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大西域戰爭開戰篇 第二十九話 漆黑風暴的開端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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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地被染成一片漆黑,冰冷、發出黯淡光芒的黑,顯露堅硬且厚重的金屬質地。而將此處化為黑色大地的,是全身包覆黑色鎧甲的巨人騎士——幻晶騎士,這是一支幾乎讓人誤以為蔓延到地平線另一端的幻晶騎士大軍。它們在此集結,井然有序地列隊。

  這裡是在『西方諸國』中名震一方的大國之一——甲羅武德王國的王都。壯麗的王宮坐鎮於王都中央,以石板鋪就的廣大空間從其前方延伸開來。從王宮正前方凸出的陽台上放眼望去,剛好能將這鋪滿黑色地毯的廣場盡收眼底。

  陽台上有幾個人影,兩名男性,一名女性。他們從剛才開始就俯視著漆黑的騎士團,最後一位年輕的男子走到前方,他是一個大約二十五歲、給人精悍印象的年輕人。

  配合他的步伐,巨人騎士發出的低沉心臟律動聲漸漸安靜下來。『魔力轉換爐』的進氣裝置被壓下,結晶肌肉也沒發出一點噪音』周圍陷入一片死寂。看著如同雕像一般靜止的墨黑幻晶騎士,年輕男子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平靜地開口 ——他的聲音透過某種裝置傳到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我國傲視西方、雄壯的『黑顎騎士團【Black Knights】』啊!終於到了今天這個時刻,就連我心中也深受感動。」

  甲羅武德王國的國主『巴爾托梅洛比爾特甲羅武德』的長子『卡爾托斯伊登甲羅武德』停下話語,緩緩掃視周遭。平常給人伶俐印象的細長雙眸,如今飽含力量,將他的決心傳達給所有人。

  「如諸位所知,我們的國父巴爾托梅洛陛下不敵病魔而倒下,在遙遠的祖先那一代,我們的國土則因為卑劣的國賊叛變而分裂。如今正是完成復國大業的時候!父王的懊悔不甘實在讓身為兒臣的我痛感於心!我們必須繼承陛下的理念!」

  鏘、鏘,黑騎士們手中的兵器敲擊大地,表示無言的贊同。卡爾托斯滿意地看著這一切, 接著說:

  「過去這片西方的土地都是在唯一一個國家、一個王的支配下。想必諸位也很清楚,那個國家名為『法達阿帕丁』。而今日留存的諸國……我們『甲羅武德王國』、『克沙佩加王國』、『羅卡爾國家聯盟』、『孤獨的十一國』,不過是那個巨大國家分裂後的殘渣。」

  他的語氣漸趨激動、手也大大地揮舞,這一切都是對著黑鐵騎士們說的。

  「世界之父【法達阿帕丁】藉由強大無比的力量排除魔獸並統治全人類,建立起理想的國度!然而愚蠢之輩的野心將這個理想燒毀殆盡,怎不教人扼腕嘆息!我們甲羅武德王國才是繼承了已逝大國之血的正統繼承者。我們有責任,也有義務一雪祖先的憤恨!」

  配合卡爾托斯舉起的手腕,黑色的幻晶騎士再次開始脈動。從雕像恢復成騎士的黑鐵士兵們用腳跺地、撞擊盾牌,附和著他們的主人。整齊劃一的撞擊聲在石板廣場上迴蕩、地面的震動轟鳴四方。

  卡爾托斯再次舉起手,制止黑鐵騎士們充滿魄力的躁動,鋼鐵大軍很快回復原本的平靜。

  「時機已經到來。」

  這句話說得平靜,但卻不可思議地蘊含熱情直抵聽眾的心裡。每一個操作黑鐵鎧甲的騎操士們都在不知不覺中,以帶著熱情的眼神盯著幻象投影機。

  「再度由我們統一因眾多屈辱而分裂的偉大帝國——這個時機已經到了!」

  騎士們一口氣爆出的吶喊,及提高轉速的魔力轉換爐所發出的咆哮,撼動了大氣,已經沒有人能正確把握誰在說些什麼了,在場的狂熱愈燒愈旺。

  「以黑顎騎士團所有的戰力,奪回本該屬於我們的領土!諸位士兵,出陣吧!」

  卡爾托斯代替病倒的父親擔任代理國主,他所說的話等同於國主巴爾托梅洛的意旨。被侵略熱血煽動的騎操士們駕駛著更為強大的幻晶騎士,即刻踏出步伐,撼動大地。

  西方歷二八一年。隨著春天的到來,甲羅武德王國向鄰國羅卡爾國家聯盟宣戰。而在宣

  戰一周之後,甲羅武德王國軍就動員超過一半的既有戰力——以黑顎騎士團、青銅爪騎士團、銅牙騎士圑為首的六個騎士團,所組成的兩個師團,合計約六百架幻晶騎士開始朝國境進軍。

  於是席捲西方諸國最大國家聯盟的全面戰爭——被後世稱作『大西域戰爭』的戰役至此揭開了序幕。

  「沒想到羅卡爾國家聯盟居然撐不到一個月……」

  在克沙佩加王國的王都——『戴凡高特』,其中央聳立的王城中有間格外寬廣的謁見大廳。該國國王——『奧古斯狄瓦利歐克沙佩加』坐在有著細緻雕刻的王座上,面露苦色地低語。

  他之所以眉頭深鎖,是因為今天早上從西邊國境送來的一份報告,內容簡單說就是——「羅卡爾國家聯盟滅亡」。該國陷落的速度,快得就連從甲羅武德王國宣戰以來,就不斷探查他們動向的克沙佩加王國也沒預料到。

  「雖說羅卡爾充其量也只是一群小國集團,和我國國力相差懸殊……但他們應該也因為長年的經驗,擅長防守才對。」

  「根據報告,甲羅武德的戰鬥方式完全依靠蠻力,沒用什麼策略就從正面突破了。」

  「即使是大國,甲羅武德居然有這等戰力……」

  奧古斯狄王不動聲色地聽著集結在謁見廳的諸侯們爭論不休。在西方諸國最為著名的兩大國家,就是甲羅武德王國與克沙佩加王國。這兩個國家的國土並沒有相接,其間還有被統稱為羅卡爾國家聯盟的幾個小國。被東西兩個大國夾在中間,這些看似吹口氣就會飛走的小國之所以能夠存活至今,是因為他們實際上被賦予了『緩衝地帶』的角色。

  他們也盡了小國最大的努力並結成聯盟,更利用兩國的軍事競爭牽制雙方,巧妙周旋其間。然而——

  「也就是說,甲羅武德發生了什麼事吧。某件使他們突然力量大增,並且強大到足以再次萌生侵略的野心——的事情。」

  聽著奧古斯狄王低聲做出的結論,諸侯面面相覷。他們想不出是什麼原因造成這樣的事態,何況他們要煩惱的不只這件事。羅卡爾國家聯盟滅亡後,並沒有收到甲羅武德停止行軍的消息——他們所接到的報告甚至出現了與這猜測完全相反的結果。

  「雖說對手是小國,但畢竟剛與一個國家結束爭戰,卻還要接著與我國交戰嗎?那個國家再怎麼強大也太胡來了。」

  先不提羅卡爾,同為大國的克沙佩加王國理應是他們眼中的強敵。因為即使是甲羅武德這樣的大國,也不曾擁有足以連續攻下兩者的力量,就是因為這樣,西方諸國才能暫時維持緊繃的和平狀態。換句話說,甲羅武德王國內發生了足以推翻這個前提的變化。

  奧古斯狄王的腦中掠過「若是不弄清楚原因,克沙佩加王國可就危險了」這樣的疑慮。面對揮之不去的危機感,他身為國王卻不能露出軟弱的姿態。

  「不管怎麼說,既然對方攻過來,也只能打回去了。」

  聽著奧古斯狄做好覺悟的低語,集合在這裡的貴族們也都緊張地點了點頭,其中尤以握有克沙佩加西部領地的貴族臉色最糟。畢竟再過不久,甲羅武德王國引以為傲的黑鐵騎士軍團就會攻進他們的領土了。

  「儘快在『三城寨』集結戰力。告訴那些侵略者回去據據自己的斤兩!」

  『三城寨』指的是克沙佩加王國西部的防守陣線,號稱克沙佩加的絕對防禦,他們將以這些城寨群為據點迎擊甲羅武德軍。接到國王明確踏實的命令,貴族們慌忙開始行動。

  (雖說如此,甲羅武德理應知道聞名西方的三城寨,過去不論集結多少戰力都無法突破,難道他們有越過這個難關的信心嗎……?)

  望著貴族們的樣子,奧古斯狄王在心裡暗忖。懷著心底揮之不去的陰霾,他的視線好似要望穿存在於遙遠西邊的雄偉城牆一般停滯在空中。

  轉眼消滅羅卡爾王國的甲羅武德軍趁勝追擊,順勢朝著克沙佩加王國的國境前進。

  克沙佩加王國的西部國界與羅卡爾國家聯盟的交接處,是被稱作巴斯托爾平原的遼闊地形。雖然由於障礙較少,算是適合統率大軍且易攻難守的地形。但克沙佩加

  王國以其國力為後盾,在這裡建造了又長又高的城牆,這道長城即所謂三城寨之一的『第一盾牌要塞』。

  這道堅固城牆高度不但比幻晶騎士高上好幾倍,城牆後方還有要塞化的城市。兩者的防衛能力相加起來,號稱就算一千架幻晶騎士攻過來也不動分毫。

  面對舉世聞名、體現克沙佩加王國國力的這座固若金湯的宏偉長城,甲羅武德軍也讓幻晶騎士部隊散開,築起廣大的陣地,雙方都在首戰就將總戰力擺了出來。在將平原染黑的甲羅武德軍陣地中央,有兩個人影一邊眺望著占據視野的石造長城,一邊談話:

  「真不愧是世界聞名的『三城寨』之一,在我們看來也是座難攻的城塞。」

  「哼,不過是恐懼的象徵罷了。只是害怕領土被奪走,才關起門當縮頭烏龜而已。」

  其中一人長得與甲羅武德王國第一皇子卡爾托斯有幾分相似,不過看上去更加年輕,而且隱隱散發出一股傲視眾人的霸氣。

  他的名字是『克里斯托瓦爾哈斯洛甲羅武德』。從名字可以推知,他是卡爾托斯的弟弟,甲羅武德王國的第二王子,同時也是這次遠征的總司令。在他旁邊體格健碩的壯年男子名為『多羅提歐馬多尼斯』,這個人不隸屬於騎士團,而是克里斯托瓦爾的參謀。

  身處兩軍對峙的凝重氣氛中,兩人卻像閒話家常一般輕鬆評論著第一盾牌要塞。從他們的位置可以清楚看到,克沙佩加軍在第一盾牌要塞前擺出了防禦陣勢。畢竟再怎麼堅固的城池,一味地接受攻擊早晚會被突破,克沙佩加軍不可能只顧著進行守城戰。

  望著面對甲羅武德軍,擺出決心擊退架勢的克沙佩加軍,克里斯托瓦爾露出了兇殘笑容, 有如撲向獵物的野獸一般。

  「克沙佩加擺出了防禦陣勢嗎? 一如我們所料呢,殿下。」

  「只會耍小聰明也真令人感到悲哀。好了,就這樣繼續大眼瞪小眼也是可以啦……但被當作膽小鬼的話就令人不快了。先打一場吧。」

  「遵命。」

  他的決定在隔天實行。隨著太陽升起,甲羅武德開始進軍。伴隨著喇叭與銅鑼聲,黑鐵騎士整齊地列隊而行。一排又一排、莊嚴肅穆前進的甲羅武德軍,給克沙佩加軍一種宛如黑色高牆壓過來的魄力與錯覺。

  「那就是甲羅武德的新型機嗎……真是巨大……」

  駕駛克沙佩加軍制式機『雷斯瓦恩特』的騎操士們,全因眼前迫近的壯盛軍容而屏住呼吸。敵軍騎士很巨大,這並不是比喻,甲羅武德軍的最新型幻晶騎士『狄蘭托』比起他們的雷斯瓦恩特還高上至少一顆頭。狄蘭托有令人害怕的重裝甲與難以置信的強大輸出力,全身上下都散發著幾欲爆發的力量。

  看出甲羅武德軍準備進攻,克沙佩加軍也立刻應戰。首先是從第一盾牌要塞發出的遠距離攻擊,投石機所射出的石雨降落在甲羅武德軍的頭上。如果是雷斯瓦恩特遇襲,這樣的巨石攻擊就算連同盾牌一起被壓垮也不奇怪,但狄蘭托卻只是舉起盾牌就輕易擋開。甲羅武德軍的新型機究竟有多麼強大?投石攻擊居然一點效果也沒有,使得克沙佩加軍不禁為之顏栗。

  不久,甲羅武德軍進入魔導兵裝的射程範圍內,雙方發射的法彈很快就改變了周遭的地形。在這當下,狄蘭托部隊已逼進克沙佩加軍陣地前。這個距離可能會誤射友軍,因此投石攻擊停了下來。狄蘭托部隊則丟掉盾牌,突入肉搏戰。要塞前築起的簡易防禦陣地中,響起了兩軍交戰的碰撞聲。

  「道、這些傢伙怎麼回事……好硬!武器對他們沒用!?」

  「該死,劍、劍居然被彈飛……!咕喔啊!?」

  沒有花多少時間,戰況便呈現一面倒的局勢。狄蘭托完全發揮了它無與倫比的戰鬥力。

  狄蘭托強韌無比的裝甲毫不費力地擋開雷斯瓦恩特的劍,反以無匹力量揮下重錘,一擊就將雷斯瓦恩特摧毀。道樣的攻擊再加上密集排列的橫列陣形,克沙佩加軍只能束手無策地不斷被步步逼退。

  甲羅武德軍新型機的力量,比起奧古斯狄王當初所畏懼的還要強大。原本甲羅武德王國與克沙佩加王國所使用的幻晶騎士,在性能上並沒有多大的差別,但顯然甲羅武德王國內部在這段期間發生了革命性的技術革新。可是就算明白這點,對如今兵敗如山倒的克沙佩加兵而言,也稱不上安慰。

  「該死,甲羅武德那些傢伙已經爬上來了……!」

  「這樣下去陣地會撐不住……退後!退回要塞防守!!」

  片刻後,巴斯托爾平原成了只剩渲染著黑色鎧甲與紅色火焰的不毛之地。周圍散落的儘是雷斯瓦恩特的殘骸,相較之下,黑騎士的殘骸寥寥可數。單方面遭受痛擊使得克沙佩加軍除了撤退以外別無選擇。幸虧狄蘭托由於其重裝甲、大輸出功率而付出了嚴重降低機動性的代價,因此追不上撤退的克沙佩加軍,他們也才勉強從重錘下全身而退。

  眺望著滿平原的敵軍,即使身在號稱不敗的絕對防壁後方,克沙佩加的士兵們仍陷入絕望的不安之中。擁有壓倒性力量的甲羅武德新型機——面對那黑色的海嘯,就算是號稱難攻不落的第一盾牌要塞也不可能永遠撐下去吧。他們第一次對『攻不破』的城塞產生懷疑,快馬加鞭地派出傳令兵前往王都。帶著戰況告急的消息,與要塞中所有士兵的希望。

  進軍到城牆下的甲羅武德軍不慌不忙地開始準備攻城戰。比起手忙腳亂的克沙佩加軍,他們的氣氛實在平靜得恐怖,絲毫感覺不到將敵軍逼入絕境的亢奮,或因獵物近在眼前的躁進。其中唯一的例外,是在後方本陣中的總司令——開懷大笑的克里斯托瓦爾。

  「哈哈哈、真是痛快!他們現在鐵定正驚慌失措地送出快馬吧!」

  「這是當然的。那麼殿下,接下來要怎麼做呢?就算是精悍的黑顎騎士團,面對那樣的高牆也沒辦法輕易突破吧?」

  「你何必明知故問。就依照『預定』裝出不斷攻城的樣子。他們早晚會把戰力全集中過來,還不知道這行為只會暴露自己的弱點啊。」

  聽了克里斯托瓦爾對克沙佩加王國未來做出的不祥預言,多羅提歐只回以苦笑。

  因不知累死了幾頭馬才送來的快報,克沙佩加王城再度籠罩在緊迫的空氣中。

  「甲羅武德的戰力強大得無法與過去比較,死命抵擋依舊不敵……這樣下去,第一盾牌要塞被突破也是早晚的問題……!」

  看著面露悲痛、頭不斷往地面磕的傳令兵,克沙佩加的首腦們個個臉色蒼白。奧古斯狄王因為自己不好的預感應驗而憂鬱起來,表面上卻依然努力保持冷靜。

  「可惡的甲羅武德……才想說為何他們如此自信,沒想到竟然厲害到這個地步。他們的幻晶騎士真如此強大嗎?」

  「它們是恐怖的裝甲怪物,正面挑戰反而會被對方擊敗……而且那些傢伙的基本戰術是以數量取勝,完全找不到一絲破綻。」

  國王從心底重重地嘆了口氣,癱坐在王座上。對他們而言,第一盾牌要塞是牢不可破的存在。雖說名為『三城寨』,就表示後方還有『第二盾牌要塞』和『第三盾牌要塞』,但他們的防衛能力都比不上第一盾牌要塞強大,從正面硬碰硬的戰術也不好對付。即使把城塞的存在考慮進去,敵我雙方的戰力差距也比看起來明顯,現況能採用的對策很有限。

  「陛下,臣認為該趕緊通知西部十五領,集結戰力!」

  聽了克沙佩加王國西部領地的貴族發言,奧古斯狄王面露苦色點了點頭。集結大軍的確是簡單又實在的方法,尤其比起甲羅武德軍的狄蘭托,克沙佩加軍的幻晶騎士雷斯瓦恩特居於絕對劣勢,不增加數量便難以與之抗衡。

  而甲羅武德的狄蘭托能發揮最大力量的情況,是像首戰時組成的那種重裝步兵陣。想正面突破是不可能的,這點他們已經親身領教過了。那麼就只好各個擊破,引誘他們進入第一盾牌要塞後方的要塞化都市,只要能分散敵方戰力,總會找出破綻的。不用說,這個方法需要付出極打的犧牲。他們的討論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結果也沒想出更好的對策。

  會議在沉重的氣氛中結束,奧古斯狄王獨自回到了起居室。平常以溫厚著稱的他,事到如今再也無法保持平靜。他等到獨處時便脫下冷靜的面具,握拳猛力捶在桌上。

  「經歷長久的安定,這個國家才迎來了繁榮的時代……居然在此時遇到這樣的國難……」

  甲羅武德王國許久之前就散發出詭譎的氣氛,但這『十年』都沒有什麼大動作。回想起來,那段期間恐怕是在為這場恐怖的侵略做準備。他身為國王卻沒有看透這一切而耽溺於和平,因此更是難辭其咎。

  「但是這事端必須由朕解決!絕不能將這場戰爭留給『那孩子』……!」

  奧古斯狄王下定決心抬起頭。突然,在除了他以外沒有任何人的王族私室里,出現了一個呼喚他的人。

  「父親大人……?」

  奧古斯狄王吃驚地轉過身,出現在眼前的是一朵——由化身為人類的樣貌所綻放、惹人憐愛的花。她是奧古斯狄王的獨生女,王位第一順位繼承人『埃莉諾米蘭妲克沙佩加』。她露出憂傷的表情,慢慢地走到父親旁邊。

  「父親大人,我聽人說了。因為甲羅武德的攻勢益強,動搖了西方的防禦……」

  「埃莉諾,你不必擔心。我國的三城寨是無敵的,而且西部諸侯們也正在集結戰力反擊,很快就能趕走那些無禮的侵略者。」

  國王剛才嚴厲扭曲的臉色轉眼恢復成平時和藹的面容。與其說是保持王的威嚴,不如說是一個父親想安撫不安的女兒。埃莉諾今年滿十六歲,自懂事以來就生活在和平安穩的環境中,這背景將她養育成溫柔婉約的深閨大小姐。她的生性與粗暴之事沾不上邊,加上又是國王唯一的掌上明珠,所以奧古斯狄王刻意不提會令她陷入不安的消息。

  「……您說得是,父親大人。聽到您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完全不懂得懷疑父親的埃莉諾,再次露出了春天陽光般的溫柔笑容。兩人交談一會兒後, 國王目送著女兒離去的背影,小聲低喃:

  「沒錯,當然不會有問題。這場戰爭由朕來收拾,絕不會讓你背負這一切。」

  出乎意料的是,兩軍隔著第一盾牌要塞對峙的情況出現了長期戰的跡象。

  甲羅武德軍展現壓倒性戰力擊敗克沙佩加軍,但他們似乎對攻下第一盾牌要塞堅固的城牆不怎麼積極。如果用他們所駕駛的狄蘭托,想要破壞城牆也是有可能。再說,要塞前方屬於克沙佩的陣地已經一個不剩,城牆可說是處於毫無保護的狀態,但他們的行動卻顯得緩慢。 甲羅武德軍的行為雖然讓人無法理解,但對屈居劣勢的克沙佩加軍而言正是好機會,他們火速從國內各地調派戰力,開始在要塞周圍集結。

  國境附近的戰鬥就這樣持續了大約一個月,從甲羅武德軍發動侵略以來計過了兩個月。這段期間,甲羅武德的攻擊緩慢卻確實地對第一盾牌要塞造成損害。克沙佩加引以為傲的城牆上已經出現了許多缺口,什麼時候哪裡倒塌也不奇怪。

  其背後有支完成集結的克沙佩加巫國大軍,在城牆被破壞前完成整頓讓他們鬆了口氣。現場決戰的氣氛濃厚,城牆兩邊展開的幻晶騎士合計超過一千架,西方歷史上罕見的極大規模戰役一觸即發。

  即使是城牆對面發生的事,但敵國集結了如此龐大戰力的消息自然會傳到甲羅武德軍中。這是克里斯托瓦爾盼望已久的時機,他竊笑著下達了指示——決定這場戰局走向的、執行袐策的指示。

  「時機到了,把『鋼翼騎士團』叫來!呵呵,我們也一起出動,一口氣直搗黃龍!」

  「是!屬下這就行動丨」

  沒錯,擁有極龐大戰力的甲羅武德,與集結了相仿戰力的克沙佩加大軍——他們在等的就是這樣的平衡,以及克沙佩加為彌補幻晶騎士性能不足而集結過剩戰力的這個時機。

  於是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甲羅武德的『新兵器』混進黑暗中開始進攻,而克沙佩加軍始終毫無所覺。

  克沙佩加的王都戴凡高特位於國土中央,距離西方邊境非常遙遠。擁有強盛的國力,再加上政局長期穩定,造就了文化方面的蓬勃發展,因此戴凡高特算是西方數一數二的繁華城市。然而,今天雅致磚瓦建築並排的街道上失去了往常的活力,整座都市籠罩在濃厚的不安之中。 動搖國境的甲羅武德王國軍威脅國安的消息,已透過種種管道傳入王都,加上戰況不甚樂觀,路上的行人們各個臉色凝重。

  這一天,某個在王都外圍城牆上的哨兵,對莫名安靜的夜晚感到一陣忐忑。黑暗中,只有照明用火把發出的燃爆聲融入四周。忽然,他被雲的奇怪流向吸引了注意力而停下腳步。在黑夜裡要看清雲的流向並非易事,於是他很快就放棄了。也許是受到甲羅武德的侵略而造成的不安影響,他為自己的疑神疑鬼感到羞愧,很快地回到巡邏的崗位上。

  但是,他的直覺沒有錯。

  不知從何處傳來類似帆布被風吹動的聲響,聽起來強地不自然的風聲讓他有種強烈的不協調感。站在遠離地面的高牆上,他的臉沒有感受到『吹拂過的風』,那麼他剛才聽到的帆布聲到底是從哪傳來的?

  他的背脊竄過一陣涼意。他從口袋拿出警笛叼住,並繃緊了神經環顧四周,決心無論任何風吹草動都不會漏看。沒多久,他就目睹了驚人的異常景象。

  衛兵慌忙掃過四周景色的視線,最後停在空中的一點。

  非常偶然地,彷佛有隻巨手將厚重的雲彩撥開,為朦朧的月光開路。蒼白的月光映出那個 划過空中前進的巨大黑影。警笛從哨兵張大的口中掉落,他先是懷疑自己的眼睛,然後心想自己是不是瘋了。那道在空中捲起旋風前進的巨大黑影,怎麼看都只能用『船』來形容。他的常識不斷敲響警鐘。『船』應該是浮在水上的交通工具,絕不會在空中飛,何況那麼龐大的物體怎麼可能飛得起來。

  它的黑並不是因為背對月光的關係,而是船身原本就被漆成融入黑夜的黑色。連船兩側揚 起的『帆』也周到地染成全黑,所以才會逼近到這個距離才被發現。

  在他呆站在原地的期間,浮在空中的黑船仍鼓起帆持續接近。無風的夜晚,彷佛只在那艘船的周圍不自然地刮著順風。距離已經近到再也隱藏不了行跡,能清楚辨識船外觀的範圍。只差一步陷入恐慌的哨兵發揮最後的理性,就算牙齒抖個不停還是發出了代替警笛的悲鳴。

  「來、來人啊……有、有入侵者……不,是船。黑色的船從空中來襲!!」

  在哨兵跌跌撞撞地跑出去的期間,飛船眼看就要越過王都的城牆。一艘飛船。不,兩艘、 三艘——繼哨兵發現的黑船後面,還跟著同樣的飛船。合計約有十艘,算得上一支大艦隊了。看著一艘接一艘出現的飛船,地面上陷入了近乎恐慌的大騷動。所有人都不敢置信,等親眼目睹那景象後則嚇得啞口無言。緊接著,當他們認出船帆上隱約畫著甲羅武德王國的國旗後,才以慘叫的形式恢復聲音。

  這才是甲羅武德王國的王牌『鋼翼騎士團』,是以這個世界首度實用化的飛船——『飛空船』所構成的獨特騎士團。

  這些飛空船的外型奇特,看起來像是將水上的船上下顛倒過來一般。左右揚起一張張的帆,以此乘風前進。飛船圓滑的頂部——也就是水上船的船底——凸出來的部分是船的司令室『艦橋』 。艦橋里各式各樣的機械裸露在外,顯得雜亂無章。

  艦橋中央有一個較高的座位。那裡原本是『艦長』的位置,但現在坐在上面的卻是一位意料之外的人物——理論上應該正在遙遠的西方國境,攻打第一盾牌要塞的甲羅武德王國第二皇子克里斯托瓦爾本人。

  「這些克沙佩加的軟腳蝦,就像被砍到屁股的豬一樣四處逃竄啊!」

  「不知道飛空船實傺存在的話,都會嚇成那樣吧……什麼?唔……殿下,監視的部下傳來報告,說城市裡的燈光變多了,恐怕是在做迎擊的準備。」

  「那是無用的掙扎,我們早已將劍架在他們脖子上了。很好,開始吧,將船減速!」

  接到克麗斯托瓦爾的命令,艦橋的士兵們打開並排在牆邊的金屬蓋,然後朝裡面的管子大聲喊出命令內容。從艦橋發出的命令將會透過裝設在各處的傳聲管送達船體各處。

  「騎士像注意!將起風裝置轉成逆風。減慢速度後收帆,準備迎戰來自地面的攻擊!」

  「騎士像收到,起風裝置,開始轉成逆風。」

  只見飛空船的船頭,有一座伸出半個身體的騎士像。雖然就船首像而言有點過於招搖了,但仔細観察就會發現,騎士的頭部正在轉動。被稱作騎士像的部分並不只是普通的雕像,而是將幻晶騎士的上半身裝設上去。它雙手操縱的魔導兵裝在飛空船四周捲起旋風,改變了航向。這就是無風的夜裡卻傳來風聲的真面目。

  慢慢減速的飛空船滑過空中,輕而易舉地越過城牆,來到了它背後的王都正上方。

  至於在王都中央的王城裡,駐守的近衛兵們完全慌了手腳。這也難怪,畢竟沒有人知道該如何對付飛在空中的船。他們只能照著對付夜襲的守則行動,也就是增加篝火的數量,甚至沒發現這只是讓空中的敵人看得更清楚,更容易進攻罷了。

  在

  飛空船的鑒橋里,克里斯托瓦爾正為了敵人的愚蠢捧腹大笑。他像是再也坐不住似拔出腰間的劍,從船長席上一躍而起。

  「敬告我等引以為傲的鋼翼騎士團諸位!今夜,我們將攻陷這群笨蛋的王都!大家好好干!」

  隨著他一聲令下,士兵們馬上開始行動。負責聯絡的士兵不斷向傳聲管發出命令,飛空船各處人員都動了起來。

  「傳令!傳令!現在開始空投狄蘭托,各自進行落地準備!騎操士就駕駛座待機!」

  「空投程序開始,向『源素浮揚器』內部注入空氣!」

  船身內部中央有台巨大的機器,這可說是飛空船飛上天空的心臟——『源素浮揚器』。機器周圍有很多士兵,他們|邊盯著儀表,一邊操作大量並排的拉杆。源素浮揚器很強大,但也是非常纖細的機械。若是現在出了什麼差錯,他們就有可能跟著船一同落下摔死。因此要儘可能地迅速、儘可能地謹慎。鍛造師們擦著滲出來的手汗,最後他們終於達成了目的。

  「回報!狄蘭托所有機體確認搭載騎操士完畢,空降準備完成!」

  「稀釋速度五二一,機器內維持安定狀態,下降速度良好!」

  克里斯托瓦爾聽著士兵們逐一回報,同時加深了臉上的笑容。最後,他終於聽到他期待已久的報告——

  「監視兵回報,輿地面的距離進入三十以內!空投距離良好,目前沒有來自地面的攻擊!」

  「很好,這是光榮的先鋒!打開船底!鋼翼騎士團,出征!!」

  覆蓋平坦裝甲板的飛空船底部開啟,露出好幾個漆黑的洞穴。緊接著,一架架幻晶騎士連同刺耳作響的鎖鏈從裡面飛了出來。再怎麼堅固的幻晶騎士,直接從高空落下也免不了遭受破壞,所以必須先降低船體的高度,並且用起重機吊著送到途中減速才行。

  足夠接近地面後,狄蘭托解開鎖煉,降落到地面揚起塵土。由於載重問題,鋼翼騎士團採取每艘船搭載兩個小隊(六架)的特殊編制。即使規模比國境的軍勢來得小,也有合計近六十架的漆黑巨人騎士在克沙佩加的王都內部現身,這是歷史上首次利用飛空船實現的空降作戰。遭受這場脫離常識的奇襲,如今的克沙佩加王國首都完全沒有自保能力。

  自甲羅武德軍鋼翼騎士團發動奇襲幾個小時後,西方數一數二的繁華都市——王都戴凡高特如今已成了硝煙四起、居民到處逃竄的地獄。黑鐵巨人穿越磚造建築物並列的大道,為了阻止它們而現身的王都守護騎士陸續遭到破壞。儘管王都周邊配置了數量足夠的近衛軍,但根本沒料到敵人會直接從空中襲來,所以最早察覺情況有異而急忙趕到的只有一個大隊(六十架)的規模。

  「可惡,這什麼重裝甲!雷斯瓦恩特根本打不過他們!!」

  身纏漆黑裝甲的狄蘭托手持重錘一揮,雷斯瓦恩特就會連盾帶機體被打飛。聽過國境的狀況,近衛兵早做好心理準備面對強大的敵人,但情況卻遠遠超乎想像,簡直是『完全不同層次的東西』。狄蘭托與雷斯瓦恩特之間的差距明擺在眼前。

  即使如此,近衛兵們也不放棄。有支部隊正準備將以小規模集團行動的狄蘭托包圍起來進行攻擊,打算用數量彌補力量上的差距。就在他們縮小包圍網的同時,一個與狄蘭托明顯不同的可疑黑影越過建築物的屋頂跑了過來。黑影舉起手臂前端伸出的銳爪,從雷斯瓦恩特的頭頂揮下。從大小來判斷很明顯是幻晶騎士,但對於以模仿人類穿著鎧甲設計而成的幻晶騎士而言,其外觀又很異常,有著莫名細長的軀體和扭曲的長臂。

  「這些傢伙怎麼回事!?也是甲羅武德的人嗎!?」

  黑影一次次的奇襲雖然多少帶來一些混亂,但雷斯瓦恩特隊依然努力試著反擊。黑影則像在嘲笑他們一般輕易閃過攻撃,動作驚人地輕巧。趁雷斯瓦恩特一腳踏空的瞬間,黑影的手猛地『伸了出來』,前端的利爪就這樣貫穿雷斯瓦恩特的腹部。措手不及的雷斯瓦恩特連躲都來不及,就此沉默下下來。

  「可惡,你這傢伙竟敢……!」

  見同伴被異形的手臂貫穿,雷斯瓦恩特憤而沖向黑影。黑影的身手雖然輕巧,但在手腕上卡著『負重』的狀態下應該發揮不了吧。他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然而在那之前,有另一道黑影擋到他眼前。是一架身形細長、同樣如影子般漆黑的幻晶騎士。被擋住去路的雷斯瓦恩特騎操士咂咂舌,順勢砍向新的敵人。飽含憤怒的斬擊眼看就要碰到黑影時,影子背後飛出物體,『那些東西』反射著夜裡的微光,兇猛地刺進雷斯瓦嗯特全身。粉碎其體內的結晶肌肉,讓它像個斷線的人偶般停止了動作,

  「哼,真沒勁。」

  數量減少的雷斯瓦恩特部隊已經樂去了包圍的機能,狄蘭托部隊也藉機展開反擊,克沙佩加的騎士們只能成為重錘下的亡魂。黑影們留下節節敗退的雷斯瓦恩特部隊,再度融入黑暗之中。

  「……這下克沙佩加也完了……接下來你們就努力立功吧」

  其中一架看起來像指揮官的幻晶騎士做出指示,黑影輕輕點頭,立刻展開行動。他們輕快地越過建築物,尋找下一個獵物。這支融入暗夜的黑色部隊,下一個目標是玉都的中樞——王城。

  坐在王城中王座上的奧古斯狄王也開始感受到些微的震動,表示戰鬥已經迫近眼前了。從剛才開始傅到他這兒的都是一堆壞消息,仍沒有人可以掌握戰況全貌,確定在哪裡發生了什麼事。不,應該說整個王都早已成為戦場了。

  搞不清楚狀況就一股腦投入戰力的克沙佩加軍,最後落到戰力遭分散的愚蠢下場。他們只能任憑派出少數精銳攻進來的狄蘭托部隊宰割。

  奧古斯狄王的腦海里浮現最糟糕的結果,沉下臉。這時,臉色更難看的士兵又帶來新的報吿:「更大艘的飛空船正朝這裡接近。」——不會錯,看來敵人已經決定要做個了斷、

  「到此為止了嗎……」

  奧古斯狄王飽含疲倦的低嘆被周園的嘈雜蓋了過去。他暗自感謝幸好沒被別人聽見,同時站了起來。

  「各位,看來我們不得不做出最後的抉擇。」

  道里是王都,他們不可能有退路。王都陷落的話,國家就幾乎等同於滅亡了。正因如此,將士們才會拚盡全力抵抗,無奈市區的戰鬥已經確定了克沙佩北的敗北,包圍網正迅速縮小。雖然也可以在王城進行守城戦,但在事態緊急時,王都的防禦力都是建築在周園的堅固城牆之上,王城本身並沒有多少防禦能力,既然敵軍已經略過城牆直接降落在王都內,這樣只能算是垂死掙扎吧。『克沙佩加王國即將敗北』——奧古斯狄王心痛如絞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最後還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他靜靜走到面露不安的愛女面前,連他自己都想不到從口中說出的話語竟這樣冷靜:

  「王城已經被包圍了。這樣下去所有王族都會落入他們手中。在那之前你趕快從密道逃走。」

  「父、父親大人呢!?」

  「我……身為克沙佩加的國王,必須盡最後的責任。」

  埃莉諾的眼中泛起淚水。她將平時被嚴格教導的、身為公主的禮數全部拋下,撲到父親懷中。

  「那怎麼……那怎麼可以,父親大人!請跟我一起逃走!!還來得及……」

  「不行啊,埃莉諾。」

  奧古斯狄王慢慢推開埃莉諾,定睛直視著她,用無比溫柔的聲音告誡:

  「王第一個轉身逃走的話,就沒臉見那些死命奮戰的騎士們了。而且若將『國王騎』毫髮無傷地交出去,可會被人笑掉大牙。」

  「可是……!」

  她接下來的話哽在喉頭。奧古斯狄王靜靜抱住哭得不能自已的埃莉諾,目光轉向站在她身旁的人開口:

  「可以拜託你一件苦差事嗎,『馬蒂娜』?」

  「當然,我等絕對會賭上性命保護埃莉諾公主。」

  嫁給奧古斯狄王的弟弟『費南多涅瓦里斯克沙佩加』、前弗雷梅維拉國王安布羅斯的女兒『馬蒂娜歐魯特克沙佩加』用力點了點頭,然後呼喚現場另一位少女:

  「伊莎朵拉,你們先走。」

  「是的,媽媽。來,埃莉諾動作快點,沒時間了……」

  馬蒂娜的女兒『伊莎朵拉亞達莉娜克沙佩加』強硬拉走還哭著不肯離開的埃莉諾。雖然埃莉諾哭喊著抵抗,還是敵不過毫不留情的伊莎朵拉。目送她們離去的奧古斯狄王臉上露出了後悔的表情。

  「……對不起啊,馬蒂娜,讓你費心了。」

  「怎麼會,陛下……我不是要幫埃莉

  諾說話,但陛下是否也一同脫逃比較好?『國王騎』那種東西說穿了只不過是架幻晶騎士,與貴體安全相比……」

  「也是,不過你看見敵人的樣子了嗎,馬蒂娜?那種在空中飛的船可是前所未聞。具備飛翔能力實在不好對付。」

  奧古斯狄王望著窗外的黑夜,眼前是被地上烈火所照亮的黑色飛空船。那艘比起其他飛船還要大上一圈的船雖然同樣漆成黑色,但仔細看會發現船上飄揚一面很大的『旗幟』。不可能看錯,那是甲羅武德王國的國旗。

  「……若是城堡里一個王族都沒有,甲羅武德的人一定會用那艘船開始搜索吧。面對上空的搜索,就算使用密道應該也沒那麼簡單逃脫,所以國王必須留在這裡。為了把那些傢伙的目標轉移過來,也為;;;了拖住他們的腳步。」

  「……義兄。」

  馬蒂娜看著異常平靜的奧古斯狄,瞭解他已經做好赴死的覺悟。

  「如此一來,重擔就落到那孩子身上了……看來朕不論是身為國王或是父親,都不是一個好人選。」

  「怎麼會……」

  「自從妻子死後,朕就變得很寵那孩子。平時或許沒問題,但面對這樣的局面不曉得她應不應付得來……馬蒂娜,可以請你當她的靠山嗎?」

  「好的,我向您保證,總有一天會和那孩子一起將侵略者趕回去。」

  「拜託你了。好吧,我看沒時間繼續長談了……請你告訴費南多,說接下來就拜託他了。」

  馬蒂娜一瞬間用力咬住唇,但她馬上端正姿勢行禮,接著便追著女兒而去,只留下王座上的男人。奧古斯狄王閉上眼好一會兒,察覺飛空船更接近後,露出了豁達的笑容。

  「雖說是可恨的侵略者,但本事倒是不錯。可是,也別太小看我們了……!」

  國王下達最後的聖旨——

  「朕將御駕親征!準備國王騎!」

  自從飛空船入侵以來,王都里戰鬥的喧囂就不曾停過,卻在不知不覺中恢復了夜晚的 靜。克沙佩加軍幾乎都已經被排除了,王都里不見戰鬥者的身影。黒鎧騎士們以王城為中心不斷縮小包圍網,連上空的飛船也步步進逼。

  此時,王城正門堂而皇之地打開了,幻晶騎士接著列隊出現。這些雷斯瓦恩特彷佛接下來要舉行典禮似地,裝飾了許多緞帶與彩帶。配置在王城中的機體就戰力而言沒什麼實際意義, 連這樣的機體都不得不搬出來,如實突顯出克沙佩加軍有多麼走投無路。

  然而,甲羅武德軍完全無視雷斯瓦恩特,集中注視隊伍中央那架華麗的幻晶騎士——克沙佩加王國國王騎『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可惜除了火光的反射以外,在連月光都顯得昏暗的夜裡很難欣賞它華美的設計,但已經足夠成為飛空船的目標了。

  站在掩飾不了緊張的雷斯瓦恩特隊伍中央,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乘坐其上的奧古斯狄王仰望上空的巨大船隻。

  「聽說巴爾托梅洛王這幾年病倒了,不可能坐在那個上面吧……」

  可說毫無防備的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獨自走向前。沒有人對國王騎發起攻擊,取而代之的是一艘飛空船在王城前的道路上著陸。無法想像那樣巨大的船為何能如此安靜地移動,奧古斯狄興致勃勃地看著。

  「哎呀,看來對方也接受了。這也沒辦法……」

  這架以黃褐色為基調、散發著渾厚光芒的機體行雲流水般地拔劍。劍尖朝天,以像是祈禱般的姿勢將劍舉到面前,接著將劍筆直伸出後,反轉過來插入地面。周圍的甲羅武德軍不禁屏住氣息,這可是提出正式決鬥的古老禮儀。既然是國王騎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要求決鬥的對手,現場就只有一個人符合資格。

  奧古斯狄王在駕駛座上露出無懼的笑容,以迥異於平時的威風態度揚言道:

  「吾名為奧古斯狄瓦利歐克沙佩加,是克沙佩加王國的國主!看來在那艘飛空船上的是甲羅武德將領,有聽見嗎!?」

  飛空船上一架機體站了起來回應奧古斯狄,是架在黑鐵騎士環繞中,唯一裝備純白鎧甲的幻晶騎士。

  「我來回答你吧!我是甲羅武德聖巴爾托梅洛之子克里斯托瓦爾!是這次的指揮官! 奧古斯狄王,就讓我代替身為國主的父親當你的對手!!」

  「……哦,沒想到巴爾托梅洛王會把最前線讓給小孩子負責。不過你身為將領,作為對手也已足夠了!接受朕的挑戦吧!」

  「我正有此意,奧古斯狄王。話就說到這裡,接下來用劍交談吧!」

  純白機體一躍而起,才剛落地,甲羅武德王國軍的旗機『阿凱羅力克斯』便舉起盾與劍, 面對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

  「我要上了!」

  「放馬過來!!」

  周圍剩下的雷斯瓦恩特和狄蘭托都紛紛停手,觀望兩人的決鬥。這個世界上最強的兵器是名為幻晶騎士的巨人機械,也許是模仿騎士設計的緣故,所以留下了許多沒有效率的習俗。『大將機之間的單挑』——便是那些古老習俗之中,可以算是特別沒想效率的一種吧。畢竟一支軍隊、甚至一個國家的命運居然都取決於這場決鬥。

  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不只是虛有其表的機體,這架極盡奢華的國王專用機同時也嫌有國內頂尖的性能。即使駕駛者奧古斯狄王的操控技術平庸,應該也能能與狄蘭托一較高下,但克里斯托瓦爾『阿凱羅力克斯』能卻遠遠超過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

  白色基底加上金色裝飾,給人鮮明印象的阿凱羅力克斯在黑夜裡揮起劍——光是接下這一擊,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就得竭盡全力了。對決呈現一面倒的局勢,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只有挨打的份。

  (單挑也毫無勝算嗎!可惡的甲羅武德……還有飛船,他們到底發現了什麼秘密技術!?)

  幾次你來我往間,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承受不住阿凱羅力克斯猛烈的攻擊,讓它的結晶肌肉開始崩壞了。更進一步說的話,也可歸因於個性溫和的奧古斯狄王與好戰的克里斯托瓦爾之間的差別。

  拚命抵抗的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最終還是迎來了敗北。漸趨焦躁、粗魯揮舞的劍被彈飛,阿凱羅力克斯揮下的劍隨即滑進那巨大的破綻,深深刺進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腹部。 裝甲毀損,結晶肌肉被切斷,損傷直達心臟部位;進氣裝置損壞、機體的魔力供給變得不穩 定。再也無法維持動力的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很快不支倒地,身影埋沒在揚起的塵土中。

  「……嗚!漂、漂亮……甲羅武德的王子,是你贏了……來吧,做個……了斷!」

  受到衝擊的奧古斯狄王站不起來,搖著昏沉的腦袋坦然放話。就算這句話會使自己喪命,國王也不能輸得太難看。

  「克沙佩加王,勝利確實屬於我,但你的表現也很精采!永別了!」

  克里斯托瓦爾的語氣里透出喜悅,表面上還是做出正經的回答。與此同時,阿凱羅力克斯啟動了至今從沒用過的背面武裝,朝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連續射出法彈。遭受極近距離發射的法擊,卡爾托加歐爾克謝爾頓時陷入爆炸的火焰中。反射耀眼光輝的裝甲碎片飛散四周,機體支離破碎,駕駛座也燒成灰燼。

  看著熊熊燃燒的國王騎殘骸,克沙佩加軍的士兵們不顧眾人眼光,莫不為之悲嘆哭喊,但仍順從地棄械投降。基於他們的精神文化,雙方大將的決鬥不論結果如何都是絕對的,雖然克沙佩加軍原本就別無選擇。

  黎明即將到來時,克沙佩加的王都戴凡高特陷落了,同時也意味著西方數一數二的大國之一滅亡。這個令人震驚的消息先是在克沙佩加國內迅速傳開,隨即震撼了全西方諸國。

  之後,『舊』克沙佩加王國內陷入了大混亂。雖說由於失去了身為國家中樞的國王,會變成這樣也是無可奈何,但更糟的是除了國王以外,連當時聚在王都內的上級貴族也被捲入襲擊而死,這使得他們的領地遭受沖及。理應善後的人亂成一團,狀況因此日趨惡化。

  甲羅武德王國軍則見縫插針,採取破天荒的大膽行動。他們雖攻陷了舊王都,但同時也變成身陷敵陣之中的孤立狀態。甲羅德軍並不滿足於鎮守王城,派出殺手銅——飛空船向國內各地發動奇襲。這樣的戰術雖然像走鋼索一樣危險,但最後是甲羅武德軍大獲全勝。

  由於『不知何時會從哪裡攻過來』的新兵器——飛空船登場,舊克沙佩加王國的貴族們也不得不改變以往『加重邊境防守』的策略。體會到這樣的威脅,他們採取的對策很簡單,就是將防衛戰力部署在每個重要的都市中,但過於警戒空襲的結果,就是無法輕易調度軍隊,道也間接

  導致舊克沙佩加王國的貴族們作繭自縛。

  失去王之後的國家漸漸陷入泥淖。為了對抗在全國各地肆虐的鋼翼騎士團,尋求戰力的貴族們開始將派到三城寨的戰力撤回自己的領土。也不管飢餓的野獣正在眼前磨礪獠牙利爪。

  如果從大局來看,這可以說是非常愚蠢的決定——集結在要塞里的騎操士們竟然遵從指示撤退了。還有一個很大的原因,就是國民失去國王這個心靈支柱。既然國家骨幹搖搖欲墜,他們只好將應守護的範圍縮小到自己的故鄉。說到底,他們還是無法坐視身後的故鄉遭受攻擊。

  戰況明明已陷入頹勢,卻有相當數量的戰力尚未應戰,就從第一盾脾要塞自動消失了。而克沙佩加著名的三城寨被甲羅武德王國軍突破,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事。

  第四卷 第三十話 流浪王女

  克沙佩加的王都戴凡高特陷落,以及之後進行的克沙佩加王國侵略作戰情報,沒多久便傳回了甲羅武德本國內。此時代理臥病在床的巴爾托梅洛國王執政的——第一王子卡爾托斯坐在王宮中樞的『王座』精明的面貌上難掩喜色,向在場貴族們宣布:,.

  「根據報告,成功鎮壓戴凡高特後,克沙佩加各地的勢力也很頋利地逐步瓦解,不需多少時日就能將克沙佩加全境納入我國的支配下。這麼一來,西方諸國也等於成了我們的囊中物。自『法達阿帕丁』滅亡以來,最大的帝國即將誕生……那些僅存的弱小國家不過是些螻蟻般的存在。」

  諸侯們發出一陣讚嘆。甲羅武德王國和克沙佩加王國原本就是西方最大的兩個國家。如他所言,兩國的領土 (再算上羅卡爾國家聯盟)加起來,占據大半西方土地的超巨大王國就誕生了。上古時代世界之父滅亡後歷盡滄桑,再次將西方全土納入旗下——距離實現這一的野心更近了一步。

  「如同諸位所知,我們做了萬全的準備才發起行動。以此為前提,克里斯托瓦爾真的做得很不錯,他的強悍正可謂甲羅武德的最強之刃。」

  聽了卡爾托斯愉快的發言,諸侯們紛紛表示贊同,現場洋溢著滿足的歡笑聲。此時,一名妙齡女性撥開眾人來到王座面前,她犀利的的相貌與卡爾托斯有幾分相似,穿著也有些共同點。

  「克里斯做得很好,既然占領順利進行,差不多也到了『那孩子』應付不來的時候了吧。那麼就照預定,我將前往輔佐政務。」

  甲羅武德王國國王的長女『卡特莉娜卡蜜拉甲羅武德』這麼說。她的兄長苦笑著大方地點頭回答:

  「是啊,克里斯托瓦爾擅長打仗,卻沒有政務之才。正因如此才需要你,好好協助他吧。」

  次男克里斯托瓦爾是個戰鬥狂——這點是除了他本人之外公認的事實。相對地,長女卡特莉娜雖不適合作戰,在政事方面卻非常優秀。為了治理廣大的新領土,她的能力是不可或缺的。有了兄長的激勵,卡特莉娜行了一禮應聲後,從王座前退下。

  「這麼一來,就能無後顧之憂地侵略克沙佩加王國了,周邊國家有沒有什麼動作?」

  一個渾身上下散發武官氣質的男子,走向前回應卡爾托斯的問題。他是為了警備國境而留在國內的騎士團團長。

  「是,回殿下,『孤獨的十一邦』曾於我國侵略之際有所行動,但是已經全由鉛骨騎士團排除了。請殿下毋須顧慮,儘管進攻。」

  「辛苦了。告訴他們,身為守備要員必須更加努力。」

  騎士團長深深行了一禮後,就此退下。卡爾托斯接著進行各方面的確認,並慰勞各項事務的負責人。隨著順序進行,終於輪到站在謁見廳一隅、一名板著臉的男子。

  「……『高加索卿』!這次的工作真是辛苦你了。閣下所發明的『飛空船』正是為我們帶來勝利的引導之船。」

  「能為殿下和國家做出貢獻,敝人深感光榮。雖說敝人無才,但未來仍將繼續奉上心血。」

  即使向他說話,男子也只是表面上恭敬,仍板著臉低下頭。卡爾托斯輕輕哼了一聲,隨即恢復笑容。

  「佩服。接下來也請繼續為我們的黑騎士努力奮鬥。」

  「……遵旨。那麼敝人現在馬上前往工房,為賦予黑騎士們新的力量盡一份力。」

  男子行了一個有些僵硬的禮後,便匆忙離開了謁見廳。姑且不論他說的內容,面對代理國主,那樣的態度寅在令人無法恭維。實際上,也有好幾位貴族皺起了眉頭。

  「……那個男人,在殿下御前,這不是顯得有些無禮嗎?」

  「罷了,隨他去吧。他的舉止的確粗魯,不過以他的價值來看,無視禮儀也無所謂。可得讓他繼禳為這個國家賣力才行。」

  卡爾托斯加深了端正臉孔上的笑容。身邊的貴族們仍顯得不能接受,但也不能當面反駁國主代理人,只能態度曖昧地含糊帶過。

  離開謁見大龐的男子快步通過王宮走廊,粗魯地脫掉外衣,直到解開脖子上的束縛後才總算鬆了口氣。正裝優雅卻顯得拘束,甚至令人喘不過氣。他的外衣底下是一副中等身材,看起來實在不像有鍛鍊過,從這點可以知道他既不是騎士也不是鍛造師。

  「唉,國主『代理』殿下還是一樣可怕。算了,就是因為有他這個後盾,飛空船才得以飛上天空啊。」

  他名叫『奧拉西歐高加索』。年紀不過三十歲的他,已經爬上甲羅武德王國技術開發的頂點,位居中央開發工房長的要職,正可謂平步青雲。

  這是因為他——正確來說是他們一族——所提倡的理論,並將其應用開發出的新兵器獲得肯定,因此受到提拔。他們一族所發現的是名為『純乙太作用論』的理論。從推動這世界的力量——『魔力』的前一個階段『乙太』切入,衍生而來的多種技術在甲羅武德王國的正式援助下,終於獲得了決定性的成果『源素浮揚器』。這項可說是純乙太作用論集大成之作的機器,造就了人類史上首次出現的實用航空機『飛空船』的誕生。

  「我很感謝你,殿下,只不過這裡也變得有點令人喘不過氣來了啊。」

  飛船的登場與新型幻晶騎士的完成會在同一時期發生,只能說背後有某種巨大力量在引導。

  甲羅武德王國的王族有個世代傳承的野心,就是復興那個傳說中曾以力量將全西方大陸納入手中的超級大國。而全新的理論所創造出的空前飛行戰力,與擁有舊世代無法比擬的戰鬥能力——新型幻晶騎士,則助長了這樣的野心。

  「事情嚴重了呢。那些貴族的視線真刺得人發疼。」

  將他們一族近乎秘密研究的『純乙太作用論』帶出家鄉,完全是奧拉西歐的獨斷行為。他有一個夢想,而為了實現這個夢想,需要龐大的費用,也就是國家等級的後盾,因此他才會不惜背叛族人也要幫助甲羅武德王國。目前看來,他的計畫正順利朝實現的方向前進。

  「哎呀這時候我的飛空船正在哪片天空下翱翔呢?真希望這無聊的戰爭能趕快結束,我也想早點自由在空中飛翔啊。」

  他從走廊仰望天空,片刻後,那張平凡無奇的臉孔上又換上認真的表情。他再度邁開步伐走向飛空船港,準備回到可說是自己家的中央開發工房。雖然飛空船由於建造數量太少

  而無法普及,不過身為開發者的他好歹還有權限拿來當成代步工具。

  「哦?在那裡的是……」

  抵達港口的奧拉西歐和某位人物不期而遇,是正準備搭船前往克沙佩加王國的王女卡特莉娜。此時,他想起剛才在謁見廳的對話,腦中浮現一個妙計,於是快步走近卡特莉娜身邊。

  「失禮了,卡特莉娜殿下,方便借用您一點時間嗎?」

  「你是……高加索卿?怎麼了?你的船在那邊不是嗎? 」

  卡特莉娜疑惑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高加索,指向隔壁的船。

  「小的知道。只是有些事想跟殿下請教一下。」

  「……我必須儘快趕到克沙佩加,請你長話短說。」

  奧拉西歐嘴上稱謝,滔滔不絕地開口:

  「如同我對卡爾托斯殿下說過的,我的工作是增強黑騎士和飛空船的力量,但這卻不是窩在工房裡閉門造車辦得到的事。我還需要『情報』……而最容易得到情報的地方,非黑騎士和飛空船活躍的戦場莫屬……也就是克沙佩加。」

  卡特莉娜端整的柳眉抽動了一下。

  「為了發揮我的能力,使我國得到更強大的力量,不知是否能允許我與您一同前往克沙佩加……」

  奧拉西歐壓下表情下一連串的笑意,畢恭畢敬地低下頭。

  舊

  克沙佩加王國中央部的森林地帶。

  陽光穿過樹葉的空隙灑落林間,一個馬車與騎兵組成的集團在其中緩緩前進。由於未經整修、高低不平的路面對馬車的負擔太大,所以前進的速度緩慢。此外,馬車的主人們還有必須避人耳目的苦衷,因此不得不隱密行動。

  至於是什麼苦衷,只要看坐在馬車上的人物就知道了——一名面露倦色,過於憔悴而變得面無表情的少女,她正是克沙佩加王國的直系公主埃莉諾。坐在她對面的則是克沙佩加王弟的妃子馬蒂娜,而隔壁擔心地看著埃莉諾的,則是她女兒伊莎朵拉。

  「埃莉雜,振作一點。陛下的事我也很不甘心……但接下來可得由你支持這個國家,把那些傢伙趕出去才行呀。」

  即使伊莎雜拉向她搭話,埃莉諾也毫無反應,只像個壞掉的人偶般,隨著馬車的顛簸晃著頭。見狀,馬蒂娜不禁皺起眉頭,臉色嚴肅起來。這段逃跑的路上,埃莉諾一直都是這個樣子。過去被譽為盛開花朵般的美貌,如今也變得空虛、毫無生氣,活像個任人擺弄的人偶。看不下去的伊莎朵拉雖然不斷向她說話,卻幾乎沒有任何效果。

  王都戴凡高特遭到鋼翼騎士團襲擊的那一夜,她們犧牲了國王才逃出王城。原本預定一路朝東,畢竟東部是馬蒂娜的丈夫——王弟費南多統治的領地,要藏匿倖存的公主沒有比那裡更好的地方了。

  但是鋼翼騎士團的飛空船阻礙了她們的行動。雖說如已逝的奧古斯狄王所料,打倒國王的甲羅武德軍起初多少有些鬆懈,但他們馬上就發現其他王族都不見了蹤影。在盛行血統主義的西方,留下國王的血脈會有很多麻煩,於是他們在把魔爪伸向克沙佩加各地的同時,也不斷尋找逃亡王族的消息。

  自從看見飛過天際的飛船,馬蒂娜等人便決定這趟旅程以保持隱密為優先了。畢竟這位人物繼承了尊貴的血統,可說是克沙佩加王國最後的希望,禁不起任何意外。護衛的騎士們也是慎重再慎重,為了不走漏風聲,與城鎮的接觸也控制在最低限度,並以遠離城鎮的森林作為掩護迂迴前進。這種耗損物資和體力的隱密行動、只憑著希望與意志力堅持的狀況,對養在溫室里的嬌貴花朵來說,就算她早早就放棄希望也不能怪她。

  (……這樣下去,就算能順利逃脫,這孩子的心恐怕也撐不下去。)

  這次的逃脫行動中,不確定因素多到了簡直可說破綻百出的程度,但最讓馬蒂娜傷腦筋的就是埃莉諾的狀況了。到了領地後,繼承正統血緣的埃莉諾就必須成為克沙佩加王國的象徵,重振王國,而她卻欠缺足以領導眾人的強悍。

  馬蒂娜看了坐在身旁的女兒一眼。即使身陷困境,伊莎朵拉仍不失凜然氣質。雖然感覺得到她擔心埃莉諾,她自己卻沒露出沮喪的模樣。伊莎朵拉平常就是個喜歡模仿騎士的野丫頭, 在這種情況下這反而可說是難得的特質。馬蒂娜忍不住想,埃莉諾要是有女兒一成的堅強就好了。

  裝載各自的煩惱不停前進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周圍的騎士們慌張的氣息,連在馬車中也感覺得到。

  「!……發生什麼事了!?」

  馬蒂娜打開窗戶,向隨行的騎士尖銳地問道。一位乘在馬上的騎士回過頭來說:

  「恕在下未下馬稟告。斥侯傅來前方有異常的消息。」

  「敵人嗎?」

  「還不清楚,但是就怕萬一。應該繞到別的……」

  騎士說著,正欲轉過頭去。就在此時,他們聽到一陣尖銳的破空聲,一支飛來的箭貫穿了騎士的頭部。在倒吸了一口氣的馬蒂娜面前,騎士的身影從馬上摔落,消失在視野外。

  「敵襲!敵襲!」

  「怎麼可能?不是說在更前面嗎!?」

  「總之快走,這樣下去會變成箭靶……嘎!?」

  這場突襲讓護衛騎士們陣腳大亂。期間,從樹叢里不斷冒出架著十字弓的士兵,毫不留情地將他們陸續殲滅。突然現身的伏兵身上都穿著統一設計的鎧甲,上面描繪著甲羅武德王國的紋章。

  在護衛騎士們不斷減少的期間,王族專用馬車的駕駛立刻策馬緊急出發。他也是一個受過訓練的騎士,能做出這樣的判斷實在不簡單,可惜已經連這樣做都嫌太慢了。

  馬車前進的方向上冷不防飛來一束耀眼橙光,繼而引發爆炸。強烈的火焰與暴風使馬匹瞬間喪命,馬車則翻落地面,騰跳了兩、三下。

  前方緊接著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金屬鎧甲的碰撞聲、結晶肌肉奏出的尖銳運轉聲,與魔力轉換爐吸入空氣的模糊進氣聲也愈來愈近。它的真身應該不需要說明,身纏漆黑鎧甲的巨人騎 士——幻晶騎士從樹林間緩緩現身了。

  出現的不只一架,四周陸陸續續出現了六架幻晶騎士將馬車團團圍住。這些穿戴厚重黑鐵鎧甲的巨大騎士,正是前幾天蹂躪王都的甲羅武德王國新型量產機『狄蘭托』。從背後伸出的背面武裝蓄勢待發,其中一門還留著剛發射法彈的痕跡,發出淡淡的光芒。

  從狄蘭托腳下冒出許多人類士兵跑了過來,將橫倒在地的馬車完全包圍住。一名身穿正規鎧甲的男子,分開那群手持十字弓或法杖的士兵走向前,看來他就是率領這支部隊的隊長了。看出在場已經沒有人抵抗,他便露出笑容高聲道:

  「在馬車裡的人快出來吧,別再做無謂的抵抗了。」

  然而只有沉默回應。遭受他們的奇襲,又挨了一記法擊受到重創,這也是當然的吧。只見他不悅地哼了一聲,再次提出警告:

  「我們並不在乎你們的死活,就這樣把你們炸飛也可以。」

  配合這赤裸裸的威脅,狄蘭托將魔導兵裝對準了馬車。這時——

  「等一下。」

  隔了一個嘆息的時間,終於有了回應。男子挑起一邊眉毛後,橫倒在地的馬車門隨即『從內部被踢開來』。在甲羅武德的士兵嚇得各自舉起武器時,一個人影慢慢從馬車裡爬了出來,是馬蒂娜。她縱身跳上馬車,居高臨下地睥睨周圍的雜兵。

  「哼,連幻晶騎士都搬了出來,真是小題大作。所以?面對一個手無寸鐵的女人,難道你們不拿著武器就不敢說話嗎?」

  她的身材就女性而言算是修長,又經過鍛鍊,因此一站到馬車上就成了俯視眾人的姿態。 雖說身上的禮服因為長途的旅行略顯髒污,但是那絲毫未減的魄力與威嚴甚至讓士兵們感到畏縮,隊長的表情也有幾分僵硬。不過,他馬上想起現在的狀況,表面上又恢復了恭維的態度。

  「這不是馬蒂娜王妃殿下嗎?有幸拜見尊容,真是令小的不勝惶恐…… 」

  「油嘴滑舌……」

  馬蒂娜皺起眉頭,無視那個隊長,環顧四周。她們已經完全被士兵包圍,更遠一點的地方還有幻晶騎士正在待命。相對地,她們的護衛騎士已經全被打倒,狀況實在太過不利了。就算把自己當作誘餌,也不曉得能不能讓埃莉諾和伊莎朵拉順利逃跑。沒有把握的她只能緊咬下唇。

  「克里斯托瓦爾殿下的命令是捉拿你們,請別做無謂的抵抗……殿下也說了,只要能確認身分,不管是什麼狀態都無所謂,但只要你們願意乖乖配合,我可以保證絕不會太過粗暴。」

  男子那占有絕對優勢的語氣讓馬蒂娜不悅地皺起眉頭,但是她再怎麼反骨也不會想在這種情況下選擇反抗。畢竟能夠瞬間把人類變成絞肉的巨人騎士正無言地威嚇著她,任何抵抗在它面前都顯得沒有意義。

  「沒想到會被搶先一步……失算了。再怎麼說,幻晶騎士都太不好對付了。」

  聽見馬蒂娜不甘心的低語,隊長露出了令人討厭的笑容。

  「喔,忘記跟您說了。從馬車前進的方向來看,您是打算往東方領地去吧?您現在能投靠的也只有王弟殿下了。不過很遺憾,我們正是『從東方領地過來的』。」

  即使面有不甘之色仍表現堅強的馬蒂娜,第一次顯露出驚慌的神情。

  「難、難道……你們!」

  「聰明如您,應該知道理由吧?我國引以為傲的飛空船團!鋼翼騎士團搶先一步壓制了東方領都『馮塔尼耶』!」

  馬蒂娜有種腳下失去支撐的錯覺,血液的流動聲在耳邊隆隆響起。她懷著最不詳的預感,擠出最後一絲氣魄瞪著那個男人。他刻意裝出一副害怕的樣子,補上最後一刀:

  「對了,據說在壓制期間王弟殿下也不幸遇襲而死。這樣一來,這個國家殘存的王家血脈就只剩下你們了。已經無處可逃囖。」

  馬蒂娜終於無力地屈膝跪地,胸口逐漸被絕望的感覺侵蝕。一路支撐著她的希望被無情地摧毀了。

  (啊啊……一切都沒了。義兄、丈夫也不在了……究竟該由誰來拯救這個國家……?)

  士兵們圍住放棄抵抗的她。無路可逃,無力掙扎。士兵們成功捉住馬蒂娜和在馬車中簌簌發抖的女兒們。

  舊克沙佩加王國最後的希望——王女埃莉諾一行人就此落入甲羅武德王國手中。這個消息要徹底剷除舊克沙佩加貴族僅存的反抗精神,已經是綽綽有餘了。

  這件事發生在西方歷一二八一年,初夏薰風將起的季節。甲羅武德王國將所有克沙佩加王族與王國納入手中,完成了侵略。

  高聳的歐比涅山山頂薄雲繚繞,劃下西方諸國邊界的險峻山脈間,有一條沿著地表開發出來的道路,這條命名為『東西大道』的道理是通往東方——『弗雷梅維拉王國』的少數路徑之一。儘管弗雷梅維拉王國境內有強大的魔獸橫行,但同時也是集歐比涅的恩惠於一身的肥沃農產地帶,所以不時有商人們為此翻山越嶺而來。

  這天,同樣有一支『商隊』通過東西大道來到西方。『貨車』行駛在為了緩和坡度而蜿蜒的道路上,每一輛都載著大量貨物,看起來是經營得很成功的商人。

  商隊行進得很順利,這時,帶頭的馬車突然給出停車的信號。

  「怎麼了,『少爺』。」

  「…………不對勁。關口升起的『旗』不一樣。」

  道路的前方看得到關口。那裡是沿歐比涅山腳而建、進入克沙佩加王國的入口,在其上訪飄揚的旗幟卻不屬於克沙佩加。若知道那個國家發生了什麼事的人,不用想也知道那是哪一國的旗幟吧,不過這對於千里迢迢來到這個國家的商隊來說卻有如晴天霹靂。

  「這樣啊,旗幟……那麼您打算怎麼做?」

  「……這還用說,馬上開始『做買賣』。」

  被稱為少爺的人物皺起眉頭,出聲詢問的嬌小少年點點頭,然後向背後的隊伍發出指示。

  不久,隊伍又向著關口開始行進。

  「……唉,真是被我們抽到下下簽了。」

  關口門上的警備兵們面對遮蔽大片藍天的歐比涅發牢騷,他們的鎧甲上繪著隸屬甲羅武德王國的紋章。該國的支配已經延伸到了『舊』克沙佩加王國的極東之地。

  「喂,關口設在這種地方,表示山的對面有什麼嗎?」

  先不提王國的方針,對士兵們而言,這種人煙罕至,放眼望去只有森林、山還有道路的地方簡直無趣極了。閒到發慌的他們呆呆仰望連綿不斷的山脈,兀自聊得起勁。

  「我想想……呃,應該有個叫什麼佛蘭貝爾的偏僻國家吧。」

  「唉~歐比涅對面不要說偏僻了,根本就是世界盡頭嘛。」

  這個時代,大多數人類都住在『西方諸國』境內,在他們的認知里『世界』指的正是西方,除了某些權力者或者商人以外。基於這樣的世界觀,歐比涅山地也差不多等於世界盡頭了。

  因此被推來『監視世界盡頭』的士兵們才會一副完全提不起勁的樣子。既然有關口也有道路,就表示這裡也會有人經過。他們理智上明白,但是說穿了,還是對世界以外的領域不感興趣。

  「到底為什麼要守著這種地方……喂,你看那是什麼……!?」

  其中一名士兵還想繼續抱怨,卻忽然發現前方情況有異。在那條穿梭於森林裡的道路上揚起了大片塵土、隆隆作響的馬蹄聲,透過地面傳了過來。那規律的聲響只要是士兵都很耳熟,但不管怎樣那陣馬蹄聲也『太重了』。簡直像是有幻晶騎士如同那麼大的馬匹正在奔跑一樣,發出厚重而劇烈的聲響。

  「那是馬……?不,太奇怪了。馬不可能那麼快!他們很快就會過來。快把門關上!!喂,讓它掉下也沒關係!」

  大吃一驚的士兵這樣大叫。這個關口設有下拉式的大門,緊急時可以切斷支撐門的繩索迅速關上。其他人回應監視兵悲痛的叫喊火速衝到開關裝置前,用斧頭砍斷連接秤錘的繩索。滑輪喀啦啦大響,大門隨即卡進地面。

  鋼鐵門落下的期間,察覺異常的騎操士們也做好了戰鬥準備。甲羅武德王國最新式的量產幻晶騎士『狄蘭托』起身,在關口內側採取臨戰姿勢。下一秒,造成異常的原因便沿路長驅直下,來到他們眼前。

  「那是什麼玩意兒!?不是馬……是人?難道是幻晶騎士……嗎?」

  出現在陽光下的『那個』上半身近似人類,卻有馬的下半身,或許是該用半人半馬形容的異形。從它覆蓋鋼鐵鎧甲並發出結晶肌肉耳熟的摩擦聲來看,來者確實是幻晶騎士。不過,面對如此超乎想像的存在,士兵們只能目瞪口呆地僵在原地。

  輕快地奔馳過來的『那個』——人馬騎士『澤多林布爾』見關口的門閉上了,隨即放慢速度剎車。特異的人馬騎士有兩架,拖曳著一台巨大的『馬車』,發出刺耳尖鳴和火花慢慢減緩速度,揚起一陣濃濃煙塵並在地面上刻下凹痕,最後才總算停在關口門前。

  一個不知從何傳來的悠哉嗓音,對那些一時反應不過來、凍結似地停止動作的士兵們說:

  「打擾~了!我們是『銀鳳商會』,從山的另一頭運送交易物品而來。能不能讓我們過去?」

  「少胡扯!怎麼可能有商人會用那種亂七八糟的馬!!」

  聽見火速傳回來的吐槽,那道聲音有些受不了地嘆息:

  「你們不知道嗎?山對面的國家有魔獸到處亂跑,很危險啊,所以才需要特製的馬!」

  「才不是特不特製的問題!太可疑了!所有人馬上給我離開機體到前面排好,我們要檢查行李和你們的來歷!」

  雙方對話中,狄蘭托隊暗中舉起了武器以便隨時開展戰鬥,因為不管『銀鳳商會』是什麼來頭,他們實在不認為那種規模的武裝集團會老實照做。

  「哦……可以先向你們請教一件事嗎?那旗幟不是克沙佩加的吧?你們又是什麼來歷?」

  士兵們沒有察覺提問的聲音稍微壓低了語調,於是告訴他們 『理所當然的事實』:

  「說是商人,你們的消息也太不靈通了,真是愈來愈可疑。克沙佩加早就『滅亡』啦!這裡現在歸我們『甲羅武德王國』管!」

  「…………這樣啊,既然已經滅亡,那就沒時間跟你們嚼舌根了。」

  人馬騎士拖曳的巨大貨車響起氣流流動的尖銳噪音,是幻晶騎士的心臟部位——魔力轉換爐吸收大氣中的乙太再轉換成魔力的運轉聲。緊接著,固定貨物的鋼索彈開來,覆蓋的布隨之掀起。在陽光下反射耀眼的黃金色澤、穿戴金色鎧甲、模仿獅子形象設計而成的『金獅子』,出現在眾人眼前,而駕駛座上的埃姆里思,正殺氣騰騰地瞪著幻象投影機上映出的關口。

  「不開門的話,就只能靠蠻力硬闖了……!!」

  從馬車上躍下,開始奔馳的金獅子背後躁動著,接到啟動命令的背面武裝隨即展開,連向兩肩裝甲內藏的魔導兵裝一齊現身。龐大的魔力流進紋章術式里,發動魔法。

  「擋路!!」

  大氣轟鳴,是連結複數魔導兵裝所放出的大規模魔法,金獅子的必殺兵裝——『獸王咆哮』。消耗龐大魔力所換來的驚人衝擊波湧向關口,看上去足以承受決鬥級魔獸衝撞的堅固鋼鐵門先是被擠壓得彎曲變形,接著在基部碎裂、牆上出現裂痕後,整個大門很快連同邊框被轟上半空,不偏不倚地飛向在門後整裝待發的狄蘭托部隊。

  面對出乎意料的狀況,他們甚至來不及閃避防禦,巨大門扉漂亮地命中狄蘭托。即使是足以擋下投石器一擊的裝甲,接下那樣的攻擊也太強人所難了。只見它們的軀幹深深凹陷,只挨了一擊就嚴重受創,一架架倒地不起。

  「不……不可能!擋得下幻晶騎士衝撞的門竟然被破壞了!他們竟然擁有威力那麼離譜的魔導兵裝!?」

  「竟、竟敢在這裡撒野!」

  目睹超乎預料的火力,連黑騎士們也不禁心生動搖。人馬騎士趁隙展開行動,澤多林布爾切斷與馬車的連結,朝著失去大門的關口沖了過去。搭載兩具魔力轉換爐才有的特殊共鳴音像是馬的嘶嗚,馬蹄的巨響彷佛要將地面踏破一般愈來愈強勁。穿過大門的澤多林布爾做出騎兵的騎槍突刺動作,將長槍對準了敵人。

  「可、可惡的傢伙……」

  它沒有放慢奔馳的速度,一槍刺向黑騎士並扎進了軀幹部位,破碎的鎧甲和結晶四散飛舞。不過,遭受嚴重損害的狄蘭托並沒有倒下,反而抱住騎槍壓著不放。

  「這是什麼?硬得要命耶!!喂,放開我的槍啦!」

  人馬騎士中傳來意外年幼的抗議聲。即使失去平衡而不得不屈膝跪地,黑騎士仍堅持不放開騎槍。就在這時,另一架澤多林布爾衝進來,一樣舉起騎槍順勢刺向黑騎士,讓原本就損傷不輕的機體再也吃不消。騎槍洞穿軀體,順勢摧毀黑騎士的裝甲,連同結晶肌肉和金屬骨架也一同破壞,狄蘭托被兩支槍貫穿截斷的上半身重重摔向地面。

  「你、你這傢伙,還說什麼商人!別以為我會輕易放過你!!」

  狄蘭托隊很快從驚愕的情緒中恢復過來,憤怒地高喊。這個關口布署了兩個小隊(六架)的狄蘭托,按理說要保護這樣偏僻的地方應該是綽綽有餘了,卻在轉眼間失去其中兩架。

  狄蘭托的騎操士們警戒著造成這一切的兇惡人馬騎士和黃金獅子,小心翼翼地舉起盾牌和重錘逼近他們。只要維持足夠堅固的防禦,狄蘭托的鎧甲就能擋住任何攻擊,就算敵人強得像怪物也不足為懼。

  ——這時,傳來一聲恐怖的巨響,那是除了『咆哮』兩字,便找不到其他形容的聲響,為了向眾生展現自身的強大所發出的巨獸吼叫。一陣天搖地動,等同師團級魔獸心臟產生的劇烈進氣聲在四周迴蕩。

  「……你們太過分了,居然丟下我先開始打。也讓我和『伊伽爾卡』加入你們啦!」

  在被留在關口前的貨車上,另一個『貨物』動了起來。突然竄起的紅蓮火焰燒掉了覆蓋的布罩並捲起漩渦。有道影子穿過火焰中心,縱身躍入空中。

  在關口上見到這一幕的士兵們確信自己一定是瘋了。那道影子遮住他們的上空。看起來不像鳥,更不可能是野獸,是某種擁有巨人形體的存在——幻晶騎士所落下的影子。沒錯,『幻晶騎士』正在空中飛翔。關口的牆約高三十公尺左右,連幻晶騎士也無法輕易越過,而那架幻晶騎士竟然還能飛得更高。

  「不可能……」

  陷入混亂的士兵很快注意到一項事實。影子蓋在頭頂上——這也就表示『著陸點』位於他們所在的地方。眾人大吃一驚躲開,下一秒,『那個』便落到了石造城牆上。背對著日光產生的影子延伸到狄蘭托腳下。在尚未掌握事態、只能凍結似地靜止的甲羅武德軍面前,『那個』慢慢地站了起來。

  那架幻晶騎士相當異常。高約十公尺,穿戴設計罕見的鎧甲,雙手拿著奇怪形狀的大劍,不過最吸引人注目的要算它背上的東西了吧——那架機體背上竟然瘋狂地長出另外四隻手臂。雖然說人馬騎士確實很具衝擊性,但是這玩意兒的存在也不遑多讓。在戰慄不已的甲羅武德士兵面前,銀鳳騎士團團長艾爾涅斯帝·埃切貝里亞專用機——鬼面六臂的鎧甲武士『伊伽爾卡』,從那莫名神似人類的面具下轉動眼球水晶。

  「我們走吧,伊伽爾卡……戰鬥要開始囉!」

  彷佛和愉快的艾爾同調般,主動力爐『皇之心臟』、副動力爐『女皇之冠』隆隆作響。由巨大魔獸的心臟所生出的狂暴魔力,在艾爾的操作下流進魔導噴射推進器,使機體全身有如被一層紅色外衣包住。伊伽爾卡踢了關口的城牆一腳,再次躍入空中。

  伊伽爾卡的身影因為逆光而染黑,一瞬間瞥見其身姿的狄蘭托騎操士與面具深處的眼球『四目相接』,感到深不可測的戰慄。

  「怪……怪物……」

  空中的伊伽爾卡乘著落下的勢頭,朝混亂的狄蘭托揮下雙手並持的兩把大劍。缺乏鋒利度的厚刃大劍靠蠻力就砍進狄蘭托的肩膀,將兩臂應聲斬斷。伊伽爾卡恐怖的輸出動力讓它一劍砍到腳邊,陷入地面,爆炸似地竄起一陣塵土。受到衝擊的狄蘭托失去平衡,癱倒在地。

  「一隻——」

  崩落的狄蘭托面前,伊伽爾卡緩緩站了起來。異形敵人那一瞬間便打敗重裝甲黑騎士的身影,在其他黑騎士間引發一陣恐懼的情緒。

  「該、該死的!這些傢伙到底是什麼東西!!不、不要過來!全體發動法擊!!」

  黑騎士一邊發出自暴自棄的大叫,一邊試著從茫然自失的狀態中恢復過來。面對那樣異常的敵人,已經沒餘力管那麼多了。他們捨棄原本擅長的近身戰,啟動背面武裝,可惜卻遭對方先發制人。一陣爆炸聲衝擊甲羅武德士兵的耳膜,從全身鎧甲噴出紅蓮火焰而獲得反作用力的伊伽爾卡,以超乎常規的速度沖了出去。

  「噫……!!」

  發出呻吟的狄蘭托反射性擊出的法彈,全被伊伽爾卡利用噴射避開了,並在瞬間逼近到劍的攻擊範圍之內。面對乘勢揮下大劍的伊伽爾卡,狄蘭托的盾牌能及時擋住完全是個偶然。挨了大劍強烈的一擊,盾牌立刻扭曲變形,狄蘭托的腳陷入地面,支撐盾牌的手臂也飛出幾根結晶肌肉的碎片,沒有直接跪在地上簡直可以說奇蹟了。這是比起他們認知中的狄蘭托強上好幾倍的恐怖力量,如果受到直擊肯定沒什麼好下場。就在狄蘭托無法動彈的瞬間,伊伽爾卡毫不留情地繼續展開攻擊。黑騎士掙扎著想把劍推回去,卻只是愈陷愈深。騎操士不禁懷疑起自己的眼睛,重型機體狄蘭托『比力氣』竟然會輸?異形敵人的力量甚至遠遠凌駕在西方所向披靡的黑騎士之上。他無法理解自己到底對上了什麼樣的存在,只能暗自承受恐懼。

  在狄蘭托被壓制的期間,伊伽爾卡再次毫不留情地發動攻擊。它收在背後的四隻手臂蠢動著伸展開來,不知是否該稱作雙手的其中兩隻手臂分別拿起斧槍,劃出圓形的軌跡攻向狄蘭托,加上離心力的一擊呼嘯著自狄蘭托的兩肩處砍斷了它的雙臂。在完全失去防禦及攻擊手段的狄蘭托呆然杵在原地的期間,大劍已經揮下了第二擊。遭受慘烈斬擊的狄蘭托彎下腰,無力地跪倒在地上。

  「兩隻——」

  剩下的狄蘭托只有兩架,騎操士們完全陷入了恐慌之中。他們隸屬於青銅爪騎士團,能駕駛狄蘭托正是身為精銳的證明。即使過去歷經不少戰役,但眼前的敵人卻是前所未見的強大。面對超出想像的巨大威脅,他們怎麼也想不出致勝的手段。雖說如此,他們還是趁敵我雙方還有一點距離時胡亂發射背面武裝,拼了命發動攻擊。不管瞄準鎧甲武士,人馬騎士或者黃金獅子都好,混亂中的攻擊顯得雜亂無章。

  法彈彷佛悲鳴的呼嘯聲划過空中,伊伽爾卡揮舞斧槍,輕易地把法彈彈開,接著朝一個勁地發射法彈的狄蘭托舉起大劍。儘管它很明顯不在劍的攻擊範圍內。

  「法擊戰是吧!很好,我很樂意奉陪喔。」

  艾爾——伊伽爾卡所持的大劍當然不可能是普通的劍。就在它拉下大劍握把上操縱杆的瞬間,刀身應聲分成兩半。在厚刃刀身里出現了明顯不屬於劍的機關——銀板、鋼架與觸煤結晶。驚人的魔力流向大劍,使前端設置的觸煤結晶開始發出光芒。這表示這把大劍同時具有魔導兵裝的功能——它是可被稱作巨大銃杖的新式兵裝「銃裝劍」。

  紋章術式所構築的戰術級魔法,爆發出龐大魔力,耀眼奪目的法彈對著狄蘭托飛射而出。被瞄準的黑騎士只能呆呆看著從超乎常理的地方射來的法彈,連閃避都來不及就被擊中了。

  銃裝劍所使用的是『戰馬車』上搭載的大型魔導兵裝『轟炎騎槍』,用來對付師團級魔獸的壓倒性火力,將狄蘭托的重裝甲轟成碎片。收到一擊接著一擊的法彈攻擊,它的身影最終消失在爆炎之中。

  「第三隻——」

  最後剩下的狄蘭托完全顧不得形象,轉身逃了出去。這算得上是聰明的選擇吧,異形鬼神怎麼看都是不該挑戰的對手。原本有兩個小隊(六架)的友機瞬間遭到摧毀,已經不剩半個夥伴了。

  當然,伊伽爾卡不可能放過對方。它展開鎧甲,開始從隙縫噴出地獄般的烈火。從魔導噴射推進器獲得壓倒性的推力後後,伊伽爾卡就消失了。不,正確來說是在一瞬間從靜止提升到了爆發性的速度,一口氣逼近狄蘭托。黑騎士連留下遺言的時間也沒有,刺出的銃裝劍便粉碎了背面裝甲後插進脊骨,並且在刺入的狀態下展開銃裝劍的刀身。受到直接發射在內部的法彈攻擊,整架狄蘭托爆裂開來,下一秒就成了一堆鐵屑。

  「第四隻……咦?已經結束了嗎?還不夠啊,而且伊伽爾卡也還沒盡興……」

  在爆炸的餘波中,駕駛伊伽爾卡的艾爾像個要不到糖果的小孩子般表現出不滿。伊伽爾卡也配合地甩著背上的斧槍。

  「沒辦法……」

  留下一句從心底感到遺憾的嘀咕後,伊伽爾卡將將背上的手臂疊起,與斧槍一同收納起來,接著轉了轉雙手所持的銃裝劍,讓收在腰部裝甲上的小型輔助腕抓住固定。最後發出一陣格外響亮的咆哮後,充斥四周的噪音終於停止了。戰鬥結束,伊伽爾卡關閉皇之心臟,轉而使用通常動力——女皇之冠。

  「…

  …剛看到艾爾來了,戰鬥就在不知不覺中結束了呢。」

  「那還用說,不管那個黑色的再怎麼硬,也不可能擋得住艾爾和伊伽爾卡嘛。」

  在當時的關口中,注意到戰場上震耳欲聾的咆哮而停了下來的澤多林布爾們,只能面面相覷。

  銀鳳騎士團第三中隊的澤多林布爾陸續走下東西大道,幻晶甲冑部隊則動作迅速地把留在關口裡的甲羅武德殘兵抓住。親眼目睹狄蘭托部隊被摧毀的他們內心戰慄不已,沒怎麼抵抗就投降成為俘虜了。

  「你們也來看看這個。」

  此時,少爺——即埃姆里思召集銀鳳騎士團的各個中隊長,攤開他從關口中找到的地圖。

  「混帳東西,狀況比我想的還糟糕!這個關口位在克沙佩加王國的東方邊境,發動侵略的甲羅武德王國是西方諸國中位在『西邊』的國家。這兩個都是不相上下的大國,結果克沙佩加卻已經滅了!我不懂,那國王陛下又怎麼了?還有伯母呢……!?」

  說著,他痛苦地扭曲著臉,所有人的臉色也變得陰鬱起來。大家都知道他是擔心伯母的安全才參與這場戰爭的。換句話說,這也算是銀鳳騎士團的行動方針之一。

  「我們不曉得的事情太多了,最好先搜集情報。」

  艾爾將視線轉向背後這麼說。明白他的意思後,有幾個人點點頭,悄悄消失了身影。這次的任務間諜集團——藍鷹騎士團也派人同行,負責支援銀鳳騎士團,調查情報正是他們的拿手好戲。

  「是需要調查沒錯!不過『敵人』的勢力已經延伸到這裡來了,只是枯等不合我的個性。」

  聽見埃姆里思痛苦地沉聲開口,艾爾一臉嚴肅地盤起雙臂。

  「預定都被打亂了呢。當初本打算先假扮商人搜集情報,然後暗中行動。」

  「我之前就很想問了,大刺刺地駕著澤多林布爾前進,你有認真想假扮商人嗎……?」

  迪特里希的吐槽非常自然地被無視了。

  「那這樣做如何?在情報搜集完全以前,我們就在這附近『進貨』吧。」

  「商隊的設定還要繼續喔……你說的貨到底是什麼?」

  聽見迪特里希一臉受不了地問,艾爾露出極為不祥的笑容轉向他。

  「當然是這個叫做什麼甲羅武德王國的幻晶騎士囉?」

  決定了目前的方針後,銀鳳騎士團將占領的關口當成暫時據點。輜重部隊陸續把物資搬運進來,穿著幻晶甲冑的人們匆忙設置基地,努力進行美其名為進貨,實則為破壞的工作。

  「這樣看起來我們根本就是危險份子嘛。不要說商人了,乾脆轉行做『山賊』怎麼樣?」

  迪特里希這句牢騷依然被無視了。在幻晶甲冑隊著手紮營的同時,幻晶騎士也正在處理被破壞的狄蘭托。這些將會交由騎操鍛造師們解體研究,以瞭解敵方戰力。

  「這難道是……?這樣的話……」

  駕駛純白的幻晶騎士『阿迪拉德坎伯』進行作業的艾德加,凝視著幻象投影機上的殘骸,忽然停下手。他打開駕駛艙,然後跳到殘骸上,熱情地注視某個東西。

  「喂喂,怎麼了?艾德加。還在作業中耶?」

  「海薇,你也看看這裡。敵人騎士的這個構造……不覺得『很眼熟』嗎?」

  海薇不解地偏著頭離開機體,看了看他所指的黑騎士殘骸,不需要多少時間,她就得到了和艾德加相同的結論。

  「哼,原來如此,『背面武裝』和『繩索型結晶肌肉』啊,殿……『少爺』說過,這個敵人以前是和克沙佩加不相上下的大國對吧?我已經搞清楚為什麼會產生這麼大的差距了。」

  「你們在說幻晶騎士嗎?是在討論幻晶騎士對吧?也請讓我加入!」

  「哇!艾、艾爾,你到底是從哪裡冒出來的啦?」

  艾爾不知何時來到盤起雙臂的海薇身邊。有幻晶騎士的地方就有我——正是他的座右銘。

  「來得正好,艾爾涅斯帝,能不能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追著不為所動的艾德加視線看過去,艾爾很快露出了心領神會的表情。

  「他們使用的這種黑色幻晶騎士,所使用的技術『和我們一樣』呢。我們發明的最新技術,已經投入實戰了……八成如你所想,要說可能性的話,來源就是被搶走的『特列斯塔爾』。」

  艾德加的腦中掠過幾年前的一幕光景——打敗『厄爾坎伯』,最後讓它逃掉的一架幻晶騎士與它的下落。彷佛有條線將過去與現在的事態串連起來。

  「那麼,這些傢伙……危害這個國家的人也算是我們的仇敵!他們毀了我的厄爾坎伯,還搶走海薇的特列斯特爾……!!」

  艾德加的全套愈握愈緊。『卡札德修事變』——促使銀鳳騎士團成立的那起事件一直讓他耿耿於懷。此刻有人輕輕握住他緊握得泛白的拳頭,是海薇。

  「冷靜點,我懂你的心情。我也很生氣,也覺得不可原諒……不過你是隊長吧?那麼簡單就失去鎮定要怎麼辦?」

  艾德加呻吟一聲,然後大大吐出一口氣,慢慢放鬆拳頭的力道。

  「也對……抱歉。居然還要做出『保證』的人來提醒我……看來我還太嫩了。」

  「不客氣。應該說你替我感到生氣,我有點開心,謝謝。」

  海薇在艾德加的臉頰上留下一陣輕柔的觸感後,走回了澤多林布爾。身後只留下凍結似地僵在原地的艾德加。

  「啊——怎麼搞的?有種現在不馬上找敵人發泄一下就干不下去的心情呢。」

  另一方面,一旁持續作業的迪特里希他們則有種想撒手不乾的心情。一邊隨手扔出殘骸,一邊朝天空發出種種嘆息。

  「該打倒的敵人有很多,請大家不用客氣,儘量動手。」

  「哦哦,艾爾也很羨慕那種的對吧!那我也來親——」

  「亞蒂,迪學長的表情變得愈來愈有趣了,所以你冷靜一點。」

  艾爾安撫著不知何時從背後抱上來的亞蒂。一臉鬱悶的迪特里希開始有種怎樣都無所謂的感覺,結果只是放棄地聳聳肩開口:

  「……先不說這個,你又是怎麼想的,艾爾涅斯帝?這些技術與其說是我們做的,其實幾乎都是你想出來的。結果繞了一大圈,反而成了我們的敵人。」

  「這個嘛,我很感興趣呢。」

  聽見他意料之外的開朗語氣,迪特里希和亞蒂露出詫異的表情互相對視。

  「不是『銀鳳騎士團【我們】』,也不是『我們國家【弗雷梅維拉】』的某人做出來的幻晶騎士。我對他們從特列斯塔爾的技術中發現了什麼,又是怎麼做出成品來的這點很感興趣,而且……」

  不曉得艾爾滿腦子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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