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文字的時代 龍歷637年
台版 轉自 深夜讀書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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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與科學訣別／Separation with Science科學是萬物皆遵循一定法則成立，
一切皆由該法則決定的學說。
而這在現代遭到推翻。
「咚、咚、咚。」舒心的木槌聲咚咚響起。
「嗯……似乎有點大。」
我眯起一隻眼盯著突出木材外的榫頭，拿起銼刀稍稍再剉薄一點。這是將兩塊木材一端各加工成凹凸造型，使其彼此可以緊密嵌合的「榫卯結構」工法。考慮到用途，我想儘量不使用釘子。
「做好了嗎？」
「嗯，這樣應該算完成了……好。」
我把軸心插進木頭組裝出的圓形中心，回答在我背後問話的尼伊娜。
「還挺花時間的耶。」
日已過中天，尼伊娜抬頭看著開始往西邊落下的太陽打了個呵欠。
「那你就別特地跑來看啊。」
我回了這句話，卻被當她成耳邊風。
她大概是覺得不盯著我太危險了吧。
身為一個不小心拿木槌敲了自己手指兩次的人，我也無從反駁起。
「然後，把這個……」
我變回龍拿起木材，將軸心從外側朝小屋外壁上鑽出的小洞插進去，也就是說，這就是水車。
我們緋色村的農耕文化已經紮根百餘年了，雖然收穫量穩定許多是件好事，小麥卻沒有辦法直接食用。基本上是磨成粉後再加工成麵包或麵條，但制粉過程相當辛苦。
現在採用人工喀啦喀啦轉動石臼磨粉，但轉了一小時頂多只能磨出一公斤麵粉。與一年收成上千、上萬公斤的小麥相比，人手完全不夠。
因此我想到水車。利用水流轉動水車，運用齒輪轉變旋轉方向，進而帶動石臼轉動。這類將大自然力量轉變成其他動力的物品，統稱為原動機。如果我的記憶無誤，水車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原動機。
如此一來，只要把小麥放進石臼中，就會自動磨出麵粉，可以大幅減少人力。
首先把水車裝上水車小屋，尺寸正剛好。水車在水流驅動下開始轉動……接著，驟然停止。
「咦？」
「根本不行嘛。」
「奇怪了……」
我邊忍受尼伊娜冷淡的視線邊確認水車，水流確實有打在水車的葉片上，我試著用手推，確認是不是哪裡卡住，水車輕輕鬆鬆被我推動，但當我放手，又立刻停住，感覺它的動作很不自然。
「用小模型嘗試時確實有動啊。」
「該不會是太重了吧？」
尼伊娜一臉狐疑地看著我，伸手戳了水車一下，沒想到竟讓水車急速旋轉。
「怎、怎麼了……？」
這嚇得尼伊娜往後退，接著，水面突然噗咕噗咕冒出泡泡。
「我回來了～！」
一個有魚尾下半身的人魚少女，唰的一聲從水路冒出來。彈飛水珠的亮麗藍色秀髮、修長手臂、如禮服裙擺般的大片腰鰭。充滿好奇心的綠色雙眼帶著成熟色彩，取代了我記憶中的稚嫩。
「玲！好久不見了！」
她是我以前的學生，也曾經擔任教師職務的人魚少女，玲。
她應該是三十年前離開村莊去旅行的吧。
再怎麼說，她都是原本該生活在海里的種族，卻跑到陸地上來，充滿冒險精神的女孩啊，當然不可能甘願停留在這個小小的村莊。
「嗯，好久不見～！」
玲圈住我和尼伊娜的手臂，接著把我們往水裡拉。
「咦，等……！」
根本沒時間反應，水面冒出三個泡泡。
「……受不了，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耶。」
雖然邊擰衣服邊不滿地抱怨，尼伊娜應該很開心吧。
她的表情十分溫和。
「啊哈哈哈，對不起、對不起，忍不住啦！」
雖然外表變得成熟，玲的內在還是沒變。
我們這些長命種族在人群中生活，總會目送一個又一個人離開，所以看見外貌與五十年前無異的她特別開心。
「話說回來，是因為玲惡作劇啊，難怪水車變得這麼奇怪。」
「水車？」
我說完後，玲疑惑地歪頭。
「你看，就是我剛剛才裝上去的木輪啊，那是玲停下來的吧？」
「不是我，我什麼都沒有做。」
玲嚇了一跳，如是回答。她雖然愛惡作劇，卻不是會說謊、會裝傻的孩子，所以應該是真話。
「那又是為什麼……？」
我看著裝在小屋外的水車，它現在依然重複著動動停停的奇異舉動。這樣看來，果然是我不專業的做工出了什麼問題吧。
「老師，那是要幹嘛的啊？」
「啊，這是讓水流帶動旋轉的東西……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啦。」
話說回來，我現在才發現，水的專家不就在我面前嗎？
「玲，你看得出來哪裡出問題嗎？」
「咦～不知道耶。」
她毫不猶豫地搖頭，果然還是不行啊。
而且這類機械結構的東西，希古比玲更擅長。
「為什麼把輪子泡在水中，它就會轉動啊？」
沒想到，玲連基本原理都不懂。
「水路會有水流動對吧？如此一來，流動的水打在水車葉片上，就會帶動水車轉動。」
「為什麼？」
真讓人懷念啊，是玲的「為什麼？」呢。
她完全沒有「這是常識」、「正常來想就會這樣」之類的刻板成見。她還是學生時，幾乎每天都會聽見她問為什麼。
「這種東西，水不會自己避開嗎？」
「不，水又沒有自我意識……」
我反射性脫口否定後倏然噤聲。
「有啊。」
在我心想「怎麼可能」的同時，玲斬釘截鐵地明言。
「自我意識就是會想著『我想要這樣做』對吧？有啊，不只水，石頭也有、風也有，就跟我們一模一樣。」
少女口氣充滿自信。這不是單純的原始信仰，十足理智的聲音帶給我強烈衝擊。如果她所言不假……
那麼在這世界——科學根本無法成立。
我是個奉獻一生研究超自然現象的人，所以對科學技術並不了解。但是，就算對技術不熟悉，也很清楚科學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因為若要分辨何者是神秘、未知、超自然，就得同時能清楚分辨何者是科學、道理或已知現象。
而科學最重要的就是重現性。
只要調整成完全相同的環境，就可以重現相同現象，這就是重現性。
不管工程學還是化學，全都是以重現性為基礎。
所以舉例來說，「當有人向你告白時，你會怎麼想？」這類事情就是無法用科學解決的問題。因為就算調整成完全相同的狀況，「會怎麼想」都是當事人的心理問題。
雖然可以搜集大量樣本數，統計出「會怎麼想」的趨勢，但這已經是極限了。反過來說，科學沒有辦法推斷人心。
所以，如果玲所說的為真，這就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若水、風、土等所有非生物都有自我意識，且依著它們的自我意識行動，那麼這世界就不存在「重現性」。
就算調整成完全相同的環境，水車要不要轉動都得看水當時的心情。有人在旁邊時，可能會為了嚇人而轉動水車，但沒人看到時，也沒必要特地去轉動那種東西了。
雖然這讓人難以置信，如果這是真的，別說科學，這個世界本身應該無法成立才對。
「你看著。」
沒想到，玲先把水路的水堵住，接著用水桶汲水倒進水車葉片上的溝渠中，只是這樣就讓水車順利轉動起來了。仔細想想，這和我用小模型測試時的條件相同。我應該要用流動的水測試才對。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人力創造出來的水量和水勢當然皆比不上大自然，從科學角度來看，利用河水的大自然力量應該能轉得更順利，實際上卻發生完全相反的現象。
「因為啊，老師是為了要轉動水車才倒水下去的吧？」
「是這樣說沒錯。」
玲從煩惱頭痛的我手中接過水桶，接著從河川汲水倒進葉片溝渠中。
「要避開水車喔～」
當她一說完，水車立刻停止運轉。
「不對，你這是使用魔法了吧？」
「嗯，沒錯啊。」
玲是擅長操控水的人魚，就算不做什麼煞有介式的詠唱，要操控水也是……如此思考時，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等等，該不會是這麼一回事吧？」
過去，我曾經如此定義魔法咒語。
以自己的意志，利用一段有用意的語句，透過意義產生作用。
這個道理本身絕對沒錯。
但是，其中該不會隱藏著超越我想像之外的意義吧？
我懷著想要轉動水車的意志與用意，拿起水桶倒水。
如果水車是因為這樣才轉動……也就是說，這就是玲口中的「這也是魔法」。
不僅如此，其中還有更大的意義。
用手拿起水桶。
腳踏土地步行。
進食、呼吸，就連活著這件事。
再自然不過的每個動作，這全部——不。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魔法」。
第2話 契機／One Opportunity不經意的一句話，
也可能改變萬物的命運。
「乾杯！」
我們舉杯互擊，發出「鏘」的響亮金屬聲。
「玲也到了能體會酒的美味的年齡了啊。」
「老師，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啊？我早就已經不是小孩了耶。」
「才不過一百歲出頭而已說這什麼話。」
玲雙手捧著酒杯，像舔水般小口小口地喝酒，尼伊娜這麼回她。
而說到說這句話的尼伊娜本人嘛，今年已經七百四十三歲了。從精靈族的標準來看，似乎還是個年輕人，所以玲在她眼裡當然還只是個孩子。
「旅行好玩嗎？」
「很好玩喔！陸地上果然有各式各樣的人呢。」
玲邊說邊伸手在包包里摸索，那是她出門旅行時，我送給她當餞別禮的皮革包包。
為了不阻礙她在水中時的活動且不易損壞，我做得特別堅固，她用到現在還在用啊。
「這是超巨大的人給我的石頭、這是小小人送給我的花、這是像發胖的路歌的人給我的骨頭……這個石頭……咦？這是誰給我的啊？啊，算了。雖然沒有送我東西，但我還遇到很暗的人、還有長翅膀的人喔～」
玲邊拿出紀念品擺在桌上，邊說旅行的回憶，她的表達還真是隨便到教人驚訝。
「什麼，你還去見了巨人族和影民族嗎？」
尼伊娜瞪著玲，眼神變得稍微銳利。這兩者都是好戰民族，且有看輕弱小的傾向。雖然不是敵對關係，卻也算不上友好。
「嗯……？我也不知道。他們好像說了什麼，但我忘了。啊，還有，我也去找希古、路歌玩了好幾次喔，也有去找紫。」
玲歪著頭，看起來還沒喝醉，大概只是真的忘記了。
這孩子從以前就很常忘東忘西。
只要她別去做危險事就好了。
「但是啊，沒有一個村莊像這裡一樣發展得這麼好。」
「這還用說。」
不知為何，尼伊娜一臉自豪地點頭。但是，也不能說「不知為何」吧。
沒一個人比她住在這個村莊裡的時間還長，也沒人比她奉獻的還多。聽到有人誇獎，她會感到自豪也是當然。我自己心中，總會先有種利用前世知識作弊的愧疚感。
「嗯，但這在之後，或許會越來越困難吧。」
「因為今天做的那個失敗了嗎？」
尼伊娜瞄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水車大概是世界最古老的原動機。而在現代日本的……不，是地球上的工業中，原動機可說是支撐一切的基礎也不為過。
用來發電的火力、水力、核能等力量，幾乎全是使用原動機原理，在這之前的蒸汽機也是原動機的一種。
把一種能量自動轉變成另一種能量的機械。正因為有這類機械，人類才能節省龐大人力，進一步自動化、機械化，支撐無數的人口生存。
雖然這世界有魔法，但還是得靠人力逐一施加，沒辦法節省太多人力。
「雖然不太懂，但那東西不能動有這麼困擾嗎？」
「正確來說，最讓人困擾的是那東西不能動的事實。」
聽到這句話，尼伊娜和玲臉上同時冒出問號。
唉，這應該很難理解吧，因為我「水流可以帶動水車轉動」的這個想法本身是異類或錯誤的可能性更高。
如果是這樣，那我的知識與創意可能很難讓村莊進一步發展了。
但不管怎麼說，我也料想到差不多該到極限了。
我既不是技術人員，也不是歷史學家。連我也知道的知名且單純的技術本來就不多。也做出了金屬器具的現在，村莊的文明應該已經脫離石器時代，來到古代左右了吧，但發展還離中世紀時代有段距離。
到目前為止，都是利用魔法補足勉強成型，我也隱約察覺，光靠我的創意勉強能過關的時代已經差不多要結束了。
水車或齒輪這類東西，有樣學樣也大概能做出來，但我對更複雜的機械一竅不通。我在小時候雖然看過引擎的簡易概念圖，但完全不知道具體的詳細構造。更別說電腦了，雖然是日常生活中最常接觸的東西，我卻連原理都不懂。
所以，我認為這或許是個契機。
「我從很早以前就在想。」
不小心脫口而出後，尼伊娜口氣捉弄地問我：
「你這次又想了什麼不三不四的東西？」
「嗯，我想要創立一間新的學校。」
「原來如此。」
尼伊娜大概早已預料到了吧，用力點點頭。
「你露出那種表情時，大概都是我的工作要變多的時候。」
「勞煩你了。」
尼伊娜盡她所能皺起一張臉，雖然嘴上抱怨，但她還是會幫我，真的是個好夥伴。
「之前我們那個學校呢？」
「那個當然會留下來。」
玲露出有點不安的表情，我回答她。
「之前那個學校……這樣吧，為了作區分，就稱為小學吧。那是讓孩子學習基礎事物、獲得最低限度知識的地方。換言之，就是把我們已知的知識教給他們的地方。我想要新建一個研究更高深的……還沒有人知道的事情的學校，我想要新建大學。」
「還沒有人知道的事情……」
因酒精而染紅雙頰的玲復誦著我說出口的話。
農耕與畜牧都穩定了，緋色村的儲備糧食也增加不少。畢竟都到了不做水車幫忙脫殼、磨粉，就快要跟不上增加速度的程度了。
也就是說，不需要參與糧食與生活必須品的生產工作，只需要把研究當工作的人……知識分子也能存活了。
我親自外出打獵也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緋色村民心中，早已建立起可以接受這類人存在的基礎。
「也就是說，你又要做和這些孩子們來這裡時相同的事情嘍？」
尼伊娜輕拍玲的頭，邊說邊喝酒。
插圖p031
「這麼說來，或許可以這樣說。」
招募留學生是為了培育成為師資的人才，但當時確實不僅如此，也挑戰了許多新事物。因為當時還有要建立起農耕、畜牧生活的目標。
對我來說，重現已知技術和挑戰未知事物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但對尼伊娜來說，這都是未知的事物。
「老師，我也想要參加！感覺好有趣！」
所以玲才會眼睛閃閃發光，立刻回答吧。
這對我來說當然求之不得，除去容易厭倦的個性，她柔軟且獨特的思考能力與創造力，是最適合當研究者的人才。
「謝謝你，請你務必幫忙……只不過在建新學校前，我們還得先做一件事情才行。」
「如果要完全分開，就要另外蓋新校舍，而且也得要找老師。」
尼伊娜大口喝酒，彎著手指列舉需要哪些東西。她雖然看起來大而化之，對這類事務性工作卻意外細心。
「這些也是啦——」
但我現在想說的是另一回事。
「我們得要先造紙才行。」
第3話 陷阱／Fall a Trap陷阱的奧義有二。
一為迅速捕獲獵物。另一個，
則是在抓到為止，讓獵物儘可能大意。
——陷阱專家·索夫
紙。
這正是人類的智慧，或可說是原點。
其他也有許多會說話的生物。眾所皆知，一部分的鳥類和哺乳類可以用叫聲溝通，甚至有一部分
的類人猿可以用手語和人類溝通。
也不只有人類會使用工具，黑猩猩會用小樹枝勾出白蟻來吃，就連烏鴉也懂得用石頭敲破硬殼取果實吃。
但是，只有人類擁有留下文字，把自己的意志超越時間、空間傳達給其他人的手段。
紙張的普及讓這件事爆炸性廣傳，大力推動了人類的文明進步。
而人類開始將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留給後世的時代。
——被稱為歷史時代。
從這層意義來說，這個世界還處於史前時代。雖然擁有文字，卻缺少紀錄媒介……但是包含我在內，這世界上有許多幾乎長生不老的生物，或許也稱不上史前時代吧。
緋色村里，主要的書寫道具是木簡和莎草紙。
雖說是莎草紙，應該和古埃及使用的莎草紙不同。那只是以我不可靠的知識為基礎，拿不知名的草做出來的類似紙張的東西。
木簡雖然容易取得且容易書寫，但就是相當占空間。
莎草紙輕薄，卻不耐用。
而且不夠柔軟，一折就會裂成碎片，就算平放也沒辦法保存超過十年。因為不能折，所以也沒辦法製成書冊，一下就碎得稀巴爛。
不僅如此，製作起來無比費工。要先把草的皮剝掉，切成同等厚度薄片，泡幾天水後，再一根一根細心排列、壓扁，接著要再花一到兩周脫水、乾燥。
這些細膩步驟也很難用魔法縮短時間，實際上，莎草紙幾乎沒拿來用，因為木簡已經很夠用了。
但是，如果想創建大學，開始更高深的研究，就不能繼續妥協下去。就連龍的腦袋也沒辦法記起全部研究細節，更何況我是想要藉助其他研究者的力量，才想要創建大學。
所以需要耐用、可長久保存且不占空間，可以大量生產的紙張。
「玲，跑去你那邊了！」
「嗯，老師，交給我吧！」
因此，我和玲反覆外出狩獵。
玲迅速從包包里抽出皮囊水壺，用手指彈開壺蓋。
下一瞬間，清水如蛇般從水壺口衝出去，抓住逃跑的牛。
雖說是牛，但那是只長著三根如長槍般銳利長角的巨大動物。
雖然沒親眼見過，或許更接近三角龍吧。
看見殘暴且力壯的生物被水繩縛綁漂浮半空中，實在是一幅奇妙的景色。
「謝啦，玲！」
我維持龍形，心一橫折斷無法動彈的三角牛的脖子。「喀嘰」的鈍聲響起，一瞬間奪走三角牛的性命。雖然久未狩獵，看來我的技巧還沒生鏽。
「希望這次的材料能用。」
「嗯，這是只老牛，皮質比較軟，我想應該很適合。」
這次狩獵的目的不是肉，而是皮，我打算要製作羊皮紙。
名稱雖然是羊皮紙，但材料不局限於羊皮。
除了羊之外，山羊、牛、豬、鹿等各種動物的皮也被拿來當材料。
用動物皮製作的紙，和現代人熟悉的紙張相比，製作費工且用起來不順手，卻壓倒性耐用且可以長久保存。不管怎麼說，我前世的時代還尚存千年以前的羊皮紙啊。植物原料製作的紙張就無法辦到這點。
說到我為什麼會如此了解，是因為我前世實際製作過。
羊皮紙因為拿動物皮當材料的關係，在裁剪成四方形時，絕對會出現多出來的碎料，至於這些碎料該用在哪裡，當然是拿來做魔法護身符。
護身符也不是多特別的東西，大概和神社裡販售的護身符差不多，但前世的我，只要與魔法有關，不管多小的事情都會親身嘗試，連用羊皮紙製作的護身符也不例外。
特地去買羔羊，接著邊向工匠學習，從解體、脫毛到完成製品全都獨立作業。多虧這個經驗，做法絕對沒問題。
問題是材料，我一開始打算拿成功馴化成家畜的六腳羊的皮當材料，但脫去白毛後發現它的皮膚黑如墨水，這樣一來根本無法寫字。
接著又嘗試了大角鹿的皮，但它的皮膚是深藍色。其他動物們的皮膚皆色彩鮮艷，別說白色了，連淺褐色也找不到。不管怎麼想，都是不適合拿來寫字的顏色，所以我才會和玲一起到處尋找白色皮膚的動物。
「……不行，這次是鮮艷的黃色。」
用爪子小心翼翼削去三角牛的毛後，下面顯露出的鮮艷膚色，讓我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顏色要是再淡一點就能用了，但三角牛的膚色是橘子那類橙黃色。
「接下來是那邊的山谷吧，我記得那邊有六隻腳的動物。」
「好，我們去看看吧。」
雖然皮不能用，我也不捨得把殺死的生物隨地拋棄，於是把三角牛的屍體放到背上，展翅飛去。
玲也展開大片腰鰭翱翔天際，她伸展開的腰鰭幾乎動也不動，拍動尾鰭飛翔的樣子，仿佛悠遊於空中般。
鹿、山羊、兔子、豬，以及其他各種動物，我把自己已知範圍內的動物全嘗試一次了，卻找不到有白色皮膚，適合拿來做羊皮紙的動物。不管哪種動物，明明毛色隨處可見，脫毛後露出的膚色卻都鮮艷無比。
如果在我所知的動物中找不到，那只能去找我還不知道的動物。所幸這幾十年到處遊歷的玲，見過無數我還不知道的動植物。
「啊，你看，就是那個。」
「原來如此，確實是有六隻腳啦……」
缺點就是她的記憶相當雜亂，我順著玲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喃喃自語道。
那個動物的臉長得像貓與狗生下來的小孩，腰部以上有兩個上半身，所以有兩隻後腳與四隻前腳。當然，也有兩個頭，仿佛從希臘神話中走出的怪物雙頭犬歐特魯斯。
我聽到玲說有六隻腳時，還以為是左右各三隻腳，沒想到竟然是雙頭獸，這也太出乎預料了。可想知其兇猛程度絕對超過剛剛的三角牛。
它的身體非常巨大，大概兩口就可以把玲吃光。不對，它有兩個頭，所以應該算一口吧。
「剛剛的水繩有辦法綁住這傢伙嗎？」
「嗯～有點難吧。」
我和玲邊在空中盤旋，邊建立計劃。
只是想殺了它相當簡單，但當目標變成皮膚後，難度就會瞬間飆升。因為我希望儘量別傷到它的身體就能殺了它。
大多動物看見現在的我就會逃跑，連猛獸也不例外。但變成人形時，一個不小心就換我被殺，我也不能要玲當餌。
想要毫髮不傷抓住逃跑的目標，比單純殺死難上好幾倍。
「……好，就用那個方法吧。不過要是感到危險就要立刻逃跑喔。」
「嗯，包在我身上！」
玲用力回答的身影讓我感到一絲不安，但她可也是單獨旅行幾十年了。我努力說服自己，彼此站到預備位置上。
『準備好了～～』
過一會兒，耳邊的鱗片震動傳來玲的聲音，狩獵時利用鱗片當通訊器材相當方便。
『OK，上吧。』
我收起翅膀急速下降，伴隨轟隆巨響，在雙頭獸——就叫它歐特魯斯吧——面前站定。
野獸的判斷相當迅速，歐特魯斯連威嚇的舉止也沒有，立刻轉頭就跑。這是個左右被溪谷包夾的山谷，所以歐特魯斯只能往一個方向逃，而玲就擋在前方。
「就是現在！」
我一大喊，玲立刻雙掌貼地，光線沿著地面上畫好的線往前跑，與前方的魔法陣連結。下一刻，地面隆起變成土牆，把跑進魔法陣里的歐特魯斯關在裡面。
「成功了！」
「玲，你後面！」
我大聲警告歡呼的玲，原來歐特魯斯不只一隻，另一隻躲在玲身後，伺機要攻擊她。我現在飛過去也來不及，四隻前腳的尖爪，就快要劃上她的身體了。
「我的鱗片啊，化作盔甲吧！」
我反射大喊，夾在玲頭髮上的鱗片立刻變大，如大衣般包住玲的身體。趁著歐特魯斯前爪被紅色大衣彈開的空隙，我用力展翅飛過去邊大叫：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趁歐特魯斯被我的巨吼嚇得動彈不得之際，我揮動前爪砍下它的頭。
雖然對玲來說是巨大猛獸，在我眼裡只是只小型犬。
兩顆頭迸地彈飛，撞上山壁摔成爛番茄狀。
「玲，沒有受傷吧？」
「嗯，沒有……」
玲戰戰兢兢地從鱗片變成的大衣下現身，看見她毫髮無傷，我才鬆了一口氣。最近幾乎都維持人形，都讓我不小心噴出火焰來了。
「對不起，我沒發現，都嚇出一身冷汗了。」
雖然瞬間做出反應，但我其實是第一次把剝離身體的鱗片變形，一切順利真是太好了。
「老師，原來你真的是龍啊。」
「咦咦，現在還問？」
玲真心佩服的口氣反而傷了我的心。
算了，連我也覺得自己根本不像龍……
總之，我把魔法陣里的歐特魯斯也殺了之後，把它們全背上背。
第二頭歐特魯斯應該不是剛好在旁邊，而是各有任務之類的吧。
一頭站在顯眼的地方，另一頭躲在暗處伺機狩獵。
我把從魔法陣延伸到玲手邊的線命名為「魔導線」。
那其實只是普通的線，完全沒特別下工夫，只要與魔法陣連結後，就可以遠距離啟動魔法陣。
我利用這個方法設了個即席陷阱，但沒想到對方也有設下陷阱。
「今天先回家吧。」
「嗯。我受到驚嚇所以有點累了，老師可以載我嗎？」
「好啊，請上來吧。」
我伸長脖子讓玲爬上來，朝著緋色村展翅飛去。
我邊想著：「總是充滿活力、天不怕地不怕的玲，面臨瀕死危機時果然還是會怕。」
——順帶一提，歐特魯斯的膚色，是熊熊烈火般的鮮艷紅色。
第4話 白紙／Blank Paper第一行是當天。
第二行是三年後。
「不行啊～！」
我丟開毛皮和小刀，接著順勢倒在稻草床上。
「為什麼這世界的生物如此五彩繽紛啦……！」
紅色、藍色、黃色，獵來的動物皮膚全都無比鮮艷，根本沒有辦法拿來做紙。我還想說可能有哪些部位的皮能用，把整隻動物的毛都拔光了，卻全都白費工夫。
就算有顏色，至少稍微淡一點也好，但全是刺眼的鮮艷顏色。乾脆直接製作白色墨水還比較快。
人類肌膚和我過去所知的相差無幾，但仔細想想，玲那頭藍色秀髮就是地球上絕對看不到的顏色，村莊裡也有許多奇怪發色的人。
就連有記的紅髮，也和地球人的褐紅色不同，而是火焰般的鮮艷紅色，這或許和動物們的膚色有關吧。
「噯，你看、你看！」
和獨自煩惱的我相反，尼伊娜和玲聲音充滿雀躍地走過來。
「如何？我試著做了各種不同衣服。」
我把一半狩獵來的動物皮給尼伊娜，拿到平常沒機會狩獵的，罕見動物們毛皮的尼伊娜出奇喜悅。
她換上色彩鮮艷的衣服，邊轉圈邊展示給我看。
「哦，挺適合你呢，很可愛喔。」
老實說，我毫無服飾品味，沒辦法好好表達出哪邊怎樣好、哪一點好，總之先誇獎絕不會錯。
「這是當然的啊。」
這是指模特兒好呢？還是指製作者的技術好呢？身兼雙職的尼伊娜挺胸驕傲回答，感覺她平常少有變化的表情也帶著笑容。
「太棒了～謝謝！」
而玲則是雙手舉高，天真地表現喜悅。
「這件衣服感覺在水裡穿也沒問題呢！」
「啊，這是鯊魚皮啊。」
玲身上的衣服光滑，防水力強。這是玲自己去狩獵來的雙口鯊的皮。
顏色相對較淡，且輕薄耐用，但不只防水，也防墨水，完全沒辦法當紙用。只不過，材質似乎相當適合拿來做玲的衣服。
再怎麼說，人魚們幾乎不穿衣服。雖然會拿貝殼做內衣遮掩胸部，但再多就會妨礙他們游泳。
玲變得成熟多了，我的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擺，這衣服老實說幫了我大忙。
「然後呢，你還在煩惱啊？」
「拿來做衣服似乎很棒啊。」
最近，用山羊毛和木棉做衣服逐漸在緋色村推廣開來。因為數量還不多，大部分村民還是穿動物皮毛製成的衣服就是了，但輕薄且舒適的布製衣服應該會逐漸變成主流吧。
但是這項技術才剛發展，染色技術尚未發達，所以布制的全是無染色、無漂白的衣服。有這麼多顏色可以用，應該讓尼伊娜玩得很開心吧。
「如果你那麼想要白色，那就用布不就好了嗎？」
「墨水會滲開啊。」
而且布太厚，也不耐用，沒辦法織薄長久保存。
「但獵了這麼多動物還找不到，或許放棄用動物皮會比較好吧……」
如此一來，雖然保存性差，但也只能做植物紙了，我記得最高級的和紙可以保存數百年。問題是，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製作和紙啊……
「嗯……白色的皮，感覺好像在哪裡看過耶，是在哪呢？」
「真的嗎？」
尼伊娜皺起眉頭，如果她看過，那我也應該有看過啊。
「啊，我想起來了，那個啦。」
就在我挖掘記憶時，尼伊娜「砰」地拍手說：
「貝赫摩斯。」
「呃，它的膚色確實是偏白啦！」
灰灰白白的顏色確實適合拿來做紙，它雖然有長毛，但大多如汗毛般又短又稀疏，所以看到的幾乎就是它肌膚的顏色。
但它的皮，隨隨便便都比石頭硬啊！
不管怎麼說，連我的牙齒也無法輕易撕裂，連衣服也做不了。真要說起來，幾乎可以拿來當建材使用了。根本沒辦法拿來做紙吧——
「如果只因為太硬，弄軟不就得了嗎？」
玲從皮囊水壺中拿出軟趴趴的水，邊捲起漩渦邊對我說。
我想起玲用原本別說硬度，連形狀也沒有的水縛綁住巨牛的畫面。原來如此，既然魔法能將柔軟的東西變硬，或許也能將堅硬的東西變軟。
「好，來試試看吧。」
＊ ＊ ＊
從結論來說，玲的提議太正確了。
我們常用魔法讓東西變硬、變尖銳，我也常見劍部一族的人反過來施展變弱的魔法。
問題是，這些魔法的有效時間都不長。一般來說，魔法效果稍縱即逝，用魔法做出來的火焰一段時間後就會消失，用魔法變尖銳的長槍矛尖，過一段時間也會變回原來的石頭。
就連我用鱗片變成的通訊器材，只要時間一久也會變回單純的鱗片。
只不過，因為魔法效果間接引起的二次變化卻不在此限。
魔法創出的火焰點燃木柴後，火焰就會燃燒到木柴燒盡為止。冰庫也是，雖然冰之魔法的效果立刻就會消失，但因魔法降低的氣溫能維持一段時間。
貝赫摩斯皮的加工作業，也利用這個特性進行。
施展變軟魔法後，趁魔法失效前把皮拉薄、剃除汗毛、去除多餘的脂肪，接著再次施展魔法拉得更薄……持續重複以上步驟。
厚實的貝赫摩斯皮越拉越薄、越變越大張，最後製作出驚人數量的紙張。而在顏色方面，不斷延展後原本的灰色也越變越淡，最後停留在漂亮的象牙白。
沒想到凹凸不平的貝赫摩斯皮，竟然可以變成如此漂亮的紙張，太不可思議了。與其說是羊皮紙，應該稱為……象皮紙更為貼切。
「這樣一來……真的得要認真思考貝赫摩斯的人工飼養了。」
「你到底打算做多少紙啊？」
聽見我頗為認真的口氣後，尼伊娜一臉「你夠了」的表情如此回答。
嗯，不管怎麼說，貝赫摩斯相當巨大，就算去除不好用的指尖、臉等部位，一頭貝赫摩斯也能取得蓋一間房子分量的皮。
進一步加工拉薄後，可以延展出十倍以上的面積。
所以就算有需求，應該也不需要太多頭，不惜發展養殖業也要得到的好處其實不大，單純是因為我還沒放棄飼育貝赫摩斯而已。
「好了，完成了。」
我邊先聊，邊翻製成漂亮成品的書。用歐特魯斯皮裝訂出紅色封面的書，這個世界第一本裝幀書。連我自己也覺得初次嘗試就做出相當好的成品。
「玲，給你。」
「咦？」
我把它放進鯊魚皮製成的防水袋內，連同順便拿三角牛的角當軸心做成的鋼筆一起遞給玲，玲一臉驚訝地不停眨眼。
「好不容易才做好的，給我真的好嗎？」
「這當然啊。」
老實說，我和尼伊娜根本沒有需求。
龍族和精靈族，大概因為長壽的關係，記憶力也異常地好。
所以，把第一本書給幫忙制書的玲使用再當然也不過。
「你老是忘東忘西，就拿來當日記用吧。」
「日記是什麼？」
「就是寫下你每天發生的事情，或是想到了什麼。」
「……」
我說完後，玲沉默不語地笑著。
「你啊，現在是不是覺得『有夠麻煩』？
」
「咦，討、討厭啦，我才沒有呢。」
尼伊娜一語中的，玲慌慌張張地辯解。
這個世界……嗯，這有點說過頭了。
至少在這個緋色村里還不存在宗教，所以既沒有僧侶也沒有和尚。
但或許會先出現還沒念經三天就放棄，做事只有三分鐘熱度的小和尚吧。
我心裡不禁出現這種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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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話 與科學訣別／Separation with Science科學是萬物皆遵循一定法則成立，
一切皆由該法則決定的學說。
而這在現代遭到推翻。
「咚、咚、咚。」舒心的木槌聲咚咚響起。
「嗯……似乎有點大。」
我眯起一隻眼盯著突出木材外的榫頭，拿起銼刀稍稍再剉薄一點。這是將兩塊木材一端各加工成凹凸造型，使其彼此可以緊密嵌合的「榫卯結構」工法。考慮到用途，我想儘量不使用釘子。
「做好了嗎？」
「嗯，這樣應該算完成了……好。」
我把軸心插進木頭組裝出的圓形中心，回答在我背後問話的尼伊娜。
「還挺花時間的耶。」
日已過中天，尼伊娜抬頭看著開始往西邊落下的太陽打了個呵欠。
「那你就別特地跑來看啊。」
我回了這句話，卻被當她成耳邊風。
她大概是覺得不盯著我太危險了吧。
身為一個不小心拿木槌敲了自己手指兩次的人，我也無從反駁起。
「然後，把這個……」
我變回龍拿起木材，將軸心從外側朝小屋外壁上鑽出的小洞插進去，也就是說，這就是水車。
我們緋色村的農耕文化已經紮根百餘年了，雖然收穫量穩定許多是件好事，小麥卻沒有辦法直接食用。基本上是磨成粉後再加工成麵包或麵條，但制粉過程相當辛苦。
現在採用人工喀啦喀啦轉動石臼磨粉，但轉了一小時頂多只能磨出一公斤麵粉。與一年收成上千、上萬公斤的小麥相比，人手完全不夠。
因此我想到水車。利用水流轉動水車，運用齒輪轉變旋轉方向，進而帶動石臼轉動。這類將大自然力量轉變成其他動力的物品，統稱為原動機。如果我的記憶無誤，水車就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原動機。
如此一來，只要把小麥放進石臼中，就會自動磨出麵粉，可以大幅減少人力。
首先把水車裝上水車小屋，尺寸正剛好。水車在水流驅動下開始轉動……接著，驟然停止。
「咦？」
「根本不行嘛。」
「奇怪了……」
我邊忍受尼伊娜冷淡的視線邊確認水車，水流確實有打在水車的葉片上，我試著用手推，確認是不是哪裡卡住，水車輕輕鬆鬆被我推動，但當我放手，又立刻停住，感覺它的動作很不自然。
「用小模型嘗試時確實有動啊。」
「該不會是太重了吧？」
尼伊娜一臉狐疑地看著我，伸手戳了水車一下，沒想到竟讓水車急速旋轉。
「怎、怎麼了……？」
這嚇得尼伊娜往後退，接著，水面突然噗咕噗咕冒出泡泡。
「我回來了～！」
一個有魚尾下半身的人魚少女，唰的一聲從水路冒出來。彈飛水珠的亮麗藍色秀髮、修長手臂、如禮服裙擺般的大片腰鰭。充滿好奇心的綠色雙眼帶著成熟色彩，取代了我記憶中的稚嫩。
「玲！好久不見了！」
她是我以前的學生，也曾經擔任教師職務的人魚少女，玲。
她應該是三十年前離開村莊去旅行的吧。
再怎麼說，她都是原本該生活在海里的種族，卻跑到陸地上來，充滿冒險精神的女孩啊，當然不可能甘願停留在這個小小的村莊。
「嗯，好久不見～！」
玲圈住我和尼伊娜的手臂，接著把我們往水裡拉。
「咦，等……！」
根本沒時間反應，水面冒出三個泡泡。
「……受不了，你還真是一點也沒變耶。」
雖然邊擰衣服邊不滿地抱怨，尼伊娜應該很開心吧。
她的表情十分溫和。
「啊哈哈哈，對不起、對不起，忍不住啦！」
雖然外表變得成熟，玲的內在還是沒變。
我們這些長命種族在人群中生活，總會目送一個又一個人離開，所以看見外貌與五十年前無異的她特別開心。
「話說回來，是因為玲惡作劇啊，難怪水車變得這麼奇怪。」
「水車？」
我說完後，玲疑惑地歪頭。
「你看，就是我剛剛才裝上去的木輪啊，那是玲停下來的吧？」
「不是我，我什麼都沒有做。」
玲嚇了一跳，如是回答。她雖然愛惡作劇，卻不是會說謊、會裝傻的孩子，所以應該是真話。
「那又是為什麼……？」
我看著裝在小屋外的水車，它現在依然重複著動動停停的奇異舉動。這樣看來，果然是我不專業的做工出了什麼問題吧。
「老師，那是要幹嘛的啊？」
「啊，這是讓水流帶動旋轉的東西……我原本是這樣打算的啦。」
話說回來，我現在才發現，水的專家不就在我面前嗎？
「玲，你看得出來哪裡出問題嗎？」
「咦～不知道耶。」
她毫不猶豫地搖頭，果然還是不行啊。
而且這類機械結構的東西，希古比玲更擅長。
「為什麼把輪子泡在水中，它就會轉動啊？」
沒想到，玲連基本原理都不懂。
「水路會有水流動對吧？如此一來，流動的水打在水車葉片上，就會帶動水車轉動。」
「為什麼？」
真讓人懷念啊，是玲的「為什麼？」呢。
她完全沒有「這是常識」、「正常來想就會這樣」之類的刻板成見。她還是學生時，幾乎每天都會聽見她問為什麼。
「這種東西，水不會自己避開嗎？」
「不，水又沒有自我意識……」
我反射性脫口否定後倏然噤聲。
「有啊。」
在我心想「怎麼可能」的同時，玲斬釘截鐵地明言。
「自我意識就是會想著『我想要這樣做』對吧？有啊，不只水，石頭也有、風也有，就跟我們一模一樣。」
少女口氣充滿自信。這不是單純的原始信仰，十足理智的聲音帶給我強烈衝擊。如果她所言不假……
那麼在這世界——科學根本無法成立。
我是個奉獻一生研究超自然現象的人，所以對科學技術並不了解。但是，就算對技術不熟悉，也很清楚科學是怎麼一回事。
這是因為若要分辨何者是神秘、未知、超自然，就得同時能清楚分辨何者是科學、道理或已知現象。
而科學最重要的就是重現性。
只要調整成完全相同的環境，就可以重現相同現象，這就是重現性。
不管工程學還是化學，全都是以重現性為基礎。
所以舉例來說，「當有人向你告白時，你會怎麼想？」這類事情就是無法用科學解決的問題。因為就算調整成完全相同的狀況，「會怎麼想」都是當事人的心理問題。
雖然可以搜集大量樣本數，統計出「會怎麼想」的趨勢，但這已經是極限了。反過來說，科學沒有辦法推斷人心。
所以，如果玲所說的為真，這就是件不得了的大事。
若水、風、土等所有非生物都有自我意識，且依著它們的自我意識行動，那麼這世界就不存在「重現性」。
就算調整成完全相同的環境，水車要不要轉動都得看水當時的心情。有人在旁邊時，可能會為了嚇人而轉動水車，但沒人看到時，也沒必要特地去轉動那種東西了。
雖然這讓人難以置信，如果這是真的，別說科學，這個世界本身應該無法成立才對。
「你看著。」
沒想到，玲先把水路的水堵住，接著用水桶汲水倒進水車葉片上的溝渠中，只是這樣就讓水車順利轉動起來了。仔細想想，這和我用小模型測試時的條件相同。我應該要用流動的水測試才對。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人力創造出來的水量和水勢當然皆比不上大自然，從科學角度來看，利用河水的大自然力量應該能轉得更順利，實際上卻發生完全相反的現象。
「因為啊，老師是為了要轉動水車才倒水下去的吧？」
「是這樣說沒錯。」
玲從煩惱頭痛的我手中接過水桶，接著從河川汲水倒進葉片溝渠中。
「要避開水車喔～」
當她一說完，水車立刻停止運轉。
「不對，你這是使用魔法了吧？」
「嗯，沒錯啊。」
玲是擅長操控水的人魚，就算不做什麼煞有介式的詠唱，要操控水也是……如此思考時，我突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等等，該不會是這麼一回事吧？」
過去，我曾經如此定義魔法咒語。
以自己的意志，利用一段有用意的語句，透過意義產生作用。
這個道理本身絕對沒錯。
但是，其中該不會隱藏著超越我想像之外的意義吧？
我懷著想要轉動水車的意志與用意，拿起水桶倒水。
如果水車是因為這樣才轉動……也就是說，這就是玲口中的「這也是魔法」。
不僅如此，其中還有更大的意義。
用手拿起水桶。
腳踏土地步行。
進食、呼吸，就連活著這件事。
再自然不過的每個動作，這全部——不。
這個世界本身就是「魔法」。
第2話 契機／One Opportunity不經意的一句話，
也可能改變萬物的命運。
「乾杯！」
我們舉杯互擊，發出「鏘」的響亮金屬聲。
「玲也到了能體會酒的美味的年齡了啊。」
「老師，那是幾年前的事情了啊？我早就已經不是小孩了耶。」
「才不過一百歲出頭而已說這什麼話。」
玲雙手捧著酒杯，像舔水般小口小口地喝酒，尼伊娜這麼回她。
而說到說這句話的尼伊娜本人嘛，今年已經七百四十三歲了。從精靈族的標準來看，似乎還是個年輕人，所以玲在她眼裡當然還只是個孩子。
「旅行好玩嗎？」
「很好玩喔！陸地上果然有各式各樣的人呢。」
玲邊說邊伸手在包包里摸索，那是她出門旅行時，我送給她當餞別禮的皮革包包。
為了不阻礙她在水中時的活動且不易損壞，我做得特別堅固，她用到現在還在用啊。
「這是超巨大的人給我的石頭、這是小小人送給我的花、這是像發胖的路歌的人給我的骨頭……這個石頭……咦？這是誰給我的啊？啊，算了。雖然沒有送我東西，但我還遇到很暗的人、還有長翅膀的人喔～」
玲邊拿出紀念品擺在桌上，邊說旅行的回憶，她的表達還真是隨便到教人驚訝。
「什麼，你還去見了巨人族和影民族嗎？」
尼伊娜瞪著玲，眼神變得稍微銳利。這兩者都是好戰民族，且有看輕弱小的傾向。雖然不是敵對關係，卻也算不上友好。
「嗯……？我也不知道。他們好像說了什麼，但我忘了。啊，還有，我也去找希古、路歌玩了好幾次喔，也有去找紫。」
玲歪著頭，看起來還沒喝醉，大概只是真的忘記了。
這孩子從以前就很常忘東忘西。
只要她別去做危險事就好了。
「但是啊，沒有一個村莊像這裡一樣發展得這麼好。」
「這還用說。」
不知為何，尼伊娜一臉自豪地點頭。但是，也不能說「不知為何」吧。
沒一個人比她住在這個村莊裡的時間還長，也沒人比她奉獻的還多。聽到有人誇獎，她會感到自豪也是當然。我自己心中，總會先有種利用前世知識作弊的愧疚感。
「嗯，但這在之後，或許會越來越困難吧。」
「因為今天做的那個失敗了嗎？」
尼伊娜瞄了我一眼，我點點頭。
水車大概是世界最古老的原動機。而在現代日本的……不，是地球上的工業中，原動機可說是支撐一切的基礎也不為過。
用來發電的火力、水力、核能等力量，幾乎全是使用原動機原理，在這之前的蒸汽機也是原動機的一種。
把一種能量自動轉變成另一種能量的機械。正因為有這類機械，人類才能節省龐大人力，進一步自動化、機械化，支撐無數的人口生存。
雖然這世界有魔法，但還是得靠人力逐一施加，沒辦法節省太多人力。
「雖然不太懂，但那東西不能動有這麼困擾嗎？」
「正確來說，最讓人困擾的是那東西不能動的事實。」
聽到這句話，尼伊娜和玲臉上同時冒出問號。
唉，這應該很難理解吧，因為我「水流可以帶動水車轉動」的這個想法本身是異類或錯誤的可能性更高。
如果是這樣，那我的知識與創意可能很難讓村莊進一步發展了。
但不管怎麼說，我也料想到差不多該到極限了。
我既不是技術人員，也不是歷史學家。連我也知道的知名且單純的技術本來就不多。也做出了金屬器具的現在，村莊的文明應該已經脫離石器時代，來到古代左右了吧，但發展還離中世紀時代有段距離。
到目前為止，都是利用魔法補足勉強成型，我也隱約察覺，光靠我的創意勉強能過關的時代已經差不多要結束了。
水車或齒輪這類東西，有樣學樣也大概能做出來，但我對更複雜的機械一竅不通。我在小時候雖然看過引擎的簡易概念圖，但完全不知道具體的詳細構造。更別說電腦了，雖然是日常生活中最常接觸的東西，我卻連原理都不懂。
所以，我認為這或許是個契機。
「我從很早以前就在想。」
不小心脫口而出後，尼伊娜口氣捉弄地問我：
「你這次又想了什麼不三不四的東西？」
「嗯，我想要創立一間新的學校。」
「原來如此。」
尼伊娜大概早已預料到了吧，用力點點頭。
「你露出那種表情時，大概都是我的工作要變多的時候。」
「勞煩你了。」
尼伊娜盡她所能皺起一張臉，雖然嘴上抱怨，但她還是會幫我，真的是個好夥伴。
「之前我們那個學校呢？」
「那個當然會留下來。」
玲露出有點不安的表情，我回答她。
「之前那個學校……這樣吧，為了作區分，就稱為小學吧。那是讓孩子學習基礎事物、獲得最低限度知識的地方。換言之，就是把我們已知的知識教給他們的地方。我想要新建一個研究更高深的……還沒有人知道的事情的學校，我想要新建大學。」
「還沒有人知道的事情……」
因酒精而染紅雙頰的玲復誦著我說出口的話。
農耕與畜牧都穩定了，緋色村的儲備糧食也增加不少。畢竟都到了不做水車幫忙脫殼、磨粉，就快要跟不上增加速度的程度了。
也就是說，不需要參與糧食與生活必須品的生產工作，只需要把研究當工作的人……知識分子也能存活了。
我親自外出打獵也已經是好幾百年前的事情了。緋色村民心中，早已建立起可以接受這類人存在的基礎。
「也就是說，你又要做和這些孩子們來這裡時相同的事情嘍？」
尼伊娜輕拍玲的頭，邊說邊喝酒。
插圖p031
「這麼說來，或許可以這樣說。」
招募留學生是為了培育成為師資的人才，但當時確實不僅如此，也挑戰了許多新事物。因為當時還有要建立起農耕、畜牧生活的目標。
對我來說，重現已知技術和挑戰未知事物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情，但對尼伊娜來說，這都是未知的事物。
「老師，我也想要參加！感覺好有趣！」
所以玲才會眼睛閃閃發光，立刻回答吧。
這對我來說當然求之不得，除去容易厭倦的個性，她柔軟且獨特的思考能力與創造力，是最適合當研究者的人才。
「謝謝你，請你務必幫忙……只不過在建新學校前，我們還得先做一件事情才行。」
「如果要完全分開，就要另外蓋新校舍，而且也得要找老師。」
尼伊娜大口喝酒，彎著手指列舉需要哪些東西。她雖然看起來大而化之，對這類事務性工作卻意外細心。
「這些也是啦——」
但我現在想說的是另一回事。
「我們得要先造紙才行。」
第3話 陷阱／Fall a Trap陷阱的奧義有二。
一為迅速捕獲獵物。另一個，
則是在抓到為止，讓獵物儘可能大意。
——陷阱專家·索夫
紙。
這正是人類的智慧，或可說是原點。
其他也有許多會說話的生物。眾所皆知，一部分的鳥類和哺乳類可以用叫聲溝通，甚至有一部分
的類人猿可以用手語和人類溝通。
也不只有人類會使用工具，黑猩猩會用小樹枝勾出白蟻來吃，就連烏鴉也懂得用石頭敲破硬殼取果實吃。
但是，只有人類擁有留下文字，把自己的意志超越時間、空間傳達給其他人的手段。
紙張的普及讓這件事爆炸性廣傳，大力推動了人類的文明進步。
而人類開始將發生的事情記錄下來，留給後世的時代。
——被稱為歷史時代。
從這層意義來說，這個世界還處於史前時代。雖然擁有文字，卻缺少紀錄媒介……但是包含我在內，這世界上有許多幾乎長生不老的生物，或許也稱不上史前時代吧。
緋色村里，主要的書寫道具是木簡和莎草紙。
雖說是莎草紙，應該和古埃及使用的莎草紙不同。那只是以我不可靠的知識為基礎，拿不知名的草做出來的類似紙張的東西。
木簡雖然容易取得且容易書寫，但就是相當占空間。
莎草紙輕薄，卻不耐用。
而且不夠柔軟，一折就會裂成碎片，就算平放也沒辦法保存超過十年。因為不能折，所以也沒辦法製成書冊，一下就碎得稀巴爛。
不僅如此，製作起來無比費工。要先把草的皮剝掉，切成同等厚度薄片，泡幾天水後，再一根一根細心排列、壓扁，接著要再花一到兩周脫水、乾燥。
這些細膩步驟也很難用魔法縮短時間，實際上，莎草紙幾乎沒拿來用，因為木簡已經很夠用了。
但是，如果想創建大學，開始更高深的研究，就不能繼續妥協下去。就連龍的腦袋也沒辦法記起全部研究細節，更何況我是想要藉助其他研究者的力量，才想要創建大學。
所以需要耐用、可長久保存且不占空間，可以大量生產的紙張。
「玲，跑去你那邊了！」
「嗯，老師，交給我吧！」
因此，我和玲反覆外出狩獵。
玲迅速從包包里抽出皮囊水壺，用手指彈開壺蓋。
下一瞬間，清水如蛇般從水壺口衝出去，抓住逃跑的牛。
雖說是牛，但那是只長著三根如長槍般銳利長角的巨大動物。
雖然沒親眼見過，或許更接近三角龍吧。
看見殘暴且力壯的生物被水繩縛綁漂浮半空中，實在是一幅奇妙的景色。
「謝啦，玲！」
我維持龍形，心一橫折斷無法動彈的三角牛的脖子。「喀嘰」的鈍聲響起，一瞬間奪走三角牛的性命。雖然久未狩獵，看來我的技巧還沒生鏽。
「希望這次的材料能用。」
「嗯，這是只老牛，皮質比較軟，我想應該很適合。」
這次狩獵的目的不是肉，而是皮，我打算要製作羊皮紙。
名稱雖然是羊皮紙，但材料不局限於羊皮。
除了羊之外，山羊、牛、豬、鹿等各種動物的皮也被拿來當材料。
用動物皮製作的紙，和現代人熟悉的紙張相比，製作費工且用起來不順手，卻壓倒性耐用且可以長久保存。不管怎麼說，我前世的時代還尚存千年以前的羊皮紙啊。植物原料製作的紙張就無法辦到這點。
說到我為什麼會如此了解，是因為我前世實際製作過。
羊皮紙因為拿動物皮當材料的關係，在裁剪成四方形時，絕對會出現多出來的碎料，至於這些碎料該用在哪裡，當然是拿來做魔法護身符。
護身符也不是多特別的東西，大概和神社裡販售的護身符差不多，但前世的我，只要與魔法有關，不管多小的事情都會親身嘗試，連用羊皮紙製作的護身符也不例外。
特地去買羔羊，接著邊向工匠學習，從解體、脫毛到完成製品全都獨立作業。多虧這個經驗，做法絕對沒問題。
問題是材料，我一開始打算拿成功馴化成家畜的六腳羊的皮當材料，但脫去白毛後發現它的皮膚黑如墨水，這樣一來根本無法寫字。
接著又嘗試了大角鹿的皮，但它的皮膚是深藍色。其他動物們的皮膚皆色彩鮮艷，別說白色了，連淺褐色也找不到。不管怎麼想，都是不適合拿來寫字的顏色，所以我才會和玲一起到處尋找白色皮膚的動物。
「……不行，這次是鮮艷的黃色。」
用爪子小心翼翼削去三角牛的毛後，下面顯露出的鮮艷膚色，讓我忍不住深深嘆了一口氣。顏色要是再淡一點就能用了，但三角牛的膚色是橘子那類橙黃色。
「接下來是那邊的山谷吧，我記得那邊有六隻腳的動物。」
「好，我們去看看吧。」
雖然皮不能用，我也不捨得把殺死的生物隨地拋棄，於是把三角牛的屍體放到背上，展翅飛去。
玲也展開大片腰鰭翱翔天際，她伸展開的腰鰭幾乎動也不動，拍動尾鰭飛翔的樣子，仿佛悠遊於空中般。
鹿、山羊、兔子、豬，以及其他各種動物，我把自己已知範圍內的動物全嘗試一次了，卻找不到有白色皮膚，適合拿來做羊皮紙的動物。不管哪種動物，明明毛色隨處可見，脫毛後露出的膚色卻都鮮艷無比。
如果在我所知的動物中找不到，那只能去找我還不知道的動物。所幸這幾十年到處遊歷的玲，見過無數我還不知道的動植物。
「啊，你看，就是那個。」
「原來如此，確實是有六隻腳啦……」
缺點就是她的記憶相當雜亂，我順著玲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喃喃自語道。
那個動物的臉長得像貓與狗生下來的小孩，腰部以上有兩個上半身，所以有兩隻後腳與四隻前腳。當然，也有兩個頭，仿佛從希臘神話中走出的怪物雙頭犬歐特魯斯。
我聽到玲說有六隻腳時，還以為是左右各三隻腳，沒想到竟然是雙頭獸，這也太出乎預料了。可想知其兇猛程度絕對超過剛剛的三角牛。
它的身體非常巨大，大概兩口就可以把玲吃光。不對，它有兩個頭，所以應該算一口吧。
「剛剛的水繩有辦法綁住這傢伙嗎？」
「嗯～有點難吧。」
我和玲邊在空中盤旋，邊建立計劃。
只是想殺了它相當簡單，但當目標變成皮膚後，難度就會瞬間飆升。因為我希望儘量別傷到它的身體就能殺了它。
大多動物看見現在的我就會逃跑，連猛獸也不例外。但變成人形時，一個不小心就換我被殺，我也不能要玲當餌。
想要毫髮不傷抓住逃跑的目標，比單純殺死難上好幾倍。
「……好，就用那個方法吧。不過要是感到危險就要立刻逃跑喔。」
「嗯，包在我身上！」
玲用力回答的身影讓我感到一絲不安，但她可也是單獨旅行幾十年了。我努力說服自己，彼此站到預備位置上。
『準備好了～～』
過一會兒，耳邊的鱗片震動傳來玲的聲音，狩獵時利用鱗片當通訊器材相當方便。
『OK，上吧。』
我收起翅膀急速下降，伴隨轟隆巨響，在雙頭獸——就叫它歐特魯斯吧——面前站定。
野獸的判斷相當迅速，歐特魯斯連威嚇的舉止也沒有，立刻轉頭就跑。這是個左右被溪谷包夾的山谷，所以歐特魯斯只能往一個方向逃，而玲就擋在前方。
「就是現在！」
我一大喊，玲立刻雙掌貼地，光線沿著地面上畫好的線往前跑，與前方的魔法陣連結。下一刻，地面隆起變成土牆，把跑進魔法陣里的歐特魯斯關在裡面。
「成功了！」
「玲，你後面！」
我大聲警告歡呼的玲，原來歐特魯斯不只一隻，另一隻躲在玲身後，伺機要攻擊她。我現在飛過去也來不及，四隻前腳的尖爪，就快要劃上她的身體了。
「我的鱗片啊，化作盔甲吧！」
我反射大喊，夾在玲頭髮上的鱗片立刻變大，如大衣般包住玲的身體。趁著歐特魯斯前爪被紅色大衣彈開的空隙，我用力展翅飛過去邊大叫：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趁歐特魯斯被我的巨吼嚇得動彈不得之際，我揮動前爪砍下它的頭。
雖然對玲來說是巨大猛獸，在我眼裡只是只小型犬。
兩顆頭迸地彈飛，撞上山壁摔成爛番茄狀。
「玲，沒有受傷吧？」
「嗯，沒有……」
玲戰戰兢兢地從鱗片變成的大衣下現身，看見她毫髮無傷，我才鬆了一口氣。最近幾乎都維持人形，都讓我不小心噴出火焰來了。
「對不起，我沒發現，都嚇出一身冷汗了。」
雖然瞬間做出反應，但我其實是第一次把剝離身體的鱗片變形，一切順利真是太好了。
「老師，原來你真的是龍啊。」
「咦咦，現在還問？」
玲真心佩服的口氣反而傷了我的心。
算了，連我也覺得自己根本不像龍……
總之，我把魔法陣里的歐特魯斯也殺了之後，把它們全背上背。
第二頭歐特魯斯應該不是剛好在旁邊，而是各有任務之類的吧。
一頭站在顯眼的地方，另一頭躲在暗處伺機狩獵。
我把從魔法陣延伸到玲手邊的線命名為「魔導線」。
那其實只是普通的線，完全沒特別下工夫，只要與魔法陣連結後，就可以遠距離啟動魔法陣。
我利用這個方法設了個即席陷阱，但沒想到對方也有設下陷阱。
「今天先回家吧。」
「嗯。我受到驚嚇所以有點累了，老師可以載我嗎？」
「好啊，請上來吧。」
我伸長脖子讓玲爬上來，朝著緋色村展翅飛去。
我邊想著：「總是充滿活力、天不怕地不怕的玲，面臨瀕死危機時果然還是會怕。」
——順帶一提，歐特魯斯的膚色，是熊熊烈火般的鮮艷紅色。
第4話 白紙／Blank Paper第一行是當天。
第二行是三年後。
「不行啊～！」
我丟開毛皮和小刀，接著順勢倒在稻草床上。
「為什麼這世界的生物如此五彩繽紛啦……！」
紅色、藍色、黃色，獵來的動物皮膚全都無比鮮艷，根本沒有辦法拿來做紙。我還想說可能有哪些部位的皮能用，把整隻動物的毛都拔光了，卻全都白費工夫。
就算有顏色，至少稍微淡一點也好，但全是刺眼的鮮艷顏色。乾脆直接製作白色墨水還比較快。
人類肌膚和我過去所知的相差無幾，但仔細想想，玲那頭藍色秀髮就是地球上絕對看不到的顏色，村莊裡也有許多奇怪發色的人。
就連有記的紅髮，也和地球人的褐紅色不同，而是火焰般的鮮艷紅色，這或許和動物們的膚色有關吧。
「噯，你看、你看！」
和獨自煩惱的我相反，尼伊娜和玲聲音充滿雀躍地走過來。
「如何？我試著做了各種不同衣服。」
我把一半狩獵來的動物皮給尼伊娜，拿到平常沒機會狩獵的，罕見動物們毛皮的尼伊娜出奇喜悅。
她換上色彩鮮艷的衣服，邊轉圈邊展示給我看。
「哦，挺適合你呢，很可愛喔。」
老實說，我毫無服飾品味，沒辦法好好表達出哪邊怎樣好、哪一點好，總之先誇獎絕不會錯。
「這是當然的啊。」
這是指模特兒好呢？還是指製作者的技術好呢？身兼雙職的尼伊娜挺胸驕傲回答，感覺她平常少有變化的表情也帶著笑容。
「太棒了～謝謝！」
而玲則是雙手舉高，天真地表現喜悅。
「這件衣服感覺在水裡穿也沒問題呢！」
「啊，這是鯊魚皮啊。」
玲身上的衣服光滑，防水力強。這是玲自己去狩獵來的雙口鯊的皮。
顏色相對較淡，且輕薄耐用，但不只防水，也防墨水，完全沒辦法當紙用。只不過，材質似乎相當適合拿來做玲的衣服。
再怎麼說，人魚們幾乎不穿衣服。雖然會拿貝殼做內衣遮掩胸部，但再多就會妨礙他們游泳。
玲變得成熟多了，我的眼睛也不知道該往哪擺，這衣服老實說幫了我大忙。
「然後呢，你還在煩惱啊？」
「拿來做衣服似乎很棒啊。」
最近，用山羊毛和木棉做衣服逐漸在緋色村推廣開來。因為數量還不多，大部分村民還是穿動物皮毛製成的衣服就是了，但輕薄且舒適的布製衣服應該會逐漸變成主流吧。
但是這項技術才剛發展，染色技術尚未發達，所以布制的全是無染色、無漂白的衣服。有這麼多顏色可以用，應該讓尼伊娜玩得很開心吧。
「如果你那麼想要白色，那就用布不就好了嗎？」
「墨水會滲開啊。」
而且布太厚，也不耐用，沒辦法織薄長久保存。
「但獵了這麼多動物還找不到，或許放棄用動物皮會比較好吧……」
如此一來，雖然保存性差，但也只能做植物紙了，我記得最高級的和紙可以保存數百年。問題是，我完全不知道該如何製作和紙啊……
「嗯……白色的皮，感覺好像在哪裡看過耶，是在哪呢？」
「真的嗎？」
尼伊娜皺起眉頭，如果她看過，那我也應該有看過啊。
「啊，我想起來了，那個啦。」
就在我挖掘記憶時，尼伊娜「砰」地拍手說：
「貝赫摩斯。」
「呃，它的膚色確實是偏白啦！」
灰灰白白的顏色確實適合拿來做紙，它雖然有長毛，但大多如汗毛般又短又稀疏，所以看到的幾乎就是它肌膚的顏色。
但它的皮，隨隨便便都比石頭硬啊！
不管怎麼說，連我的牙齒也無法輕易撕裂，連衣服也做不了。真要說起來，幾乎可以拿來當建材使用了。根本沒辦法拿來做紙吧——
「如果只因為太硬，弄軟不就得了嗎？」
玲從皮囊水壺中拿出軟趴趴的水，邊捲起漩渦邊對我說。
我想起玲用原本別說硬度，連形狀也沒有的水縛綁住巨牛的畫面。原來如此，既然魔法能將柔軟的東西變硬，或許也能將堅硬的東西變軟。
「好，來試試看吧。」
＊ ＊ ＊
從結論來說，玲的提議太正確了。
我們常用魔法讓東西變硬、變尖銳，我也常見劍部一族的人反過來施展變弱的魔法。
問題是，這些魔法的有效時間都不長。一般來說，魔法效果稍縱即逝，用魔法做出來的火焰一段時間後就會消失，用魔法變尖銳的長槍矛尖，過一段時間也會變回原來的石頭。
就連我用鱗片變成的通訊器材，只要時間一久也會變回單純的鱗片。
只不過，因為魔法效果間接引起的二次變化卻不在此限。
魔法創出的火焰點燃木柴後，火焰就會燃燒到木柴燒盡為止。冰庫也是，雖然冰之魔法的效果立刻就會消失，但因魔法降低的氣溫能維持一段時間。
貝赫摩斯皮的加工作業，也利用這個特性進行。
施展變軟魔法後，趁魔法失效前把皮拉薄、剃除汗毛、去除多餘的脂肪，接著再次施展魔法拉得更薄……持續重複以上步驟。
厚實的貝赫摩斯皮越拉越薄、越變越大張，最後製作出驚人數量的紙張。而在顏色方面，不斷延展後原本的灰色也越變越淡，最後停留在漂亮的象牙白。
沒想到凹凸不平的貝赫摩斯皮，竟然可以變成如此漂亮的紙張，太不可思議了。與其說是羊皮紙，應該稱為……象皮紙更為貼切。
「這樣一來……真的得要認真思考貝赫摩斯的人工飼養了。」
「你到底打算做多少紙啊？」
聽見我頗為認真的口氣後，尼伊娜一臉「你夠了」的表情如此回答。
嗯，不管怎麼說，貝赫摩斯相當巨大，就算去除不好用的指尖、臉等部位，一頭貝赫摩斯也能取得蓋一間房子分量的皮。
進一步加工拉薄後，可以延展出十倍以上的面積。
所以就算有需求，應該也不需要太多頭，不惜發展養殖業也要得到的好處其實不大，單純是因為我還沒放棄飼育貝赫摩斯而已。
「好了，完成了。」
我邊先聊，邊翻製成漂亮成品的書。用歐特魯斯皮裝訂出紅色封面的書，這個世界第一本裝幀書。連我自己也覺得初次嘗試就做出相當好的成品。
「玲，給你。」
「咦？」
我把它放進鯊魚皮製成的防水袋內，連同順便拿三角牛的角當軸心做成的鋼筆一起遞給玲，玲一臉驚訝地不停眨眼。
「好不容易才做好的，給我真的好嗎？」
「這當然啊。」
老實說，我和尼伊娜根本沒有需求。
龍族和精靈族，大概因為長壽的關係，記憶力也異常地好。
所以，把第一本書給幫忙制書的玲使用再當然也不過。
「你老是忘東忘西，就拿來當日記用吧。」
「日記是什麼？」
「就是寫下你每天發生的事情，或是想到了什麼。」
「……」
我說完後，玲沉默不語地笑著。
「你啊，現在是不是覺得『有夠麻煩』？
」
「咦，討、討厭啦，我才沒有呢。」
尼伊娜一語中的，玲慌慌張張地辯解。
這個世界……嗯，這有點說過頭了。
至少在這個緋色村里還不存在宗教，所以既沒有僧侶也沒有和尚。
但或許會先出現還沒念經三天就放棄，做事只有三分鐘熱度的小和尚吧。
我心裡不禁出現這種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