痛覺喚醒了他,讓他翻起白眼,身體不斷抽搐。就像是把刀刃插進瀕死而不再跳動的魚只身體里,小賈一陣痙攣後再次失去意識。

  法蘭茲插進小賈被拔牙位置的藍黑色假牙能代替拔掉的真牙,它會咬住骨骼並與神經連接,也會根據齒列和咬合方式來改變形狀;雖然方便,卻也是一種稱為「咒齒」的咒術道具。

  因為是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物品,正當的治癒魔法師不會使用;不過法蘭茲在帝都的貧民窟經營診所時,經常有人會拜託他對犯罪奴隸或終身奴隸做這種手術。

  其效果很單純,只有「給予痛楚」,而且是連接著牙齒的神經。在特定的條件下,它能給予小賈剛才被拔牙時體驗到的強烈痛楚。法蘭茲替小賈裝上的「咒齒」發動的條件是與隸屬的烙印互相連動的。說是強化隸屬紋會比較容易理解。

  奴隸被按上的隸屬烙印、宣誓魔法和魔法契約本來就都是對受術者的心理發揮作用,因此屬於同一種魔法體系。

  其中最常見的是魔法契約,使用滴進血液的墨水在施予魔法的專用紙張上簽名就能夠成立。效果會依階級而異,最低階的契約在簽約者違約時,正確來說是簽約者「認知到自己違約」時,混著該對象的血的墨水就會變色,成為違約的證據。

  若是高階的魔法契約,契約條款會刻劃在簽約者的深層心理,即使沒有那個意圖,也會在即將違約時產生頭痛或呼吸困難等「警告症狀」。雖然警告症狀並非無法忍受,但「意圖違反契約」的事實會使違約的罪行更加重大。

  任何魔法契約都只是證明契約遭到違反的「證據」,魔法契約本身並沒有讓人遵守契約的強制力。讓人遵守契約或是懲罰違約者是司法的職責。

  若是強化保密效果的魔法契約,也有些能使人暫時失去記憶以免泄漏情報,但流通於民間的魔法契約書都只會藉由「自己違反了契約」的認知來發動強制力,效果有限。

  而宣誓魔法也一樣,是藉由「自己說了謊」的認知來引發警告症狀。

  「自己違反了契約」、「自己說了謊」的警告症狀引發的「關鍵」是可以自由更改的,方法就是終身奴隸或犯罪奴隸被按上的隸屬紋。可以不經本人同意就限制其行動的隸屬紋不會用在擁有人權保障的債務奴隸身上。債務奴隸必須在依據債務金額所訂的期間接受強制勞動,所以他們締結的隸屬契約是沒有烙印的單純魔法,內容也是「遵從主人的命令,不逃跑,不傷害主人」等理所當然的內容。由於內容不明確,違反主人的「命令」時產生的警告症狀也很微弱。

  可是具備烙印與術式的隸屬契約可以指定個別的命令,所以能發揮更強的強制力。如果被按了最大的烙印,就能像過去羅伯特•亞格維納斯命令男盜賊那樣,在短時間內無視本人的意識,操控對方的身體。

  即使如此,灌注在「命令」里的魔力會衰減,讓奴隸排斥到必須壓抑警告症狀的內容也會讓效果變差。所以想要強制奴隸接受嚴苛「命令」的人就會替奴隸植入「咒齒」,讓警告症狀更嚴重。

  (沒想到我也有自己使用「咒齒」的一天……)

  法蘭茲用冰冷的眼神俯視抽搐著昏過去的小賈。

  當他在帝都的貧民窟經營連遊走在法律邊緣的行為都乾的診所時,被植入「咒齒」的奴隸大多都主張自己是無辜的。他們恐怕沒有說謊。因為他們的主人全都是有施虐傾向的異常之人。

  即使用面具遮掩面貌,戴著面具的行為本身就會讓法蘭茲必須隱藏的身世引起他人的注目。有著異國民族的腔調和五官的尤利凱也一樣,位於貧民窟的診所是他們兩人好不容易才得到的依靠。可是,弱者折磨更弱者的工作使法蘭茲感到厭煩,於是他拋棄了一切,跟他的養子尤利凱一起答應了黑鐵運輸隊的邀請。然而……

  小賈的道德感之低讓法蘭茲感到傻眼。小賈根本不覺得把奔龍的肉換成快要腐敗的劣質品來賺取利潤是「對主人有害」的事情。即使那麼覺得,他的道德感也低到只會引起輕微的警告症狀。他恐怕是從待在奴隸商人雷蒙那裡時開始就已經是慣犯了吧。

  瞥了讓自己想起不愉快往事的愚蠢男人一眼,法蘭茲把小賈留在獸舍,為了和就快要完成上午的運輸工作並回到迷宮都市的尤利凱一起吃午餐,離開了黑鐵運輸隊的據點。

  因為「咒齒」的手術而失去意識的小賈甦醒時,時間早就已經過了中午。腦袋還在陣陣抽痛,小賈就是因此才醒來的。

  被自己的小便弄髒的褲子穿起來很噁心。弄髒的獸舍也要打掃才行。不想再被懲罰的小賈慢吞吞地站起來,用生活魔法「注水」隨便把地板的髒污衝掉,然後把髒衣服換下來,扔進洗衣籃。

  (肚子好餓……)

  小賈是在上午昏倒的,所以還沒有吃午餐。他按著發痛的臉頰,走進飯廳,發現飯廳里保留了一人份的麵包和湯、少量的肉。

  黑鐵運輸隊是經常旅行在外的男性團體。他們不懂得留意一些小細節,麵包和肉、湯都沒有用布或蓋子蓋著,所以麵包已經變得乾硬,湯也完全冷了,表面還形成一層薄薄的膜。肉應該也是吃剩的東西吧,全都是些脂肪多的碎屑,乾燥得像是橡膠一樣。即使如此,光是有替小賈留下飯菜就已經是很貼心的行為了。

  (怎麼不叫我起來啊。)

  小賈在心裡抱怨,捏起一塊肉扔進嘴裡。正當他一如往常地咀嚼的瞬間……

  (啊!嗚啊!)

  「咒齒」附近竄起一陣彷佛被鐵錘敲打的痛楚。

  (好痛,好痛,好痛啊!)

  痛楚穿透了牙齒,顴骨附近痛得不得了。

  (這是怎樣,這到底是怎樣啦!好痛啊!)

  只不過是「咒齒」這顆新的牙齒所連接的神經變得過于敏感而已,過一陣子就會恢復,但不知道這一點的小賈絕望地按著自己的臉頰。

  (我的身體已經連好好吃飯都沒辦法了嗎?可惡。只不過就是偷拿一點畜生的飼料而已!)

  和小賈這種犯罪奴隸比起來,奔龍貴重多了。願意讓犯罪奴隸吃滿三餐,而且從午餐開始就供應肉類的主人並不多。還是債務奴隸時的吉克甚至吃著比家畜飼料還要糟糕的東西勉強存活下來的。

  小賈完全不反省自己的行為,只是滿腹怨言,這時有人對他扔出一團濕黏的臭布。

  (搞屁啊!)

  小賈氣得回頭,看到身上掛著工具腰帶的尼可正在瞪著自己。

  他丟出的布是剛才小賈扔進洗衣籃的,沾有小便的褲子。他沒有先用清水洗過,就想把髒衣服丟給這次負責洗衣服的尼可洗。原本放在洗衣籃里的衣服也被小賈的穢物弄髒了。尼可會生氣也是情有可原,他狠狠瞪著小賈,就像是隨時都想用工具痛打小賈一頓。

  小賈在心中咒罵「混蛋」,撿起自己的髒衣服去洗。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小賈在黑鐵運輸隊後院的洗衣場用踩踏的方式洗著髒衣服。換洗衣物只有一件,所以他不得不洗。

  (為什麼尼可那傢伙可以拿工具(那種東西)啊!連努伊都有菜刀(武器)可以拿!為什麼只有他們有好處!)

  不

  公平,不公平,好羨慕。

  尼可拿到了工具,然後乖乖地幫忙維修。

  努伊拿到了菜刀,然後乖乖地替大家做料理。

  小賈拿到了錢,然後買了和指定物品不同的劣質品,侵吞差額。

  這麼顯而易見的差別,小賈卻無法理解。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這全都要怪那小子(林克斯)做一些讓人搞不清楚的事!)

  憤怒的小賈把褲子踩得皺巴巴,回想起被林克斯帶去採集月光魔草的那一天發生的事。

  07

  發現黑鐵運輸隊會暗中把藥草運往別處的隔天,小賈曾打算跟蹤林克斯。

  小賈在半夜看著林克斯走進倉庫,然後躲在死角等他走出來。

  (怎麼這麼慢……?)

  入口明明只有一個,小賈卻怎麼等也等不到林克斯出來。

  正當覺得不太對勁的小賈要往內窺探時,林克斯說「你在做什麼?小賈」的聲音從小賈的背後,也就是倉庫外傳來。

  (什……什麼時候……)

  想要尾隨在黑鐵運輸隊擔任斥候的林克斯,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

  「小~賈~『晚上就乖乖待在房間裡吧』,聽到了嗎?」

  就像是看穿了一切,林克斯眯起本來就細長的眼睛,笑著下達「命令」,於是小賈只好回到房間裡。

  萬一小賈成功尾隨林克斯,也會在抵達地下大水道的入口前被魔森林的魔物吃掉;即便他又奇蹟似的抵達地下大水道,最終也只會成為史萊姆的餌食。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連自己被救了一命都不知道,小賈不可能乖乖死心。

  (要是能知道他們在運送什麼,搞不好就可以知道東西是送到哪裡了。)

  小賈趁著林克斯等人不在的時候,把整個據點澈底搜了一遍。為了翻找垃圾,他在史萊姆槽中間綁上浸泡過裝甲馬車潤滑油而帶有黏性的線,搜集被撕破後扔掉的文件。然後到了採購的日子,小賈把累積起來的文件拼湊好,假借採購的名義,前往貧民窟的某家熟悉的食材店。

  「這不是賈克伯嗎?你還沒死啊。」

  看似老闆的小個子中年男性拖著一隻腳,從深處走出來說道。他似乎從白天就開始喝酒,一股酒臭味從他那口稀疏的黃牙之間飄散出來。帶著褐色污垢的衣服就像是好幾天沒有洗了,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食品業者。就連小賈這個奴隸的穿著都比他還要乾淨多了。

  小賈把回收自史萊姆槽的文件塞給老闆,比手畫腳地表達自己的意思。

  「怎麼?你發不出聲音喔?哈哈哈,這還真好笑。連一些無聊的消息都想要拿來賣錢的你竟然不會說話了。」

  看著這樣的小賈,老闆露出低級的笑容。

  「所以?要我念這個給你聽嗎?」

  雖然對老闆的卑劣笑容不愉快地皺起眉頭,小賈還是連連點頭。

  「大銀幣一枚。你有錢吧?聽說你現在待在黑鐵運輸隊嘛。採買奔龍的食物不是你的工作嗎?」

  老闆從店內深處的冷凍魔導具中取出變色成褐色的肉塊。光看肉的量,大銀幣一枚確實是適當的價格,但那卻是應該丟棄的腐肉。

  (今天比平常還要糟糕啊。)

  小賈瞪了老闆一眼。

  「因為你一直沒來,東西放得有點太久了。我知道了啦。再加這個怎麼樣?」

  說完,老闆追加一瓶便宜的酒。

  小賈還待在雷蒙的奴隸商館時,就會負責採買客人的騎獸要吃的食物。他當時就開始買貧民窟的窮人會買的不新鮮食材,侵占差額。就算奔龍抱怨「這些食物不新鮮」,也只有尤利凱這樣的馴獸師能夠理解;即使有人發現,除非狀態極差,否則沒有人會對免費提供的食物說三道四。所以小賈才能持續隱瞞至今,不斷地撈油水。

  看到老闆拿出的酒,舔了一下上唇的小賈付出大銀幣,然後馬上開了酒來喝,同時催促老闆念出文件的內容。

  「嗯~這是納稅證明啦。你拿這種東西來沒關係嗎?月光魔草、樹人果實、骸骨騎士的骨頭和尼奇爾新芽啊。怎麼?黑鐵運輸隊開始跟鍊金術師作生意了嗎?以能穿越魔森林的傢伙來說,這筆買賣還真是小家子氣啊。」

  (嗄?鍊金術師?怎麼可能有那種人。這裡可是迷宮都市啊。)

  其他地方一定有線索。小賈要老闆再看仔細一點,拿出其他皺巴巴的紙屑,攤開給老闆念。可是即使老闆從頭到尾讀完小賈搜集來的紙屑,除了魔藥材料的納稅證明以外,根本找不到看似有意義的文件。

  (這怎麼可能?)

  看到喝完酒的小賈抓起快要腐敗的肉和他帶來的紙張,轉身離去,以為他撲了個空的老闆用低級的笑容對他說道:

  「嘿哈哈,真可惜啊,賈克伯。算了吧,下次記得再來買肉啊。」

  小賈確實是撲了個空。

  離開迷宮都市的大門時,帶出的商品會被課稅。若是在門口一一計算就永遠無法出發,所以大多數的運輸隊會在商店連同貨款一起繳納稅金,然後領取納稅證明。封箱的商品上會貼著與證明對應的文件,藉此簡化大門的確認程序。

  偶爾會有想要逃稅的人把未納稅的商品藏在已納稅商品的箱子之間,或是藏在馬車的底板下,又或者是事前帶到門外藏好。不過衛兵早就習慣了這種事,大多數人都只會被逮到,落得繳交高額罰金的下場。

  小賈原本猜想黑鐵運輸隊也是為了逃稅才會每晚都把商品運出去。可是小賈所撿到的紙是證明納稅事實的文件。既然文件已經被丟棄,就表示運走的商品被送往了迷宮都市的某處。他們刻意支付在城市裡使用商品時不需要支付的稅金,製造出商品是要運送到城外的假象。而那些商品的內容物是……

  (難不成這個迷宮都市裡真的有鍊金術師?)

  難怪會有錢的味道。

  (這可是超級大的勾當啊。大得我根本沒辦法出手……)

  在迷宮都市製作的魔藥只能在迷宮都市的地脈發揮效果。他們運送了這麼多的材料,應該做了相當大量的魔藥,卻沒有流通到市面上。魔藥到底消失到哪裡去了?

  (難怪迷宮討伐軍的士兵會常常露面。)

  黑鐵運輸隊暗中進行的是將魔藥繳納給迷宮討伐軍的工作。

  如果是什麼見不得人的小生意,或許還有出手的餘地,但這個案件可不妙。要是對鍊金術師貿然出手,小賈就會被做掉,扔進史萊姆槽。

  (可惡。害我把大銀幣花在沒賺頭的事情上了……)

  明明是主人交代小賈去採買奔龍飼料的錢,他卻有種自己的錢被騙走的感覺,很是憤恨。

  那一天,用一枚大銀幣買回來的腐肉沒有被小賈丟掉或是混到新鮮的肉里,而是直接拿來餵給奔龍,於是聽到奔龍抱怨「肉放太久了」的尤利凱便告知法蘭茲,小賈才會受到「咒齒」的懲罰。

  法蘭茲安撫氣得想抓小賈去餵史萊姆的尤利凱,只用「咒齒」來懲罰他,是基於願意再給他一次機會的善意。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小賈又踢又踩地洗著自己弄髒的褲子。光是回想就讓他一肚子火。

  辛辛苦苦地從史萊姆槽搜集紙屑根本一點用也沒有。

  (那傢伙現在一定正在用從我這裡騙來的錢喝著好酒!)

  拿了錢卻把馬上就會露餡的腐肉賣給自己的老闆讓小賈非常憤怒。

  (今天負責洗衣服的人是尼可吧!竟敢把工作推給別人!)

  尼可把手放在工具上,威脅小賈自己清洗沾有穢物的衣服,讓小賈滿腹怨恨。

  (現在努伊一定是盡情吃著好吃的東西!)

  跟著格蘭道爾,還拿到菜刀,前往「躍谷羊釣橋亭」幫忙做料理的努伊則讓小賈好生羨慕。

  (明明有錢!又有力量!竟然還為了一點小事折磨我!要是我也有那麼強的力量,就不用怕他們了!)

  把自己的牙齒拔掉的法蘭茲和對待自己的態度很隨便的黑鐵運輸隊成員,全都讓小賈感到嫉妒。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好可恨,好嫉妒,好羨慕。

  小賈一邊散發著怨念,一邊做著最低限度的工作。獸舍的打掃也只做到勉強不會引起抱怨的程度。

  植入口中的「咒齒」可能是對小賈的內心有了反應,開始產生頭痛般的陣陣痛楚。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好可恨,好嫉妒,好羨慕。

  小賈帶著這種心情過完了這一天,鑽進主人給予的被窩。可是還在隱隱作痛的「咒齒」與激動的情緒讓小賈根本睡不著。

  (我只能用這副身體繼續活下去了

  嗎?好痛,牙齒好痛啊。我也發不出聲音。啊,可惡。為什麼?為什麼我會過得這麼慘?)

  要是有人聽到他的心聲,大概會覺得他簡直是小題大作吧。

  只要小賈為人正直,「咒齒」就不會痛,持續到現在的疼痛不過是治療後引起的神經過敏而已。而且這也不是無法忍受的痛苦。其他兩個奴隸也一樣發不出聲音,卻還是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道路。

  小賈拿到的東西既不是工具也不是菜刀,而是最重要的「錢」,他卻私自挪用。只受到「咒齒」的懲罰是主人的寬容,他卻仍然無法理解。

  看到原本擁有B級的實力卻淪落到死亡邊緣的男人(吉克)活了下來,重新振作,變成比墮落為奴隸前還要出色的人,黑鐵運輸隊的成員才願意也給小賈一次機會,他卻沒有發現。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什麼都令人嫉妒,每個人都令人羨慕,這整個世界都好可恨。

  小賈對身邊的一切事物都看不順眼,詛咒起自己的命運。

  明明只是自己的為人處事透過他人回到自己的身上,只會怨恨和羨慕的小賈卻不懂得反省。

  對什麼都看不順眼,就等於是對自己也看不順眼,小賈卻直到最後都沒有察覺。

  08

  「嗯,溶解得很順利。」

  在午後的工房,瑪莉艾拉探頭望進一個大廣口瓶。

  「枝陽」有安珀小姐正在顧店,開藥的工作也是由尼倫堡負責,所以瑪莉艾拉不在也沒問題。凱羅琳忙著經營害蟲驅除糰子的工房,沒有空製造放在「枝陽」販售的藥,所以最近的傷藥等商品都是瑪莉艾拉負責製作。瑪莉艾拉本來就會在沒有其他人看到的地方用鍊金術做藥,所以有空時也能像現在這樣製造魔藥。

  吉克等人一大早就出發去狩獵飛龍了,所以吉克沒有時間幫忙整理藥草園和做家事;不過尼倫堡的女兒雪莉和閒得發慌的安珀小姐都會幫忙,所以沒有什麼不便。

  細長的草浸泡在瓶子裡的液體中。瑪莉艾拉往瓶子裡添加一點史萊姆溶液,處理好腐蝕液,然後使勁搬起瓶子走向工房中附設的流理台,對著濾勺把瓶子裡的內容物倒掉。用水沖刷濾勺上的草,葉肉便開始剝落,只剩下葉脈。

  瓶里的液體是史萊姆溶液的一種,屬苛性,也就是對動植物有很強的腐蝕性。具有雷屬性的「瓶中史萊姆(合成生物)」吃了鹽就會製造出這種溶液。這種史萊姆吐出苛性的溶液時會同時噴出會讓金屬生鏽的氣體,所以比普通的史萊姆還要難以管理,只有在販售史萊姆溶液的專賣店才看得到。專用的特殊飼養容器也令人深感興趣,史萊姆所噴出的氣體容易溶於水,因此會從飼養容器通過玻璃管,經過好幾道液層後以溶液的型態被回收。

  連接到水槽的玻璃管開口冒出陣陣氣泡的樣子,還有複雜的玻璃器材排列的模樣,以及裝在最後出口的濾網全都讓瑪莉艾拉十分著迷,所以她每次去買溶液時總會像史萊姆一樣黏在店裡,目不轉睛地看著。剛開始有大筆收入的時候,瑪莉艾拉差點下重本購買飼養容器,卻被吉克阻止才作罷。

  「你不是每天都需要溶液吧?而且要是玻璃容器破了,那該怎麼辦?人家辛辛苦苦做好的聖樹窗框會生鏽喔。濾網和液體也要每天仔細檢查才行。而且那是生物,怎麼可以只因為想要就買呢?」

  「可……可是買了就可以每天都看到耶,你不覺得很棒嗎?」

  一點也不棒。對於說著完全不足以當作購買理由的好處來反駁的瑪莉艾拉,史萊姆溶液專賣店的店員說「你想看多久都沒關係啦~只看不買也沒問題喔」,所以瑪莉艾拉才沒有買。後來取得史萊肯這個與克拉肯合成的史萊姆,瑪莉艾拉似乎已經完全滿足了,從此不再沒事還跑去逛史萊姆溶液專賣店。史萊肯的黏液雖然是高價的素材,但碰到也不會腐蝕皮膚,可以說是最適合瑪莉艾拉這種冒失鬼飼養的「瓶中史萊姆」。

  (好久沒有看到苛性溶液的史萊姆了,真有趣~)

  瑪莉艾拉想起為了這次的處理而出門採購苛性溶液時的事情,同時清洗葉肉被腐蝕掉的草。這種細長的草稱為「龍馬鬃毛」,雖然外觀柔軟,裡頭卻長著粗粗的葉脈。或許可以用筋來形容。被這些葉脈包裹在裡面的髓可以當作魔藥的材料。葉肉反而有害,所以才需要將之溶解並衝掉。

  「乾燥,粉碎。」

  瑪莉艾拉用鍊金術把洗乾淨的龍馬鬃毛烘乾後,從櫥櫃裡拿出各式各樣的樹木果實和乾燥葉子,全部一起「粉碎」。接著把藥草粉末倒進有點厚度的陶器,再把剛才「梅露露香料店」送來的麻泰胡油注入陶器,攪拌均勻後用加熱的魔導具進行隔水加熱。

  麻泰胡油是用砂粒般的細小種子所榨成的油,香氣濃郁,也是對身體好的食用油,但味道特殊,所以經常作為調味油使用。這次要把它當作萃取溶劑來使用,所以在倒進鍋里之前就已經溶入了「生命甘露」。龍馬鬃毛的成分溶於油以後,油的黏度就會上升,在常溫之下會凝固,所以要加熱來讓油維持液狀,暫時放著讓成份溶出。過去都要用鍊金術技能來處理的步驟已經可以用魔導具來完成,讓瑪莉艾拉對如此便利的時代感到佩服,同時開始進行別的作業。接下來的作業不能和別的作業同時進行,多虧有魔導具才能做得這麼有效率。

  「煉成空間,粉碎。」

  瑪莉艾拉用煉成空間把上次跟吉克等人一起採集到的月光魔草絞碎,直接開始控制煉成空間內的溫度和氣流。另外做出的煉成空間裡有溶入「生命甘露」並降溫過的水,瑪莉艾拉一邊控制噴霧用噴嘴的溫度和氣體流向,一邊對月光魔草的粉末噴水。

  剛來到迷宮都市時,明明沒有賈克爺爺給的圓筒容器就做不到,但多虧這半年來都每天製作一百瓶高階魔藥的經驗,能夠同時進行的鍊金術程序變多了,現在除了噴嘴以外都可以只用鍊金術來應付。圓筒容器的尺寸很小,沒辦法一次製作一百瓶魔藥的份量,所以能縮短製作時間對瑪莉艾拉大有幫助。

  在煉成空間中使細小的冰晶與月光魔草的粉末互相接觸了一陣子,冰晶便開始帶有黃色調的光芒。月光魔草的萃取方式是固體接觸,也就是所謂的固溶;月光魔草和冰接觸的面積愈大,處理的時間就愈短。簡而言之就是月光魔草和冰都是愈小愈好。月光魔草的粉末細小到一離開煉成空間就會起火,所以瑪莉艾拉也想把冰晶的顆粒弄得更小,但冰晶卻會受到噴嘴的尺寸限制。

  (再練習一下的話,噴嘴應該也能用鍊金術來應付了……)

  瑪莉艾拉一邊想著這種事,一邊進行月光魔草的萃取。

  再來是亞勞妮草的花瓣、千夜月花的花瓣、倫多葉柄。這些素材都已經事先處理完畢,所以萃取起來很簡單。瑪莉艾拉把混合了月光魔草萃取液的紫色液體倒進用來釀造水果酒的大玻璃瓶中,最後放進一片沒有經過乾燥的聖樹葉子,將瓶子密封起來。

  「龍馬鬃毛……嗯,應該可以了。」

  暫時置於一旁的油似乎已經完成,溶入藥草成分的油轉變成深琥珀色,明明正在隔水加熱,卻還是呈現黏稠的糖漿狀。瑪莉艾拉把油從容器移到「煉成空間」中,最後加入與油等量的殺人蜂蜂蜜,用鍊金術技能「混拌」。要把黏度這麼高的東西攪拌均勻,攪拌魔導具的力道不夠強,但使用鍊金術技能就能在轉眼間完成。瑪莉艾拉降低煉成空間內的氣壓,去除蜂蜜中含有的水分,在不變的溫度下混拌材料。

  混拌完成的琥珀色材料變成白濁的塊狀,就像是快要凝固的糖。瑪莉艾拉把它平均切成八塊可以單手拿起的尺寸,就像是揮舞綁著繩子的球一樣,在煉成空間內使之「高速迴轉」。完成的塊狀物因為離心力而分成留有許多藥草殘渣的褐色部分與清澈的琥珀色部分,形狀也變成橢圓形。溫度降至室溫後,兩個部分都凝固了,用力按壓就會變形的彈性很類似蠟。瑪莉艾拉把這些塊狀物的琥珀色部分朝上,一個一個放進瓶子裡。

  「肺部特化型魔藥,完成~」

  瑪莉艾拉把裝著液體成品和塊狀成品的瓶子放進箱子裡,開始收拾房間。

  「肺部特化型魔藥不是液體,是固體的魔藥。跟普通的魔藥不太一樣。」

  帝國的鍊金術師瑪莉艾拉一如往常地在開門營業前的清晨回答尼倫堡的疑問。

  「是叫做水菸嗎?讓燒出來的煙經過水再吸入的東西。就像那樣,要讓燃燒固體魔藥產生的煙經過液體魔藥再吸入體內。應該可以說是煙經過了液體才算完成吧。一旦開始燒就要馬上吸,不過因為會直接吸入肺里,所以好像很有效。」

  吸入五十六樓噴出的氣體後昏倒的士兵雖然多虧有尼倫堡帶領的治療部隊而保住一命,卻患了慢性肺病。為了治療他們而製作的就是這種肺部特化型魔藥。

  「固體的魔藥要削下透明的部分來燒,而且保存時要把透明的部分朝上

  擺放,這樣一來透明的部分和殘渣的部分就會隨著時間慢慢分離。要是倒過來擺就會混在一起,所以要注意。對了,聽說吸入殘渣的部分就能讓人放鬆,還可以作美夢呢。」

  製作普通的魔藥會把殘渣丟棄,但這種肺部特化型魔藥會連同殘渣部分一起販售。就連瑪莉艾拉也不知道,這種可以讓人「作美夢」的殘渣部分俗稱「幻睡香」,交易價格相當高昂。吸入可以讓人「作美夢」的煙給人一種非常頹廢的印象,但它並沒有副作用或成癮性,是很安全的東西。要說有什麼壞處的話,頂多就是會說些莫名其妙的夢話。

  不使用水菸壺,而是像使用焚香一樣燃燒「幻睡香」就不會使人作夢,卻能讓身心在短時間內進入深層睡眠。

  不論是哪種使用方法,甦醒時都會有神清氣爽的感覺,所以在疲勞的大人和忙到沒有時間睡覺的人之間是很受歡迎的商品。甚至有人是為了「幻睡香」才購買肺部特化型魔藥的。

  多虧了肺部特化型魔藥,患了肺病的士兵已經澈底痊癒;而對深受「黑色惡魔」的幻影困擾的士兵來說,可以讓人「作美夢」的殘渣部分能幫助他們回歸戰線。沒有人知道萊恩哈特、維斯哈特兄弟的寢室是否有傳出有趣的夢話,但面對依然無法踏入的五十六樓,「幻睡香」確實能維持迷宮討伐軍的士氣。

  「瑪莉艾拉全都看透了嗎!」

  維斯哈特獲得「幻睡香」,又進一步提升了他對瑪莉艾拉的評價。

  可是維斯哈特當然不可能不知道什麼是「幻睡香」,他也因此蒙上為了享受「幻睡香」而明知故犯的嫌疑。

  最近愈來愈了解瑪莉艾拉的尼倫堡思考了一下,然後把自己分到的「幻睡香」送給維斯哈特,回到「枝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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