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三 Not with a bang but a whimp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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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雖然身處夜闌人靜的地點,但另一側卻是喧鬧得驚人。

  吵鬧聲沒有直接傳入耳朵,但他能感受到那股氣息。這就像是在看戲的時候能感受到有人在布幕後方忙進忙出一般,他感受到許多人們正在帝都的後方來回奔波。

  在從白巧克力坊敗逃而出後,目前只過了約十分鐘左右。但可以確定的是,那些人肯定是小喬納森•懷爾德的手下,而且是為了追捕拉撒祿•「便士」•凱因德而來。說得更精確些,他們的目標是拉撒祿帶在身上的費爾汀住處的鑰匙──也就是能找出費爾汀住處的關鍵情報。這份情報確實值得出動這麼多人加入搜索。

  被搜索的當事人拉撒祿,則是拖著腳步在暗巷中前行。

  「……………………」

  他看似難受地張開嘴巴,卻沒有喊出任何字句,每走一步,就會讓他稍稍皺起臉龐。被毆打過的背部痛楚變得愈來愈有存在感,甚至像是只有被打到的位置腫脹成了兩倍之大。

  腦海里揮之不去的,是自己低喃過的「封牌」兩字。從手裡滑落的最佳牌組,以及芙蘭雪沒有任何意義的手牌。亟欲找出最佳答案的疑問,和拉撒祿遭到粉碎的「某物」,一同在體內發出匡啷匡啷的聲響。

  思路沒辦法好好統整。明明狀況糟糕到不行,他卻想不出接下來該如何是好。他唯一還明白的,就是一旦停下腳步,自己就再也無力前行。這時支持他的身體邁步的,就只有消極的情緒而已。

  忽地,前方傳來了腳步聲,讓拉撒祿僵住了身子。他像是害怕怪物潛伏在黑暗中的孩子般,看起來極為窩囊。他原本以為自己終於被追兵逮著,但從黑暗中現身的是一名流浪漢。

  男子似乎在尋找今晚的睡處,在寒空底下徘徊著。他有著布滿污垢的頭髮,身穿破破爛爛的衣服。即使路上都積了雪,他也是光著一雙腳,但似乎終究是耐不住寒意,只見他頻繁地踏著雙腳。

  就像每個人在走夜路時遇上別人的反應那般,拉撒祿和那名男子各懷著少許的戒心,眼看就要擦身而過──

  「────喂,等等。」

  拉撒祿舔了舔乾涸的唇,對那名男子搭話道。

  「…………?」

  流浪漢轉頭看來,他將重心朝向暗巷外頭,做好了隨時都能逃跑的準備,但仍擺出了聆聽拉撒祿話語的姿態。這人也許並不是一直在當流浪漢吧,拉撒祿能從他的眼裡看到理性的光芒。

  (…………這也要我沒看走眼才行。)

  他暗暗補上了一句。以他現在的狀況來說,實在是沒自信能像以前那般見微知著。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有話要說。

  「你要不要和我交換衣服?」

  「啊?衣服?」

  「嗯。就是現在,立刻在這裡做交換。」

  拉撒祿並不是在外貌上有顯著特徵的男子,既然如此,小喬納森•懷爾德肯定會以拉撒祿的服裝打扮為特徵,交代手下追捕自己。當然,她肯定也料想過拉撒祿有換過衣服的可能性,但即使如此,換上流浪漢的行頭,應該也還是有隱蔽身分的效果。

  流浪漢歪起臉龐。在這樣的深夜裡,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即使不明白前因後果,肯定也能察覺出背後有著不能明說的理由。但即使如此,拉撒祿身上所穿的衣服,對流浪漢來說仍是不可企及的高級貨。無論他之後打算繼續穿在身上或是轉手兜售,一套正經的衣服肯定是他求之不得的東西。

  最後,流浪漢很快就點了點頭。

  「喔、喔喔,好啊,那就換吧。」

  流浪漢穿在身上的衣服有股可怕的酸臭味,還在肌膚上留下了濕滑的觸感。雖然感受到背上起了雞皮疙瘩,但拉撒祿還是迅速在暗巷裡換上了對方的衣服。

  他從自己衣服的口袋裡頭取出了物品。但說起來,口袋裡的東西也不多。費爾汀住處的鑰匙、一起放入口袋的幾張紙片、從養父繼承而來的兩正面金幣──這是在失去所有金錢後唯一還留在手邊的硬幣,以及一個銀色懷表。就只有這些了。

  「……………………」

  拉撒祿等著流浪漢換上他的衣服,同時動腦思考起來。

  小喬納森•懷爾德若是想抓到拉撒祿,肯定會把人派去幾個地方堵他。雖說搜查的範圍仍會以白巧克力坊為中心,但追兵很快也會抵達那些地方吧。

  「…………喂,還有一件事,你想不想打份工?」

  「什麼啊?要是想拐我去搞會送命的犯法行徑,我可是敬謝不敏。」

  「不是多困難的工作啦。你拿好這個──」

  說著,拉撒祿取出了刻著雄鹿雕飾的懷表,扔給了男子,接著,他口述起自己位在東區盡頭的住家地址。

  「把這個丟進那個家的窗戶。就算打破玻璃也沒關係。」

  「…………這肯定是犯法的吧?」

  「就現在來說,應該還很安全啦。」

  「說什麼應該…………那酬勞呢?」

  錢包早就不在身邊了。拉撒祿所擁有的物品之中,就只有一項能作為報酬支付出去。

  他從口袋裡取出了索維林金幣。

  金幣兩面都刻有伊莉莎白女王的頭像。腦袋裡浮現出養父沉眠的墓地──自從養父長眠於該處後,這枚金幣就一直在拉撒祿的口袋裡頭。金幣的重量和形狀已經深植在手感之中,宛如身體的一部分。

  即使如此,他還是只能交出這個東西。

  拉撒祿努力維持著冷淡的神情,將金幣扔向男子。在金幣從指尖脫離的瞬間,他感受到了些許火辣的痛楚。

  「…………這是金幣?喂,做這種工作居然能……咦?奇怪,這錢是不是怪怪的?」

  「別在乎那麼多啦,金子就是金子。」

  「哎,也是啊。我知道了,我什麼都不問,也不想聽。」

  匆匆說完後,男子便快步從拉撒祿身旁離開。由於他不像是在說謊,應該會好好把交代的工作完成吧。

  (這樣一來,肯定就不會有事了。但就算出了事,我也幫不了更多了。)

  在這種深夜裡打破玻璃,還將他的懷表扔進家裡。雖然莉拉相當聰明,但她想必也無法理解事情的始末,只不過,她肯定能明白拉撒祿正處於不得不這麼做的狀況之中。

  (雖然不曉得她會找誰求助,但莉拉肯定有辦法──應該說,我只能期待她有辦法了。)

  下一步呢──他試圖動腦思考,但這時察覺到有腳步聲逐漸接近。他拖著隱隱作痛的身子停下思考,再次邁步前進。

  他邊走邊蹲下身,捧起一把混了雪的泥土。為了讓衣服上的污漬不顯得太過突兀,他以泥巴塗抹自己的臉孔和頭髮。感覺連鼻腔深處都要被熏爛的噁心臭味充滿了全身上下。

  「居然還想什麼『下一步』。」

  畢竟他早已失去了這樣的東西。

  一夜無眠的他迎來早晨。

  他走了一整晚的夜路,不時被聲響嚇到,時而屈身休息,接著隨即按捺不住停止不動的恐懼,再次展開邁步。在重複了上述行動好幾遍後,早晨便自然降臨了。

  他從昨晚就什麼也沒吃,還以這樣的狀態遊蕩各處。飢餓讓肚子的深處像是灌了鉛般沉重,雙腳也僵硬得宛如木棒,但即使如此,拉撒祿仍是持續邁步。他並沒有預設好目的地,單純只是不敢停步。

  拉撒祿一邊躲避追兵,一邊朝著路羅伊•費爾汀的住處方向前進。

  (哎,但這也可能在喬納森的盤算之中啊…………)

  上次在前往費爾汀住處的時候,他也未能察覺遭人跟蹤,現在的他也沒有證據能斷定身後無人。拉撒祿現在有可能已經甩開了喬納森的手下,也可能是對方正在暗處放長線釣大魚。

  只要殺了拉撒祿,就一定能拿到費爾汀家的鑰匙。但那終究只是一把鑰匙,得花上一番功夫才能從中找出住處的線索,反過來說,若能直接得知確切的住處,那自然是輕鬆許多。就算打算抓起拉撒祿拷問一番,也會有他說謊的風險存在。不過,拉撒祿若是實地拜訪了費爾汀家,那就沒有說謊的餘地存在了。

  為此,拉撒祿必須將「就算不逮到他也沒關係」的可能性惦記在腦里。

  為了不讓追蹤自己之人判讀出費爾汀住處的位置,拉撒祿采蛇行的方式找路,以極慢的速度前進。

  要是再磨蹭下去,等穿過這狹窄的帝都走到費爾汀家時天都要黑了──就在拉撒祿開始為此焦慮時,他碰巧在小路的前方看到了兩人一組的鮑爾街警探。

  他們的站姿顯然並非一般人,但也和黑社會人物有所不同。兩名男子像是在尋人似的,在巷弄里探頭探腦,他們的一隻手上還拿著警棍。即使沒有顯而易

  見的特徵,還是能一眼看出他們便是鮑爾街警探的成員。

  總之──拉撒祿輕輕地呼了一口氣。這麼一來,他就湊齊了前去迎接莉拉的最低條件。他緩緩地從巷弄中現身,輕輕舉起了手。兩名男子同時轉身,看到了拉撒祿。

  「嗨──────」

  瞬間,視野被染成一片紅。

  一道熱流竄出頭部。泥土灌入右耳的狀況,讓他察覺自己倒在地面上。拉撒祿莫名冷靜地明白自己被打了。

  「喂,路羅伊先生要找的傢伙就是他沒錯吧?」

  「快點把他抓起────」

  男子們的對話傳了過來。但對於拉撒祿來說,那不過就是一連串的聲響而已,他沒能理解其中的意義。趁著男子們的注意力被對話吸引之際,拉撒祿在兩人回神過來前便彈起身子,拔腿狂奔。

  搞不懂現在是什麼狀況。但拉撒祿至少還能理解鮑爾街警探已經和他不是同一陣線的事實。

  「啊,喂,臭傢伙!」

  兩名男子似乎也沒料到拉撒祿能這麼快起身逃跑。也不知該說幸還是不幸,拉撒祿有過多次頭部遭受毆打的經驗。無論是什麼樣的經歷,熟了總是能夠生巧。

  名副其實地頭痛欲裂的他,仍是將鮑爾街警探的咒罵聲拋在身後,衝進了一條細小的巷道。

  腦袋裡天旋地轉。他感受到血液流下的觸感。由於男子們毫不節制地大呼小叫,恐怕這下連喬納森的追兵們都有所察覺了吧。一名瘦弱的流浪漢像是要攔住去路似的竄了出來,拉撒祿則是以肩膀將他撞倒,跨過他的身子向前跑去。

  再不逃就完了──他著急地這麼想著。

  但要往哪裡逃?

  兩名鮑爾街警探的氣息從後方逐漸接近。和走了一整晚路的拉撒祿不同,那兩人處於精神飽滿的狀態。各處都有其他的追兵逐漸接近。到底該往哪裡逃──他膽戰心驚地思考,同時將視線掃向四下──

  「────請往這兒走!」

  隨即,有人抓住了他的手臂。

  他立刻被拉往身旁建築物的內側,就這麼被拽著走上階梯。就在拉撒祿剛好踏上二樓地板時,傳來了男人跑過了一樓地板的聲響。

  花了幾秒鐘確認追兵們確實跟丟之後,拉撒祿的身旁傳來了一聲安心的呼氣聲。

  「真是千鈞一髮呢,凱因德先生。」

  「…………是庫麗啊。」

  在他身旁的是庫麗•巴洛。她既是拉撒祿認識數年的熟人,也是以女子身分一手撐起咖啡廳的未亡人。由於她經營的店家也涉及賭博,她也多次聘僱過拉撒祿。

  庫麗應該知道自己正走在很危險的一條路上吧。她那眉角下垂、看似懦弱的五官,此時正浮現出汗水。

  這麼一提──他思考了起來。拉撒祿如今所待的是名為「威爾」的咖啡廳。看來是在東區盡頭慌不擇路的期間,不知不覺間來到了這一帶。雖然明白自己已從絕境中脫身,但在開口致謝之前,拉撒祿吐出的卻是咒罵聲。

  「……………………媽的。」

  自己的盤算實在是太過天真。

  在停下腳步後,他也逐漸恢復冷靜。現在,他已經充分明白鮑爾街警探會抓捕自己的理由。

  (我是白痴嗎?這種情況下,鮑爾街警探哪有可能把我當同伴啊?)

  鮑爾街警探之所以拉攏拉撒祿,乃是為了對喬納森──或者說是喬納森所經營的賭場造成傷害。雙方存在的只有利害關係,絕對不是能稱之為同伴的交情。

  拉撒祿是抱著拿多少錢辦多少事的心態,結果以失敗收場。他將自己理當擁有的利用價值親手扔進了水溝。

  事到如今,路羅伊那方已經找不出將拉撒祿視作同伴的價值了。毋寧說,拉撒祿的存在成了會暴露費爾汀住處和鑰匙的累贅,他們會想收拾拉撒祿也是理所當然。

  他的腦袋居然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想不通。

  雙方關係原本只該建立於純粹的理性之上,但他卻在無意識之中滲入了天真的情感。他在不知不覺間,產生了鮑爾街警探是自己同伴的錯覺。

  (…………………………我是白痴嗎?)

  他又在內心罵了一句後,拉開了咖啡廳的椅子坐了下來。一直到他頹靠在椅背上後,才為自己穿著髒衣入座的行為感到抱歉。

  「您沒事吧?」

  「不好意思啊,把你也卷進來了。」

  「不會,因為我已經被卷進來了。況且,若要說的話,反而是我該向您說聲不好意思。」

  聽到庫麗像是在兜圈子的說法,拉撒祿抬起視線。庫麗在離拉撒祿不遠處就座後,以手掌拍了拍桌面。

  他昏昏沉沉的視線,到了這時才看清店內的狀況。

  這與他最後一次造訪時沒有太大的變動,然而,威爾這間店確實發生了變化。

  這間咖啡廳過去的形象,是一間能小賭怡情的歇腳之處。記得庫麗會聘些三餐不繼的年輕賭博師,在店裡擔任蹩腳的荷官才是。

  然而,如今的威爾店內,已經沒了賭博的氛圍。桌子的擺法有了更動,原本應該放在店裡的賭博道具全數消失,在在展露出純粹餐飲店的一面。

  換句話說──就是「大掃除」。

  「……………………小喬納森•懷爾德是吧。」

  「是的。看來我這家店也沒辦法忤逆時代的潮流呢。」

  只要有在經營店鋪,就一定得找黑道作為靠山。這間店的靠山在不知不覺間變成了小喬納森•懷爾德,對白巧克力坊實施過的事業整頓,也在這間店裡實施了一遍吧。無論名目上是賭場還是咖啡廳,喬納森都會加以整治,讓這些店鋪的機能專一化。

  「凱因德先生目前正遭到懸賞。說是目擊到會有一些錢,親手抓到的話又會有一些錢的樣子,所以鎮上的人們都紅著眼在找您。」

  店裡沒有其他人影,就只有庫麗一人。

  「恭喜你賺了一筆臨時收入啊。吃屎去吧。」

  拉撒祿在這麼咒罵後,驀地感到有些不對勁。

  庫麗若是打算把拉撒祿抓起來的話,根本沒必要坦承這些事。就算是為了獨吞賞金而將拉撒祿拉進店裡,她也該趁著拉撒祿在店裡休息的時機,派人通風報信才對。

  庫麗的表情看似冷靜,卻是微微發青。她像是害怕接下來即將發生的某些事般,用力咬住了嘴唇。

  「懷爾德大人雖然待人寬容,但絕不是個溫柔的人。要是知情不報的話,反而會是我受到更嚴重的懲罰。」

  「…………」

  「當然,要是抓到您就能拿到一筆大錢,所以也會有利慾薰心的人存在吧。況且,也有些人會因為利慾薰心,而在行動時功虧一簣呢。」

  不知不覺間,桌上擺放了一把小刀。

  「…………」

  庫麗•巴洛正在尋找著功虧一簣的理由。

  拉撒祿微微張口,復又閉上。喉嚨之所以會乾得要命,肯定不只是因為從昨晚就不吃不喝的關係。

  他伸出手,握住了小刀。這把在店內用餐時會提供使用的小刀,握起來莫名冰冷。他緩緩地對手指施力。

  過去,拉撒祿也在這店裡用類似的動作握住小刀。當時是為了抓住敲詐這間店的老千,才會握起小刀。但今天的狀況不同,毋寧說,拉撒祿的手裡之所以會握住小刀,可以說是出自完全相反的理由。

  刀刃反射著從外頭照入的陽光,閃耀著耀眼的光芒。看著眼前的小刀,庫麗雖然抽著臉頰,但還是露出了笑容。

  「對不起,我的頭腦不太好。為了讓拉撒祿先生能在下一步繼續逃下去,我想得到的方法就只有這一種呢。」

  「……………………我說……」

  他輕聲低喃,隨即抿起了唇。這是因為他在開了口後,才發現那句話不該對庫麗說。拉撒祿努力思索著其他的話語,到頭來,他雖然逃避了一句不該說的話,但最後說出口的,仍是另一句不該說的話語。

  「抱歉了。」

  接著,拉撒祿將小刀刺入了庫麗的肩膀。

  金屬刀尖刺破了厚重的連衣裙,扎進了柔軟的肌膚。小刀刮過骨頭,傳來了噁心的觸感。庫麗強忍著不發出慘叫,鮮血噴濺,弄髒了拉撒祿的臉頰。

  如此一來,庫麗就成了一名「想獨占捕捉拉撒祿的功勞,結果利慾薰心,不小心放跑了拉撒祿而功虧一簣」的女子。雖然不曉得這會對她今後的立場產生多不好的影響,但能確定的是,肯定比被當成意圖放跑拉撒祿的叛徒來得好些。

  他將視線從趴上桌面、按著傷口呻吟的庫麗身上挪開。她雖然看似有話要說似的張開嘴巴,但由於太過疼痛,最後還是沒能說出口。將錯就錯的拉

  撒祿也將視線撇開,不去直視庫麗原本要說出口的那句話。

  為了不辜負庫麗的好意,他應當要立刻逃出這裡。這樣的藉口在嘴裡打轉,但就現實面來說,看著被自己刺傷的人,只會讓自己變得無比難受。

  他快步離開了威爾。再過一會兒,庫麗肯定就會放聲尖叫,如此一來,喬納森的手下們肯定會一股腦兒地聚集過來。

  從昨晚下起的雪,到現在轉變成了雨夾雪。在行走時沉重如鉛的雨水,將紙片和衣服都濡得黏答答的。

  在呼出白氣的同時,拉撒祿低喃了一聲──將剛才吞進口裡的話說了出來:

  「……………………我哪有什麼『下一步』啊。」

  拉撒祿•凱因德是一名賭博師的名字,是養父為他取的名字,同時也是繼承了養父衣缽之人的名字。

  「賭博師從不求勝」、「賭博師從不求敗」、「賭博師從不祈禱」。這三項守則,正是擁有拉撒祿之名的人類的根本定義。

  如今,這些守則早已化為空虛的妄言。

  他在不該獲勝的時候獲勝,在不該落敗的時候落敗,一次又一次違背守則,讓他落到了這步田地。狀況糟糕到只能祈禱,各式各樣的過去追上了拉撒祿,斥罵著他的不是。讓拉撒祿•凱因德之所以自稱為拉撒祿•凱因德的理由,已經徹徹底底的不存在了。

  所謂的「下一步」也一樣徹底不存在了。

  刺傷庫麗的手感依舊還在。對於現在的拉撒祿來說,他明明不惜刺傷了熟識的女性──或者不惜傷害某人而繼續前進,卻找不到前進的目的。過去的拉撒祿願意犧牲一切,藉以貫徹自己的生存方式,但讓這樣的生存方式變得一文不值的,卻又是他本人。

  「……………………」

  就算張開了嘴,他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流入嘴裡的雨水帶著鐵鏽味。

  隔天早上醒來的拉撒祿之所以打算回自己家看看狀況,其實也不是出自什麼特別的原因。

  從白巧克力坊敗逃已是前天發生的事,搜索的範圍肯定正逐漸向外擴散,若是如此,那自己家附近說不定反而會放鬆戒備──這是其中的一個原因。

  至於第二個原因,則是他抱著一縷希望,認為瞄上一眼自宅或許能有所啟發。說不定在看到房子後,和養父有關的記憶會變得鮮明,並給予自己今後的指引。如此丟臉的動機,讓拉撒祿的腳步自然而然地朝著自宅走去。

  飢餓感和疲憊感都變得淡薄許多,反而比昨天的狀況更好了。明明步履變得輕快許多,卻還是會頻頻打顫,都是因為顧慮周遭視線的關係。

  總覺得走在路上的每個人都是喬納森的手下。這或許不是單純的妄想,而是貨真價實的狀況。如果庫麗說過的懸賞一事不假,那和喬納森有聯繫的人們,應該都正在尋找著拉撒祿才是。

  拜服裝和流浪生活的髒污之賜,拉撒祿的長相目前似乎還未曝光,但要是大搖大擺地走在大街上,肯定不出十步就會被人拘捕起來。

  在距離自宅還有兩條街的距離,拉撒祿驀地停下腳步。

  空氣裡帶著焦臭味。

  人們的喧鬧聲傳入耳中。拉撒祿像是被這些喧鬧聲推了一把似的,不自覺加快了腳步。他甚至不在乎他人的目光,直直朝著家的方向前進。他穿過一條條街道,拐過了轉角。

  「──────」

  拉撒祿的自宅失火了。

  住家的左右兩側之所以事先做過拆除,是為了避免延燒火勢吧。家裡似乎被放置了可燃物,明明才剛起火不久,火舌卻以驚人的速度吞沒了房子。高熱震破了玻璃,整座屋子歪向一邊。火勢與濃煙沖天竄去,走在大街上的某人發出了慘叫。

  然後,有一名人影正背對著這片火海而立。

  交雜著女裝和男裝的詭異剪影──小喬納森•懷爾德將用火種點燃、已經完成任務的火把扔入家中。她看著火勢延燒的狀況,滿意地點了點頭,接著她轉過身子。

  對上視線了。

  啊哈──即使在逆光底下,也能看出喬納森露出了純真而恐怖的笑容。

  在喬納森伸手指向拉撒祿的同時,拉撒祿也轉身逃跑起來。原本在喬納森身旁待命的溫斯頓,在這時展露了與那圓滾滾身軀不符的靈敏速度,宛如獵犬般衝出。

  家被燒了──明明雙眼已經挪開了自宅,但包覆著屋子的那團火焰卻深深地烙印在視網膜上頭。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喬納森燒掉拉撒祿的家本來就是可想見的狀況。畢竟放火燒屋確實很有可能把拉撒祿逼出來,就算沒找到人,拉撒祿也早已是不折不扣的敵對分子了。對於喬納森這種位高權重的人物來說,將自己敵人的下場昭告天下是極為重要的行為。不過,這也可能單純是在報復拉撒祿在賭場裡縱火的行為。

  所以就算家被燒了,也不是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他的腦袋很清楚。

  即使如此,被燒掉的可是拉撒祿的家園啊。

  那是由養父買下,由拉撒祿繼承,讓芙蘭雪暫住,讓莉拉上門的家園。拉撒祿•凱因德的人生是與這個家一同度過的。理當與自己同在的家園,如今被燒掉了。

  光是這樣的事實,就讓拉撒祿的內心大為動搖。這也代表拉撒祿的內心已經變得過於溫柔,連這樣的事實都足以造成打擊。

  打擊讓步伐變得緩慢。就算沒受到打擊,拉撒祿的腿也動得比平時更慢。過不到五分鐘後,好不容易跑到河邊的拉撒祿,就被溫斯頓揮下的手杖前端打中了腿部。

  「咕,啊……………………!」

  那帶來的痛楚之強烈,甚至讓人懷疑右膝以下的部分是不是都被整個打爛了。原本跑到一半的拉撒祿,就這麼在地面上翻滾起來。雖然刮飛了積雪和泥土,但拉撒祿之所以沒有摔入河裡,都要歸功於背部湊巧撞上了河邊攤販的支柱。

  「好啦,拉撒祿•凱因德,讓我們把這齣無聊的逃亡戲碼拉下終幕吧。」

  溫斯頓來到趴伏在地的拉撒祿面前,垂下了手杖。

  以為被捲入殺傷事件的攤販老闆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隨即在見到溫斯頓後整個人僵住身子。溫斯頓拋出了幾枚硬幣作為弄歪攤販的補償後,老闆便戰戰兢兢地離開了現場。

  「真是,我還以為你對於勝敗的價值有更深一些的了解啊。你一路贏到現在,享受著勝利的結果,結果在落敗後,居然就想逃離應得的報應。再怎麼說,你的器量也太狹窄了一點吧?」

  雖然拉撒祿想給予回應,但最後衝出口的就只有喘息和垂落的口水而已。

  溫斯頓在這時回頭瞥了一眼。趁著這點空檔,拉撒祿總算調整好呼吸,並拋出了一個問題:

  「……………………我從以前就很困惑。」

  「哦?」

  「你為什麼要去當喬納森的手下?」

  不只是拉撒祿,溫斯頓的賭博功力甚至連坎卜登•威布斯塔所耍的老千都能一眼看穿。他的身體能力之強,就算被持槍男子們包圍也能從容以對。溫斯頓無疑是這帝都里最頂尖的強者,只要他有那個心,就算不依附喬納森,也能將自己的組織打造得有聲有色吧。

  聽到拉撒祿的問題,溫斯頓先是抬起了眉毛──

  「不如讓我問你一句吧,拉撒祿•凱因德。你認為這座都市最缺乏的是什麼?」

  雖然是以提問的形式發言,但他顯然沒有期待拉撒祿會做出回答。只見溫斯頓繼續說道:

  「這座都市所缺乏的,是明確而統一的基準。」

  「基準…………?」

  「沒錯。包括執法範圍太過模糊,導致無辜民眾受苦的法律、以一己之見妄下判決的治安法官,以及從不認真工作的夜巡義警。鮑爾街警探雖然是個挺不錯的組織,『但就連他們都已經失敗了』。這座城市的善惡分界線過於模糊,每個人都為越界感到恐懼。」

  他將手杖對著地面一敲。自拉撒祿與他結識至今,這還是頭一次看見溫斯頓展露出稱得上是人類情緒的感情。

  「『今天能相信的基準,到了明天就無法相信』。這正是這座都市一切不幸的源頭。」

  「所以你才加入喬納森的組織?」

  「正是。那個女人雖然是基於她個人的目的展開行動,但她的行動卻偶然地和我的目的一致。說得極端些,那個女人除了那個目的之外,對一切事物都沒有興趣。她朝著目的邁進,擴張組織,摧毀既有的秩序,重新打造新秩序。雖然行動過程本身是犯罪,但除此之外並不帶有一絲惡意。」

  溫斯頓的眼裡散發著鐵灰色的光芒。他也有著過去,有著自己的人生,他憑著一己之力導出了結論。那是無從改變的頑固

  信念特有的鐵灰色光芒。

  「顏料一旦調色失敗,就該重新洗淨再來過。小喬納森•懷爾德所支配的新都市,肯定會比現在的狀況更好上許多吧。」

  這也並不是沒有道理──拉撒祿的腦袋一隅這麼思索著。

  一想到這座都市那千瘡百孔的治安情況,就會覺得讓小喬納森•懷爾德重新打造一視同仁的標準,是個不錯的主意。當然,這也是因為拉撒祿有著在社會暗處生活的立場,才會對這樣的想法表示贊同。

  (如此一來,這座城市就──────)

  就在他的思考即將進展到下一階段之前,溫斯頓提起了手杖。

  「好啦,所以我要為此抓住你啦,拉撒祿•凱因德。」

  「哦────」

  剛好就在這時,腿部的麻痹感也消退了。

  這是好幾項優勢接連交疊,在偶然之下所導出的結果。

  拉撒祿的口袋裡放了一把小刀。那是刺了庫麗肩膀的染血小刀。溫斯頓被拉撒祿問得略顯動搖,也因為方才的縱火而注意警方的動向。最重要的是,溫斯頓認識的自己,乃是人在巴斯時的拉撒祿──當時還認為自己會貫徹賭博師人生的拉撒祿。

  為此,就算他能應付拉撒祿掏出小刀揮舞的動作,拉撒祿的下一個動作肯定也會出乎溫斯頓的意料。

  一如預料,握著小刀的手臂在一瞬間就被手杖打中了。拉撒祿拖著發麻的手臂,就這麼向後一跳。

  「再見啦,溫斯頓。」

  接著,他摔進了泰晤士河。

  在凍結的河面上召開的冰上市集,還只是不久前的活動。河水冰冷得像是用小刀撕裂身體,意識在一瞬間變得模糊。連日的雨雪稍微增強了水勢,被河流沖走的身體,很快就連上下都分不清楚。

  不過──他思索著。

  如此一來,至少保住了最低限度的道義。只要就這麼死去,就沒辦法從拉撒祿身上挖出費爾汀家的線索了。

  作為人生盡頭所做的最後一件事,這樣的成果實在是小得可憐。

  深夜時分,歐布萊恩被聲響吵醒了。

  他從設在教會二樓的個人房裡起身。些微的聲響來自樓下,由於有聽到關門聲,所以應該是從後門進來的吧。雖然知曉的人寥寥可數,但這座教會的後門從來都沒有上鎖。

  為防萬一,歐布萊恩先將通往孩子們寢室的房門上鎖,這才走下階梯。確實有人進了教會──明知如此,但歐布萊恩的步伐並沒有恐懼。為了不刺激到教會後門小房間裡的那個人,他輕輕推開了門扉。

  然後,他從氣息認出了裡面的人。

  「拉撒祿,是你啊。」

  拉撒祿•凱因德頹坐在黑暗之中。

  「……………………」

  他的模樣甚是悽慘。那憨傻卻滿懷力量的青年面容已不復見,坐在那兒的是帝都天天大量製造出來的尋常輸家。

  他的衣服破損到讓人驚訝於仍能維持衣服的外型;也許是光腳跑步過的關係,他的腳底處處是傷;額頭像是破了,附著著乾掉的血跡;其他還有各式各樣的傷勢。也不曉得他是不是在這種天氣去玩水了,只見衣角還帶著凝結的冰霜。他的右手不知為何緊握著小刀,刀身上可以看出沾血的痕跡。那消瘦枯槁的臉上,就只有雙眼還綻放著光芒。

  他的身體之所以沒有發抖,想必不是因為不怕冷,而是因為身體已經連顫抖的力氣都失去了吧。

  歐布萊恩先是為充斥室內的刺鼻惡臭輕輕蹙眉,接著便無言地走到暖爐旁邊。

  還留有餘熱的炭火,很快便增大了火勢。

  在熱氣充斥室內後,拉撒祿的身子微微顫抖了起來。雖然看到他的反應,但歐布萊恩依然沒有開口。過了一會兒後,率先開口的是身體終於回溫不少的拉撒祿。

  「……………………要笑我活該也沒關係。」

  拉撒祿以彷佛稍加觸碰就會碎裂的乾硬嗓音說道。光是說話似乎就十分費勁,只見他彎著上身,接連咳了幾下。

  「就連想尋死都失敗了。這是多次不聽忠告的賭博師的──爛得像屎的末路啊。」

  「你現在需要的不是說教,而是暖爐的火和麵包吧。」

  歐布萊恩拿著撥火棒輕戳暖爐,他的話語肯定沒傳進拉撒祿的耳里。他的雙眼雖然望向這裡,但完全沒有聚焦的跡象。

  實際上,拉撒祿的話語也不像是在說給歐布萊恩聽。他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似的,持續嘟嚷了起來:

  「不管做什麼都失敗了。我變得太溫柔了。變得太懦弱了。我親自扔掉了我之所以為我的意義。在連自己拿什麼下注都不懂的狀態下,散漫地過著日子。隨手放在賭桌上的,卻是我最有價值的東西。我應該、我應該更嚴肅以對。我應該、我應該更像個賭博師才對。我應該不惜捨棄一切,也要繼續當個賭博師才對。」

  拉撒祿的右手抽搐了一下。他背靠著牆壁,好不容易才站起身子。

  「……………………我肯定不該去救莉拉。在要救她時會猶豫著該不該伸手的人類,不該握住她的手。我就連這一點都做不好。」

  黑暗中傳來了抽顫的呼吸聲。

  「對賭博師來說,無論是溫柔、愛情還是痛楚都是太過沉重的負荷。走這條鋼索時明明該孑然一身,我卻擁有了太多不必要的東西。所以我變弱了。所以我輸了。所以會摔下來也是理所當然。因為我身為賭博師,卻連賭博師的三項守則都遵守不了,所以我註定會跌落下來。到了最後,我只能儘可能地擺出賭博師的架子,就這麼跌落下去。」

  他就這麼將小刀的刀尖對準自己,但歐布萊恩依然眺望著暖爐。

  「欸,老師,我刺了庫麗嘍。」

  「這樣啊。」

  「這是為了逃亡。我仗著這種理由,把這種行動正當化。明明我已無處可逃,但我還是刺了別人。欸,老師,既然如此,那我為什麼不能多刺一個人呢?我為什麼不能就這麼刺了你,搶走你的錢呢?」

  「這樣啊。」

  歐布萊恩冷淡地點了點頭。瞬間,拉撒祿放聲咆哮,帶著粗魯的怒意吼道:

  「────少瞧不起人了!你以為我不敢嗎!我當然敢了,我…………!」

  這時,浮現於歐布萊恩胸口的感情儘是哀憐。即使聽到拉撒祿不像是吼給別人聽,而是對自己喊出的一句句咆哮,歐布萊恩依然站在原地。他將撥火棒豎在暖爐旁──看到拉撒祿被他的舉動嚇得抽搐了一下後,他更是感到無比哀傷。

  他站到了拉撒祿的正前方。就體格來說,和如同枯枝的歐布萊恩相比,年輕許多的拉撒祿更是強壯。但如今的拉撒祿看起來就像個孩子。

  「如果要問敢還是不敢,你應該是敢吧。」

  「沒錯,所以,我────」

  「然後呢?你刺了我之後又如何?」

  光是這一句話,就讓拉撒祿說不出話來。

  「殺了一個行將就木的牧師,奪走少得可憐的貴重物品後,你的下一步呢?然後,你又打算怎麼辦?」

  「………………」

  歐布萊恩不可能知曉拉撒祿所面臨的所有問題。應該說,他幾乎可說是完全不知情。

  但即使如此,他仍看得出眼前的青年正遭遇了挫折。只要回顧這漫長的人生,就能找出幾句該傳遞給他的話語。

  他跨出一步。拉撒祿像是被懾住似的後退一步。他又跨出一步,在直指自己的刀尖前方豎起手掌。刀尖觸及了掌心,傳來冰冷的觸感。

  「你所煩惱的事,肯定不是殺光帝都所有人後就能解決的。你的小刀指錯人了。」

  他再次跨出一步。小刀劃開手掌,流出鮮血。拉撒祿睜大了眼睛。

  兩人確實對上了視線。

  「拉撒祿,如果手裡有刀,就為了殺死昨天之前的自己而握吧。」

  但願這句話能傳進他的耳里──歐布萊恩在內心祈禱。

  雖然不曉得是否有傳達過去,但拉撒祿所握的小刀緩緩地垂了下來。他無力地垂下手臂,小刀從指縫間滑落。

  被劃傷的手掌隱隱作痛。歐布萊恩先是握掌成拳,然後攤開手掌,接著擦掉幾乎就要滴到地板上的血液。他像是把一切當成沒發生過似的,靜靜地看向二樓。

  「好啦,接下來就是麵包了。你就在那裡等一下吧。」

  二樓應該還存放著一些充作明日早餐的麵包才是。歐布萊恩果斷地將背部展露給剛剛拿刀對準自己的青年,走出了房間。他拿了布條包紮傷口後走上階梯,驀地想到──

  (哎,要是拉撒祿天亮後還在,就安排他逃出帝都吧。只要用盡一切手段,應該還能讓他躲到遠方的教會才是。)

  對歐布萊恩來說,他極少會冒出這樣的想法。

  他雖然侍奉著神,卻也是帝都的居民。他在人生中經歷了無數次理想與現實之間的衝突,他也很清楚,若是要安置每個逃到教會的人們,那這座教會就會失去原有的功能了。

  他察覺到自己居然會破例為拉撒祿著想,不禁露出苦笑,感慨自己依然修行未果。

  歐布萊恩切了幾片黑麵包盛上盤子,再次走下樓梯。在推開門扉後,他隨即加深了臉上的苦笑。

  「哎呀,年輕人果然就是急性子。」

  拉撒祿已經不在該處,只在地板上留下了一把小刀。

  隔天,拉撒祿三兩下就讓自己被喬納森的一名手下逼到絕境。

  要說是偶然的話確實是偶然,但說是當然的話也的確是理所當然。喬納森並不認為跳入河川的拉撒祿已死,因此並沒有就此解除懸賞,她底下的眾多手下依舊搜索著拉撒祿,拉撒祿的服裝也在前一天被溫斯頓目擊到了。

  所以,那名手下會找到拉撒祿雖然純屬偶然,但會被某個手下尋獲一事可說是極為當然。

  也許是因為這樣,拉撒祿本人並沒有受到太大的打擊。就連在帝都的暗巷中被逼入死巷,被人從數公尺外持槍指著自己的這般狀況,對現在的拉撒祿來說也不是多重要的事。拉撒祿茫然地看著對準自己的槍口,就這麼呆立在地。

  他滿腦子想的都是自己的事。

  拉撒祿沒能遵守養父的教誨,這無異於讓拉撒祿•凱因德失去了身為拉撒祿•凱因德的意義。這肯定是莉拉為他帶來的變化,這種變化對常人來說固然是好事,對拉撒祿•凱因德卻非如此。

  男性手下不敢大意地舉著槍,對著拉撒祿往上揮打他的下顎。

  「乖乖跟我走。只要老實地吐露費爾汀家的住址,你大概就不會被整得太慘啊。」

  自己肯定是一直傷害他人活過來的。其中有些是他自發性地傷害別人,也有些是因為拉撒祿坐視不管而造成的傷痛。迄今為止,這些行為都能以「為了讓自己繼續當賭博師」的目的作為開脫,但如今連這般目的都失去的他,就再也沒有能踩著他人傷口繼續過活的依據了。

  明明不傷人就無法逃亡,卻連該往哪裡逃都不明白。所以,他昨天晚上才會逃出歐布萊恩的教會。歐布萊恩掌心所流出的鮮血和他直直盯著自己的冷靜雙眼,一直烙印在拉撒祿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也許是因為拉撒祿看起來實在是太過襤褸的關係,男性手下稍稍放鬆了表情。

  「要不然,只要你把鑰匙給我,我就放你一馬吧。畢竟喬納森好像也沒那麼在乎你的生死啊。」

  交出去應該也無妨吧。說起來,他若是有好好遵守賭博師的守則,也不會被卷進這場風波之中,更不用為了守護這把鑰匙而趴在地上四處徘徊了。若是要抹消至今的損失,將鑰匙扔出去說不定是個明智之舉。至於帝都會變成什麼樣子,就不是拉撒祿管得著的事了。

  在就連尋死都以失敗作收後,現在的他開始對一切事物都死心了。所謂的賭博師三守則,肯定是在遇到這種時候的逃跑藉口吧。拉撒祿一語不發,將手伸入了口袋。

  指尖碰到了粗糙的紙張。

  那是和費爾汀家鑰匙一同留在身上的紙屑。夾在從巴斯送來的肖像畫背後,由養父親筆寫下了賭博師準則的紙張。「賭博師從不求勝」、「賭博師從不求敗」、「賭博師從不祈禱」,上頭寫的是拉撒祿絕對不會忘記的三項守則────

  (────不對。)

  並非如此。

  寫在紙張上的話語並不是如此。他至今都沒放在心上,卻在這時喚起他的注意。寫在紙上的並不是這些守則,嚴格來說,養父要記載下來的,肯定不是這方面的事──

  「………………………………………………啊。」

  「這讓他豁然開朗」。

  有某物發出聲音崩碎了。那既是幾天前被芙蘭雪摧毀的東西,想必也包括了其他的部分。視野像是被撥掉一層黑布般明亮起來,空氣深深吸入了肺底。拉撒祿驀地感受到了自己的體溫,就像是內心的暖爐點著了火。

  沒錯。也就是說,是那麼一回事吧。

  拉撒祿在嘴裡輕聲呢喃,張開口袋裡的手。原本緊握的鑰匙從指尖滑落,他輕輕舉起了空無一物的右手。

  男性手下的眼神變得肅殺起來。

  「你是什麼意思?」

  「我終於明白了。」

  口袋裡的那張紙,寫的就只有「賭博師從不祈禱」這一句話而已。拉撒祿擅自認為那是養父少寫了其他兩句,或是某處還藏有剩餘的兩張便條。

  但其實不然。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寫好賭博師三項守則的紙條存在。

  在那個時候,就只有「賭博師從不祈禱」這一項守則而已。

  養父的教誨,乃是他從人生中淬鍊出來之物。這些教誨最後凝縮為三項守則,由拉撒祿繼承了下來。因此,並不是打從一開始就存在著三項守則。

  「他失敗了呢。」

  「啥?」

  拉撒祿沒把男子的回應聽進去。

  養父失敗了。他正是因為沒能徹底遵守三項守則,才會培育拉撒祿這個「接班人」,在接下來的人生中死去。就連試圖遵守三項守則的拉撒祿,如今也陷入這般窘境。

  若是如此,那麼失敗的肯定不是拉撒祿及其養父,而是守則本身吧。

  (我是爸爸的接班人,是為了接著走上爸爸走過的路而活著。)

  然而,這不代表他是為了落入同樣的死法而活。沿著養父所沒走完的那條道路繼續走下去,是養父一生的追求。

  在求生的道路上失敗,連求死亦不能得。若事到如今仍想繼續走下去,那該做的事就只有一項。

  那便是捨棄錯誤的教誨。否定扶養自己的親人。凝視自己迄今所犯的過錯,承認,然後一一矯正。這是對自己至今的一切,以及給予這一切之人的訣別。

  (為了成為爸爸的繼承人,「我就只得殺光爸爸至今給我的一切」──!)

  他明白小刀該對準的對象,也明白下一步的方向了。雖然還不曉得該從何解決,但想做的事情已經清楚地瞭然於心。

  但最遺憾的是──

  「…………………………看來我察覺得有點晚了。」

  不被逼到如此絕路,就無法察覺這理所當然的自己,實在是糟糕得宛如一介孩童。

  「雖然我不懂你在說啥,但你不打算乖乖交出鑰匙對吧?」

  「恕我拒絕。雖然落魄成這樣,但我還是很重視道義的。」

  他明白一旦這樣回答,那等著他的不是拷問,就是被殺的下場。然而,對於身為養父拉拔長大的養子,對於身為莉拉代理監護人的拉撒祿•凱因德來說,他一點也不打算在這時交出鑰匙,眼睜睜地看著帝都落入喬納森的魔掌。

  無路可逃。拉撒祿並不具備從持槍男子底下存活的技術。明明終於明白了自己早該知曉的下一步,卻得在這裡結束嗎?

  拉撒祿嘆了口氣,男子將手指搭上扳機。漆黑的槍口直直地對準了拉撒祿的眉間。

  然後──

  「那麼,你就去死────────────啊嘎!」

  男子朝著正上方飛了起來。

  「啊?」

  原來人類是會像那樣朝著天空彈飛的啊──他感到一陣驚訝。隨著劇烈的擊打聲傳來,原本還握著手槍的男子高高飛上了天,在空中停留了讓人傻眼的長時間後,才隨著悶響摔到地上。男子在被揍飛的瞬間雖然發出了慘叫,但落地時卻沒再出聲,看來是已經暈過去了。

  在愣愣地凝視了倒地男子好一會兒後,拉撒祿這才將視線抬起。只見在不知不覺間,一名男子已經來到了不遠處。

  做得太過火啦──拉撒祿這麼想著。

  「嗨,拉撒祿!」

  瓊恩•布隆頓笑著說道。

  他那將一名男子轟飛的右手臂,此時正高高舉起。

  「在我離開帝都的期間,你好像經歷了一些麻煩事啊!」

  「……………………」

  「真是的!總覺得你最近老是風波纏身啊!我在外地的時候,也常常聽到你的傳聞啊!」

  拉撒祿沒問他為何會出現。因為他知道就算不問,瓊恩肯定也會自顧自地報上答案。

  簡單來說,瓊恩肯定是在結束外地賽事後,便得知拉撒祿在帝都遇上了麻煩,還處於四下逃亡的狀態,於是便尋找起拉撒祿,試圖伸出援手吧。拳鬥士原本就是和黑社會有所聯繫的職業,他要掌握這些資訊並不困難。

  即使如此,拉撒祿還是無法

  相信他會在如此巧妙的時間點現身。然而,這名豪爽的友人總是不會辜負他的期待。

  拉撒祿讓自然浮現出來的笑容轉為苦笑,聳了聳肩。

  「哎,總之說來話長。」

  「你一開口總是沒完沒了!」

  「真的假的?看來我只有討人厭的部分和父親相像啊。」

  「所以,你有什麼打算!有什麼我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無論是一直以來還是現在,你都幫了太多太多,甚至沒有還完這份恩情的一天。

  他將這句話吞了回去。

  「你願意幫忙是很高興啦,但先讓我找個地方待著吧。我累了,而且餓了,還很想睡,感覺快死了。」

  「也就是和平時的你一樣啊!好,那就來我的道館吧!」

  「啊,先等我一下。」

  拉撒祿制止要邁開步伐的瓊恩,停下腳步。

  他從口袋裡掏出紙片。這紙片不僅一直處於揉成一團的狀態,還伴隨著拉撒祿四下跑動,甚至一度沉入河川,可說是吃盡苦頭。紙片宛如老人的皮膚般皺成一團,紙上的文字早就暈染開來,完全無法閱讀。

  然而,拉撒祿還記得養父在上頭所書寫過的文字。

  「拉撒祿,那是什麼?」

  「…………」

  在回答之前,拉撒祿吸了一口氣,用力撕破了紙張。

  他將紙張一分為二,接著交疊起來撕成四片,接著更撕成八片、十六片。缺乏手感的紙片化為徹徹底底的垃圾,拉撒祿隨手一揮,讓這些雪白的垃圾乘風而去。

  紙片被風吹起,飛向他處,看起來宛如朵朵花瓣。

  「是一句話──就只是一句話罷了。」

  他這回終於邁出腳步,並試著勉強自己跨出大步。瓊恩很快追了上來。

  「話說回來,拉撒祿!」

  「什麼啦?」

  「歡迎回來!」

  「哦,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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