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第五章 林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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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1

  嘩啦嘩啦,外頭正在下著雨。可是迷宮內的天氣並不會被外界的天候左右。

  二十三樓「永夜湖畔」是月光魔草的叢生地,有大大小小的湖泊和潺潺流水在樹木之間穿梭,並不會下雨。

  清水在岩石縫隙間輕快地流動。沿著岩石流動的這些水中是否混合了不斷降落在迷宮都市的雨水呢?水中長滿了水苔,讓人難以推測水深;瑪莉艾拉小心避免跌進水流中,採集著充分吸收了月光石之光的月光魔草。

  「抱歉,還要你們抽空陪我。」

  「別放在心上啦。」

  「護衛瑪莉艾拉當然是最重要的事。」

  瑪莉艾拉一臉愧疚地道歉,林克斯和吉克卻都揮揮手要她別在意。

  經過亞格維納斯家的騷動,高階魔藥的訂單暫時減少了一陣子,但因為瑪莉艾拉每天都若無其事地持續製作魔藥,尼倫堡便向上級報告「目前鍊金術師沒有因假死魔法陣的影響而驟逝的徵兆」,於是每天一百瓶的收購又重新開始了。

  因為討伐在已攻略樓層橫行的魔物也是削弱迷宮力量的方法之一,無法參加最深處的攻略行動的迷宮討伐軍二軍或三軍的士兵每天都會進入適合各自能力的樓層,勤於討伐魔物。過程中當然也會消耗魔藥,所以如果繼續壓低高階魔藥的訂購量,迷宮討伐軍的魔藥儲備量就不會增加或減少,而是持平。

  不過迷宮都市所剩的魔藥瓶庫存量只有五千多瓶,數量很少。遇到關乎性命的狀況就無法完全回收空瓶,數量一年比一年少也是無可奈何的事。這些空瓶也在這半年間幾乎被魔藥填滿,已經所剩不多。

  最近亞格維納斯家地下的魔藥儲藏設備又重新啟動,裝在桶子中的高階魔藥會搬到那裡,再移到儲藏設備的巨大儲藏槽中。

  順帶一提,用來當作搬運容器的桶子是可以裝下一百瓶魔藥的大木桶,和魔藥瓶一樣刻著防止變質的魔法陣,效果卻只能維持短短的幾天。魔法陣過了一段時間就會消失,再過一段時間還會長出樹枝和樹根。魔藥的治療效果實在驚人。

  亞格維納斯家重新獲得魔藥管理者的職務,但只負責管理,魔藥的所有權是屬於迷宮討伐軍。儲藏設備運轉所需的魔石也是由迷宮討伐軍提供,所以租借場地是比較貼切的說法。

  知道這個狀況的人只有凱羅琳的父親羅伊斯和老管家,而他們也被施予了強力的誓約魔法,包括不能探究魔藥來源等條件在內。等到凱羅琳結婚並繼承亞格維納斯家,她遲早也要繼承秘密與誓約,所以愛女心切的羅伊斯希望至少在那之前可以不要讓她背負更多的責任。

  瑪莉艾拉當然不知道這些事情,一天繳納一百瓶高階魔藥也不是強制要求。軍方其實也很擔心唯一一名鍊金術師會有什麼萬一,所以總是再三叮嚀瑪莉艾拉「在不勉強的範圍內交貨」。即使如此,瑪莉艾拉還是會每天製作一百瓶高階魔藥。而且並不是一次做一百瓶,而是一次一瓶,反覆做一百次。安珀和尼倫堡父女駐留在「枝陽」的期間,瑪莉艾拉會趁著有空時不斷重複做著相同的步驟。

  這麼做並不是為了賺錢。至今為止所收到的魔藥貨款早已超越瑪莉艾拉能理解的範圍,多到她都沒有在算了。

  瑪莉艾拉覺得就快了。再努力一下子,自己應該就可以在不用任何道具的情況下做出高階魔藥。

  瑪莉艾拉的「書庫」開放條件是「不使用道具,只用鍊金術技能製作魔藥」。如果能做出特級魔藥,或許就可以治好吉克的眼睛。要慶祝他升上A級並恢復自由之身,沒有比這更好的禮物了。

  所以雖然要耗費更多的時間和魔力,瑪莉艾拉依然一瓶一瓶地反覆製作大量的高階魔藥。

  可是傷腦筋的是,因為做了將近一萬瓶的高階魔藥,迷宮都市的月光魔草開始缺貨了。由於這種藥草出貨到帝都的利潤並不高,原本的流通量就比較少。所以上次瑪莉艾拉也跟林克斯等人來到這裡採集,而當時採到的月光魔草早就已經用完了。

  雖然也有委託馬洛四處收購,下次的交貨日卻是三天後,這段時間會閒下來。因此,瑪莉艾拉拜託林克斯和吉克在討伐的空檔一起來,他們就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瑪莉艾拉說自己會付委託費,林克斯卻爽快地說「反正還有蜥蜴人的素材嘛~要不然晚餐給你請」。黑鐵運輸隊好像剛好回到了迷宮都市,所以他這次也帶了奔龍和搬運工過來。

  瑪莉艾拉本來想向男搬運工──小賈道謝,他卻用像是腐臭淤泥般的混濁藍眼盯著瑪莉艾拉,讓瑪莉艾拉不敢向他打招呼。

  (那個人……應該是我遇到吉克時,在雷蒙先生的奴隸商館照顧奔龍的人吧?)

  以前瑪莉艾拉向小賈打招呼時,他都不理會,今天卻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對瑪莉艾拉投射很失禮的視線,使瑪莉艾拉想起自己曾在遇見吉克的日子和他待在同一個地方。不知為何,小賈今天總是很仔細地觀察著瑪莉艾拉的一舉一動,所以她根本沒有機會把自己帶來的魔藥交給吉克和林克斯。

  吉克的眼睛很漂亮,看著看著就會讓人湧現某種懷念的感受,小賈的眼睛卻讓人不太想看到。明明沒有什麼交集,卻好像受到他的強烈憎恨,於是瑪莉艾拉遠離了小賈,帶著奔龍走向月光魔草的叢生地。

  雖然小賈用失禮的眼神觀察著瑪莉艾拉,卻沒有對瑪莉艾拉做些什麼的舉動,也沒有靠近她。因為小賈知道她是什麼人,也知道要是對她出手會有什麼下場。

  「喂,小賈,這邊。」

  聽到林克斯的命令,小賈像上次一樣,用慢吞吞的動作撿起蜥蜴人掉落的魔石和皮。瑪莉艾拉在稍遠的地方採集月光魔草,烘乾後堆放到奔龍的背上。

  「嘎嘎~」

  奔龍用撒嬌的聲音要水喝,於是瑪莉艾拉說「只能喝一點點喔」,把雙手合併成碗狀餵它喝水。這個樓層明明到處都是水,它卻還是想喝瑪莉艾拉用魔法變出的水。帶有魔力似乎會讓味道改變,人類的味覺卻感覺不出差異。

  這隻奔龍是養來作為迷宮都市的交通工具,每次和林克斯一起來到「枝陽」就會跑到後院的聖樹下休息。大概是因為經常餵它喝帶有魔力的水,它非常親近瑪莉艾拉。

  湖水輕快地流動,遠處還傳來瀑布的聲音。

  有時候會聽到林克斯和吉克打倒的蜥蜴人發出慘叫聲,除此之外沒有對話。

  空氣似乎有點涼。上次來的時候,這個樓層感覺起來比外面更溫暖;現在春天來臨,這個樓層就變得稍微冷了一點。

  (變得有點冷了呢。再採集一點就回去吧。)

  瑪莉艾拉搓了搓凍僵的手掌,繼續採集。

  然後她發現,周圍好安靜──

  蜥蜴人的聲音消失了。

  「吉克、林克斯。」

  瑪莉艾拉正要向兩人搭話的時候,附近的流水湧起波浪,那些東西現身了。

  02

  「那麼,我們走吧。」

  萊恩哈特向聚集在此的冒險者與迷宮討伐軍的菁英說道。

  這是瑪莉艾拉等人在二十三樓開始採集月光魔草不久後的事。

  裝備不耐熱的人換上了巴西利斯克皮革製成的裝備,但集合在這裡的人大多都有自己慣用的高價裝備,所以追加在平常裝備上的明顯改變就只有用飛龍的肺當作濾網的面罩而已。

  戰鬥時會用維斯哈特的冰魔法來防禦高溫,迷宮討伐軍的A級盾牌戰士會與專門進行支援的維斯哈特同行。

  火山的步伐很慢。只要挑在火山移動到遠方的時機進攻,應該就可以單獨對付飛過來的赤龍。作戰計畫是用冰魔法的支援來緩和熔岩地帶的不利條件,先單獨對付赤龍。確認火山已經移動到夠遠的地方後,萊恩哈特下達進攻的暗號。

  「寒冰領域。」

  維斯哈特對所有人施予微弱的冰魔法。雖然這是用寒氣包圍對象,使之緩緩凍結的魔法,此刻卻能保護一行人不受灼熱的大地傷害。因為必須不間斷地替高速行動的十名戰士施放魔法,維斯哈特當然沒有餘力加入攻擊的行列。

  「嘎吼吼吼吼吼!」

  為了踩死侵入自己地盤的螻蟻,赤龍從火山口起飛,以驚人的速度俯衝過來。

  龍的特徵之一是有很大的個體差異。

  不論是人類、動物還是魔物,都會有體格大小和體色等個體差異。可是也會維持在一定程度的範圍內,有最具代表性的體型和外貌;但只有龍的外貌、體型和能力會出現很大的差異,甚至像是完全不同的種族。只是因為個體總數少才統一歸類為龍,在戰鬥能力方面也有很大的個體差異是它們的特徵。

  而這隻赤龍的外型是擁有一對翅膀的飛行品種,體型遠比飛龍還要龐大。飛龍約比馬還要大一點,赤龍的體型卻大得足以一口吞下飛龍。它的表皮和炙熱的熔岩一樣是紅黑

  色,看起來既厚實又強韌,恐怕也有相當的重量。一對翅膀張開時比身體更長,翼膜會隨風鼓起。雖然翅膀並不小,還是不可能支撐這個程度的重量,而它也沒有頻繁振翅的動作,可見它應該是兼用魔法和翅膀來飛翔的類型。

  據說龍之中也有存活長達千年的個體,但這隻赤龍還活不到兩百年,所以或許算是比較年輕的個體。能在以龍而言並不長的時間內成長到這個大小,或許是充滿迷宮的魔力所造成的結果吧。

  「唔……」

  親身體會到強者所散發的壓迫感,某人不禁脫口喊道。可是他們不能佇足不前。

  迪克從背上的好幾把長槍中取出其中一把,朝著高速飛翔的赤龍從高空噴出的火焰投擲。那並不是他愛用的黑槍,而是為了這場戰鬥而打造的秘銀長槍。

  「飛龍升槍!」

  「龍捲風暴!」

  萊恩哈特等會用風魔法的人對迪克用長槍技能放出的招式施加魔法。與魔法的契合度很高的秘銀長槍周圍產生了龍捲風般的強烈漩渦,被這一記刺擊打中的對象一定會在秘銀長槍擊中前先被風刃砍成碎片。

  可是如此強勁的刺擊也比不上赤龍噴出的火焰。

  沿著稍微偏離噴火軌道的路徑放出的刺擊削弱了火焰,在火焰的熱度把秘銀長槍澈底融化之前,使噴火的軌道大幅偏離討伐隊。

  火焰引起低沉的地鳴擊中五十六樓的大地,同時產生強烈的熱風。

  赤龍沒有改變高度,反覆做出與龐大體型不相襯的急速迴轉動作,並且吐出第二、第三發火焰,卻全部都被迪克的投槍擋開了。

  不只是武器,魔法的射程也是有限的,而赤龍一直沒有進入射程範圍內。雖然迪克的長槍能防止赤龍的火焰直擊眾人,包含長槍在內的所有攻擊方式卻都無法觸及赤龍。

  「難得我們都來了,不要這麼害羞,下來一下嘛!」

  光蓋和迷宮討伐軍的戰士只能用劍鞘敲打盾牌,發出吵雜的聲音來向赤龍挑釁。

  「話說,這麼過時的作戰計畫,應該會在繪本里出現吧。」

  光蓋一開始屏氣凝神地面對強敵,赤龍卻只會一邊噴火一邊在天上盤旋。由萊恩哈特與魔法師施過風魔法的長槍會錯開火焰的軌道,打不到眾人,維斯哈特的冰魔法也會擋住來自熔岩大地的傷害。

  要等赤龍降落地上才能開始工作的光蓋與兩名戰士閒得發慌,正勤奮地挑釁赤龍。

  「對了,我還小的時候,奶奶也念過戰士敲響盾牌來挑釁龍的故事給我聽呢。」

  光蓋會悠閒地聊起這種回憶也無可厚非。

  不過他們當然還保有一定的緊張感,至少不會對不知道聽不聽得懂人話的赤龍說些「嘿~你這臭蟲。你的老媽(火山)腳超短!」之類的咒罵。

  不知道是發覺自己受到了挑釁,還是覺得光蓋等人有機可乘,亦或是具有搜集發光物品的習性,赤龍又噴了一發火焰,然後開始朝著光蓋等人急速下降。

  赤龍體型龐大,翅膀也很大。它是想要俯衝後發動攻擊再上升,還是降落到地面上戰鬥呢?光是用那副巨大身軀逼近,就產生了足以吹走眾人的風壓。就像是為了避免被風吹走,光蓋拔出預備的大劍,將劍身的一半插入地面。

  把劍插在地上的動作是個暗號,光蓋與戰士們同時後退。

  聽到光蓋的吶喊,赤龍是否能發現自己已經踏入陷阱了呢?

  「『雷帝』!上吧!」

  「天雷!」

  赤龍一進入「雷帝愛爾席」的射程範圍,自從踏入這個樓層開始就一直待在一行人的最後方躲避赤龍的目光並持續詠唱的「雷帝愛爾席」使出大招「天雷」,貫穿了赤龍的身體。

  03

  「大家好。艾里歐,你也打招呼吧。」

  「大……大家好。」

  「哎呀,好可愛的客人喔。下雨天還來跑腿嗎?」

  愛爾梅拉的兒子──帕洛華與艾里歐拜訪了「枝陽」。

  被香料店的梅露露姊攀談,內向的艾里歐忸忸怩怩地躲到哥哥帕洛華的身後。可能是還不太會撐傘,艾里歐淋得特別濕。

  看到他們倆的雪莉探頭說道:「哎呀,歡迎。今天也要一起看書嗎?」艾里歐就開心地連連點頭,跑向有雪莉在的店內角落。

  「因為艾里歐說他想來這裡玩。」

  可能是覺得沒有買東西就來店裡打擾是很失禮的事,帕洛華有點小聲地這麼說道。像他這麼有常識的少年,在迷宮都市算是很少見的。

  「想來的時候隨時都可以來呀。我也常常沒事就跑來串門子!來,去玩之前『乾燥』一下!好了,我看看要給你們什麼點心。」

  對於態度客氣的少年,梅露露熟門熟路地在「枝陽」準備茶和點心。她倒是太把這裡當成自己家了。

  「你們今天沒跟爸爸在一起嗎?」

  「嗯,爸爸說他臨時有工作。」

  「我爸爸也是呢。而且瑪莉艾拉姊姊和吉克先生也都不在。」

  雪莉和艾里歐這麼聊著。雪莉被靜電打到也不躲著艾里歐,反而更加疼愛他,所以艾里歐才吵著要跟雪莉玩;帕洛華一邊喝著梅露露姊泡的茶,一邊這麼說道。

  聽到這番話,梅露露、安珀、凱羅琳都從雪莉與艾里歐之間嗅出酸酸甜甜的戀愛氣息,眼神閃閃發光,但稚嫩的少年帕洛華卻沒有發現。

  被孩子們的模樣啟動某種開關的梅露露向安珀說起了八卦。

  「對了,我聽說上次林克斯邀請瑪莉艾拉單獨出去吃飯呢。他還把吉克推給愛德坎應付。」

  「對呀。氣氛不是很重要嗎?所以我把我在『躍谷羊釣橋亭』工作時有客人帶我去過的店推薦給他了。可是我聽說他們兩個人最後還是跑到『躍谷羊釣橋亭』聊得很開心呢。」

  聊到這種話題,凱羅琳當然也要加入了。這就是所謂的三姑六婆。

  「哎呀!林克斯先生終於行動了呀。」

  「是啊,雖然結果好像還是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從瑪莉艾拉約會後還是沒有多少改變的樣子猜到結果的安珀,把話題的矛頭從欠缺爆點的瑪莉艾拉等人轉向凱羅琳。

  「那凱兒小姐呢?跟維斯哈特大人怎麼樣了?」

  「維斯大人?他總是很關心部下的健康,是個很體貼的人呢。」

  「……這些女生真是……那些男生還真辛苦……」

  和順利與艾里歐培養感情的雪莉不同,對自己的事情漫不經心的瑪莉艾拉和凱羅琳依舊是老樣子,讓梅露露與安珀不禁無奈地聳肩。話題不會在這裡結束就是她們可怕的地方。

  帕洛華直覺自己最好不要加入她們的談話,於是靜靜離開座位向雪莉和艾里歐走去,陪伴黏在他們身邊吵著說「咦~人家想聽有公主的故事啦」的艾蜜莉。

  外頭正在下著雨,打在路面石磚和天窗上的雨聲格外響亮。

  只有一如往常的「枝陽」內部是一個與世隔絕的安穩空間。

  04

  迷宮第五十六樓的熔岩大地在「雷帝愛爾席」釋放電擊的瞬間染為一片純白。即使閉上眼睛,龐大的放電量依然燒盡了眾人的視野。

  巨響幾乎要震破鼓膜。「天雷」落在光蓋插到地面代替避雷針的大劍上,伴隨著地鳴震撼了大地。搖晃的地面訴說了這一招有多麼強勁。

  遭受「天雷」攻擊的赤龍渾身噴出煙霧,失去平衡並朝向地面墜落。

  「幹掉它了嗎?」

  對於發問的士兵,萊恩哈特喊出指示:

  「還沒!它可是棲息在火山的龍啊。趁它麻痹得無法動彈時給它最後一擊!」

  一行人朝著發出巨響落地的赤龍衝去。正如萊恩哈特所說,因為赤龍的墜落而受到傷害的,只有接住赤龍的大地,而赤龍本身只是隨處都有燒焦的煙霧飄起,並沒有什麼明顯的外傷。它的身體陣陣抽搐,應該是肌肉麻痹所造成的痙攣吧。

  不知道「雷帝」的「天雷」究竟能封鎖赤龍的行動多久,現在至少要趁它掉到地上的時候把翅膀切斷,奪走它的飛行能力。

  雖然無法得知這隻赤龍有多高的智力,但龍的智力整體來說是很高的。因為它是第一次和人類戰鬥,敲打盾牌來挑釁再使出雷擊才會有效,而這樣的機會恐怕不會有第二次。

  赤龍擁有壓倒性的強大力量,對付斥候與整頓部隊的攻擊卻只有單調的噴火。這個樓層除了會動但連頭也沒有的火山以外並不存在其他魔物,因此赤龍一直都過著沒有外來刺激的日子。正因為它缺乏戰鬥經驗,才有機可乘。

  就像迷宮討伐軍在這個樓層開啟時受到突然噴出的氣體所傷,有些手段僅限第一次使用才有效。

  「動作快!趁現在打倒它!」

  萊恩哈

  特的吶喊與所有人的想法一致。得趁這隻赤龍學到教訓,使出複雜攻擊之前打倒它。

  因此,他們忘了。

  忘了這個樓層還存在「步行火山」。

  咕……咕嚕咕嚕咕嚕咕嚕!

  隨處可見的熔岩池沒有任何預兆就全部同時噴出熔岩。

  往這裡走來的「步行火山」腳步很緩慢,距離還相當遙遠。難道說這個樓層本身就是「步行火山」的一部分身體嗎?

  多虧有A級的體能,眾人才能避免被直接擊中。急速上升的氣溫把維斯哈特施予的冰之皮膜瞬間融解。

  「嗚啊!」

  不幸剛好吸入一大口氣的戰士被灼熱的空氣燙傷了肺部。其他人的四肢等冰之皮膜較薄的部位也受到了傷害。被手甲或手套包覆的四肢沒有露出皮膚,看不出燙傷潰爛的樣子,但他們咬緊牙關的表情卻能顯示皮膚被灼燒的痛楚。

  「『寒冰領域』,哥哥!請用魔藥!」

  「這點小傷等一下再處理!先打倒它!」

  獲得冰之守護之後,眾人馬上再次往前沖。周圍的熔岩池如間歇泉般噴出岩漿,降下熔岩石之雨。「寒冰領域」的效力不足以抵擋如此高溫的攻擊,接觸到的部位會受到嚴重的燙傷,但現在已經顧不了那麼多了。

  進入魔法射程的「雷帝愛爾席」和魔法師同時開始詠唱攻擊魔法。迪克也抓住黑槍並擺出刺擊的架式,持劍的萊恩哈特與光蓋則是做出撲身揮砍的準備動作。

  還差一點,赤龍就要進入近身攻擊的範圍內了。

  還差一點,距離就差那麼一點點。

  要不是有「步行火山」的噴發,就能觸及赤龍了。

  赤龍在這個時機清醒,是出於迷宮主人的惡意嗎?

  赤龍對逼近的渺小敵人掀起一陣煤煙與熱氣,再次飛向空中。

  「雷電!」

  「石槍!」

  在赤龍完全離開射程範圍之前,「雷帝愛爾席」與迷宮討伐軍的魔法師對它放出雷擊與石之長槍。可是倉促使出的攻擊即使有兩個人也比不上剛才的「天雷」,只是激怒被打落至地面而氣得發狂的赤龍罷了。

  赤龍張開巨大的下頷。它的飛行高度還很低,在這麼近的距離下,根本無法錯開它的火焰。

  「唔哦哦哦哦哦!」

  「上啊啊啊啊啊!」

  眾人用刀劍和長槍對不斷遠離射程範圍的赤龍發動攻擊。至少也要改變它噴火的軌道。

  然而,他們的攻擊並沒有觸及赤龍;赤龍鎖定了「雷帝愛爾席」,噴出火焰。

  「『雷帝』!」

  維斯哈特為了保護「雷帝愛爾席」而即時放出冰之牆,在火焰之前卻如紙片般輕易消失。被盯上的「雷帝愛爾席」當然也採取了躲避的行動,能夠在擊中之前移動的距離卻無法超出火焰的範圍。

  (親愛的、帕洛華、艾里歐……)

  希望家人能有幸福未來而參戰的「雷帝愛爾席」……不,愛爾梅拉究竟有什麼想法呢?在赤龍噴出的灼熱火焰之前,她看到了什麼?

  嘶嘶嘶轟轟轟轟轟轟。

  在極近距離下噴出的火焰絲毫沒有減弱,擊中「雷帝愛爾席」。能量強大得足以撼動整個樓層的火焰在極近距離下擊中目標。周圍的地面被炸開,衝擊波支配了附近一帶。不只是距離比較近的魔法師,剛才撲向赤龍的萊恩哈特與光蓋、迪克等人的冰魔法都被瞬間消除,同時遭到灼燒全身的熱風炸飛。

  如此強大的火力,人類萬一被直接擊中,連一片焦炭也不會留下。

  赤龍得意地放聲咆哮,繼續往上飛翔。巨大的翅膀每次拍打就會掀起一陣暴風,吹散擊中目標時產生的粉塵。

  (「雷帝」……!)

  失去冰之守護,被吸入的灼熱空氣燙傷喉嚨甚至肺腑的萊恩哈特和光蓋、迪克只能吐血,發不出聲音。

  即使如此,他們依然對「雷帝愛爾席」的生存抱著一絲希望,在灼熱的大地上爬行。

  火焰擊中的地點呈現了隕石坑般的凹陷。

  赤龍的翅膀捲起的風將粉塵吹散,那裡站著一名用身體護著「雷帝愛爾席」的男人。

  他的身高比平均略高一些。服裝是很常見的平民服飾,一點也不像是出現在迷宮最深處的人。而且袖子和下襬都燒焦了,只剩下體幹部分的衣物。衣服明明已經被燒毀,他的手腳卻毫髮無傷,體格也完全不像是戰士。

  而且最重要的是,這個男人明明沒有接受冰之守護,赤腳站在灼熱的地面上卻完全不受傷害,顯露在外的手腳甚至連曬傷程度的燙傷都沒有。

  這個長相非常斯文的男人戴著鏡片已經破碎且只剩扭曲鏡框的眼鏡,用感到有些不解的眼神注視著自己懷裡的「雷帝愛爾席」,就像是在摸索模糊的記憶般低聲說道:「愛爾梅……拉?」

  「親愛的!」

  劈哩啪啦滋滋滋。

  「雷帝愛爾席」……不,嬌妻愛爾梅拉抱住她最愛的丈夫沃伊德的脖子。激動的情緒使她的電擊失去了控制,特大號的「啪嘰」襲向在千鈞一髮之際救了她的丈夫。

  「!啊,我想起來了。愛爾梅拉,你果然充滿了刺激性。」

  現在沒有任何人有餘力吐槽道:「你只是被電到麻痹而已吧。」

  赤龍的火焰確實擊中了愛爾梅拉,而沃伊德救了她。

  可是他是怎麼辦到的?為何這個男人待在這個樓層還能毫髮無傷?

  維斯哈特滿腦子都是這些疑問,沃伊德卻對他說道:

  「施放『寒冰領域』吧。」

  維斯哈特因這句話而回過神來,對所有人施放冰之守護。雖然所有人都遍體鱗傷,但馬上迅速摘下面罩飲用高階魔藥,恢復到可以勉強行動的程度。

  這段期間的赤龍繼續往上飛升,已經到了連「天雷」都無法觸及的高度。

  「嘎吼吼吼吼吼吼吼吼!」

  赤龍的咆哮聽起來似乎帶著煩躁。

  因為它為了報復人類把自己打落至地面才噴出火焰,卻沒有任何一個人被燒成焦炭。

  轟!轟!轟!

  赤龍開始胡亂噴火。雖然連射使得每一擊的威力變弱,要燒死A級冒險者,火力依然綽綽有餘。

  「飛龍升槍!」

  迪克的刺擊錯開了火焰,但秘銀長槍已經所剩不多了。

  「龍捲風暴!」

  「寒冰護盾!」

  魔法師的風魔法沒有足夠的威力,於是盾牌戰士將威力稍微減弱的火焰往旁邊擋開。

  光是這樣的攻防就使得持盾的左手受到嚴重的燙傷。

  赤龍再次開口,準備吐出下一發火焰。下次還能躲開嗎?

  「要撤退的話,我會掩護你們。」

  沃伊德的沉穩聲音在強烈的衝擊波中傳進萊恩哈特的耳里。

  (作戰失敗了。)

  萊恩哈特陷入猶豫。赤龍再次飛向高空,從天而降的火球與先前不同,瑣碎地攻擊萊恩哈特等人。赤龍再次下降到射程範圍內的可能性極低,即使它降落,現在的「雷帝」恐怕也沒有詠唱「天雷」的餘力。

  (可是如果在這個時候撤退……)

  赤龍就會吸收這場戰鬥的經驗,變得更加強大。就算能再次用「天雷」擊中它,到時候的它可能也已經具備抗性。

  轟隆…………轟隆…………火山正在逐步靠近。

  戰鬥若是延長,就必須同時對付火山。

  萊恩哈特望著賭上性命參戰的光蓋、剛才差點喪命的「雷帝愛爾席」、握著所剩不多的秘銀長槍的迪克,以及共同奮戰至今的維斯哈特與迷宮討伐軍的隊長。

  所有人都很清楚戰況。即使繼續戰鬥下去,他們也無法觸及赤龍。

  所有人都很清楚在這個時候撤退會有什麼後果。

  正因為如此,每個人都還沒有放棄。即使生命將到此為止,只要有可能打倒赤龍,他們就願意繼續奮戰。

  正因為如此,萊恩哈特下達了命令:

  「撤退。」

  我們不能夠在此殞命──

  「明智的判斷。」

  只有下令撤退的萊恩哈特聽見沃伊德的聲音。一行人朝樓層階梯奔去,不打算放過敵人的赤龍對他們噴出火焰。

  負責殿後的是盾牌戰士與迪克。他們會錯開或是反彈赤龍的火焰,掩護眾人。或許是開始習慣了,赤龍吐出火焰的間隔愈來愈緊密,變得更加精準。兩人即使身受嚴重的燒傷,還是確實地招架著發狂般的赤龍對沖向樓層出口的一行人噴出的火焰。他們認定萊恩哈特為君主,將性命交給他,而他已經決定撤退。長年與萊恩哈特並肩作戰的他們知道這究竟代表多麼強烈的意念。既然萊恩哈特決定撤退,以一行人

  的生命為優先,他們就會盡全力讓所有人回到地面上。可是迪克的秘銀長槍有限,盾牌戰士的盾也逐漸被火焰的高溫燒壞,強度愈來愈弱。

  長槍用盡,盾牌也失去作用的時候,兩人依舊在隊伍的最後方拿著武器保護其他人,這時沃伊德迅速往前走到兩人與赤龍之間。

  「餵……喂,你……」

  迪克忍不住這麼喊道。迪克知道他剛才救了「雷帝愛爾席」,但不知道他是怎麼辦到的。在這個樓層赤腳走路還能毫髮無傷的男人不可能只是個普通的市民。可是,這個男人並沒有散發強者特有的氣質,或是魔法師的魔力波動。

  (不管怎麼看都像是一般市民……)

  下一個瞬間,迪克感到寒毛直豎。這裡明明是就算被施予「寒冰領域」還是會覺得很炎熱的樓層。

  「空虛隔閡。」

  迪克覺得沃伊德的動作簡直就像是在驅趕蚊蟲。

  「某種東西」在他揮舞的手前方迅速擴展,使其範圍內的火焰全都憑空消失。

  以顏色來形容的話,應該是白色與黑色。純粹的白與純粹的黑。這兩種顏色同時出現的情況在自然界中非常少見,而且相反的兩色就像細小碎塊(馬賽克)一樣同時存在,充滿了異樣感。

  最重要的是,光是看著那個「某種東西」就會有種極度不安的感覺,就像是正在墜落,或是一步也沒有移動卻被吞噬,甚至是自己的肉體即將被翻轉過來似的。

  不帶有熱量或質量,連厚度都沒有的「某種東西」──這應該就是「空虛隔閡」,一碰到它,火焰的質量和熱量便消失,彷佛一開始就不存在。

  「好了,快走吧。要是在這裡待太久,我可能會忘記。」

  沃伊德若無其事地催促迪克。迪克的聽力好不容易從「天雷」的巨響中恢復,這時才終於聽到某種東西被燒焦的滋滋聲從沃伊德的腳下傳來。

  (他的腳底燒傷……又馬上恢復了嗎……)

  沃伊德待在這個灼熱的樓層,並非完全沒有受到傷害,而是一受到傷害就會以驚人的速度復原。

  (這種能力……)

  想到這裡,迪克放棄了思考。

  因為他與沃伊德四目相交。這個長相非常斯文的男人平常總用眼鏡遮住的眼睛就彷佛「空虛隔閡」本身。

  「親愛的,親愛的!為什麼?因為你說想要過著平靜的生活,我才……」

  多虧迪克與盾牌戰士的活躍和沃伊德的掩護,一行人終於逃過赤龍的火焰,退避到樓層階梯附近的安全地帶。一逃離赤龍的危機,愛爾梅拉馬上抱住沃伊德啜泣,而沃伊德溫柔地對她說道:

  「沒有你的人生太無聊了,一點價值也沒有。不說這個了,今天還是早點回家吧。」

  沃伊德的模樣依然一點也不像是出現在迷宮最深處的人。

  維斯哈特想要知道拯救愛爾梅拉與眾人脫離險境的男人究竟是誰,正要向沃伊德發問,卻被萊恩哈特制止了。如此湊巧的偶然令人難以置信,但眾人已經大致猜出他的身分。如果他真的是那個人,就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攀談的對象。

  「撤離吧。回到據點。」

  樓層階梯附近的頂部很低,赤龍無法飛進來。可是被獵物逃走的赤龍氣得發狂,從剛才開始就一直重複低空飛行的動作,並對有樓層階梯的洞窟入口噴火,衝擊波甚至能傳遞到這裡來。

  「步行火山」也漸漸靠近,現在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既然已經忍痛決定撤退,就不能在這種地方受到損害。一行人接受最低限度的治療,然後透過傳送魔法陣與地下大水道撤退到基地。

  聚集到最深樓層的迷宮都市最強戰力別說是樓層主人了,連守護者都無法打倒便撤退。

  情況簡直如同萊恩哈特遭受石化詛咒的那個時候。

  離開五十六樓後,赤龍的咆哮彷佛仍在耳邊迴響。就像是說著「你們別想逃」、「這裡就是你們的葬身之地」。為了避免再有人威脅此地,威脅迷宮。

  ──那是迷宮經常發生的現象。

  為了追擊負傷逃走的獵物,有強大冒險者出沒或許多冒險者集中的樓層會出現比平常更強的個體。

  萊恩哈特遭受石化詛咒的時候,平常只會出現C級魔物的三十樓湧現了異常大量的魔物──B級的克拉肯。當時在那裡的冒險者都是C級,人數多達數十人。負責應對這起事件的「雷帝愛爾席」認為迷宮就是為了打倒這些冒險者,才會大量產生比他們高一個階級的克拉肯。那裡剛好是有海水的樓層,非常適合以雷魔法對付,所以才能輕鬆解決,使批發市場熱鬧不已。

  而這一次。

  二十三樓的永夜樓層偶然聚集了接近A級的兩名冒險者,以及一名擁有強大魔力的鍊金術師。

  05

  究竟出現了什麼,瑪莉艾拉的眼睛沒能捕捉到。

  她只知道四周的水池有水往上湧出,出現了比自己還要高的好幾個龐大物體。而且,出現在最近距離的一個物體正要朝瑪莉艾拉揮舞看似手臂的東西。

  砰!

  一個用力碰撞的聲音響起。

  是奔龍。奔龍迴轉身體以彈開揮向瑪莉艾拉的手臂,它的尾巴因此皮開肉綻。只有奔龍受到傷害,那東西又再次舉高被彈開的手臂,瞄準了瑪莉艾拉。

  「嘎!嘎!」

  奔龍低下頭,把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瑪莉艾拉撈到背上,往林克斯等人的方向全速狂奔。

  「呀!啊嗚!」

  雖然只有短距離,彎腰趴在奔龍背上的瑪莉艾拉受到劇烈搖晃還沒有掉下來,都是多虧有大量堆積的月光魔草包覆住她。追擊的利爪只切斷了奔龍的半條尾巴,也是多虧有飛散的藥草遮蔽了對方的眼睛。林克斯和吉克趕來迎擊,好不容易才讓瑪莉艾拉平安與兩人會合。

  「瑪莉艾拉沒事吧!」

  「可惡,為什麼這麼淺的樓層會冒出死亡蜥蜴啊!」

  瑪莉艾拉一抵達兩人身邊就從奔龍背上滑下來,吉克趕緊確認她的安危。她完全沒有受傷。可是救了瑪莉艾拉的奔龍失去了半條尾巴,雖然只有逃跑幾秒,卻陷入了體力透支的疲勞狀態。

  這也是當然的。死亡蜥蜴是A級魔物,即便意識是處於剛誕生的模糊狀態,也不是連C級的蜥蜴人都贏不了的奔龍敵得過的對手。可是奔龍彈開了死亡蜥蜴向瑪莉艾拉揮舞的手臂,載著瑪莉艾拉成功逃到這裡。

  死亡蜥蜴接二連三地從水池中爬出。

  它們明明是蜥蜴人的高階個體,背部卻彎得像是退化了似的,手腳也很細長。可是手臂有四條,關節與人類和爬蟲類都不同,趴在地上爬行的模樣讓人聯想到蜘蛛。它們的手指沒有分支,手腳的前端就像鐮刀或長槍一樣尖銳,看起來更加駭人。

  它們的臉部就像稱為鱷魚的動物般有個長長的嘴巴,巨大的口部卻分成三個以上的頷,上下頷一張開,其中一邊或是兩邊就會像是要抓住某種東西一樣往左右兩側裂開。有些個體甚至有六個頷,光看形狀就像花朵一般,但裂開的嘴巴尖端卻像是軟體動物抓取獵物的觸手似的,一下子閉起,一下子張開。動作一點也不像是在咀嚼的這個部位看起來像是頭而不是手,正是因為一般來說會有耳朵的地方長了有三到四個瞳孔的眼睛。

  每個個體的體色都是純白色,在永夜樓層的月光石照耀之下看似藍白色。裂開的口部和手腳的前端就像在出血一般帶著紅色的濕潤光澤,有血管在白色的體內延伸,彷佛逐漸侵蝕向身體的中心。

  爬到陸地上的死亡蜥蜴用雙腳站立起來,亮出四隻刀刃般的手臂。林克斯和吉克很清楚,它們的爪子銳利得光是輕輕一划就能讓奔龍的尾巴皮開肉綻。

  「瑪莉艾拉,趁我們擋住它們的時候往階梯跑。」

  聽到林克斯的指示,瑪莉艾拉默默點頭。

  因為她很清楚自己根本幫不上忙,甚至會礙手礙腳,所以乖乖聽從指示。奔龍引領著瑪莉艾拉往階梯前進,小賈也跟在後頭。

  不想放過弱小獵物的死亡蜥蜴撲了上去。可是好幾把影子刀刃刺穿了它的身體,其他的個體則被吉克的劍斬斷手腳。

  「別想走。」

  林克斯對死亡蜥蜴如此挑釁,吉克則靜靜地舉起劍。

  如果對手是B級的針猿或飛龍的話,兩人應該能直接打倒它們。可是死亡蜥蜴是A級的強敵,被影子刀刃刺穿的個體扯掉被釘住的肉之後站了起來,被斬斷手腳的個體則從斷肢處伸出骨骼般的東西,代替斷掉的手腳。

  「喝!」

  吉克在死亡蜥蜴開始下一波攻擊前衝上去揮砍。一擊,又一擊。揮出的劍被死亡蜥蜴那刀刃般的利爪阻擋,無法給予致命傷。

  林克斯再次用影子刀刃封鎖剛才那個個體的動作,然後撲上去用短

  劍割斷它的喉嚨。用灌注魔力的劍與四隻手臂對打的吉克也用風魔法攻擊剛再生的細長雙腳,趁著產生破綻的時候終結死亡蜥蜴的生命。

  一人一隻,共打倒了兩隻A級的魔物。

  可是戰鬥的期間,還有更多死亡蜥蜴湧出,包圍了兩人。林克斯與吉克背對背,保護彼此不受死亡蜥蜴的攻擊。即使一對一能夠獲勝,對方也是人多勢眾。兩人的劍能夠削弱死亡蜥蜴,但也遭到反擊,手腳受了無數的傷。再這樣下去也沒完沒了,兩人不可能打倒所有的死亡蜥蜴。

  可是那也無所謂。只要瑪莉艾拉能夠逃脫,即使被死亡蜥蜴包圍,林克斯和吉克兩個人也能獨力逃離。或許是了解這一點,瑪莉艾拉在奔龍的催促之下,拚了命往樓層階梯奔跑。

  距離樓層階梯還差一點點。就差那麼一點點了。

  要不是階梯附近的樹梢後有一小片水池的話。

  「瑪莉艾拉!」

  這句吶喊是出自林克斯,還是出自吉克呢?

  死亡蜥蜴用六隻手腳從水池爬出,朝著瑪莉艾拉逼近;雖然林克斯和吉克能看清它的動作,瑪莉艾拉卻不可能避開。

  兩人與瑪莉艾拉的距離很遠,在林克斯與吉克突破包圍並趕到之前,從水池中爬出的死亡蜥蜴很快就會觸及瑪莉艾拉。

  無論如何都來不及。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死亡蜥蜴的利爪刺穿瑪莉艾拉。而他們絕對無法接受那樣的未來。

  所以林克斯灌注渾身的魔力,下達命令:

  「小賈,往前站。」

  小賈瞬間理解這個命令的含意。

  『代替她去死。』

  這就是他接到的命令。

  (這個丫頭沒有選擇我!所以我才會落得這麼慘的下場!我的痛苦!我受到的迫害!全部都是這丫頭的錯!可是!可是!現在竟然還叫我代替她去死!)

  不論小賈在心中如何哭叫,他都無法違抗命令。林克斯的大量魔力澈底掌控了小賈抗拒死亡而企圖停下的雙腳與意志。小賈的腳就像是嚴重抽筋一樣帶著劇痛,違背自己的意志往前踏步。

  (混蛋,混蛋,混蛋,混蛋,混蛋。)

  愚蠢又悲哀的脆弱小賈究竟能怎麼辦呢?這個男人無法違抗死亡的命令,只能發泄惱羞成怒的怨恨與嫉妒,除此之外又能做些什麼?

  (我不想死,我不想為這丫頭死!全部!全部都是這丫頭的錯!混蛋!既然要死,既然要被這丫頭害死!我就連她一起……!)

  名叫小賈的男人能做的──

  只有抓住名叫瑪莉艾拉的柔弱少女的手,把她往自己的前方推去。

  他並沒有違抗「命令」。可是「咒齒」引起一陣痛楚。

  從內心深處湧出的黑暗感情很接近愉悅,掩蓋了「咒齒」帶來的痛楚,籠罩小賈的精神。

  被抓住手臂往前推的瞬間,瑪莉艾拉彷佛聽見了小賈的聲音:

  「都是你的錯──」

  「小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瑪莉艾拉啊啊啊啊啊啊!」

  在月光石灑落淡淡光芒的永夜樓層中,男人們的吶喊響徹四周。

  一度鎖定小賈的死亡蜥蜴將目光重新轉向瑪莉艾拉。

  它笑了。

  嘴邊彷佛染上血紅的蒼白容顏大笑似的裂開。

  面對害怕得動彈不得的瑪莉艾拉,兩隻手臂往上高舉。

  它的動作極為緩慢,看起來簡直像是在玩弄因恐懼而呆站在原地的可悲獵物。

  啊,就快要進入它的攻擊範圍了。

  烙印在吉克蒙德胸口的隸屬印記開始抽痛。它正在宣告主人的危機。吉克蒙德用盡渾身的力氣蹬著地面。他砍倒眼前的敵人,放出風刃。可是並非魔法師的吉克所放出的風刃被死亡蜥蜴輕鬆彈開。

  瑪莉艾拉,瑪莉艾拉,瑪莉艾拉,瑪莉艾拉──

  吉克的思緒開始加速,使得死亡蜥蜴的動作看起來非常緩慢,自己的身體卻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

  來不及了──

  心臟彷佛被緊緊掐住,這種感覺就叫做絕望嗎?

  可是,瑪莉艾拉被死亡刀刃刺穿的前一刻,廣泛分布於這個樓層的影子往上延伸,保護了瑪莉艾拉。

  「咕……呼……」

  「林……克……斯?」

  林克斯奮不顧身地潛入影子中,穿過吉克砍倒死亡蜥蜴所開出的活路,抵達了瑪莉艾拉身邊。其動作與速度完全凌駕於他過去的能力之上。不只是對存在的認知,使肉體本身潛入影子中瞬間移動,可說是已經到達「馭影師」的境界。

  啊,可是……在千鈞一髮之際替瑪莉艾拉擋下攻擊的林克斯被死亡蜥蜴的利爪貫穿了腹部。

  「快走……」

  林克斯吐著血,要瑪莉艾拉快逃。

  「不……林克斯,林克斯,你流血……」

  「奔龍!」

  瑪莉艾拉激動得發抖,奔龍咬住她的外套往階梯的方向拖。

  「影裂。」

  林克斯發動技能,刺穿自己腹部的死亡蜥蜴的影子便裂成左右兩半。就像是模仿影子,死亡蜥蜴的身體也同樣裂開。

  「唔……」

  打倒死亡蜥蜴後,林克斯往前踏出一步,把貫穿腹部的爪子拔出。

  「林克斯,你沒事吧!」

  「怎麼可能……沒事……你有……魔藥嗎?」

  「在瑪莉艾拉身上。」

  今天小賈的視線讓瑪莉艾拉很在意,一直沒能把魔藥交給兩人。

  「這裡交給我。你快去瑪莉艾拉那裡。」

  「別說……傻話了……」

  林克斯吐出一口血,舉起短劍。被刺穿的腹部不斷流出鮮血,把林克斯腹部以下的衣服都染得一片通紅。

  (哈哈,慘了……)

  林克斯很清楚,自己有重要的內臟受損了。但即使如此,他也不能退下。這段期間,聞到鮮血氣味的死亡蜥蜴陸續聚集到林克斯周圍。他不能帶著這麼多的敵人回到瑪莉艾拉身邊。況且數量這麼多,林克斯也不認為吉克能一個人應付。

  (我搞砸了……)

  林克斯用眼角看著保護自己不斷戰鬥到渾身是傷的吉克,用「馭影師」的技能阻止死亡蜥蜴的腳步。

  (沒想到他竟敢拿瑪莉艾拉當擋箭牌……)

  造成這個絕境的原因──小賈按照林克斯的「命令」,繼續「往前站」。

  一步,又一步。

  「咿,咿,咿,咿,咿!」

  已經啞了的喉嚨大概是在放聲尖叫吧。小賈那隻剩下呼吸與進食功能的喉嚨發出嘶啞的聲音。那究竟是笑聲還是哭喊呢?

  一步,又一步。

  前進的腳步已經不在地面上。

  從水池中出現的死亡蜥蜴不只一隻。後續出現的死亡蜥蜴早已逮到小賈,刺穿他的貧弱身體。

  「咿,咿,咿,咿…………」

  從口中湧出的鮮血讓死亡蜥蜴咧嘴一笑。

  噗滋。

  第二根爪子刺中下腹部。

  噗滋。

  另一個個體的爪子貫穿了左肺。

  噗滋,噗滋,噗滋,喀嘰,喀嘰,嚓,啪嚓,啪嚓,啪滋。

  好幾隻死亡蜥蜴舉高被撕裂的肉片,然後把裂成三瓣、四瓣,甚至是六瓣的嘴巴張開。它們的嘴巴一點也不像是任何一種正常的生物,看起來卻好像是陰森又殘酷的瘋狂笑容。

  它們一口咬下。

  小賈的意識持續到何時,最後有什麼想法,沒有任何人知道。曾是小賈的東西已經連肉片都不剩,只留下沾染在死亡蜥蜴的嘴角,並滴落到地面上的紅色液體。

  林克斯及黑鐵運輸隊對小賈的評價非常低。都已經與他一起行動到現在了,他不可能沒有得知任何情報。所以即使已經把喉嚨弄啞,也不能退貨,他的價值卻只有不需要積極殺死他的程度。

  這樣的男人當時就待在瑪莉艾拉的身邊。林克斯會把他當作替死鬼也不奇怪。

  可是,沒想到他會把瑪莉艾拉當作擋箭牌往前推。林克斯完全沒有想到,不論多麼沒有價值,小賈也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我太……大意了。可惡。)

  視野模糊的林克斯對死亡蜥蜴揮舞影子刀刃。出血量太多,身體不聽使喚。「馭影師」的技能會消耗許多魔力,不適合長時間戰鬥,但現在已經不是能夠留一手的情況了。而且也已經……

  死亡蜥蜴的攻擊看起來就像一格一格的影像。不,是意識開始渙散了。在不斷閃爍切換的景色中,林克斯看見死亡蜥蜴的爪子正在逼近。

  (沒有……下一次了……)

  林克斯有些事不關己

  地望著正要刺穿自己的利爪。

  這個瞬間,視野大幅搖晃,林克斯的身體浮到半空中。

  「林克斯,我們走!」

  吉克跑過來衝撞林克斯,同時躲開死亡蜥蜴的攻擊,順勢把林克斯扛到肩上拔腿就跑。

  (啊,瑪莉艾拉逃脫啦……)

  太好了,林克斯用朦朧的意識這麼想。

  (太好了。瑪莉艾拉……那個「普通的女孩子」得救了……)

  林克斯的腦海浮現兒時的回憶,彷佛時光回溯,以快轉的速度播放。

  啊,那是我的小時候。

  那是我還會期待聆聽童話故事的時候。

  06

  「世界上哪有那種女生啊。」

  聽到林克斯說出這種小大人般的話,孤兒院的老師露出有點傷腦筋的表情。

  對於發言打斷老師念繪本的林克斯,一起聽著故事的女孩用兇狠的表情抱怨他的不是。

  (看吧,兇巴巴的。弱小又溫柔,還會不求回報地對別人好的「普通的女孩子」根本不存在。)

  在迷宮都市出生,在孤兒院長大的林克斯周圍只有肉體或精神方面很堅強的女孩子。而且兩者都非常堅忍不拔。

  這也無可厚非。這裡是迷宮都市,肉體強壯的人會成為冒險者或加入迷宮討伐軍,而且大部分的人不是死在迷宮就是受重傷後淪落到貧民窟。

  即使以冒險者的身分功成名就,也有可能在一夕之間變成貧民窟的居民,或者是魔物的口下亡魂。

  經營商店或是務農的居民才有穩定的收入,過去當過冒險者的人之中,只有極少數的成功者有可以安心生活的穩定收入。家世較為富裕的人才能過著既安全又穩定的生活。即使擁有適合經商的技能,得到雇用的機會,最後也只是受人利用,對孤兒院的女孩子來說就像是妄想麻雀變鳳凰。

  林克斯周圍的女孩子……不,迷宮都市的女性大多都不會想要靠賺錢能力好的男人來養自己。務實的她們不會依賴隨時都可能失去的收入來源,從小就會開始摸索獨力賺錢的方法。

  這本身並不是什麼壞事,但對那些會抓蟲來玩對戰遊戲,或是不停地追著破布揉成的球直到太陽下山的少年而言,這些女孩有點太過堅強了。

  老師所念的童話故事裡出現的「普通的女孩子」不太可靠卻很溫柔,沒有回報也願意待在某個人身邊,對年幼的林克斯來說更像是幻想中的人物。

  林克斯年紀愈大,這個想法的真實感就愈強。

  崇拜使用黑槍而聞名的迪克,志願加入黑鐵運輸隊之後更是如此。

  他們是在好幾家旅館暫時安身的男性團體。說到遇見的女性,全都是些以愛情為商品的酒家女。即使知道她們的溫柔笑容也是商品的一部分,十七歲的青年依然無法完全捨棄純真的想法。

  所以,第一次遇到瑪莉艾拉時,林克斯很驚訝。

  首先,她真的很土。為什麼要在腰上圍著草裙?明明就是個年輕女孩,也太沒形象了──林克斯這麼想。

  還有言行。她肯定是個不經世事的鄉下女孩,看起來明明沒有什麼錢,卻完全沒有向他人獻媚的下流態度,而且換上在迷宮都市購買的衣服後出乎意料地可愛。形狀看起來笨手笨腳的腿,或是好像搞不清楚狀況的傻愣表情,都讓林克斯覺得愈看愈惹人憐愛。

  可是她並不笨,藥草的知識豐富到很得賈克爺爺的心,而且還會使用不可思議的招式讓林克斯在森林裡跟丟。

  她會幫林克斯剪頭髮,分享吃不完的料理。從這些舉動中無法看出要求回報的意圖。向林克斯展露的笑容、快樂的對話、不經意的溫柔和體貼對瑪莉艾拉來說都只是理所當然;注意到這一點時,林克斯感到心跳加速。

  收到餅乾時,她那純粹替他人擔心的心意也讓林克斯非常高興。

  林克斯送給瑪莉艾拉的工藝品項煉是在帝都的露天攤販偶然找到的東西,價格並不是很高,但林克斯覺得很適合她,所以才買了下來。這是林克斯第一次送飾品給女性,所以拿給她的時侯有點害臊,忍不住惡作劇一下,瑪莉艾拉平常卻總是會把它戴在身上。每次看到那條項煉在瑪莉艾拉的胸前搖晃,就會讓林克斯的內心湧現滿足的喜悅。

  除了是能在迷宮都市的地脈製作魔藥的鍊金術師以外,林克斯覺得瑪莉艾拉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

  和瑪莉艾拉在一起是很快樂的事。

  瑪莉艾拉明明是個生性悠閒的人,卻也常常歡笑、生氣、鼓起臉頰,或是鼓起體積,忙碌得讓人放心不下。手臂或是腳、臉頰等多餘的地方老是會長出贅肉的瑪莉艾拉讓林克斯覺得可愛得不得了。

  在「枝陽」和大家一起過著平凡時光的瑪莉艾拉看起來非常幸福,完全就是個「普通的女孩子」。在夜晚的地下室說明關於魔藥的事時,瑪莉艾拉總是樂在其中,看得出來她很喜歡鍊金術。

  與瑪莉艾拉共度的時光充滿了溫暖,被蠟燭的光芒照耀似的模糊未來彷佛擴展成一幅鮮明的景色。

  如果能和瑪莉艾拉在一起,或許就能接納自己隱約為其感到羞愧的「馭影師」技能,成為一個能夠引以為傲的,夢想中的自己。

  迷宮都市唯一的鍊金術師一定是瑪莉艾拉難以承擔的重責大任,不適合一個「普通的女孩子」。每天搬運魔藥的林克斯認為,瑪莉艾拉總有一天會被這份責任壓得喘不過氣。

  (希望迷宮能毀滅。)

  林克斯最近開始這麼想。

  在瑪莉艾拉是鍊金術師的事情傳開之前,林克斯想要消滅迷宮,讓地脈回到人類的手上。這麼一來就可以增加許多鍊金術師,瑪莉艾拉也能成為「普通的鍊金術師」。她一定可以像現在這樣,繼續開心地生活在「枝陽」。

  只要自己和吉克成為A級冒險者,變得更強,人類消滅迷宮的日子肯定會更早到來。林克斯這麼想,所以才邀請吉克一起去狩獵飛龍。

  (我希望你……可以常保笑容……)

  可是,為什麼?

  為什麼瑪莉艾拉會在模糊的視線前方哭泣呢?

  「林克斯……!振作!振作一點!為什麼?為什麼魔藥……魔藥……!」

  瑪莉艾拉淚流不止,發出悲痛的吶喊。

  「瑪……莉艾……」

  明明很想叫她別哭了,叫她露出笑容。

  為什麼我的聲音卻……

  07

  吉克蒙德用眼角看著瑪莉艾拉被奔龍拖往樓層階梯的方向,揮舞手中的劍。

  為了拖住盯上瑪莉艾拉的死亡蜥蜴,吉克施放顯眼的魔法來把敵人的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為了保護瑪莉艾拉而被刺中腹部的林克斯拖著瀕死的身體,用「馭影師」的技能封住死亡蜥蜴的動作,吉克才能勉強保住性命。

  吉克用左手的巴西利斯克皮甲架開死亡蜥蜴不斷揮舞的利爪。如果身上的皮甲材質不是比死亡蜥蜴更高階的巴西利斯克,手臂恐怕已經被撕成肉片了。巴西利斯克皮甲讓死亡蜥蜴用爪子突刺的傷口停留在幾公分的深度,除非被不斷攻擊同一處,否則不會裂開。可是沒有被皮甲包覆的左邊上手臂已經被削掉好幾塊肉,而且雖然沒有傷及重要的內臟,腹部和背部卻也被開了好幾個洞。

  為了順利逃走,吉克儘量避免過度傷到腳,現在的狀態卻也已經只能用遍體鱗傷來形容。

  (還沒嗎……!)

  瑪莉艾拉跌跌撞撞地前進,還差幾步就能抵達有樓層階梯的區域了。

  吉克砍向盯上林克斯的死亡蜥蜴,把它左邊的兩隻手臂砍斷,同時用左手擋住它右手的斬擊。死亡蜥蜴的利爪穿透了皮甲,刺進手臂。這一擊應該傷到骨頭了。吉克忍著讓人想大叫的劇痛,把死亡蜥蜴的右手也斬斷,然後砍飛它的頭。

  (還沒嗎……!)

  殺死一隻的時候,另外兩隻的爪子刺中了背部。

  「唔……噗……」

  吉克把涌到嘴裡的血液硬是吞了下去。要是吐出來,又會製造出破綻,受到更多攻擊。

  (還沒嗎……!)

  瑪莉艾拉退避到安全地帶之前的短短几秒就像永遠一樣漫長。吉克蒙德一邊焦急地等待,一邊告訴自己,現在還沒問題。

  來到迷宮都市,剛遇見瑪莉艾拉的那個時候,自己的狀況比現在還要糟糕。目前的狀態還沒有糟到那個地步。所以自己還不會死。只要自己不死,能繼續拖住死亡蜥蜴,瑪莉艾拉就不會死。吉克這麼說服自己,鼓勵自己。

  林克斯的動作漸漸開始出現異狀。到極限了。

  這麼想的瞬間,吉克聽到了奔龍的叫聲,確認瑪莉艾拉已經逃到安全地帶。

  (林克斯!我馬上去救你!)

  左手雖然沒有斷,卻連一根手指也動不了

  。吉克不能放開劍,但也沒有餘力打倒逼近林克斯的死亡蜥蜴了。

  (聽天由命吧!)

  吉克用幾乎要撞飛林克斯的速度沖向他,把他扛到肩膀上。擦身而過的時候,死亡蜥蜴攻擊吉克的右腳,扯下了一部分的肉。

  可是還能行動。還能奔跑。

  快跑!快跑!快跑!

  一定來得及。

  就像成功逃脫的瑪莉艾拉,救了瑪莉艾拉的林克斯一定也能得救。

  如果是半年前的吉克,根本不可能賭上性命去救一個或許會奪走瑪莉艾拉,奪走自己唯一的容身之處的男人。可是,現在的吉克蒙德打從心底希望林克斯能活下來。

  吉克被瑪莉艾拉所救,沉浸在邂逅偉大主人的愉悅之中,是林克斯點醒了他。面對接受治療後依然削瘦,身心都十分脆弱的區區奴隸,林克斯仍然把他當作「瑪莉艾拉的護衛」看待。

  是林克斯引導吉克蒙德成為「瑪莉艾拉的守護者」。

  而且最重要的是,自從前往亞利曼溫泉修行以來,在多次並肩作戰的過程中,吉克開始把林克斯當作自己的知心好友。

  「瑪莉艾拉!給林克斯魔藥!」

  吉克帶著林克斯用撲倒的動作衝進安全地帶。

  「林克斯!」

  瑪莉艾拉用顫抖的手從腰包中取出高階魔藥,灑在林克斯那開了一個大洞的腹部上。林克斯的臉色如死人般蒼白,失血過多的身體就像殘酷迷宮的石牆一樣冰冷。

  「好奇怪。沒有發光。沒有治好。傷口沒有癒合。林克斯沒有睜開眼睛。」

  如果是平常,傷口應該會發出淡淡的光後癒合,讓林克斯睜開眼睛。該發生的事情沒有發生,見到這個狀況,吉克流著血的身體感到愈來愈寒冷。

  「林克斯……!振作!振作一點!為什麼?為什麼魔藥……魔藥……!」

  瑪莉艾拉的心臟發出怦怦的刺耳聲音。

  一定是魔藥不夠。

  這麼想的瑪莉艾拉拿出另一瓶魔藥,倒進林克斯的嘴裡。魔藥不必吞咽就會自然滲透到體內,可是倒進嘴裡的魔藥卻直接溢了出來。

  「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好奇怪。為什麼?欸,林克斯為什麼沒有醒來?」

  轉個不停的思緒讓瑪莉艾拉頭暈目眩,不斷重複說著同樣的話。

  「林克斯,林克斯,欸,林克斯。快醒來啊,欸。拜託你。欸,林克斯!」

  瑪莉艾拉灑了好幾瓶魔藥,搖晃林克斯。

  看著瑪莉艾拉精神錯亂的樣子,經歷了無可挽回的人生的吉克蒙德內心反而愈來愈冰冷,察覺到難以接受的殘酷事實。

  「欸,林克斯!你聽得到吧?欸,不要,我不要。不要……」

  瑪莉艾拉淚如雨下,濡濕了林克斯的臉頰。

  是瑪莉艾拉的聲音和哀求傳達給他了嗎?

  這時候林克斯的眼睛微微睜開,用細小的聲音說道:

  「瑪……莉艾……消……滅……迷宮…………笑…………」

  「林克斯?林克斯!林克斯,林克斯,林克斯!」

  瑪莉艾拉抓住林克斯,發狂似的呼喚他的名字,而吉克默默制止了她。

  「吉克?為什麼?林克斯剛才不是醒來了嗎?他還有說話……」

  「瑪莉艾拉,林克斯已經……」

  有那麼一瞬間,吉克蒙德覺得林克斯和自己的視線交錯了。吉克不知道林克斯是否能看見自己,可是卻有種受到「託付」的感覺。他們剛相遇時,在「躍谷羊釣橋亭」的後院與短劍一同託付給自己的意念在吉克的心中復甦。

  所以現在,就連一瞬間也不能停下腳步。除了接受以外,吉克沒有其他選擇。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要,吉克。為什麼?為什麼林克斯會……」

  魔藥是魔法藥品。不論體力多麼虛弱,它都能立即治好傷勢。

  可是,它卻不能讓死者復生。

  就連魔藥也無效的殞命瞬間,林克斯之所以能醒來開口說話,是因為大量投予高階魔藥的效果嗎?

  又或者,單純是林克斯還想再見瑪莉艾拉最後一面的意念所引發的奇蹟呢──

  「────────────────────!」

  瑪莉艾拉的慟哭彷佛要將悲傷刻劃在永夜湖畔,響徹了迷宮第二十三樓。

  08

  吉克蒙德用僅剩一瓶的高階魔藥把自己的傷勢治療到可以行動的程度,替奔龍的尾巴止血,然後把林克斯的遺體放到奔龍的背上,用左手抱著仍在哭泣的瑪莉艾拉走出迷宮。

  在迷宮入口負責敲響警鐘的士兵是在亞利曼溫泉見過面的人,一得知林克斯的狀況就只簡單問過魔物的出現情報便放吉克與瑪莉艾拉離開,還表示會幫忙聯絡黑鐵運輸隊,交代兩人帶著林克斯回到「枝陽」。

  吉克深深低下頭感謝士兵的安排,帶著仍茫然地流著眼淚的瑪莉艾拉,在不斷傾瀉的雨中走回「枝陽」。

  (幸好現在下著雨。)

  滂沱大雨彷佛一層薄紗,遮掩吉克與瑪莉艾拉的表情。

  回到「枝陽」時,第一個注意到兩人從後門走進來的人是安珀。她一看到林克斯的遺體,從吉克口中問出聯絡黑鐵運輸隊的管道是經由迷宮討伐軍,就馬上用看不出任何異狀的表情處理好所有的事。

  「我們突然有急事要辦。不好意思,今天要先關門了。」

  安珀這麼說,請常客離開後關閉店面,拜託有馬車前來迎接的凱羅琳把孩子們送回家。「枝陽」變得空無一人之後,她交代吉克去換衣服並治療傷口,帶著仍然像是失了魂似的瑪莉艾拉去沐浴更衣。

  林克斯躺在用客廳的一部分改建而成的尼倫堡的診療床上,表情好像有點傷腦筋,卻又像是安心的笑容。

  除了迪克以外的黑鐵運輸隊成員在吉克換完衣服後就馬上抵達了「枝陽」。

  見到林克斯那模樣悽慘的遺體,一行人啞然失聲。身為副隊長的馬洛迅速用眼神示意身為治癒魔法師和馴獸師的法蘭茲與尤利凱。愛德坎揪住無意抵抗的吉克,也被馬洛厲聲制止。

  法蘭茲修復了遺體的傷口,走向後院的尤利凱應該是要從奔龍那裡獲得情報吧。

  揪住吉克的愛德坎看到他的表情,既無法下手毆打吉克,也無法把舉起的拳頭放下來。

  「到底是怎樣啊……」

  愛德坎憤恨地向吉克這麼問道。馬洛也用嚴厲的語氣質問:「瑪莉艾拉小姐呢?她應該沒事吧?」

  「瑪莉艾拉沒有事,可是完全無法和他人對話。我直接焚燒『幻睡香』,讓她睡著了。我會代為向各位說明事情經過。」

  吉克開始說明狀況。前往迷宮二十三樓採集月光魔草的事情、突然現身的死亡蜥蜴、小賈的舉動,以及林克斯的──

  很快便回到屋內的尤利凱和結束診療的法蘭茲都表示吉克的證言應該屬實。

  奔龍確實有看到死亡蜥蜴的出現和小賈推了瑪莉艾拉的樣子,把事情的經過傳達給了尤利凱。雖說是傳達,它也沒有足以用語言來說明的智慧。奔龍只不過是把記憶轉化為一連串的零散圖像,把發生的狀況傳達給尤利凱而已。

  尤利凱解讀了奔龍的感情,其中充滿對死亡蜥蜴的恐懼、對小賈的強烈憤怒,以及悲傷的情緒。

  『林克斯死掉了,好難過。瑪莉艾拉哭了,好難過。』

  奔龍傳達的情報和林克斯的傷口狀態證實了吉克所說的話。

  「當時果然應該殺掉小賈唄。」

  尤利凱不屑地脫口而出。

  馬洛和法蘭茲、多尼諾與格蘭道爾等黑鐵運輸隊的成員,也對自己放任小賈這個危險分子的失態感到愧疚,沉痛地閉上嘴。

  稍晚才趕到的迪克看到把自己當作兄長般仰慕的林克斯變成這副模樣,表情失去了血色。

  從馬洛口中聽聞事情經過的迪克得知「有死亡蜥蜴出現」時,不甘心地咬牙切齒,用幾乎要流血的力道握緊拳頭。

  (都是因為我們沒有打倒赤龍就撤退……)

  討伐赤龍失敗的影響竟然會以這種形式出現。因為自己的無能,林克斯才會喪命;犧牲實在太大,使他不知道該對同伴和暴露在危險中的吉克說些什麼。

  「今天我們會先帶著林克斯回去。吉克,你也很疲憊了,但應該知道自己的職責吧?好好關照瑪莉艾拉小姐吧。」

  「是。」

  對於吩咐自己關照瑪莉艾拉的馬洛,吉克深深低下頭。

  沒能拯救林克斯的自己是如此不中用,他卻還是願意把守護瑪莉艾拉的任務託付給自己,這種近乎信賴的顧慮讓吉克懷抱深深的感謝。

  09

  黑鐵運輸隊離開

  後的「枝陽」既陰暗又寂靜。

  夜幕不知不覺間低垂,淡淡的月光從聖樹造型的天窗灑落。雨似乎已經停了。

  聽到二樓的門打開的聲音,吉克快步走上階梯。

  「你醒啦,瑪莉艾拉……」

  使用水菸壺透過藥液吸入「幻睡香」就能作美夢,直接當作焚香使用則可以進入短時間的深層睡眠。應該是焚香的效果結束了吧。醒來的瑪莉艾拉站在走廊上,呆呆地望著吉克。

  「吉克,林克斯呢……?」

  「迪克隊長他們帶他回去了。」

  「是嗎……」

  如幽靈般佇立在原地的瑪莉艾拉暫時凝視著吉克,然後緩緩步上通往屋頂的階梯。

  「雨停啦。」

  吉克抱著毛毯,追上搖搖晃晃地走向屋頂的瑪莉艾拉。

  咻,春天的晚風吹過屋頂。

  上空的風勢似乎更強,早些時刻降下大雨的雨雲已經被吹得四分五裂。剛才灑落在「枝陽」店內的月光因為月亮躲進雲間,幾乎看不到了。

  在極度陰暗的晚間屋頂上,吉克覺得夜晚彷佛會帶走瑪莉艾拉,於是走到她的身邊。

  「瑪莉艾拉,晚上還很冷。」

  說著,吉克用手上的毛毯包裹住瑪莉艾拉。雖然周圍太暗,吉克沒辦法看清楚瑪莉艾拉仰望自己的臉,卻知道她的表情充滿了悲痛,所以感到胸口一緊。

  「吉克,我……」

  瑪莉艾拉開口說道。

  這種時候就該好好傾聽。讓她全部說出來比較好。雖然心裡明白,吉克卻很想阻止瑪莉艾拉繼續說下去。因為吉克知道,瑪莉艾拉要說的是狠狠傷害她自己的話。

  「都是我的錯。」

  「絕對沒有那回事。」

  林克斯的死絕對不是瑪莉艾拉的錯。瑪莉艾拉自己不也差點喪命嗎?

  「都是因為我明明沒有能力保護自己,還要求你們陪我去採集藥草。」

  「不對。有兩個B級的人陪同,在二十三樓已經算是戰力過剩了。上次我們也很輕鬆地回來了。這麼異常的魔物湧現,根本沒有人能預料到。」

  吉克用盡各種說法,打斷瑪莉艾拉的自責。

  「就是我的錯。我連魔藥都沒有交給你們。就算我帶著,也沒辦法馬上拿給你們用。」

  「是我們沒有要求。這是我們的判斷失誤,你一點錯也沒有。」

  即使以客觀角度來思考,瑪莉艾拉也沒有錯。吉克與林克斯是護衛,瑪莉艾拉是委託人。有錯的是讓委託人暴露在危險中的護衛,瑪莉艾拉反而是受害者。

  可是瑪莉艾拉垂下脖子,搖了搖頭。

  「不對,不是那樣,吉克。我……我……」

  瑪莉艾拉抬起頭注視著吉克。她的雙眸盈滿了幾乎要溢出的淚水。

  「都是因為我,想要在這座城市靜靜地生活──」

  瑪莉艾拉流下一滴一滴的眼淚,接著說道。失去林克斯的強烈失落感讓她想起了兩百年前使自己失去一切的魔森林泛濫。

  「魔森林泛濫發生時,我一個人逃走了。因為我沒辦法幫助被魔物攻擊的人,而且也沒有人會幫助我。不,不對。是其他人放我逃走的。因為他們知道就算留在防衛都市也不會得救。我一個人逃走,一個人得救了……」

  那個時候,季節也是春天。

  在魔森林獨自度過的冬天寒冷得彷佛連心都能凍結,好不容易等到春天來臨,魔物暴動卻奪走了一切。

  經過假死睡眠所凍結的時光後甦醒,卻已經過了整整兩百年,什麼也不剩。一定有很多很多的人死去。

  自己僅有的少數熟人和確實存在於防衛都市的容身之處(人際關係),以及師父所留下的魔森林小屋,全部都被時間的洪流帶走了。

  以為冬天終於結束了,季節卻已來到秋天,冬天又將再次來臨──

  可是瑪莉艾拉並沒有變成孤單的一個人。

  因為有林克斯陪在身邊。

  自從在魔森林中相遇,他就一直陪在瑪莉艾拉身邊。到了迷宮都市後,他也帶領瑪莉艾拉熟悉「躍谷羊釣橋亭」,以及這座城市。他介紹好幾個熟人給瑪莉艾拉認識,常常說些玩笑話逗瑪莉艾拉開心。

  城市裡的居民都很善良,他們接納了瑪莉艾拉這個外人。有些常客每天都會來拜訪「枝陽」。瑪莉艾拉很高興他們願意來買藥,但更高興他們說自己是來「串門子」的。

  就連一開始有點壞心的藥師,現在也把瑪莉艾拉當作同伴看待。他們說自己「受過瑪莉艾拉的照顧」,所以願意提供一些珍貴的情報。瑪莉艾拉受到的照顧,甚至比他們還要多得多了。

  瑪莉艾拉也交到了許多朋友。凱兒小姐和愛爾梅拉小姐、安珀小姐、雪莉與艾蜜莉。從姊姊般的人到妹妹般的孩子,全都是瑪莉艾拉最喜歡的朋友。瑪莉艾拉以前從來不知道,和女孩子一起聊天、做菜是這麼開心的事。

  還有吉克。

  他一直待在瑪莉艾拉身邊,一直把瑪莉艾拉放在心上。

  跟他在一起已經太過理所當然,所以他前往亞利曼溫泉的期間,瑪莉艾拉甚至對自己這麼習慣吉克在身邊的事情感到驚訝。

  「我每天都過得好快樂,好開心,所以從來沒有想過。我明明知道,卻一直沒有去正視。我老是覺得事情總會有辦法。我明明知道有很多人像幫忙替『枝陽』施工的受傷冒險者一樣,因為沒有魔藥而陷入困難,我卻沒有表明自己的身分……」

  看到擺放在亞格維納斯家地下室的棺材,自己明明已經注意到兩百年前從魔森林泛濫中倖存的鍊金術師究竟做了什麼。

  明明知道他們賭上性命不斷製作魔藥,瑪莉艾拉仍然無法放棄在「枝陽」的生活。

  「就算批發魔藥給迷宮討伐軍,魔藥也不會流通到民間。迷宮都市明明有很多需要魔藥的人。我每天做完一百瓶高階魔藥之後,魔力明明還有剩!我應該!把在『枝陽』度過的時間全部都拿來製作魔藥的!」

  自己一個人悠哉地從魔物暴動中倖存,甚至一個人快樂地生活在迷宮都市。

  「那個人(小賈)那個時候對我說了『都是你的錯』。他一定是發現我是鍊金術師了。他早就知道,我滿腦子只想著自己,連能夠拯救的人都不去救。」

  所以這一定是懲罰。自己害林克斯代為承受自己應該受到的懲罰,瑪莉艾拉這麼想。

  「所以這件事……林克斯死……死掉的事……一定是我的錯。」

  聽著這段哀號般的獨白,吉克忍不住抱緊了瑪莉艾拉。

  「不對。不對。不對!這不是你的錯。你沒有錯。你不是救了我嗎!那些冒險者也治好了傷,回到迷宮了。你做的藥還幫助了很多人!拜託你不要把那種人(小賈)說的話當真。那種只想把自己的懦弱和不幸的原因歸咎給別人的人說的話,沒有必要聽。瑪莉艾拉,我們……林克斯不是因為你是鍊金術師才救你的。因為你是瑪莉艾拉,林克斯才會救你。我也一樣,就算沒有魔藥,就算傷勢沒有治好,只要還活著,我就會繼續為你奉獻。你治好的,不是只有肉體的傷。所以瑪莉艾拉,拜託你別這麼說。不要責備自己。不要讓林克斯的心意白費。我……我們……」

  吉克無法繼續說下去。

  因為曾經說過要在升上A級後向瑪莉艾拉告白的林克斯,已經永遠都無法傳達那份心意了。

  「吉克……」

  吉克蒙德只是持續擁抱著不斷哭泣的瑪莉艾拉。

  「吉克,我……」

  彷佛下定了決心,瑪莉艾拉編織出一字一句:

  「我想要消滅迷宮。」

  「消滅迷宮」。林克斯最後是這麼說的。如果那就是林克斯的願望,瑪莉艾拉想要讓它成真。迷宮是兩百年前毀滅安妲爾吉亞王國和防衛都市,奪走瑪莉艾拉的容身之處的魔物暴動所造成的結果,也是奪走林克斯的仇人。

  「為了這個目標,我會做魔藥。因為我沒辦法戰鬥,所以我要到迷宮討伐軍表明身分,替大家做魔藥。我已經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即使再也無法回到「枝陽」,即使要獻出自己的一切,只要能夠消滅迷宮──

  這是接近誓言的強烈決心。

  即使如此,即使意志已經如此堅定,瑪莉艾拉還是不想要孤單一個人。就像獨自在逼近的死亡恐懼中啟動假死魔法陣的那個時候一樣,孤孤單單地前往陰暗墓穴般的地方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

  所以……

  「吉克,拜託你。不要,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瑪莉艾拉竭力說出口的懇求甜蜜地捆綁住吉克。

  「當然好了,瑪莉艾拉。我這個人,我的一切都是屬於你的……」

  瑪莉艾拉的

  懇求不是隸屬的「命令」。其中並不包含任何一點點魔力。瑪莉艾拉對吉克下過的「命令」只有一個,那就是「不要說出我是鍊金術師的事」,僅此而已。

  即使拯救了吉克的性命與靈魂,她也毫無所求。她對安穩的日常,家人般的愛感到滿足,打從心底希望吉克能重獲自由。

  吉克是多麼渴望她,多麼希望她也需要自己呢?

  不論瑪莉艾拉期望的是什麼樣的感情,吉克都不在乎。

  即使她深深受了傷,只是為了尋求一時的慰藉才墜入自己手中,如果能不必放開此刻確實存在於懷中的這份溫暖,怎麼樣都無所謂。

  吉克蒙德抱緊微微顫抖著哭泣的瑪莉艾拉。

  隱隱顯露在雲間的月亮究竟是圓是缺呢?

  晚風使雲朵彼此靠攏。

  連微弱月光也失去的黑暗之中,兩人的夜靜靜地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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