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語言的時代 龍歷510年
第5話 草原的獵人／Grassland Hunter
「啊，哥哥，那是貝赫摩斯嗎？」
有記指著遠方一個腳步沉重走在眼下廣大草原中的巨大生物，高聲詢問。
「真的耶，好久沒看到了……以前可是很常吃呢。」
「很好吃對吧？」
「唔……啊，沒錯。」
我原本要反射性點頭，接著慌張出聲回答。我現在變回龍的姿態，讓有記坐頭上，飛翔於高空中。以安穩性來說，我更希望她能坐在背上，但距離太遠，得費一番工夫才能聊天。
「……變小了耶。」
我低喃了一句。在我眼下的貝赫摩斯，就算扣除距離造成的錯覺，我也覺得它看起來小好多。當然，雖然有個體差異，但我不是說這個種族的體型變小了。
是我變大了。
我現在的身長大概將近十公尺，雖然和貝赫摩斯相較還是小了許多，但已經不像以往差距那麼大了。就算直接和它正面交鋒，我也有自信贏過它。
「要獵嗎？」
「不，就算獵到了，我們兩個也搬不回去……而且它們的數量變得太少了。」
貝赫摩斯強壯且巨大，卻非無敵，緋色村的幾個高手獵人聯手就能獵到。但從它們巨大的身體就能想像，它們的繁殖力相當低，而且要花上長久歲月才能長成成獸。要是任意狩獵，轉眼間就會絕種。
「好～～」
「好了，要降落嘍，抓好喔。」
我提醒回應得有點不滿的有記，降落在目的地後，變回人的樣貌。這裡是位於草原中的小村莊。
「哥哥，這裡是哪裡？」
有記看見不熟悉的建築樣式，好奇地四處觀望。
有記他們家是木造建築，但眼前是用動物的皮毛做成的帳篷，而骨架是利用貝赫摩斯的骨頭組合而成，簡單就能分解搬運。
「這裡是半人族的村莊，我想，這裡應該有人願意來當留學生才對……」
「半……什麼？」
太奇怪了，村子裡一點氣息也沒有。掀開帳篷看，裡面沒有人在。圍爐里還有殘留的火煙，應該剛剛還待在這裡才對。就算出門，連孩子也不見蹤影就太不尋常了。
「哥哥，你看！」
有記手指著地面，非常驚慌地喊我。
那邊有好幾個腳印，是有尖銳利爪的肉食動物的腳印。
「這個腳印還很新喔。」
有記非常認真地研究腳印，鬆軟沙地上的腳印相當容易消失。也就是說，這個腳印的主人還在這附近——
當發現他們時，我已經被這些野獸們壓倒在地了。
他們身上長著銀色毛髮，四隻腳上有著銳利爪子，仿佛在強調爪子主人是兇猛的肉食動物。他們的腳又長又壯，持久力更勝爆發力一籌，只要用敏銳嗅覺找出獵物後，就會追到天涯海角。他們的身體除去一點，就和我知道的狼一模一樣。
他們集體壓住我的身體，喉嚨發出威嚇聲，往我的手臂、肩膀亂咬。
「住——住手啊！」
我反射性大叫，但他們沒有停下動作。
糟糕，再這樣下去不是只有受個傷就能了事……！
「喂，快點住手！別讓老師困擾啊！」
當我出現危機感，正準備要變回龍時，一個少女大聲喝斥。同時，壓在我身上的孩子們一起離開，有記準備拔劍的手也停下動作。
「路歌，謝謝你，幫我大忙了。」
我邊鬆了一口氣，邊對出聲的少女道謝。因為沒有殺氣讓我來不及反應，差一點就要害有記對孩子們下手了。
「老師只要用力甩，就可以把他們甩掉了吧？」
少女——路歌有點傻眼地說著，伸手拉我起來。
「這樣可能會讓他們受傷啊，而且孩子們亂咬也只是有點癢而已，一點也不痛。」
「就是因為老師太溫柔了，他們才會得寸進尺。」
我握住她的手起身，路歌不滿地鼓起她可愛的雙頰，她的舉止和人類女孩沒兩樣。
……除去她的下半身是狼身這點。
從她的臉來看，年齡大約是人類十五六歲左右，實際上應該活更久了，因為他們比人類長壽，成長也相對遲緩。
與下半身相同色系的銀髮間，豎立著一對三角耳朵，腰部以下是有四隻腳的狼身，毛茸茸的尾巴正左右搖個不停。
「這些人就是半人？」
「沒錯，半人狼。」
有記看著身邊和路歌相同外貌的孩子們這麼問，我也點頭回應。
簡單來說，他們就是狼版本的半人馬。原本是狼頭的地方，被人類的上半身取代。我為他們命名為「半人狼」，他們和真正的狼族一樣，過著小型群居生活。
路歌的弟妹們每次一看見我，就會先跳到我身上來咬我，他們只是和我玩，一點也不會痛。說到底，他們不像狼一般凶暴，相當溫和且親人，本質比較接近狗。
我從以前就和他們有交流，所以第一個就想到要來這裡找留學生。
「那麼，老師今天來這裡有什麼事情嗎？」
路歌一邊應付著弟妹找人玩的舉動，一邊態度正經地問我。
「這個嘛……我是來問你，想不想成為我們學校的學生？」
「真的嗎！」
這麼說來，我都沒想過該怎麼開口。
我直截了當的一句話，讓路歌的雙眼閃閃發亮。
「自從聽到老師說的話後，我一直都想要去上學！」
路歌尾巴擺動得更加激烈，她雙手在胸前交握，興奮地對我說。
「啊，但是……」
尾巴下一秒停止擺動，連頭上的雙耳也無力下垂。
「但是……對不起，我不能去。」
「咦～～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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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記語帶不滿地問著垂頭喪氣的路歌。
「因為，我得照顧這些孩子們才行。」
路歌摸著年幼弟妹的頭，悲傷地回答。
「……難不成，你們的雙親……」
接下去的話我難以啟齒，路歌接著點頭。半人狼會建立十人左右的聚落，而且不讓彼此聚落的勢力範圍重疊。聚落中的年長者們邊照顧年幼者，並且教他們狩獵，將來，孩子們會離家建立新的聚落。
路歌應該還在受照顧的年齡啊……
「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半人狼在生態系中屬於相當程度的強者，因為他們同時擁有狼的力量與人類的智慧，不可能會弱小。當然，這個世界上還有龍、巨人等許多更強大的生物，但父母同時雙亡是相當異常的狀況。
「最近完全找不到糧食，於是就……」
「留下你們？」
「對，他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這個話題太讓人痛心，我忍不住壓住眉間。
「然後呢，你們有好好吃飯嗎？」
路歌搖搖頭。
「肚子好餓……」
年幼的孩子們壓著肚子喊餓。
「我知道了。」
我下定決心後點點頭，雖然回去之後應該得聽尼伊娜教訓吧。
「我來當你們的……」
「路歌，我們回來了！」
——父母吧。我這句話都還沒說完，背後就傳來粗獷的聲音。
「爸爸、媽媽，歡迎回來！」
路歌立刻露出燦爛表情，轉頭一看，只見路歌的雙親抱著大量獵物現身。旅行服裝上沾滿沙塵，讓我立刻知道他們是用自己的腳長途跋涉。
啊，路歌口中的「到很遠的地方去」是這個意思啊……物理上的長遠距離……
「是說老師，你剛剛要說什麼？」
「不，我沒有要說什麼。」
路歌可愛地歪著頭問我，而我斷然這麼回答。
第6話 再發明／Reinventing
「你們要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狩獵啊？」
「是啊……」
圍在柴火燃燒的圍爐里旁，路歌的父親——塔羅無力地甩甩尾巴。他們似乎特地前往單趟就要花上近三天路程的地方打獵。
花六天移動、一天狩獵。睽違七天的獵物現下烤得香酥美味，孩子們正幸福地一口接一口。看見他們旺盛的食慾讓人相當舒心，但塔羅夫妻捕獵來的獵物正以驚人速度減少。看樣子，這些……應該撐不過一天吧？
半人狼和肉食動物一樣，可以忍受長時間絕食，但每次都這樣也太辛苦了。
「為什麼跑那麼遠去呢？」
半人狼族會隨
著季節移動、狩獵，簡易帳篷就是因應他們居所不定，便於攜帶的產物。和人類不同，肉食性的他們，沒辦法吃樹果或蔬菜充飢，全靠狩獵滿足飲食需求。所以必須隨季節遷徙到獵物多的地區去。老實說我第一個直覺想法是，要是這一帶獵物減少了，趕快搬家不就好了嗎？
「我們有各自的勢力範圍，不可以到其他群集的勢力範圍中打獵，而勢力範圍是由每個群集的家族長戰鬥決定。但是……」
塔羅頭上的三角耳朵無力垂下地小聲回答。
「你輸了嗎？」
「喂，有記。」
聽見有記毫無惡意的疑問後，塔羅失落地讓尾巴垂得更低了。
「所以父親最近都要到勢力範圍以外的森林去狩獵。」
路歌邊擦拭年幼妹妹的嘴巴，邊替塔羅說明。半人狼族的勢力範圍基本上只有草原，他們的狩獵方法是追著獵物跑到獵物筋疲力盡為止，但這種狩獵方法不適用於森林。
「因為我有老師替我做的這個啊。」
塔羅說著，拿出用石頭製成矛尖的長槍來。
「好懷念喔，你還有在用啊。」
這把長槍已經是幾十年前給他的東西了，這是我為了沒辦法順利狩獵的塔羅做的武器。緋色村的人會在石槍上附加魔法後使用，但塔羅不需要魔法也能用。只要運用狼身如風一般奔馳，接著刺出長槍，就連矯捷的白兔也手到擒來。對他來說，比起草原，或許在森林裡狩獵更加輕鬆。
「哥哥，幫幫他們吧！」
「嗯～～就算你這樣說……」
「只要戰勝其他人就好了對吧？那我來教他戰鬥方法！」
半人狼族幾乎不會使用稱得上是魔法的魔法，要是教會他們有記專門用在對人戰鬥中的魔法，確實是會勝利吧，但是……
「不，我認為那應該有困難。」
強化肉體的魔法意外的困難。強化魔法本身很簡單，但控制強化過後的肉體卻不簡單。自以為使出差不多的力量，多半都用力過頭，大多數的人連跑步都做不到，更別說在肉體強化的狀態中打鬥了，那需要相當程度的天分及訓練，就連我也幾乎沒辦法實際運用。
劍部一族世世代代皆專門學習這種魔法，有記除了三重強化自己外，還能稀鬆平常地弱化對手，老實說，那已經是雜技了。別說我，連尼伊娜也模仿不來。
「而且，我覺得這不適合塔羅的個性。」
我認識塔羅時，他的年紀比現在的路歌還小，他從以前就是個心地善良、溫和的人，所以不太適合爭奪勢力範圍，就和我一模一樣。
半人狼族中，我確實和他們最熟悉，但也認識其他群集的人。塔羅的勢力範圍增加，就代表其他群集的勢力範圍縮小，這樣毫無建設性。
「那……那就什麼都不做嗎？」
「不。」
有記難過地皺著眉頭，我則是慢慢搖頭回答：
「這種時候不應該互相爭奪，而是要增加手上的籌碼。」
＊＊＊
幾天後。
「好，完成了！」
我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看著眼前完成的物品。雖然是自賣自誇，但就外行人的手藝來說，這應該挺不錯吧。
「這是什麼？」
有記歪著頭，塔羅也同樣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成品。這個切割木材做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像個大型箱子，而側面的奇妙裝置，讓他們覺得是個不明就理的裝飾。
「這是推車。」
我拍拍身邊的堆車這麼說。偉大的發明有分兩種。
一種是隨著技術與文明發展出現的東西，另一種是一小群天才們想出來的，直接改革世界的創意。
車輪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之物。我當然不是天才，但我知道天才創造的東西，只要知道，製作車輪並不困難。
「只要把獵物放到推車上，就可以一次搬運很多獵物了。」
我拉著推車上的繩子，示範如何移動。雖然推車又大又重，但我就算用人類姿態也能輕鬆拉動。
「只要能增加帶回來的量，就可以減少狩獵的次數了吧？」
「但是……這樣應該沒辦法減少太多吧？」
看著推車，路歌很困擾地皺起眉頭。塔羅的背很寬，可以一次搬運兩三頭鹿，他們夫妻一起去狩獵，一次可以帶回兩倍量，而這個推車一次最多只能載四頭鹿吧。
塔羅應該也沒辦法邊背著獵物邊拉推車，就結果來說，只增加了一頭獵物而已，這個計算在誤差範圍內，路歌提出的疑問確實有理。
「——你說的狀況是塔羅拉車時的前提。」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這讓路歌傻愣地抬頭看我。
「有記，成果如何？」
「超完美！」
我轉頭一問，紅髮少女挺起胸膛，轉過頭面向路歌的弟妹。
「好，做給他們看吧。」
「我們，很強！」
年幼的半人狼同聲念出咒語，兩人一起抓住推車的拉繩。接著一用力，輕易拉動比他們大上許多的推車。
這就是強化魔法類似密技的用法。
魔法強化後的身體之所以難以控制，是因為力量突然大幅提升。就像車體不變，卻突然換了一個馬力強大的馬達。既然如此，就增加負荷來消耗多出來的馬力，如果只是把增加的力量用在拉動沉重推車上，也不需要擔心會失控。
「這樣一來，小朋友們也可以幫忙搬運獵物，也就是說，他們可以一起出去狩獵。」
現狀還有另一個問題，半人狼族的小孩需要跟著父母學習狩獵的方法，但塔羅心有餘而力不足，在嚴峻條件下狩獵，要是還帶著礙手礙腳的孩子一起，就沒辦法獵足讓所有人飽餐的獵物。
所以路歌才會獨自留下，教導弟妹狩獵的方法。
「老師，這樣一來——！」
「當然，得要多次嘗試，確認這個方法可不可行……」
我看著少女的臉問：
「你願意到我們的學校來嗎？」
「願意！我非常樂意！」
路歌露出燦爛笑容，一邊搖動著尾巴點了頭。
第7話 過去的憧憬／Admiration the Past
「哥哥，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這麼說來，有記，這還是你第一次看到啊。」
看見壯闊且美麗的藍，有記無比興奮地拉著我的角。
「那是大海。」
過去常到海邊獵魚，但已經幾十年沒去了。因為完全無法捕獲足以支撐急速增長人口的漁獲量。雖然海產資源十分有魅力，但對於除了我以外的大家來說，大海真的太遙遠了。
從空中飛不用一小時即可抵達，但用走的，往返就得花上好幾天時間。而且，現在的技術也還沒辦法大量捕撈，和狩獵相比效率太差。
「看到了。」
大概是幾乎尚未遭受人類侵犯吧。
這個世界的大海非常清澈，連海邊不遠處也清澈見底。看見如飛翔般徜徉大海的生物後，我用力振翅。
「啊，是龍耶！」
「嗨，你好。」
在我降落凹凸不平的岩礁後，小人魚從水面探出頭來大叫。
「你好！」
人魚毫不畏懼龍形的我，如此回應。
從人類角度來看，應該是個還只有十歲左右的女孩，她藍色長髮隨波漂蕩，大大雙眼閃閃發亮地看著我。
「謠在嗎？你對她說緋色村的龍來了，她就知道了。」
「我去叫她！」
人魚女孩精神飽滿地說完後，拍拍腰間的魚鰭潛入海中。
「我叫她來了！」
然後轉眼間又冒出頭來。
「老師，好久不見啊。」
「謠，好久不見。」
跟在她身後出現的，是位相當美麗的人魚。雖然看起來不滿三十歲，但至少超過五百歲。她拍打著如翅膀般的大魚鰭，坐上其中一個礁岩。
「看來……你似乎不是來玩的呢。」
「對不起，但你也知道，我不能進入海里啊。」
謠看我的眼神帶有責備，我也對她聳聳肩。進入海里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害處，但住在海里的魚們……以及他們賴以維生的浮游生物就慘了。
我這個大熱鐵一進入海里，就會讓海水沸騰，帶給他們不小傷害，所以和住在海里的人魚接觸有相當難處。
「我是來找找，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來當我的學生。」
但如同謠現在的作為一樣，反之，人魚可以上岸生活。我認為他們能在水中呼吸應該是種魔法，或者在空氣中呼吸是種魔法
。
「學生？是老師之前提過的魔法學校嗎？」
「對，我想問問有沒有人想一起學習魔法。」
人魚們就像是海里的精靈，他們在海中沒有天敵，生活相當從容，和半人狼族不同，應該不會因為生活理由而無法學習吧。
「……不可能的，老師。我們這裡沒有那種孩子。」
「真的嗎？我還以為謠應該能找到可能有興趣的孩子呢。」
謠雙手捂住臉，很是恐懼地搖頭。
「因為你的學校是在陸地……在叫森林的地方對吧？」
「是啊，雖然不在森林裡，但的確在那附近。」
「不可能會有孩子想要去那種看不見大海的地方……」
「我想去！」
帶謠過來的小女孩舉手大喊，打斷謠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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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謠，我想去看看！」
「……玲，你閉嘴。」
「咦～～為什麼！」
謠為難地命令精神飽滿揮手的女孩。
「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因為陸地看起來很好玩啊！」
「……這孩子有點不太一樣。」
謠和我對上眼，像是找藉口般解釋。
「那個……玲？」
「嗯！」
在我詢問後，精神飽滿的女孩……玲點點頭。
「你的魚鰭有幾層了呢？」
「這個嘛～～」
玲指著腰間的魚鰭，開始數起刻劃在上面的痕跡。
如同謠超過五百歲後，外表依舊年輕，人魚們的年齡無法用外表判斷。但是他們如裙擺般伸展的魚鰭，仿佛年輪般年年增厚、增大，只要一數就知道正確年齡。
與謠那如同婚紗般又大又美的魚鰭相比，玲的魚鰭小巧可愛，無可置否她相當年輕。
「八層！」
但是，她說出口的數字小到超越我的想像，和她的外表完全相符。
「那應該有點困難耶……」
再怎麼說也太小了。
「咦～～」
「咦～～」
面前和頭頂同時出現兩個不滿的聲音。
「哥哥，為什麼不行？」
「八歲太小了。」
「我也才十歲，可是從四年前就開始上學了。」
有記說出口的話，讓我啞口無言。
我的魔法學校，確實招收六歲以上的學童，這是以小學的概念建立。到了國中的年齡就能工作了，我不能剝奪重要的勞動人口，而小於六歲的孩子太小，還無法學習讀寫和魔法。
從這點思考，玲確實已經達到足以上學的年齡。
「但是，玲應該還沒有辦法在陸地行走吧？」
人魚可以如海狗或海獅般，利用他們巨大的魚鰭在陸地上行走，但那要成人後才能做到，我不認為玲的小魚鰭可以支撐她的體重移動。
「才沒那回事！」
玲說完後，爬上礁岩，努力拍打魚鰭移動給我看，但魚鰭只是無力拍打地面，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唔……」
玲很不甘心地用尾鰭拍打礁岩泄憤。
「要是你能像哥哥一樣變身就好了。」
「變身？」
「對，就像這樣。」
我把有記從頭上抱下來，接著變身成人，玲看到後睜大雙眼，發出閃閃光彩。
「好厲害、好厲害！我也想要那樣！」
「很困難喔。」
老實說，我認為這件事應該只有我能做到。
要變成自己以外的存在沒那麼容易想像。
而我，能夠正確認知自己龍的外型和人的外型。
但這是因為，我有保留前世記憶的特別際遇。
至少，我從未見過可以使用相同魔法的魔法師。
「我絕對想要做到！」
玲用充滿熱情的表情說完後，撲通一聲潛入水裡朝我游來，抓住我的雙手訴說：
「這個超棒！拜託，帶我去！」
或許，這只是像小孩討玩具般，一時的熱度而已，但對於如她眼中那般強烈的憧憬與喜悅，我很有印象……過去的我也是如此。雖然不曾看過，但肯定跟她一樣閃耀吧。
「雖然我很想要帶你去……」
但沒辦法在陸地上行走，幾乎無法過日常生活啊。
「對了，幫她做那個不就好了嗎？」
在我傷腦筋時，有記突然說口而出。
「哪個？」
「你幫路歌他們做的，轉來轉去的那個啊。」
「啊……原來如此。」
她口中的那個，是指推車吧。
「雖然推車不能用，但確實有這個方法呢。」
問題在於我能不能做出來，總之，只能試試看了。
＊＊＊
「好棒、好棒！」
玲興奮大叫著轉動車輪，那是我親手做的簡易輪椅，小孩子的學習力果然驚人，才一轉眼她已經學會要怎麼使用。
輪椅這東西，要做還真的能做出來呢。但從構造上來說，應該比較接近裝上輪子的狗用義肢吧。
「因為作工滿簡略的，所以沒辦法在戶外奔跑，但在村莊裡和教室移動應該很足夠了。村莊裡也有玲可以居住的水池，我想應該沒問題，你覺得如何？」
我先前確認過，人魚也可以住在淡水中，讓她住在我們以前拿來當浴池的水泉中應該沒問題吧。
「……隨你高興吧。」
謠傻眼地回答我的問題。
「太棒了～～！」
「太棒了～～！」
「我完全不明白，去陸地上到底哪裡有趣。」
謠側眼看著開心牽手歡呼的玲和有記，嘟囔說著。
「是這樣嗎？」
我回想起五百年前的事情，努力憋笑。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那個第一次看到龍而興奮不已，不顧大人們叮嚀跑來見我的嬌小人魚少女。
「……怎樣啦。」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女兒，請你安心吧。」
「她才不是我女兒。」
美麗的人魚不是滋味地扭曲她的美貌說：
「是曾孫。」
第8話 強者／Mighty
「不需要，我們不需要那種東西。」
「啊，好。」
對方過於斬釘截鐵的態度，讓我忍不住點頭說好。
「啊不對，但是啊，貝奧魯啊。」
「老師。」
貝奧魯低聲打斷我，他四手環胸，高傲地低頭看我。
蜥蜴人。這種族是徹底依賴武力的狩獵民族。
極端點說明，他們就是擁有四隻手，直行站立的大蜥蜴。有著粗長尾巴，全身覆蓋在綠色鱗片下，身材壯碩，而他細長銳利的眼睛，現在正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大概也因為我現在是人形，我感受到驚人的魄力。
「咱們認同你，但不是因為魔法這個招式。」
他的身長超過四公尺，全身散發出霸氣。
「是因為你很強，和魔法那無聊的招式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過去曾經戰勝他，那是為愛伊尋找延命方法時的事情。
「但是……確實有隻有強大也無能為力的事情，魔法就可能解決這類的事情。」
「咱不這麼認為。」
我努力說服，但貝奧魯態度冷淡。
「你們火龍才是，不就用你們的身體證實這件事情了嗎？」
反倒是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我確實不曾見過比火龍還強的生物，但那不是指我自己，而是指我的母親，我曾目睹一次母親打鬥的場面。
對手是比現在的我大上一倍的藍龍，他全身迸發閃電，發出驚人的鳴叫襲擊我們，但我的母親只是輕輕摸一下，那隻龍馬上變成我們那天的晚餐。
我自己也不是為了生活研究魔法。如果只為了生活，我只要隨便去獵一頭貝赫摩斯回來就好，我現在也能理解母親為什麼會有淵博的天文學知識了。如果單純只是為了生活，那麼龍族真的強大且聰明到浪費。
「你或許這樣想，難保說沒有其他有興趣的人啊。」
「咱們沒有那種軟弱的——」
貝奧魯才開口，突然中途止住。
「不，咱們的同伴里沒有那種人。」
他平常說話總是斬釘截鐵，這種狀況還真罕見，但他立刻重說了一遍。
「……我明白了，謝謝你。」
判
斷再交涉下去也不會有收穫，我們離開他居住的洞窟。
「……你還真乖啊。」
走出洞窟後，我立後對走在身邊的有記說。
「嗯……」
有記消沉地無力點頭。其實我內心相當擔心，怕她聽到貝奧魯的話之後，會像紫那時一樣，開口邀戰。
「剛剛那個人好強，我大概贏不過。」
有記不甘心地小聲嘟囔。
「是啊，我想應該很難。」
有記和貝奧魯，光體型就差距三倍不止，有記強化自己，且弱化對方後，才好不容易讓彼此的體能處於對等地位吧，要是對等，那當然是體型大的……也就是攻擊範圍大的人有利，更別說貝奧魯有四隻手臂。
「嗚嗚～～！」
大概是我老實這麼說，讓她更不甘心了吧，她大聲哀叫。
「你年紀還小，接下來才要變強啊。貝奧魯可是比我還老呢。」
花費數百年時間鍛鍊起來的力量，要是被一個沒學幾年的後起之輩打敗，他才真的沒面子吧。
「幾十年後，有記應該可以和他不相上下吧。」
「那要好久好久以後耶。」
有記不悅地鼓脹雙頰，對年幼的她來說，十年後應該也是無止盡遙遠。我都忘了自己是到什麼時候還有這樣的感受。
「算了，沒能獲得協助也沒辦法。有記，坐到我背……」
「哥哥。」
與其變成龍後再讓她坐到背上，先背著她再變成龍比較輕鬆。我背對有記彎腰，原本鬧著彆扭的她卻銳利地看著另一個方向。
「有人在打鬥……那邊！」
話還沒說完，有記已經先跑出去了，我也慌張追著她背後跑。
變成人形時，我的體能如外表般遲鈍，說不定甚至比不上有記。我拼命擺動雙腳追上她……接著眼前看到的景象，根本稱不上是戰鬥。
從體格來看，應該還是孩子吧。幾個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的蜥蜴人，圍著比他們矮一個頭的小蜥蜴人。
小蜥蜴人血氣方剛地握拳打過去，但他的拳頭輕易被擋下，接著手臂被扭轉，被撞飛跌在地上。
「『空腕』，你夠了。你不可能贏過我們。」
帶頭的蜥蜴人拋下這句話，接著用四隻手抓起跌在地上的小蜥蜴人的手腳。
我馬上知道小蜥蜴人被叫作「空腕」的理由了。他四隻手中的上方兩隻，只有上手臂。
「放手！放開我！」
被叫作「空腕」的少年大叫，往抓起自己的蜥蜴人手臂咬下去。
「這傢伙……！」
帶頭的蜥蜴人因為疼痛扭曲表情放開手，接著一拳打在剩下三隻手抓著的小蜥蜴人身上。
「到此為止！」
其他少年對再次跌落地面的「空腕」少年怒不可抑，我大聲阻止他們。
「幾個人圍著比自己弱小的人，這就是你們蜥蜴人的戰鬥方法嗎？」
「……是這傢伙先挑釁的。」
帶頭的少年不屑地說，轉過頭去離開，其他跟班也跟著他走，我和有記跑到被拋下的「空腕」少年身邊。
「你還好嗎？」
「……誰要你們來救我了？」
但少年別過頭去，恨恨地回話。
「這個嘛……」
「誰管你啊。」
大概是傷到他的自尊了吧。這讓我回得吞吞吐吐，但在我身旁的有記毫不客氣說了。
「你說什麼？」
「要不要救人的決定權在救人者身上，被救的人才沒權力決定。」
她說出口的話雖然粗暴，但從另一層意義上來看，或許是真理。
少年大概想不到該怎麼回，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不想被人救，那就變強。」
「是要怎麼變強啊！」
有記這句話似乎打到少年痛處，少年像要衝上前咬她一般問道。
「我的手長這樣，就連身體也比他們還矮小。不管怎樣訓練都不會變壯、變高，這種身體你要我怎麼變強？」
少年咬緊牙根，握緊拳頭，但他的話讓有記愣了一愣並說：
「咦？方法多的是啊。」
「……啊？」
「使用武器、使用魔法、利用地形、擬好戰術，剛剛那個大塊頭的弱點是腳，所以要瞄準那裡。說穿了，你最糟的一點就是一個人想對抗很多人。」
有記答得理所當然……不，對她來說，這確實是理所當然的答案，少年不禁瞠目結舌。
「武器是指你們用的那個……沒錯，就是那個對吧。」
有記指著腰間的劍問：「這個嗎？」少年接著說：
「用那種東西太卑鄙了吧。」
「咦，為什麼？」
「用那種東西，不就證明自己很弱嗎？」
「對啊。」
有記毫不遲疑點頭，讓我差點噴笑出聲，但我努力忍住了。
「就是因為弱，才要下功夫啊。」
人類很弱小。和野獸、龍族、精靈族、半人狼、人魚、蜥蜴人相比，都壓倒性地弱小。有記很順從接受這個事實，且為了勝利而拼命努力。這不僅僅是她個人，而是劍部一族五百年來傳承下來的傳統。
「你比我還高大，手也比我多，有尾巴、有爪子還有鱗片。」
有記站在少年面前和他比身高，還把自己柔軟的肌膚和他堅硬的鱗片做比較。
「但要是和你對戰，我絕對會贏喔。比你弱的我絕對會贏。」
「你說什麼？」
大概無法充耳不聞，少年立刻反駁。
「不然你要試試看嗎？」
有記一副綽綽有餘的樣子挑釁少年。
「我覺得你別試比較好……」
「吵死了！被這種小鬼頭看不起，我怎麼可能一聲不吭！」
少年無視我的忠告大叫，接著朝有記揮拳——
下一秒，他飛上天。
「咦……什……？」
他大概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情了吧。少年第三次摔落地面，讓他睜大雙眼。有記沒用武器也沒用魔法，只是在少年衝上來時，借力使力把他摔出去而已。
我只是粗略講過合氣道的概念，他們卻利用幾百年的累積，成功將其轉化成招式。這一族實在太驚人了。
「只要來哥哥的學校，你也能變強。」
有記朝他伸出手，少年連一眼也沒看她……但是，伸手回握。
「痛！痛痛痛痛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要斷了！」
但有記立刻轉過他的手，接著折彎關節。
「沒事啦～～這樣還不會斷。」
「還不會？你說還不會是怎樣？」
少年邊大叫邊慌成一團，我在他旁邊跪下。
「嗯……你叫什麼名字？」
「我為什麼……希古！我叫希古！放手啦！」
在有記把全身體重壓上去後，少年……希古慌張說出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不擇手段也想變強，我或許可以幫你。」
「……你？」
希古狐疑看著我。也是啦，不管怎麼看，也看不出我哪裡強，他會懷疑也是自然。
「沒錯，至少可以達到打倒我的程度。」
「……我現在就能打倒你了吧。」
看我一臉微笑，希古如是說。
「那麼，如果哥哥贏了，你就要來我們學校。」
有記放開手，說出這個條件。
「如果我贏了呢？」
「咦～～才不可能呢，你想太多了。」
希古邊甩動遭殘害的手臂邊問，有記毫無惡意地回答。
有記真的沒挑釁他的意思，只是單純回答而已。
「你等著看！」
這句話卻在希古身上造成絕佳效果，他朝我握拳擺好架式。
「啊，嗯，好吧，那就來吧。」
我一邊覺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在騙小孩一樣，但還是一邊變回龍形。
身上大衣一翻，貼住我的肌膚變化成鱗片，衣擺飄揚往兩側延伸變成翅膀，手臂隆起，指甲伸長變成銳爪，嘴巴往臉頰裂開，邊長牙邊變長。
希古睜大眼，呆愣地盯著我看，隨著我越變越巨大，他的頭也慢慢往上抬。
「好，放馬過來吧。」
完全變成龍之後，我一邊說話還混雜火焰一起噴出。大概被這句話嚇壞了，希古往後跌坐在地上。
「龍……是龍啊————！」
「嗯，就是這樣，對不起喔。」
我只能老實對
著大叫的他道歉。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古大叫後，彈跳起身衝出去。
但很意外的，他不是往後沖，而是往前沖。
舉起拳頭，奮力往我的臉上揍過來。
「啊！」
我沒阻止他，也沒躲開的時間，他的拳頭直接打在我的鼻尖上。
「好……痛啊啊啊啊啊！」
希古抱著他的拳頭滿地打滾。
「小心點，我的鱗片很硬。」
希古的力量不大應該是不幸中的大幸，他的傷勢不嚴重。如果是自豪自己蠻力的半吊子使盡全力打我，應該會讓自己的拳頭受傷吧。
但希古的戰意毫無消退，不斷踢我的腳。拍打、腳踢、甩尾攻擊、用牙齒咬。只是他能想出的所有攻擊對我來說，連蚊子咬也比不上。
「希古。」
大概持續幾十分鐘後，他已經無比疲倦卻不肯放棄，我靠近正啃咬著我的手指的他，威嚇般地叫他的名。
「怎樣啦……怎樣啦……！」
他啃咬我的手指，瞪著我，一邊流下大滴淚水。我想，他大概相當不甘吧，因為他——
「你很強呢。」
我說完後，不只希古，連有記也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錯看你了，你很強。」
他大概以為我在諷刺他，加倍用力咬我的手指。
「蜥蜴人當中應該找不出幾個會像你這樣勇敢挑戰龍族的吧。就連貝奧魯和我對戰時，也比現在的你大一倍以上，當時的我只有現在的四分之一不到。」
我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讓他鬆口放開我的手指。
正面迎戰比自己巨大的生物，是件讓人無比恐懼的事情，清楚明白對方比自己強更會加深那份恐懼。
就連有記，清楚知道自己贏不過貝奧魯後，也不敢挑戰對方。
「你那份堅強的心相當難得。但是，你的身體和技術都還跟不上你的心。」
和我完全相反。我這樣想著，變回人形後，就跪在他面前，和他視線等高看著他。
「只要來我們這裡，我就能幫你。」
「……可以讓我強大到打敗你嗎？」
希古看著我的眼神中，混雜著懷疑與期待。
「這是當然。要打敗我可是輕而易舉呢。」
這句肺腑之言卻加深了希古眼中的懷疑。
「……好啦，老實說，你真的很可疑……但我就稍微相信你吧。」
但他嘆一口氣之後，這麼回應我了。
「啊，哥哥，那是貝赫摩斯嗎？」
有記指著遠方一個腳步沉重走在眼下廣大草原中的巨大生物，高聲詢問。
「真的耶，好久沒看到了……以前可是很常吃呢。」
「很好吃對吧？」
「唔……啊，沒錯。」
我原本要反射性點頭，接著慌張出聲回答。我現在變回龍的姿態，讓有記坐頭上，飛翔於高空中。以安穩性來說，我更希望她能坐在背上，但距離太遠，得費一番工夫才能聊天。
「……變小了耶。」
我低喃了一句。在我眼下的貝赫摩斯，就算扣除距離造成的錯覺，我也覺得它看起來小好多。當然，雖然有個體差異，但我不是說這個種族的體型變小了。
是我變大了。
我現在的身長大概將近十公尺，雖然和貝赫摩斯相較還是小了許多，但已經不像以往差距那麼大了。就算直接和它正面交鋒，我也有自信贏過它。
「要獵嗎？」
「不，就算獵到了，我們兩個也搬不回去……而且它們的數量變得太少了。」
貝赫摩斯強壯且巨大，卻非無敵，緋色村的幾個高手獵人聯手就能獵到。但從它們巨大的身體就能想像，它們的繁殖力相當低，而且要花上長久歲月才能長成成獸。要是任意狩獵，轉眼間就會絕種。
「好～～」
「好了，要降落嘍，抓好喔。」
我提醒回應得有點不滿的有記，降落在目的地後，變回人的樣貌。這裡是位於草原中的小村莊。
「哥哥，這裡是哪裡？」
有記看見不熟悉的建築樣式，好奇地四處觀望。
有記他們家是木造建築，但眼前是用動物的皮毛做成的帳篷，而骨架是利用貝赫摩斯的骨頭組合而成，簡單就能分解搬運。
「這裡是半人族的村莊，我想，這裡應該有人願意來當留學生才對……」
「半……什麼？」
太奇怪了，村子裡一點氣息也沒有。掀開帳篷看，裡面沒有人在。圍爐里還有殘留的火煙，應該剛剛還待在這裡才對。就算出門，連孩子也不見蹤影就太不尋常了。
「哥哥，你看！」
有記手指著地面，非常驚慌地喊我。
那邊有好幾個腳印，是有尖銳利爪的肉食動物的腳印。
「這個腳印還很新喔。」
有記非常認真地研究腳印，鬆軟沙地上的腳印相當容易消失。也就是說，這個腳印的主人還在這附近——
當發現他們時，我已經被這些野獸們壓倒在地了。
他們身上長著銀色毛髮，四隻腳上有著銳利爪子，仿佛在強調爪子主人是兇猛的肉食動物。他們的腳又長又壯，持久力更勝爆發力一籌，只要用敏銳嗅覺找出獵物後，就會追到天涯海角。他們的身體除去一點，就和我知道的狼一模一樣。
他們集體壓住我的身體，喉嚨發出威嚇聲，往我的手臂、肩膀亂咬。
「住——住手啊！」
我反射性大叫，但他們沒有停下動作。
糟糕，再這樣下去不是只有受個傷就能了事……！
「喂，快點住手！別讓老師困擾啊！」
當我出現危機感，正準備要變回龍時，一個少女大聲喝斥。同時，壓在我身上的孩子們一起離開，有記準備拔劍的手也停下動作。
「路歌，謝謝你，幫我大忙了。」
我邊鬆了一口氣，邊對出聲的少女道謝。因為沒有殺氣讓我來不及反應，差一點就要害有記對孩子們下手了。
「老師只要用力甩，就可以把他們甩掉了吧？」
少女——路歌有點傻眼地說著，伸手拉我起來。
「這樣可能會讓他們受傷啊，而且孩子們亂咬也只是有點癢而已，一點也不痛。」
「就是因為老師太溫柔了，他們才會得寸進尺。」
我握住她的手起身，路歌不滿地鼓起她可愛的雙頰，她的舉止和人類女孩沒兩樣。
……除去她的下半身是狼身這點。
從她的臉來看，年齡大約是人類十五六歲左右，實際上應該活更久了，因為他們比人類長壽，成長也相對遲緩。
與下半身相同色系的銀髮間，豎立著一對三角耳朵，腰部以下是有四隻腳的狼身，毛茸茸的尾巴正左右搖個不停。
「這些人就是半人？」
「沒錯，半人狼。」
有記看著身邊和路歌相同外貌的孩子們這麼問，我也點頭回應。
簡單來說，他們就是狼版本的半人馬。原本是狼頭的地方，被人類的上半身取代。我為他們命名為「半人狼」，他們和真正的狼族一樣，過著小型群居生活。
路歌的弟妹們每次一看見我，就會先跳到我身上來咬我，他們只是和我玩，一點也不會痛。說到底，他們不像狼一般凶暴，相當溫和且親人，本質比較接近狗。
我從以前就和他們有交流，所以第一個就想到要來這裡找留學生。
「那麼，老師今天來這裡有什麼事情嗎？」
路歌一邊應付著弟妹找人玩的舉動，一邊態度正經地問我。
「這個嘛……我是來問你，想不想成為我們學校的學生？」
「真的嗎！」
這麼說來，我都沒想過該怎麼開口。
我直截了當的一句話，讓路歌的雙眼閃閃發亮。
「自從聽到老師說的話後，我一直都想要去上學！」
路歌尾巴擺動得更加激烈，她雙手在胸前交握，興奮地對我說。
「啊，但是……」
尾巴下一秒停止擺動，連頭上的雙耳也無力下垂。
「但是……對不起，我不能去。」
「咦～～為什麼？」
插圖p055
有記語帶不滿地問著垂頭喪氣的路歌。
「因為，我得照顧這些孩子們才行。」
路歌摸著年幼弟妹的頭，悲傷地回答。
「……難不成，你們的雙親……」
接下去的話我難以啟齒，路歌接著點頭。半人狼會建立十人左右的聚落，而且不讓彼此聚落的勢力範圍重疊。聚落中的年長者們邊照顧年幼者，並且教他們狩獵，將來，孩子們會離家建立新的聚落。
路歌應該還在受照顧的年齡啊……
「但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半人狼在生態系中屬於相當程度的強者，因為他們同時擁有狼的力量與人類的智慧，不可能會弱小。當然，這個世界上還有龍、巨人等許多更強大的生物，但父母同時雙亡是相當異常的狀況。
「最近完全找不到糧食，於是就……」
「留下你們？」
「對，他們到很遠的地方去了……」
這個話題太讓人痛心，我忍不住壓住眉間。
「然後呢，你們有好好吃飯嗎？」
路歌搖搖頭。
「肚子好餓……」
年幼的孩子們壓著肚子喊餓。
「我知道了。」
我下定決心後點點頭，雖然回去之後應該得聽尼伊娜教訓吧。
「我來當你們的……」
「路歌，我們回來了！」
——父母吧。我這句話都還沒說完，背後就傳來粗獷的聲音。
「爸爸、媽媽，歡迎回來！」
路歌立刻露出燦爛表情，轉頭一看，只見路歌的雙親抱著大量獵物現身。旅行服裝上沾滿沙塵，讓我立刻知道他們是用自己的腳長途跋涉。
啊，路歌口中的「到很遠的地方去」是這個意思啊……物理上的長遠距離……
「是說老師，你剛剛要說什麼？」
「不，我沒有要說什麼。」
路歌可愛地歪著頭問我，而我斷然這麼回答。
第6話 再發明／Reinventing
「你們要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狩獵啊？」
「是啊……」
圍在柴火燃燒的圍爐里旁，路歌的父親——塔羅無力地甩甩尾巴。他們似乎特地前往單趟就要花上近三天路程的地方打獵。
花六天移動、一天狩獵。睽違七天的獵物現下烤得香酥美味，孩子們正幸福地一口接一口。看見他們旺盛的食慾讓人相當舒心，但塔羅夫妻捕獵來的獵物正以驚人速度減少。看樣子，這些……應該撐不過一天吧？
半人狼和肉食動物一樣，可以忍受長時間絕食，但每次都這樣也太辛苦了。
「為什麼跑那麼遠去呢？」
半人狼族會隨
著季節移動、狩獵，簡易帳篷就是因應他們居所不定，便於攜帶的產物。和人類不同，肉食性的他們，沒辦法吃樹果或蔬菜充飢，全靠狩獵滿足飲食需求。所以必須隨季節遷徙到獵物多的地區去。老實說我第一個直覺想法是，要是這一帶獵物減少了，趕快搬家不就好了嗎？
「我們有各自的勢力範圍，不可以到其他群集的勢力範圍中打獵，而勢力範圍是由每個群集的家族長戰鬥決定。但是……」
塔羅頭上的三角耳朵無力垂下地小聲回答。
「你輸了嗎？」
「喂，有記。」
聽見有記毫無惡意的疑問後，塔羅失落地讓尾巴垂得更低了。
「所以父親最近都要到勢力範圍以外的森林去狩獵。」
路歌邊擦拭年幼妹妹的嘴巴，邊替塔羅說明。半人狼族的勢力範圍基本上只有草原，他們的狩獵方法是追著獵物跑到獵物筋疲力盡為止，但這種狩獵方法不適用於森林。
「因為我有老師替我做的這個啊。」
塔羅說著，拿出用石頭製成矛尖的長槍來。
「好懷念喔，你還有在用啊。」
這把長槍已經是幾十年前給他的東西了，這是我為了沒辦法順利狩獵的塔羅做的武器。緋色村的人會在石槍上附加魔法後使用，但塔羅不需要魔法也能用。只要運用狼身如風一般奔馳，接著刺出長槍，就連矯捷的白兔也手到擒來。對他來說，比起草原，或許在森林裡狩獵更加輕鬆。
「哥哥，幫幫他們吧！」
「嗯～～就算你這樣說……」
「只要戰勝其他人就好了對吧？那我來教他戰鬥方法！」
半人狼族幾乎不會使用稱得上是魔法的魔法，要是教會他們有記專門用在對人戰鬥中的魔法，確實是會勝利吧，但是……
「不，我認為那應該有困難。」
強化肉體的魔法意外的困難。強化魔法本身很簡單，但控制強化過後的肉體卻不簡單。自以為使出差不多的力量，多半都用力過頭，大多數的人連跑步都做不到，更別說在肉體強化的狀態中打鬥了，那需要相當程度的天分及訓練，就連我也幾乎沒辦法實際運用。
劍部一族世世代代皆專門學習這種魔法，有記除了三重強化自己外，還能稀鬆平常地弱化對手，老實說，那已經是雜技了。別說我，連尼伊娜也模仿不來。
「而且，我覺得這不適合塔羅的個性。」
我認識塔羅時，他的年紀比現在的路歌還小，他從以前就是個心地善良、溫和的人，所以不太適合爭奪勢力範圍，就和我一模一樣。
半人狼族中，我確實和他們最熟悉，但也認識其他群集的人。塔羅的勢力範圍增加，就代表其他群集的勢力範圍縮小，這樣毫無建設性。
「那……那就什麼都不做嗎？」
「不。」
有記難過地皺著眉頭，我則是慢慢搖頭回答：
「這種時候不應該互相爭奪，而是要增加手上的籌碼。」
＊＊＊
幾天後。
「好，完成了！」
我擦掉額頭上的汗水，看著眼前完成的物品。雖然是自賣自誇，但就外行人的手藝來說，這應該挺不錯吧。
「這是什麼？」
有記歪著頭，塔羅也同樣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成品。這個切割木材做出來的東西，看起來像個大型箱子，而側面的奇妙裝置，讓他們覺得是個不明就理的裝飾。
「這是推車。」
我拍拍身邊的堆車這麼說。偉大的發明有分兩種。
一種是隨著技術與文明發展出現的東西，另一種是一小群天才們想出來的，直接改革世界的創意。
車輪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之物。我當然不是天才，但我知道天才創造的東西，只要知道，製作車輪並不困難。
「只要把獵物放到推車上，就可以一次搬運很多獵物了。」
我拉著推車上的繩子，示範如何移動。雖然推車又大又重，但我就算用人類姿態也能輕鬆拉動。
「只要能增加帶回來的量，就可以減少狩獵的次數了吧？」
「但是……這樣應該沒辦法減少太多吧？」
看著推車，路歌很困擾地皺起眉頭。塔羅的背很寬，可以一次搬運兩三頭鹿，他們夫妻一起去狩獵，一次可以帶回兩倍量，而這個推車一次最多只能載四頭鹿吧。
塔羅應該也沒辦法邊背著獵物邊拉推車，就結果來說，只增加了一頭獵物而已，這個計算在誤差範圍內，路歌提出的疑問確實有理。
「——你說的狀況是塔羅拉車時的前提。」
我忍不住露出微笑，這讓路歌傻愣地抬頭看我。
「有記，成果如何？」
「超完美！」
我轉頭一問，紅髮少女挺起胸膛，轉過頭面向路歌的弟妹。
「好，做給他們看吧。」
「我們，很強！」
年幼的半人狼同聲念出咒語，兩人一起抓住推車的拉繩。接著一用力，輕易拉動比他們大上許多的推車。
這就是強化魔法類似密技的用法。
魔法強化後的身體之所以難以控制，是因為力量突然大幅提升。就像車體不變，卻突然換了一個馬力強大的馬達。既然如此，就增加負荷來消耗多出來的馬力，如果只是把增加的力量用在拉動沉重推車上，也不需要擔心會失控。
「這樣一來，小朋友們也可以幫忙搬運獵物，也就是說，他們可以一起出去狩獵。」
現狀還有另一個問題，半人狼族的小孩需要跟著父母學習狩獵的方法，但塔羅心有餘而力不足，在嚴峻條件下狩獵，要是還帶著礙手礙腳的孩子一起，就沒辦法獵足讓所有人飽餐的獵物。
所以路歌才會獨自留下，教導弟妹狩獵的方法。
「老師，這樣一來——！」
「當然，得要多次嘗試，確認這個方法可不可行……」
我看著少女的臉問：
「你願意到我們的學校來嗎？」
「願意！我非常樂意！」
路歌露出燦爛笑容，一邊搖動著尾巴點了頭。
第7話 過去的憧憬／Admiration the Past
「哥哥，那是什麼？那是什麼？」
「這麼說來，有記，這還是你第一次看到啊。」
看見壯闊且美麗的藍，有記無比興奮地拉著我的角。
「那是大海。」
過去常到海邊獵魚，但已經幾十年沒去了。因為完全無法捕獲足以支撐急速增長人口的漁獲量。雖然海產資源十分有魅力，但對於除了我以外的大家來說，大海真的太遙遠了。
從空中飛不用一小時即可抵達，但用走的，往返就得花上好幾天時間。而且，現在的技術也還沒辦法大量捕撈，和狩獵相比效率太差。
「看到了。」
大概是幾乎尚未遭受人類侵犯吧。
這個世界的大海非常清澈，連海邊不遠處也清澈見底。看見如飛翔般徜徉大海的生物後，我用力振翅。
「啊，是龍耶！」
「嗨，你好。」
在我降落凹凸不平的岩礁後，小人魚從水面探出頭來大叫。
「你好！」
人魚毫不畏懼龍形的我，如此回應。
從人類角度來看，應該是個還只有十歲左右的女孩，她藍色長髮隨波漂蕩，大大雙眼閃閃發亮地看著我。
「謠在嗎？你對她說緋色村的龍來了，她就知道了。」
「我去叫她！」
人魚女孩精神飽滿地說完後，拍拍腰間的魚鰭潛入海中。
「我叫她來了！」
然後轉眼間又冒出頭來。
「老師，好久不見啊。」
「謠，好久不見。」
跟在她身後出現的，是位相當美麗的人魚。雖然看起來不滿三十歲，但至少超過五百歲。她拍打著如翅膀般的大魚鰭，坐上其中一個礁岩。
「看來……你似乎不是來玩的呢。」
「對不起，但你也知道，我不能進入海里啊。」
謠看我的眼神帶有責備，我也對她聳聳肩。進入海里對我來說沒有什麼害處，但住在海里的魚們……以及他們賴以維生的浮游生物就慘了。
我這個大熱鐵一進入海里，就會讓海水沸騰，帶給他們不小傷害，所以和住在海里的人魚接觸有相當難處。
「我是來找找，不知道有沒有人願意來當我的學生。」
但如同謠現在的作為一樣，反之，人魚可以上岸生活。我認為他們能在水中呼吸應該是種魔法，或者在空氣中呼吸是種魔法
。
「學生？是老師之前提過的魔法學校嗎？」
「對，我想問問有沒有人想一起學習魔法。」
人魚們就像是海里的精靈，他們在海中沒有天敵，生活相當從容，和半人狼族不同，應該不會因為生活理由而無法學習吧。
「……不可能的，老師。我們這裡沒有那種孩子。」
「真的嗎？我還以為謠應該能找到可能有興趣的孩子呢。」
謠雙手捂住臉，很是恐懼地搖頭。
「因為你的學校是在陸地……在叫森林的地方對吧？」
「是啊，雖然不在森林裡，但的確在那附近。」
「不可能會有孩子想要去那種看不見大海的地方……」
「我想去！」
帶謠過來的小女孩舉手大喊，打斷謠的話。
插圖p069
「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謠，我想去看看！」
「……玲，你閉嘴。」
「咦～～為什麼！」
謠為難地命令精神飽滿揮手的女孩。
「我想去、我想去、我想去！因為陸地看起來很好玩啊！」
「……這孩子有點不太一樣。」
謠和我對上眼，像是找藉口般解釋。
「那個……玲？」
「嗯！」
在我詢問後，精神飽滿的女孩……玲點點頭。
「你的魚鰭有幾層了呢？」
「這個嘛～～」
玲指著腰間的魚鰭，開始數起刻劃在上面的痕跡。
如同謠超過五百歲後，外表依舊年輕，人魚們的年齡無法用外表判斷。但是他們如裙擺般伸展的魚鰭，仿佛年輪般年年增厚、增大，只要一數就知道正確年齡。
與謠那如同婚紗般又大又美的魚鰭相比，玲的魚鰭小巧可愛，無可置否她相當年輕。
「八層！」
但是，她說出口的數字小到超越我的想像，和她的外表完全相符。
「那應該有點困難耶……」
再怎麼說也太小了。
「咦～～」
「咦～～」
面前和頭頂同時出現兩個不滿的聲音。
「哥哥，為什麼不行？」
「八歲太小了。」
「我也才十歲，可是從四年前就開始上學了。」
有記說出口的話，讓我啞口無言。
我的魔法學校，確實招收六歲以上的學童，這是以小學的概念建立。到了國中的年齡就能工作了，我不能剝奪重要的勞動人口，而小於六歲的孩子太小，還無法學習讀寫和魔法。
從這點思考，玲確實已經達到足以上學的年齡。
「但是，玲應該還沒有辦法在陸地行走吧？」
人魚可以如海狗或海獅般，利用他們巨大的魚鰭在陸地上行走，但那要成人後才能做到，我不認為玲的小魚鰭可以支撐她的體重移動。
「才沒那回事！」
玲說完後，爬上礁岩，努力拍打魚鰭移動給我看，但魚鰭只是無力拍打地面，她的身體一動也不動。
「唔……」
玲很不甘心地用尾鰭拍打礁岩泄憤。
「要是你能像哥哥一樣變身就好了。」
「變身？」
「對，就像這樣。」
我把有記從頭上抱下來，接著變身成人，玲看到後睜大雙眼，發出閃閃光彩。
「好厲害、好厲害！我也想要那樣！」
「很困難喔。」
老實說，我認為這件事應該只有我能做到。
要變成自己以外的存在沒那麼容易想像。
而我，能夠正確認知自己龍的外型和人的外型。
但這是因為，我有保留前世記憶的特別際遇。
至少，我從未見過可以使用相同魔法的魔法師。
「我絕對想要做到！」
玲用充滿熱情的表情說完後，撲通一聲潛入水裡朝我游來，抓住我的雙手訴說：
「這個超棒！拜託，帶我去！」
或許，這只是像小孩討玩具般，一時的熱度而已，但對於如她眼中那般強烈的憧憬與喜悅，我很有印象……過去的我也是如此。雖然不曾看過，但肯定跟她一樣閃耀吧。
「雖然我很想要帶你去……」
但沒辦法在陸地上行走，幾乎無法過日常生活啊。
「對了，幫她做那個不就好了嗎？」
在我傷腦筋時，有記突然說口而出。
「哪個？」
「你幫路歌他們做的，轉來轉去的那個啊。」
「啊……原來如此。」
她口中的那個，是指推車吧。
「雖然推車不能用，但確實有這個方法呢。」
問題在於我能不能做出來，總之，只能試試看了。
＊＊＊
「好棒、好棒！」
玲興奮大叫著轉動車輪，那是我親手做的簡易輪椅，小孩子的學習力果然驚人，才一轉眼她已經學會要怎麼使用。
輪椅這東西，要做還真的能做出來呢。但從構造上來說，應該比較接近裝上輪子的狗用義肢吧。
「因為作工滿簡略的，所以沒辦法在戶外奔跑，但在村莊裡和教室移動應該很足夠了。村莊裡也有玲可以居住的水池，我想應該沒問題，你覺得如何？」
我先前確認過，人魚也可以住在淡水中，讓她住在我們以前拿來當浴池的水泉中應該沒問題吧。
「……隨你高興吧。」
謠傻眼地回答我的問題。
「太棒了～～！」
「太棒了～～！」
「我完全不明白，去陸地上到底哪裡有趣。」
謠側眼看著開心牽手歡呼的玲和有記，嘟囔說著。
「是這樣嗎？」
我回想起五百年前的事情，努力憋笑。想起第一次見到她時，那個第一次看到龍而興奮不已，不顧大人們叮嚀跑來見我的嬌小人魚少女。
「……怎樣啦。」
「我會好好照顧你的女兒，請你安心吧。」
「她才不是我女兒。」
美麗的人魚不是滋味地扭曲她的美貌說：
「是曾孫。」
第8話 強者／Mighty
「不需要，我們不需要那種東西。」
「啊，好。」
對方過於斬釘截鐵的態度，讓我忍不住點頭說好。
「啊不對，但是啊，貝奧魯啊。」
「老師。」
貝奧魯低聲打斷我，他四手環胸，高傲地低頭看我。
蜥蜴人。這種族是徹底依賴武力的狩獵民族。
極端點說明，他們就是擁有四隻手，直行站立的大蜥蜴。有著粗長尾巴，全身覆蓋在綠色鱗片下，身材壯碩，而他細長銳利的眼睛，現在正眨也不眨地盯著我。
大概也因為我現在是人形，我感受到驚人的魄力。
「咱們認同你，但不是因為魔法這個招式。」
他的身長超過四公尺，全身散發出霸氣。
「是因為你很強，和魔法那無聊的招式一點關係也沒有。」
我過去曾經戰勝他，那是為愛伊尋找延命方法時的事情。
「但是……確實有隻有強大也無能為力的事情，魔法就可能解決這類的事情。」
「咱不這麼認為。」
我努力說服，但貝奧魯態度冷淡。
「你們火龍才是，不就用你們的身體證實這件事情了嗎？」
反倒是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
我確實不曾見過比火龍還強的生物，但那不是指我自己，而是指我的母親，我曾目睹一次母親打鬥的場面。
對手是比現在的我大上一倍的藍龍，他全身迸發閃電，發出驚人的鳴叫襲擊我們，但我的母親只是輕輕摸一下，那隻龍馬上變成我們那天的晚餐。
我自己也不是為了生活研究魔法。如果只為了生活，我只要隨便去獵一頭貝赫摩斯回來就好，我現在也能理解母親為什麼會有淵博的天文學知識了。如果單純只是為了生活，那麼龍族真的強大且聰明到浪費。
「你或許這樣想，難保說沒有其他有興趣的人啊。」
「咱們沒有那種軟弱的——」
貝奧魯才開口，突然中途止住。
「不，咱們的同伴里沒有那種人。」
他平常說話總是斬釘截鐵，這種狀況還真罕見，但他立刻重說了一遍。
「……我明白了，謝謝你。」
判
斷再交涉下去也不會有收穫，我們離開他居住的洞窟。
「……你還真乖啊。」
走出洞窟後，我立後對走在身邊的有記說。
「嗯……」
有記消沉地無力點頭。其實我內心相當擔心，怕她聽到貝奧魯的話之後，會像紫那時一樣，開口邀戰。
「剛剛那個人好強，我大概贏不過。」
有記不甘心地小聲嘟囔。
「是啊，我想應該很難。」
有記和貝奧魯，光體型就差距三倍不止，有記強化自己，且弱化對方後，才好不容易讓彼此的體能處於對等地位吧，要是對等，那當然是體型大的……也就是攻擊範圍大的人有利，更別說貝奧魯有四隻手臂。
「嗚嗚～～！」
大概是我老實這麼說，讓她更不甘心了吧，她大聲哀叫。
「你年紀還小，接下來才要變強啊。貝奧魯可是比我還老呢。」
花費數百年時間鍛鍊起來的力量，要是被一個沒學幾年的後起之輩打敗，他才真的沒面子吧。
「幾十年後，有記應該可以和他不相上下吧。」
「那要好久好久以後耶。」
有記不悅地鼓脹雙頰，對年幼的她來說，十年後應該也是無止盡遙遠。我都忘了自己是到什麼時候還有這樣的感受。
「算了，沒能獲得協助也沒辦法。有記，坐到我背……」
「哥哥。」
與其變成龍後再讓她坐到背上，先背著她再變成龍比較輕鬆。我背對有記彎腰，原本鬧著彆扭的她卻銳利地看著另一個方向。
「有人在打鬥……那邊！」
話還沒說完，有記已經先跑出去了，我也慌張追著她背後跑。
變成人形時，我的體能如外表般遲鈍，說不定甚至比不上有記。我拼命擺動雙腳追上她……接著眼前看到的景象，根本稱不上是戰鬥。
從體格來看，應該還是孩子吧。幾個身高大約一百五十公分的蜥蜴人，圍著比他們矮一個頭的小蜥蜴人。
小蜥蜴人血氣方剛地握拳打過去，但他的拳頭輕易被擋下，接著手臂被扭轉，被撞飛跌在地上。
「『空腕』，你夠了。你不可能贏過我們。」
帶頭的蜥蜴人拋下這句話，接著用四隻手抓起跌在地上的小蜥蜴人的手腳。
我馬上知道小蜥蜴人被叫作「空腕」的理由了。他四隻手中的上方兩隻，只有上手臂。
「放手！放開我！」
被叫作「空腕」的少年大叫，往抓起自己的蜥蜴人手臂咬下去。
「這傢伙……！」
帶頭的蜥蜴人因為疼痛扭曲表情放開手，接著一拳打在剩下三隻手抓著的小蜥蜴人身上。
「到此為止！」
其他少年對再次跌落地面的「空腕」少年怒不可抑，我大聲阻止他們。
「幾個人圍著比自己弱小的人，這就是你們蜥蜴人的戰鬥方法嗎？」
「……是這傢伙先挑釁的。」
帶頭的少年不屑地說，轉過頭去離開，其他跟班也跟著他走，我和有記跑到被拋下的「空腕」少年身邊。
「你還好嗎？」
「……誰要你們來救我了？」
但少年別過頭去，恨恨地回話。
「這個嘛……」
「誰管你啊。」
大概是傷到他的自尊了吧。這讓我回得吞吞吐吐，但在我身旁的有記毫不客氣說了。
「你說什麼？」
「要不要救人的決定權在救人者身上，被救的人才沒權力決定。」
她說出口的話雖然粗暴，但從另一層意義上來看，或許是真理。
少年大概想不到該怎麼回，只能保持沉默。
「如果不想被人救，那就變強。」
「是要怎麼變強啊！」
有記這句話似乎打到少年痛處，少年像要衝上前咬她一般問道。
「我的手長這樣，就連身體也比他們還矮小。不管怎樣訓練都不會變壯、變高，這種身體你要我怎麼變強？」
少年咬緊牙根，握緊拳頭，但他的話讓有記愣了一愣並說：
「咦？方法多的是啊。」
「……啊？」
「使用武器、使用魔法、利用地形、擬好戰術，剛剛那個大塊頭的弱點是腳，所以要瞄準那裡。說穿了，你最糟的一點就是一個人想對抗很多人。」
有記答得理所當然……不，對她來說，這確實是理所當然的答案，少年不禁瞠目結舌。
「武器是指你們用的那個……沒錯，就是那個對吧。」
有記指著腰間的劍問：「這個嗎？」少年接著說：
「用那種東西太卑鄙了吧。」
「咦，為什麼？」
「用那種東西，不就證明自己很弱嗎？」
「對啊。」
有記毫不遲疑點頭，讓我差點噴笑出聲，但我努力忍住了。
「就是因為弱，才要下功夫啊。」
人類很弱小。和野獸、龍族、精靈族、半人狼、人魚、蜥蜴人相比，都壓倒性地弱小。有記很順從接受這個事實，且為了勝利而拼命努力。這不僅僅是她個人，而是劍部一族五百年來傳承下來的傳統。
「你比我還高大，手也比我多，有尾巴、有爪子還有鱗片。」
有記站在少年面前和他比身高，還把自己柔軟的肌膚和他堅硬的鱗片做比較。
「但要是和你對戰，我絕對會贏喔。比你弱的我絕對會贏。」
「你說什麼？」
大概無法充耳不聞，少年立刻反駁。
「不然你要試試看嗎？」
有記一副綽綽有餘的樣子挑釁少年。
「我覺得你別試比較好……」
「吵死了！被這種小鬼頭看不起，我怎麼可能一聲不吭！」
少年無視我的忠告大叫，接著朝有記揮拳——
下一秒，他飛上天。
「咦……什……？」
他大概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情了吧。少年第三次摔落地面，讓他睜大雙眼。有記沒用武器也沒用魔法，只是在少年衝上來時，借力使力把他摔出去而已。
我只是粗略講過合氣道的概念，他們卻利用幾百年的累積，成功將其轉化成招式。這一族實在太驚人了。
「只要來哥哥的學校，你也能變強。」
有記朝他伸出手，少年連一眼也沒看她……但是，伸手回握。
「痛！痛痛痛痛痛，很痛很痛很痛很痛要斷了！」
但有記立刻轉過他的手，接著折彎關節。
「沒事啦～～這樣還不會斷。」
「還不會？你說還不會是怎樣？」
少年邊大叫邊慌成一團，我在他旁邊跪下。
「嗯……你叫什麼名字？」
「我為什麼……希古！我叫希古！放手啦！」
在有記把全身體重壓上去後，少年……希古慌張說出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不擇手段也想變強，我或許可以幫你。」
「……你？」
希古狐疑看著我。也是啦，不管怎麼看，也看不出我哪裡強，他會懷疑也是自然。
「沒錯，至少可以達到打倒我的程度。」
「……我現在就能打倒你了吧。」
看我一臉微笑，希古如是說。
「那麼，如果哥哥贏了，你就要來我們學校。」
有記放開手，說出這個條件。
「如果我贏了呢？」
「咦～～才不可能呢，你想太多了。」
希古邊甩動遭殘害的手臂邊問，有記毫無惡意地回答。
有記真的沒挑釁他的意思，只是單純回答而已。
「你等著看！」
這句話卻在希古身上造成絕佳效果，他朝我握拳擺好架式。
「啊，嗯，好吧，那就來吧。」
我一邊覺得很不好意思，好像在騙小孩一樣，但還是一邊變回龍形。
身上大衣一翻，貼住我的肌膚變化成鱗片，衣擺飄揚往兩側延伸變成翅膀，手臂隆起，指甲伸長變成銳爪，嘴巴往臉頰裂開，邊長牙邊變長。
希古睜大眼，呆愣地盯著我看，隨著我越變越巨大，他的頭也慢慢往上抬。
「好，放馬過來吧。」
完全變成龍之後，我一邊說話還混雜火焰一起噴出。大概被這句話嚇壞了，希古往後跌坐在地上。
「龍……是龍啊————！」
「嗯，就是這樣，對不起喔。」
我只能老實對
著大叫的他道歉。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古大叫後，彈跳起身衝出去。
但很意外的，他不是往後沖，而是往前沖。
舉起拳頭，奮力往我的臉上揍過來。
「啊！」
我沒阻止他，也沒躲開的時間，他的拳頭直接打在我的鼻尖上。
「好……痛啊啊啊啊啊！」
希古抱著他的拳頭滿地打滾。
「小心點，我的鱗片很硬。」
希古的力量不大應該是不幸中的大幸，他的傷勢不嚴重。如果是自豪自己蠻力的半吊子使盡全力打我，應該會讓自己的拳頭受傷吧。
但希古的戰意毫無消退，不斷踢我的腳。拍打、腳踢、甩尾攻擊、用牙齒咬。只是他能想出的所有攻擊對我來說，連蚊子咬也比不上。
「希古。」
大概持續幾十分鐘後，他已經無比疲倦卻不肯放棄，我靠近正啃咬著我的手指的他，威嚇般地叫他的名。
「怎樣啦……怎樣啦……！」
他啃咬我的手指，瞪著我，一邊流下大滴淚水。我想，他大概相當不甘吧，因為他——
「你很強呢。」
我說完後，不只希古，連有記也驚訝地睜大雙眼。
「我錯看你了，你很強。」
他大概以為我在諷刺他，加倍用力咬我的手指。
「蜥蜴人當中應該找不出幾個會像你這樣勇敢挑戰龍族的吧。就連貝奧魯和我對戰時，也比現在的你大一倍以上，當時的我只有現在的四分之一不到。」
我接下來說出口的話，讓他鬆口放開我的手指。
正面迎戰比自己巨大的生物，是件讓人無比恐懼的事情，清楚明白對方比自己強更會加深那份恐懼。
就連有記，清楚知道自己贏不過貝奧魯後，也不敢挑戰對方。
「你那份堅強的心相當難得。但是，你的身體和技術都還跟不上你的心。」
和我完全相反。我這樣想著，變回人形後，就跪在他面前，和他視線等高看著他。
「只要來我們這裡，我就能幫你。」
「……可以讓我強大到打敗你嗎？」
希古看著我的眼神中，混雜著懷疑與期待。
「這是當然。要打敗我可是輕而易舉呢。」
這句肺腑之言卻加深了希古眼中的懷疑。
「……好啦，老實說，你真的很可疑……但我就稍微相信你吧。」
但他嘆一口氣之後，這麼回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