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魔術的時代 龍歷908年
第9話 心愛的孩子／Sweet Sweet Baby
所以才會覺得：「你們這些不會死的人實在是喔……」
——藍色魔女·玲
「快看！噯，快來看啦！克律絲會爬了耶！」
尼伊娜相當興奮地用力拉我的手。
「真的耶！好棒、好棒！」
「啊～唔～！」
我拍拍手後，克律絲咧嘴一笑。
接著啪答啪答爬過來，飛撲進我的懷中。
「啊，不公平啦！克律絲，來我這邊啦。」
尼伊娜也學我拍拍手。
「唔～！」
克律絲隨即轉了半圈，努力朝尼伊娜爬過去，緊緊抱住尼伊娜。
「嗯～乖孩子。」
尼伊娜露出未曾見過的溫柔表情，摸著寶寶。
那副模樣，仿佛像真的母親。
那天，在森林中發現的這個小女嬰，我為她取名為克律絲。
克律絲來自希臘神話中出現的女神克律塞伊絲，是「黃金」的意思，因為她有一頭漂亮的金髮。
「克律絲真的很隨和，非常可愛呢。」
緋色村里也有孤兒院，但不思議地，我和尼伊娜都沒說要讓克律絲去那邊。
「肯定是像我。」
看著尼伊娜驕傲說出這句話，我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她是在說什麼啊」。首先，根本沒有血緣關係，不可能會相像，就算真的像，她現在是在說誰隨和啊？以前我只要想這類事情，直覺敏銳的尼伊娜立刻就會發現，但她現在只是滿臉笑容開心地逗弄克律絲。
此時，通知四龍刻的鐘聲響起。
早上八點，人們開始工作的時間。
「來，差不多該去診所準備了。」
「……今天休息……」
我朝尼伊娜伸出手，她緊緊抱住克律絲說出這番話。
「不可以這樣啦，緋色村的村民們今天也在等著你啊。加油。」
尼伊娜大概也不是真心這樣說。她嘆著氣，不甘願地把克律絲交給我。最近這互動漸漸變成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和忙於診療患者的尼伊娜不同，我老早以前就沒在教課，是自由自在的研究工作。因為這樣，白天主要由我照顧克律絲。
「老師，早安！」
「老師，早安～」
「……早安……」
一進研究室，三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以前不過中午絕對不會出現的依妮絲，大概是有什麼想法了吧。
自從那讓我們得要養育克律絲的事件以來，她就不再偷懶了。但是，仍舊懶散沒幹勁就是了。
阿朗則越來越有幹勁，研究和自然精靈的戰鬥方法。最近好像也相當積極向由佳學習劍術……但是據由佳表示，他似乎「完全沒有天分」……
「克律絲妹妹，今天也好口愛喔～」
在這之中，只有梅兒看起來完全沒變化。她咚咚跑到我身邊，緊緊抱住克律絲。她也相當努力，大概只是因為照著自己步調走，才會出現這種感覺吧。
「呀嗚～」
克律絲在梅兒懷抱中發出呀呀笑聲。
幾乎無時無刻心情都很好，就是我家孩子的優點。
「噠～嗚～」
克律絲揮動短短手臂，拍打梅兒的胸部。
順帶一提，她從來沒對尼伊娜做出這個動作過。
「對不起喔～～梅兒還沒有奶奶給你喝耶～」
梅兒摸著克律絲的頭道歉，克律絲心情愉悅地摸梅兒的胸部一陣子後，慢慢發現不會有自己期待的東西，臉色漸漸變得不對勁。
「對不起，梅兒，你可以幫我哄她一下嗎？」
我慌慌張張開始做準備，但已經來不及了。
「嗚啊——！」
能與龍的咆哮相匹敵的嚎啕哭聲響徹雲霄。
「啊啊，等一下，拜託你啦，等我一下下啦。」
我非常為難地邊對嗚咽哭泣的克律絲說，迅速準備餵奶，從冰箱中拿出玻璃瓶，把玻璃瓶中的六角山羊奶倒進陶杯中。
「起動〈Awake〉！」
一說完咒語後，冰冷的牛奶開始加溫，噗噗冒泡。我邊吹涼，用木湯匙舀起湊到克律絲嘴邊。
這又是個大難事，因為小嬰兒還沒有辦法好好用木湯匙喝奶。不僅如此，她根本不能理解湯匙上有食物而躁動，也不願意好好開口。要是有奶瓶之類的東西就好，但很可惜，我還做不出來。瓶身部分還沒問題，但遲遲做不出可以拿來當奶嘴的材料。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耶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耶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克律絲，奶奶在這邊喔，快張開嘴巴啊，克律絲……」
木湯匙湊近克律絲嘴邊，但她大概是害怕吧，只要湯匙湊近就堅持不肯開口。一拿開，她就會開口哭泣，但再次靠近後又會立刻拒絕，不斷重複以上過程。只要讓她喝下一口，她就能知道這是奶了啊……
「可以讓我試試嗎？」
在我試到疲憊時，阿朗伸出手，他先滴幾滴羊奶在指尖上，接著碰碰梅兒懷中的克律絲嘴唇，克律絲一口含住阿朗的手指，開始吸吮。
克律絲立刻停止哭泣，但她馬上知道再怎麼吸也不會再喝到奶後，打算開口抗議，阿朗抓準時機立刻把木湯匙塞進她嘴裡，只要她知道那邊有奶，接下來就相當乖順。只要遞上湯匙，她就願意一直喝下去。
「阿朗好厲害喔。」
梅兒手上抱著克律絲，踢響後蹄代替拍手。
「感覺你很順手耶，你該不會有私生子吧？」
依妮絲如此捉弄他。
「別說傻話了，我只是照顧弟妹習慣了而已。」
這不禁令我想起阿朗的姑姑。這麼一說，路歌也相當擅長照顧小孩子呢。
「……總覺得啊……」
依妮絲慢慢移動沙發靠近我，小聲對我說。
「那兩個人……挺相配的呢。」
「嗯，我也這樣覺得。」
我也壓低音量同意。梅兒頭部高度和我差不多，在半人羊女性中也算高，但阿朗比她更高，兩人站在一起很相配。
精悍、嚴以律己嚴以待人的半人狼少年；和溫暖、鬆軟且溫柔的半人羊少女。雖然三人皆為不同種族，但阿朗不辭辛勞一口一口餵著梅兒懷中克律絲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年輕夫妻抱著孩子。
狼和羊之間當然不可能有後代，但其實半人種族之間可以有後代。雖然我沒聽過半人狼與半人羊的情侶，但見過半人虎和半人牛的夫妻。
「那麼～我去努力做研究吧。」
「什……！依妮絲竟然這麼有幹勁！」
看見依妮絲伸展身體在沙發上坐正，阿朗嚇得撒了羊奶，克律絲立刻大聲哭起來。
「啊啊！對不起！」
「哇、哇。不要哭了啦～」
我們三人慌慌張張開始哄克律絲，一轉頭，依妮絲早已機靈逃跑了。
＊ ＊ ＊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回來了喲！」
聽見開門聲的同時，傳來三個人的聲音，我正好準備好晚餐了。
「歡迎回來，玲，好久不見。」
和尼伊娜一起回來的是由佳和玲。由佳三不五時就會來我們家，玲則是兩年不見了。到目前為止，定期健康檢查的結果相當良好，所以尼伊娜把頻率變更成兩年一次。結果玲變成兩年才回來村莊一次，我才因為這樣拜託尼伊娜別再把時間拉長。
「你聽到她理所當然說著『我回來了』走進來，沒想要吐槽嗎？」
「嗯，真要說起來，這是件開心的事啊。」
我邊笑邊回答由佳。玲到現在還把這裡當成歸處這件事，讓我有難以言喻的安心與幸福感。
「只不過，希望要來之前可以聯絡一下，我得多準備一點晚餐啊……」
「嗯，對不起，我下次會注意。」
尼伊娜簡短回應。雖然表情沒變化，但老實道歉是她在反省的證據。工作應該很累了吧，我拿出冰涼的水果茶給在沙發上坐下的她。
「……噯，哥哥。」
我也順便倒了由佳和玲的份，她們像想說什麼地看著我。
「老師和尼伊娜老師，真的沒有結婚嗎？」
「沒有啊。」
這種事情不是早幾百年前就知道了嗎，時至今日還在說什麼啊。
……啊，對玲來說還沒過一百年啊。
「噠～！」
此時，大概是聽到我們的聲音醒來，原本在裡面房間睡覺的
克律絲爬了過來。
「咦，你們連孩子都有了耶！」
「你在說什麼啦。」
玲指著克律絲大喊。
「你也見過這孩子吧，克律絲啊。」
尼伊娜抱起克律絲這麼說。
「……咦？不對，尼伊娜老師才是在說什麼啊……？」
玲納悶地蹙眉，我和尼伊娜忍不住互看對方。
該不會，玲……記憶又——？
「我上次見到克律絲是兩年前耶，她為什麼還是小嬰兒啊？」
但是，有問題的似乎是我們。
第10話 難以理解的成長／Inexplicable Growth
換算成時間後，九百多年。
我把人生花費在醫療研究上，下了這個結論。
這個世上讓胸部確實變大的方法——並不存在。
「確實……我是有想過……我家孩子長得有點慢啦……」
「咦，該不會大家都沒發現吧？」
玲說完後，我看了大家，尼伊娜和由佳都一臉愁眉苦臉。
看來，就是那個「該不會」啊。
「由佳老師也是嗎？老師和尼伊娜老師沒發現也是沒辦法啦……」
尼伊娜抱著頭，對自己被視為「也是沒辦法」大受打擊。
或許是對被拿來和我相提並論而受打擊吧。
「呃，這個，我不太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啊……」
「那種事情我也不記得啊。」
玲一臉不知該說什麼，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個嘛……聽你這樣一說，人類的小孩只要一年後，也會開始走路了是吧。」
「這方面雖然有個人差距，不管怎麼說，過了兩年，都不應該還這么小嬰兒啊。」
玲戳戳克律絲軟嫩的臉頰，克律絲開心地「呀呀」歡叫耍可愛。
我明明曾經是人類，最近卻已經完全失去這部分的時間感覺了。十年、二十年真的太短暫，更別說一兩年了，對我來說和一個月差不多。
「話說回來，不只人類喔。半人種族、巨人、蜥蜴人，就連精靈族也一樣。我從來沒看過出生兩年後，還沒有辦法自己站起來的種族。」
這樣說起來，連我這似乎能活上幾萬年的龍，出生還沒一年就會走路了。成長速度和壽命沒有太大關係。
「……那你倒是說說這孩子是什麼啊。」
尼伊娜緊緊抱住克律絲，瞪著玲。
「不知道，外表看起來和人類很像啦。」
我們一起湊上去看克律絲的臉。她沒有尖耳、也沒有鰓。既沒有長尾巴，身上也沒有動物的毛和鱗片。
「……嗯？」
第一個發現異狀的是尼伊娜。
「噯，這邊……是不是尖尖的啊？」
她指著克律絲的額頭邊邊。額頭上邊，正好是髮際那附近。
「真的耶，你這樣一說……似乎尖尖的。」
皮膚的一部分隆起，一摸，覺得裡面有著像骨頭的堅硬觸感。
「一般來說，這邊應該不會凸起來吧……」
我不禁摸自己的頭。轉頭一看，玲和由佳也做出相同舉動。仔細想想，我們全都不是人類，這個確認沒太大意義。
「沒有。不管是人類、精靈族、巨人、小妖精，這邊都不會突起來。」
尼伊娜拿出醫生的威嚴斷言。突起為左右成對，如果是什麼疾病或腫包也太對稱了。如果再大一點，正好就像鬼頭上的一對角。
「……那時候在小屋附近的人里，有誰長角嗎？」
「我記得應該沒有……」
尼伊娜蹙眉這麼回答。我和她的記憶力都相當好，但不表示我們記得所有細節。當時沒注意到、沒意識到的事情，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雖然我記得每個亡者的臉，卻沒自信他們臉上是否有稍微突起，像角一樣的東西。
「……怎樣都好啦，這孩子就是這孩子，不管她是人還是什麼都無所謂。」
稍微煩惱一段時間後，尼伊娜下了這個結論。
「如果會早死還有可能煩惱，不會老的話不是更好嗎？」
「確實是這樣啦。」
雖然學術上的問題讓人在意，但就養育方面沒什麼問題。
因為我們可是有著將近無限的時間啊。
「那來吃飯吧，我今天煮了奶油燉菜。」
「太棒了！我肚子都快餓扁了。」
從魔動機上拿下散發香氣的鍋子，由佳高聲歡呼。
為了克律絲，我們家儲備了大量山羊奶。但她一天喝的量不怎麼固定，所以用多的羊奶煮的奶油燉菜是我的好幫手。像今天這樣人數突然變多，也能簡單增量。
「要搭麵包、搭白飯都行，選自己喜歡的吃吧。」
「那我要麵包。」
「我要吃白飯～！」
「我也想要吃飯。」
尼伊娜拿起麵包，由佳和玲想吃白飯。那我就吃麵包吧……正當我如此想著時，克律絲用力拍打我的腳。
「好好好，克律絲也來吃飯吧。由佳不好意思，可以幫忙擺飯菜嗎？」
「好～」
「啊，我也來幫忙。」
「湯匙放在那個抽屜里，可以幫我拿嗎？」
由佳真不愧是常來玩，對別人家也瞭若指掌。我趁她們幫忙準備時熱羊奶，接著學今天阿朗的方法餵克律絲喝。
「啊，那什麼，你從哪學來那種方法的？」
「阿朗教我的。」
我和尼伊娜如此對話時，坐在我腿上的克律絲伸手想拿桌上的燉菜。
「啊，不可以，你不能吃這個。」
「唔～」
我拉遠盤子，克律絲髮出不滿的聲音。我立刻把羊奶湊到她嘴邊，她姑且因此先作罷。
「燉菜喝一點點也沒關係吧？」
「不行。對嬰兒來說太咸了，會對內臟造成負擔。」
尼伊娜不容反駁地對舀起一湯匙白醬的由佳說道。
「老師，要換手嗎？」
「可以嗎？幫大忙了，那就麻煩你了。」
當我餵了半杯羊奶後，早早吃完濃湯的玲接手，我終於可以開始吃晚餐了。
嗯，我的手藝可真不錯呢。雖然有點冷了，但蔬菜的美味確實融入湯里，白醬濃稠的濃厚風味真的相當美味。雙羽雞的肉也融入其中，明白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不僅肉、紅蘿蔔、馬鈴薯與洋蔥，就連小麥和羊奶都和地球上的東西完全不同，只是味道和外表相似的替代品，但意外地相當成功。
「啊～真好吃。真不好意思，還讓我在這邊吃晚餐。」
由佳嘴上說著不好意思，但她在這裡吃飯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了。
「機會難得，你們兩個要不要直接住下？」
尼伊娜接著說出這句話，睽違兩年見到玲，她大概也很開心吧。亦或者是她發現有人可以幫忙照顧克律絲很輕鬆吧。
「你們願意住下來的話，克律絲應該也會開心，我也很高興喔。」
感受到兩人的視線，我這麼回答，她們兩人也點頭回答「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 ＊ ＊
「洗澡水弄好了喔～」
確認浴缸里的熱水溫度後，我大聲喊尼伊娜。
現在還不是很多家庭里有浴室。首先，準備水相當辛苦，用魔法做出來的水，只要魔法失效，水就會立刻消失。最多十幾分鐘就到極限，我是一秒也撐不住就是了。所以只能運來真的水。
托路芙露等技術者們的福，水管正逐漸鋪設當中，但現在只有村莊的主要區域有水管，還沒到家家戶戶都有水管。
準備好水之後，要加熱又要費一番工夫。說是用魔動機加熱就好，但一個人要泡澡的量起碼要兩百公升，加熱這種水量需要花費相當多時間。經過一番努力準備好後，只要泡完一次就得要換水。就算寬容看待多少的不衛生，把髒污撈掉留著明天用，隔天還是得耗費一番工夫加熱水。
所以說，現在緋色村如果要洗澡，一般來說都會去公共澡堂。
但我們家不同。只要抓起整個浴缸去汲水，接著往鍋爐噴火，水就立刻燒熱了。火龍真的是個為了弄熱水澡而存在的生物啊。因此，每天輕鬆就能享受在家裡好好泡澡的奢侈。
「現在去。」
「咦，等等，姐姐！」
「尼伊娜老師，老師在裡面耶！」
怎麼好像吵吵鬧鬧的啊。我從浴室探頭朝客廳看，正好看見尼伊娜全裸抱著克律絲往這邊走來。
「怎麼了嗎
？」
「呃，這個……」
我一問完，由佳和玲面面相覷，露出困惑表情。
插圖p119
「啊，再怎麼說你們兩人都是客人啊，但是很對不起，得先讓克律絲洗澡才行，我們就先入浴嘍。」
「不，這是無所謂啦……」
「咦，哥哥和姐姐一起洗澡嗎？」
由佳又再說了一次，我這才恍然大悟。
「事到如今說什麼啊？早從九百年前就是這樣了啊。」
當我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時，尼伊娜毫不遲疑地答道。
沒錯，事到如今說什麼啊。
雖然我記得，一開始的一兩百年間，我也相當害羞啊……
不知不覺間，我看見尼伊娜的裸體也毫無感覺了，現在則是完全沒任何疑問地和她一起入浴。
「話說回來，你們以前可是也一起……」
看見我突然閉嘴，她們兩人歪著頭。
不對，以前一起洗澡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有記，和失去記憶之前的玲。
「該不會，現在男女一起入浴……」
「一般來說不太會這樣做呢。」
由佳的回答讓我大受打擊。
天啊，我記得三百年前，公共澡堂里還沒有男澡堂、女澡堂的概念啊。沒想到在我們開心享受家庭澡堂之時，世間已經產生如此大的變化……
「雖然是男的，但是是這傢伙耶？」
尼伊娜毫無遮掩之意地說著，她也早已看慣我的裸體，而且診療時也會看見，她應該算是早已看慣人類的裸體了。
「……嗯，這樣說好像也是。」
「仔細想想，老師的內在已經是將近千歲的老爺爺了呢。」
由佳和玲交換視線一陣子後，像是接受了般這麼說道。
雖然有點不甘願，總比被看扁好多了。而且不抱著克律絲她就會溺水，抱著嬰兒就沒辦法洗自己的身體，所以也不能不和尼伊娜一起洗。
「那，我們一起洗也無所謂了吧。」
「說得也是，快點洗完吧。」
但我沒想到她們兩人這樣說完後，竟然就開始脫衣服。
＊ ＊ ＊
「哇～～好寬敞喔～～！」
由佳大聲歡呼。尺寸太小，我變回龍後也不好搬運，大一點也容易調節熱水溫度，即使只有兩個人洗，我們家的浴缸尺寸還是相當大，幾乎是公眾澡堂的尺寸了。
所以四個大人和一個小嬰兒一起洗也完全不成問題……
「克律絲過來，我幫你洗。」
「啊，那我來幫由佳老師刷背吧。」
似乎真的不在意，她們玩得相當起勁，兩人的少女身段非常荼毒我的眼睛。我自然而然別開眼，看向比父母還熟悉的平原。
「……幹嘛？」
發現我的視線後，尼伊娜刻意遮掩身體，踢了我一腳。大概只是因為熱水溫度的關係，但她紅著臉做出這種動作，真的會讓我心臟漏跳一拍，希望她別再這麼做。
「……應該不會就一直這樣不長大吧。」
尼伊娜不經意脫口而出。
老實說，經過一千年還沒有改變，放棄比較好吧。水藍才一百多歲時，就已經比現在的尼伊娜還要豐滿了。我狠下心來說實話。
「應該別太期待比較好。但是，大也不是全部。我覺得這才像你啊。」
「我在說克律絲啦！」
她又更用力踢了我一腳，真的很痛啊。
「其實啊……我隱隱約約發現了。克律絲髮育太慢了，但我裝作沒發現。那孩子的身體毫無異常，有活力，食慾也很好。既然那麼健康，所以我一直對自己說沒有問題。但是……竟然忽略了那麼單純的事情。」
尼伊娜低頭，緊緊抱住自己的腳。
我好久沒看見她這麼不安了。
「沒問題啦。」
我乾脆用著毫無緊張感，感覺會被罵的口氣說：
「雖然緩慢，但她確實在長大，我們不是最清楚的嗎？今天也會爬了啊，不是嗎？」
「……說得也是。」
似乎稍微放心了，尼伊娜朝我一笑。
下一秒，濺起巨大水柱淋了我和尼伊娜一身。
「你們在恩恩愛愛什麼啊～？」
因為由佳跳進浴缸里。
「我們又沒有恩恩愛愛。比起這個，你別做那種孩子氣的行為啦。」
尼伊娜完全回復平常的樣子，邊擦臉邊罵由佳。
「嘿嘿嘿，對不起啦。喂，小玲也快過來，很溫暖很舒服喔～」
由佳一點也不在意地笑著搪塞過去，朝玲招手。
「嗯。那，老師抱好。」
玲把克律絲交給我，腳跨過浴槽邊緣，走進浴槽內。沒想到，她竟然腳一滑沉入水底。
「啊，真是的，你在幹嘛啦。」
尼伊娜邊遮住臉擋住從天而降的水邊抱怨。
但是，玲卻沒從熱水中出來。
「……玲？」
我這才驚覺，慌慌張張抱她起來。
玲在浴槽里溺水了。
＊ ＊ ＊
「啪啪」打著額頭的感覺，讓我的意識漸漸甦醒。
覺得身體相當沉重，發生什麼事了啊……
啊，對了，照顧在浴槽里溺水的玲，讓她睡在我們床上。
我們家的床以我變回龍的身體休息為前提製作，所以特別大。如果我維持人形，每個人都能隨便翻滾。應該是這樣才對啊……
不知為何，由佳緊緊抱著我的左手，玲的頭枕在我右手上，尼伊娜在我胸口上睡得香甜。
身為火龍，就算是人形，我的身體也相當溫暖，她冬天常常會像這樣睡在我身上。但這樣一來，拍我的人是……
「啪啪」，額頭再次傳來拍擊，我視線往上一看。
「肚子、餓餓。」
那邊有個金髮小女孩，輕坐在枕頭邊的身影，和玩偶一般嬌小……但是，以一個嬰兒來說，明顯太大了。
「想吃、飯飯。」
「說……說話了！」
看著說話不流利的克律絲，我驚聲大叫。
第11話 直覺／Intuition
她有抽離道理，看穿事物本質的神秘力量。
同時也有忽略所有道理而犯錯的能力。
「三歲到五歲……大概這附近吧。」
替克律絲量身高、體重後，尼伊娜如此判斷。
克律絲本人坐在椅子上，笑咪咪地吃麵包。到昨天為止，別說她只能喝牛奶了，連牙齒也還沒有長齊啊。
「成長已經追上年齡的意思嗎？」
「不只追上，還跑過頭了啊。」
玲的問句讓尼伊娜抱著頭，才想著她怎麼都沒長大而已，才過一晚就長這麼大了，我能懂她的心情。
「是不是有另一個超像的姐姐，然後互換了啊……？」
「這孩子就是克律絲，我可以肯定。」
尼伊娜斷言否定由佳的猜測，我也有同感。
從嬰兒變幼兒，長相也改變很多。原本肥嫩的雙頰消薄，短髮也到及肩長度。如短火腿般的可愛手腳也變得修長，完全有了女孩兒該有的特徵。
由佳會懷疑根本不同人也是其來有自，但我和尼伊娜一眼就能看出。
就算長大了，坐在椅子上前後擺動的雙腳，眯起眼大口咀嚼嘴中麵包的笑容，「呀呀」歡叫的聲音。這些全都告訴我們，這就是我們深愛的孩子長大後的樣子。根本不可能看錯。
「總之可以確定她不是人類了……」
尼伊娜偷偷瞄了克律絲的額頭，那邊明顯出現了可以稱為「角」的突起。嬰兒時期還只是部分肌膚稍微隆起而已，現在已經尖到一眼就能發現，觸感如爪子般堅硬。
「不知道這成長速度是種族的特性，或是某種魔法的效果。」
又或者，或許這兩者根本沒任何影響。
「既然有返老還童的魔法，應該也有變老的魔法……嗎？」
由佳瞥了玲一眼如是說道。
「有那種魔法啊？」
玲嚇了一跳問。
看來，她果然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情。
「……嗯，魔法這種東西，是從願望中誕生出的東西嘛。」
克律絲一臉美味地吃著昨天剩下的燉菜，我看著她的笑容，隱約知道那個願望是什麼了。
「克律絲。」
「嗯？」
聽見自己的名字，克律絲看著我。也就是說，她知道那是
自己的名字。
「你為什麼長大了呢？」
「……不知道。」
但是，她還太小，沒辦法說明自己的狀況。
「就算再怎麼思考也沒用啦。」
尼伊娜深深嘆一口氣後，舉雙手投降。
「說得也是，要是這樣一直成長下去，變老了才要擔心啦……」
我總覺得不會發生那種事。就算會希望自己能做到更多事情，也不會特地許願自己衰老吧。因為太多事情不明白，只能臆測再加上臆測，正因為如此，讓自己因為臆測不安也不是辦法。
「我會儘量別讓她離開視線。」
「嗯，拜託你了。」
總之先平靜下來後，四刻鐘聲響起，我把克律絲從捨不得離開的尼伊娜身上拔開，目送她去診所。在我做準備要去研究室時，玲和由佳也說要和我一起去，所以四個人一起走去研究室。
恐怖的是，克律絲已經會走路了。要是她白天繼續成長下去，到了晚上長大成人，尼伊娜應該會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吧……
＊ ＊ ＊
「克律絲～」
一進研究室，啼聲大聲響起，白色鬆軟的毛髮飄動。
「你今天也好口愛喔～」
梅兒如風一般朝克律絲跑來，毫不猶豫地緊抱她。
「阿朗，對你們半人種族來說，克律絲看起來和昨天沒有太大變化嗎？」
我忍不住問出了可能聽起來相當不禮貌的問題。
「不，怎麼可能……話說回來，這小孩是克律絲嗎？」
「梅兒都那樣說了，應該沒錯吧，但到底是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阿朗充滿困惑地搖頭說道，依妮絲則是一如往常懶懶地小聲說著。
「這我也不知道啊，早上起床時已經變大了。」
「……啊，但說她變得符合年齡，也是如此啦。」
這句話讓我忍不住看向依妮絲，她露出了「哎呀，被發現了」的表情。
「依妮絲，你該不會早就發現克律絲成長速度太慢了吧？」
「對啦……順帶一提，我也發現老師們都沒發現了。」
逼問她之後，她爽快地坦白。
「那你就告訴我們啊。」
「很麻煩啊。」
這回答還真有她的風格。
「而且，就算說了也不能怎麼辦啊。」
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噯噯，老師。」
至於梅兒則是高高舉起克律絲說。
「我覺得克律絲好像變重了一點耶！」
「嗯，單論體重，大概增加近一倍喔。」
我們已經很誇張了，梅兒則是超越我們的遲鈍……不，她一眼就能看出是克律絲，該要說敏銳吧？老實說，我常無法用理論追上她的感覺。
「克律絲，你長大了對吧！」
「我長大了～！」
梅兒高高舉起驕傲的克律絲，原地轉圈圈。
看她們這麼開心，就算了吧。
「阿朗，要不要久違地來打一場啊？」
「好，請您多多指教！」
由佳對阿朗提出邀請，兩人一起到外面去。
「感覺很有趣，我也要去看～」
「啊！梅兒也要去看！」
玲跟著走之後，梅兒也讓克律絲坐在她背上跟著去，飄浮半空中的沙發理所當然也追了上去。結果全員都跑去觀戰了。
「我是你、你是我，本尊分身的影法師啊，前來我的雙手，變成我的利爪吧！」
阿朗的影子隨著咒語蠢動，變成雙劍出現在他手上。而由佳的石劍依舊掛在腰上，她根本沒打算拿起劍迎擊。
「吾之影啊，伸長貫穿吧！」
漆黑的劍隨著這句話扭曲變形，變成長槍往由佳方向伸長。但那沒有逮住由佳，從她肩膀上方穿過去。
「吾之影啊，變重、膨脹、敲碎她吧！」
阿朗下一段咒語讓長槍進一步變形，前端大大膨脹起的那東西，看起來和槌子一樣。揮下的同時，左手的劍也揮過來夾擊。
但他的攻擊果然沒能傷到由佳，破壞的風暴打在空氣上。
「噯，老師，那是在幹嘛啊？」
玲看到這幅景象，一臉不可思議地問我。因為看起來只像是阿朗在動也不動的由佳身邊揮動武器而已。
「聽說是她操控了阿朗揮動武器的方向。」
我也完全沒能理解，但是，看起來單純只是阿朗朝著錯誤方向攻擊的那幅光景，是由佳刻意誘導的。重心移動以及視線方向，微小的舉止變成無數的假動作，事實上，由佳自己幾乎沒有移動。
「這樣喔？」
玲的眼睛閃閃發亮，這是她想到什麼惡作劇的表情。
「火焰啊。」
玲小聲說著，小小火焰出現在她藏在身後伸直的指尖上，配合阿朗的動作，出其不意往由佳身上丟過去。
——就在前一刻，由佳突然轉過來看玲，腳一用力。
「啊！」
她會跳起來避開。玲反射性如此判斷，她的火焰從動也不動的由佳身旁兩公尺距離飛過去。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爆開吧！」
火焰在經過由佳身邊的那一個瞬間，回應玲的咒語爆開來。但也不是規模太大的爆炸，由佳看穿這一切，只是後退半步，就完全遠離爆炸的影響。
但玲的目標不是那個，真正的目標，不是火焰也不是爆炸衝擊。
「阿朗的影子啊，變大、變廣、變長吧！」
玲大喊咒語。阿朗的影子在火焰照射下，顏色變深、變長。那直接變成又大、又長的劍，朝由佳揮下。
下一個瞬間。
「啊～～嚇我一大跳。」
阿朗揮下的大劍，被夾在由佳的食指和中指間，動也不動。不是空手奪白刃，而是用指尖……
「小玲真的會做出一些預想不到的事情呢！」
這麼說來，她到前一刻都沒發現玲想做什麼，只是靠著反射神經就做到這樣了啊。感覺這似乎更厲害耶……
「但這也沒辦法讓你拔劍啊。」
玲也相當不滿，由佳總是配戴在腰間的石劍，最後還是掛在她腰上。
「要是咒語能再短一點就好了……」
阿朗不甘心地說著。讓影子變形的咒語，在戰鬥中使用確實有點長。雖然他同時採取行動，極力減小破綻，但最理想的還是希望能用一個詞就能變形。
「這樣說來，哥哥和小玲使用魔法的時候，不用喊咒語呢。」
由佳這番話，讓我和玲互視。
「這個嗎？」
我的掌心上出現火焰，玲張開雙手變成白色翅膀。
這樣一說也是耶。一開始，玲應該也是要吟唱咒語才能讓身體變形。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如呼吸般瞬間就能變身。我也是最近才好不容易能自在弄出這種大小的火焰，如果無關威力，還能更簡單使出火焰。
「對，就是這個。尼伊娜姐姐那個長出樹木的魔法也一樣，那是怎麼辦到啊？」
就算問我「怎麼辦到」，本來就是這樣啊。
「從根本說起來，使用魔法時，咒語並非絕對啊。」
「咦，是這樣嗎？」
我說完，在場所有人全露出驚訝表情。
「當然，使用咒語可以更輕鬆增幅效果……舉例來說。」
我轉過頭面對梅兒，接著朝她懷中的克律絲的嘴唇點幾下。
「飯飯？」
只見她雙眼發亮如是問道。我家的孩子實在聰明，昨天阿朗教會她這個動作的意義，她身形改變後依然記得。
「就像這樣，就算不說話也能傳達，不說咒語也能使用魔法。咒語這東西……只不過是個重重傳達自己想法的手段。」
我是很久很久以前領悟這件事的。但絕不會忘……這是魔法的大原則。
「對誰說？」
「咦？」
回想起包覆在冰塊中的少女身影，梅兒突然這麼一問，讓我嚇了一跳。
「阿朗是想要向誰傳達想法啊？依妮絲嗎？」
「為、為什麼會講到我啊？正常來想，應該是影子吧，影子的自然精靈。」
不知為何，依妮絲相當慌張地指著阿朗的影子。
「咦咦～影子才不是自然精靈吧～」
「你為什麼這樣覺得？」
玲開口問嘻嘻笑著的梅兒。
「咦？你為什麼要問為什麼？」
這下換成梅兒困惑。她們兩人我行我素的部分真的很相似，但
本質卻完全相反。玲對所有人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抱持疑問，但梅兒卻是跳過所有理論直達結論。
——而不知為何，這大多都會說中。
第12話 棕精靈的衣服／Brownie Hood
有新斗篷喔，上面也有兜帽喔，可憐的棕精靈啊！
你已經可以不用再做好事了喔！
——流傳於英格蘭地區，棕精靈消失時的歌曲
「這個呢？」
「……自然精靈吧。」
看著玲變出飄浮在半空中的水，梅兒皺起眉頭，有點沒自信地回答。
「這個呢？」
「我覺得應該不是自然精靈……」
我把火焰移到木片上拿給她看，半人羊少女對我搖搖頭。
「那麼，這個呢？」
「唔唔，總覺得我越來越搞不懂了啦～」
拿出裝滿水的杯子給她看之後，梅兒終於投降了。
她到底是怎麼感覺哪種魔法是源自於自然精靈，哪種魔法不是呢？
雖然做了許多測試，卻沒有得到太好的結果。
她並沒有確實的憑據，只是直覺。
「我覺得單純只是隨便說說耶……」
玲疲憊地嘟囔，這也不能怪她。
梅兒說阿朗用影子做出來的長槍不是自然精靈魔法，卻說玲做出來的水劍是自然精靈魔法。既然如此，拿出用火焰做成的劍，她又說這不是自然精靈魔法，起風后就說這是自然精靈魔法，把石頭變重後又說這不是自然精靈魔法。
有種在做奇妙問答題的感覺。
雖然尼伊娜也是個不擅說明的天才，但她只是不擅長而已，至少還願意說明。像是「看就知道啊」、「就是用感覺」之類的，稱不上是說明的說明。就尼伊娜來說，她才覺得為什麼我們不懂。
但梅兒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到底是用外表判斷呢？還是其中有我們感受不到的什麼感覺？亦或是一種魔法？她連這些都不知道。
當然，她也完全沒辦法回答玲連發的「為什麼？」，越是互動只會讓彼此更加疲憊。
「休息一下吧……」
「說得也是。」
就在我們做著毫無成果的互動時，由佳和阿朗再次開始努力練習，依妮絲幫忙照顧克律絲。更正確來說，應該是依妮絲早一步察覺我們的嘗試將徒勞無功，便第一個放棄，自告奮勇顧小孩。
「依妮絲，謝謝你。」
但照顧小孩也不是輕鬆的事情，特別是克律絲，是個如文字所示「完全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的小孩，非常感謝依妮絲願意幫忙照顧她。
「就是現在。」
依妮絲不知道在竊笑什麼，拍拍克律絲的背。
「爸爸，辛苦你了。」
克律絲天真笑著說出口的這句話，讓我感到一股貫穿心臟的衝擊。
「可……可以再說一次嗎？」
「爸爸，辛苦你了。」
爸爸。
這世上極為稀鬆平常、四處充斥的稱呼，卻隱藏著無比威力的破壞力。
「……依妮絲教她的嗎？」
我和尼伊娜都不曾這樣喊過，那麼，也不難想像是眼前這位竊笑的少女的傑作。
「再怎樣也不能叫『老師』吧？」
「唔……」
老實說，我把緋色村的所有人都當成自己的小孩。當然，我不能否認親手照顧、養育的克律絲更為特別，就算愛情的分量不同，本質卻是相同。一直以來，其他人都叫我老師，所以就算克律絲這樣喊我，我也不覺得奇怪。
是不覺得啦，但……
「你可以再喊我一次爸爸嗎？」
「爸爸。」
克律絲乖乖復誦，這句話怎麼令人如此害臊啊，但那絕非不愉快的感覺。
「想喝、水水。」
克律絲雙手握起桌上的杯子，接著往嘴巴送。
「啊，這是剛剛玲變出來的水。玲，可以幫我拿水瓶……」
過來嗎——正準備這樣說時，我頓時僵住。現在，有什麼東西閃過腦海。
一種手碰到了什麼答案，卻從指間滑落的感覺。
「老師，怎麼了嗎？」
玲邊歪著頭，邊隨意丟掉杯中的水，拿水瓶倒水後，拿給克律絲。
被丟掉的水如同蒸發般直接消失，連弄濕地板的痕跡也沒留下。
魔法的效果基本上不長久，用魔法變出來的水也相同，如果誤飲潤喉，只會嘗苦頭而已，所以我才會阻止克律絲。
除去我和玲的變身魔法這類例外，魔法失效後，就會如未曾出現過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個魔法的大原則，住在村裡的人都知道。
但是，如果這是錯誤呢？
如果會消失，是因為那不是魔法……
「玲，你可以再變一次水出來嗎？」
「咦，嗯……水啊。」
克律絲喝完水後，我把杯子放在桌上，玲把魔法變出來的水倒入其中。
「你可以說『這個杯子，是為了裝這個水的杯子』嗎？」
「這個杯子，是為了裝這個水的杯子……怎麼一回事啊？」
玲雖然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也照著我的指示復誦。
「離開〈Go away〉。」
我一命令後，水立刻消失。
連裝水的水杯一起。
「啊，原來如此，你把杯子給水了呀～」
玲和依妮絲瞠目結舌中，梅兒溫吞地說著。
「梅兒，你果然發現了啊。」
我以想嘆氣的心情看著半人羊少女。
接著，我再次拜託玲再變出一次水來……
「這似乎也是自然精靈啊。」
裝在水杯中的水接著現身，我拿起水杯說道。
雖然僅限於能穿戴身上大小的東西，只要送給自然精靈後，就會變成自然精靈的一部分，和他一起出現、一起消失。這就是幾年前梅兒找到的法則。
為了方便起見，我把這稱為棕精靈的衣服。英格蘭地區的傳說中，只要送有兜帽的衣服給棕精靈，他們就會把衣服變成自己的東西，衣服也會隨之消失，我就是以這個傳說為基礎命名。
「我不是一開始就這樣說了嗎～」
梅兒孩子氣地鼓起腮幫子抗議。
真的如她所說啊。
我將她口中的「是自然精靈、不是自然精靈」用「是否有使用自然精靈的力量」的意思來解釋。
但仔細想想，梅兒根本沒說過這種話。
她只是指著飄浮在半空中的水說「這是自然精靈」。
「用魔法剪取下來，可以如同生物般行動，擁有自我意識的自然現象。我一直認為這就是自然精靈，也是這樣告訴你們，但這種說法還不完全。」
沒有自我意識，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水的這個，也是不折不扣的自然精靈。
……不對，玲以前曾說過，這世上的一切皆擁有自我意識。而且，就算不以自然精靈的型態顯現，河水也會有不固定的舉動。照這樣說，就連杯中的水也有自我意識。
只是沒有表達的能力而已。
「但是，老師變出來的火焰劍不是自然精靈……啊。」
在我回答前，玲先自己想到答案了。
「原來如此……！火焰啊！噯，梅兒，這是自然精靈嗎？」
梅兒看著玲掌心中的火焰點點頭。非常單純的一件事，我變出來的火焰，是在我身體中燃燒的真正火焰，所以不是自然精靈的火焰。但這反而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了。要是沒有我，就能更早發現了啊……
「……那個啊……」
看見我們這一連串的互動後，依妮絲突然一臉認真地開口。
「感覺……要是好好運用，能不能做到類似賦予魔法的事情啊。」
「怎麼說～？」
大概是不知道依妮絲的意思，梅兒歪頭詢問。
「原來是這樣！」
賦予魔法的優點，就是只用一句話就能發動。
但我認識一個魔法師，能用其他魔法做到相同的事情。
「就是指令啊，梅兒。如果也能讓這個自然精靈記住指令的話……」
我這句話讓梅兒恍然大悟，吞了吞口水。
「也就是說……」
「沒錯。」
她看似理解了，於是我點了點頭。
「是怎麼一回事啊……？」
原來她不懂啊。
第13話 革新／Innovation
時代巨人腳上的鞋子沒有
鞋底。
——傳承於緋色一族，比喻「偉大的發明總是突然出現」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稱為『自然精靈』的存在，溫蒂妮、冰霜傑克、火蜥蜴這些，和我們認為只是單純自然現象的存在……一團火或水，本質上都是相同東西。像單純自然現象的存在——為了方便起見，就稱他們為『小精靈』吧。應該也能讓小精靈記住指令。」
就算記不住也沒有關係。召喚自然精靈，就是從自然現象中剪取出自己想要的形狀，所以只需要剪下能記住指令的小精靈就好。
「如果用一個指令能讓他們記住複雜的動作，就不需要吟唱長長的咒語了。就是把他們當成一種賦予魔法。」
我興奮不已，滔滔不絕說著，然後才驚覺眼前一排貼滿問號的臉龐。
「實際操作比較快。梅兒，你變出火來，去砸那個。」
依妮絲雙手一擺動，沙發中飛出一對手臂護具……「透明執事」現身飄在半空中。
「打中之後也別讓火消失喔。」
「我試試看。火焰啊，請飛上天，去砸中依妮絲的透明執事吧！」
梅兒一吟唱完咒語，她掌心浮出的火焰朝著「透明執事」飛去，但在砸中前，透明執事稍微一動閃過攻擊。
「打中！」
梅兒又追加一句指令，火焰在空中改變軌道，直擊「透明執事」。
「嗯，很好。你接著讓那個火焰記住現在的動作，指令是……」
依妮絲瞄了我一眼，我接著說：
「就用『擊中〈Hit〉』吧。」
「那就用這個。」
「嗯，我知道了。那個啊，火焰……」
梅兒咚咚走近包覆「透明執事」的火焰，開始和他說話。她對著飄浮空中，熊熊燃燒的手臂護具說話的這一幕，相當超現實啊。
「應該沒問題了！」
「那你把火焰消除，回來這邊。」
梅兒朝著火焰揮手「掰掰」後，火焰無聲地消失。
「你接著變出火焰，然後下擊中的指令。」
「嗯，火焰出來吧。」
梅兒的掌心出現火焰……
「擊中〈Hit〉。」
指令一下，火焰突然在空中轉了個方向，朝站在梅兒旁邊的玲高速衝過去。
「嗚哇！」
我反射性抱住玲保護她，火團砸在我背上，那個衝擊讓我不禁呻吟。我的本質是火龍，所以不管多燙也不會燙傷。火焰明明沒有重量，卻讓我感到被鐵球砸到的痛苦。
「老、老師，沒事吧？」
「嗯，沒事，我是火龍啊。別說我，玲沒有受傷吧？」
我對著一臉慘白的玲笑，這大概會出現瘀青吧。又要被尼伊娜罵了……
「嗯、嗯……」
「那就好。」
看見玲點頭，我鬆了一口氣。
「……噯，老師。」
玲表情帶著認真看著我的臉，喊我。
「總覺得……以前好像也發生過相同事情……」
「老師～～！對不起～～～～～～！」
此時，有個大型蓬鬆柔軟的東西從旁邊朝我衝撞，又讓我發出悶聲。
「梅兒、梅兒……！」
「好好好，冷靜一下。剛剛那只是意外，不要緊，魔法的實驗總會伴隨意外啦。」
梅兒緊緊抱住我，柔軟的觸感也直往我身上壓，我安撫著她，試著把她推開，但她只是哭個不停。
「不要、哭～」
只見克律絲拉拉梅兒的衣服，努力伸展她小小的身軀。
「克律絲……？」
「坐下來～」
梅兒乖乖聽從克律絲坐下來，隨著她的動作彎下頭。克律絲接著笨拙地摸摸梅兒的頭。
「克律絲～～～～！嗚嗚，謝謝你安慰我喔喔喔！」
梅兒無比感動地抱緊克律絲。
「要悶死了、要悶死了。」
依妮絲動作自然地拯救出完全埋在梅兒雙峰中的克律絲。
「……剛剛那個應該是指令不太好。」
我邊看著她們的互動，邊思考到底是哪邊不好。可以重現出火焰飛出去的動作，所以應該是能對小精靈下指令。
但是，他沒辦法理解要去砸中依妮絲的「透明執事」。說起來，也很難將「擊中指定物品名稱」應用在指令中，所以應該要使用更直覺、更簡單的命令。
「擊中指著的東西之類的呢？」
「嗯……」
玲的提議讓我有點猶豫，因為手指不只一根啊。一般來說，應該會朝著食指伸出的方向，但自然精靈很喜歡惡作劇，如果朝折起來的手指方向，吃苦的只會是自己。
「用這種東西應該更好懂吧。」
我從懷中拿出教學棍。最近已經幾乎不使用了，但我在上課時，會拿這個指著黑板上的內容。
「梅兒，你這次可以換拿這個試試看嗎？」
我把教學棍拿給梅兒說道。
「可以的話，接下來別用火焰，換成更不危險的東西。」
＊ ＊ ＊
「光球〈Light Ball〉。」
輕飄飄的球狀發光體，用投石的速度朝由佳飛去。
「哇，這是什麼？」
由佳滑溜地閃身，但她的視線和姿勢對光球不造成任何影響，仿佛磁鐵般朝她飛去。
下一秒，光球上下一分為二，融於空氣中一般消失，由佳手中握著石劍。我連她何時拔劍都不知道。
「嚇我一大跳！剛剛那什麼？沒有咒語吧。」
我覺得她可以躲過追著她跑的光球後還能砍成兩半，更讓我驚嚇啊。
「剛剛那個……是梅兒做的嗎？」
和由佳一起現身的阿朗，睜大眼睛看著梅兒。
「對喔～」
「好厲害！竟然只用一招，就讓由佳老師拔劍了！」
梅兒驕傲地挺高胸膛，阿朗相當興奮地握住她的手。
「我跟你說，老師說，這種招式阿朗應該也能用吧。」
「真的嗎？」
下一秒，他立刻湊到我面前來，臉也太近了吧。
「應該啦，這應該會比召喚自然精靈還要來得簡單……」
比起召喚擁有生物形狀的自然精靈……大精靈，小精靈更容易召喚出來，每個人都能做到。就算追加指令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差別。
「梅兒，你可以再變出一次光球來嗎？然後，由佳先閃光球一陣子。」
「好～光球〈Light Ball〉。」
「咦，等一下啦。」
梅兒手上的教學棍指著由佳，簡短呼喊小精靈的名字。一開始，我們先召喚光之小精靈後，再對他下指令，但依妮絲發現，把指令融入召喚時呼喊的名字應該會更簡單。
「阿朗，你用梅兒剛剛喊出的名字，試著召喚這個小精靈。」
「阿朗，給你。你用這個指著由佳老師，召喚精靈看看。」
「知道了，我試試看。」
阿朗從梅兒手中接過教學棍，指著持續靈巧閃躲光球的由佳。
「光球〈Light Ball〉！」
教學棍的前端，出現了和梅兒變出的光球完全相同的光球，朝由佳攻擊。
「太棒了，成功了！」
我睜大眼，用力握拳。梅兒以前曾在我召喚出納克拉維的狀態中，又召喚出另一頭納克拉維。這完全無法理解的現象讓我無比煩惱，但仔細想想，我知道這個概念。
就是分靈。
神道中，神明可以無限分裂，就算把力量分出去，原本的神力也不會減少，而分裂出去的神明也能擁有相同力量。這個分出來的神明，被稱為「分靈」。
仔細思考，這世界的自然精靈，應該與其擁有相近的性質吧。我試著拜託梅兒後，她召喚出非常多隻納克拉維。
但大精靈相當難控制。自然精靈隨心所欲，擁有遠大於人類的力量。先不論梅兒這種深受自然精靈喜愛的人，召喚出大精靈，並加以使役總伴隨著遇到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要操控他人創造的自然精靈難度更高。
但是，小精靈就沒有這等擔憂。因為他們有自我意識，卻沒有感情。雖然讓他們學會指令需要梅兒這等的天分……但如果只是召喚出已經學會指令的小精靈來使用，不需要什麼天分。
「噯，哥哥，我得閃到什麼時候啊？」
由佳仍然持續閃避兩個完全不同軌跡的光球。聽到她喊，我才回過神來。那個光球完全沒有物理性破壞力，只是會發光而已。所以只要讓光球碰到身體就
會消失了啊……
「我們來試試看你可以閃幾個吧！」
在我說「停下他們吧」之前，玲先如此提議。
接著向阿朗借教學棍，擊出光球。下一個接過教學棍的依妮絲也跟著擊出，連克律絲也擊出一顆球，教學棍傳到我手上時，沒辦法，我也擊出一個，從四面八方飛來六個光球，但由佳仍然能持續閃躲。
「應該還可以再來三到四個吧。」
不僅如此，由佳竟然還說出這種話。
「……這真是不得了了。」
依妮絲聲音僵硬地嘟囔。
「對吧～真不愧是由佳老師呢。」
玲開心地回應，但依妮絲這句話大概不是那個意思。
「噯，老師，」
沙發飄到我身邊，依妮絲表情嚴肅地對我說：
「這該怎麼說呢……我們是不是目擊了相當不得了的瞬間啊？」
「……嗯，應該就是如此。」
只有我和依妮絲理解，這正宣告了到目前為止的魔法時代的結束。
所以才會覺得：「你們這些不會死的人實在是喔……」
——藍色魔女·玲
「快看！噯，快來看啦！克律絲會爬了耶！」
尼伊娜相當興奮地用力拉我的手。
「真的耶！好棒、好棒！」
「啊～唔～！」
我拍拍手後，克律絲咧嘴一笑。
接著啪答啪答爬過來，飛撲進我的懷中。
「啊，不公平啦！克律絲，來我這邊啦。」
尼伊娜也學我拍拍手。
「唔～！」
克律絲隨即轉了半圈，努力朝尼伊娜爬過去，緊緊抱住尼伊娜。
「嗯～乖孩子。」
尼伊娜露出未曾見過的溫柔表情，摸著寶寶。
那副模樣，仿佛像真的母親。
那天，在森林中發現的這個小女嬰，我為她取名為克律絲。
克律絲來自希臘神話中出現的女神克律塞伊絲，是「黃金」的意思，因為她有一頭漂亮的金髮。
「克律絲真的很隨和，非常可愛呢。」
緋色村里也有孤兒院，但不思議地，我和尼伊娜都沒說要讓克律絲去那邊。
「肯定是像我。」
看著尼伊娜驕傲說出這句話，我忍不住在心中吐槽「她是在說什麼啊」。首先，根本沒有血緣關係，不可能會相像，就算真的像，她現在是在說誰隨和啊？以前我只要想這類事情，直覺敏銳的尼伊娜立刻就會發現，但她現在只是滿臉笑容開心地逗弄克律絲。
此時，通知四龍刻的鐘聲響起。
早上八點，人們開始工作的時間。
「來，差不多該去診所準備了。」
「……今天休息……」
我朝尼伊娜伸出手，她緊緊抱住克律絲說出這番話。
「不可以這樣啦，緋色村的村民們今天也在等著你啊。加油。」
尼伊娜大概也不是真心這樣說。她嘆著氣，不甘願地把克律絲交給我。最近這互動漸漸變成每天的例行公事了。
和忙於診療患者的尼伊娜不同，我老早以前就沒在教課，是自由自在的研究工作。因為這樣，白天主要由我照顧克律絲。
「老師，早安！」
「老師，早安～」
「……早安……」
一進研究室，三個人的反應各不相同。以前不過中午絕對不會出現的依妮絲，大概是有什麼想法了吧。
自從那讓我們得要養育克律絲的事件以來，她就不再偷懶了。但是，仍舊懶散沒幹勁就是了。
阿朗則越來越有幹勁，研究和自然精靈的戰鬥方法。最近好像也相當積極向由佳學習劍術……但是據由佳表示，他似乎「完全沒有天分」……
「克律絲妹妹，今天也好口愛喔～」
在這之中，只有梅兒看起來完全沒變化。她咚咚跑到我身邊，緊緊抱住克律絲。她也相當努力，大概只是因為照著自己步調走，才會出現這種感覺吧。
「呀嗚～」
克律絲在梅兒懷抱中發出呀呀笑聲。
幾乎無時無刻心情都很好，就是我家孩子的優點。
「噠～嗚～」
克律絲揮動短短手臂，拍打梅兒的胸部。
順帶一提，她從來沒對尼伊娜做出這個動作過。
「對不起喔～～梅兒還沒有奶奶給你喝耶～」
梅兒摸著克律絲的頭道歉，克律絲心情愉悅地摸梅兒的胸部一陣子後，慢慢發現不會有自己期待的東西，臉色漸漸變得不對勁。
「對不起，梅兒，你可以幫我哄她一下嗎？」
我慌慌張張開始做準備，但已經來不及了。
「嗚啊——！」
能與龍的咆哮相匹敵的嚎啕哭聲響徹雲霄。
「啊啊，等一下，拜託你啦，等我一下下啦。」
我非常為難地邊對嗚咽哭泣的克律絲說，迅速準備餵奶，從冰箱中拿出玻璃瓶，把玻璃瓶中的六角山羊奶倒進陶杯中。
「起動〈Awake〉！」
一說完咒語後，冰冷的牛奶開始加溫，噗噗冒泡。我邊吹涼，用木湯匙舀起湊到克律絲嘴邊。
這又是個大難事，因為小嬰兒還沒有辦法好好用木湯匙喝奶。不僅如此，她根本不能理解湯匙上有食物而躁動，也不願意好好開口。要是有奶瓶之類的東西就好，但很可惜，我還做不出來。瓶身部分還沒問題，但遲遲做不出可以拿來當奶嘴的材料。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耶嗚嗚嗚嗚嗚嗚嗚嗚！耶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克律絲，奶奶在這邊喔，快張開嘴巴啊，克律絲……」
木湯匙湊近克律絲嘴邊，但她大概是害怕吧，只要湯匙湊近就堅持不肯開口。一拿開，她就會開口哭泣，但再次靠近後又會立刻拒絕，不斷重複以上過程。只要讓她喝下一口，她就能知道這是奶了啊……
「可以讓我試試嗎？」
在我試到疲憊時，阿朗伸出手，他先滴幾滴羊奶在指尖上，接著碰碰梅兒懷中的克律絲嘴唇，克律絲一口含住阿朗的手指，開始吸吮。
克律絲立刻停止哭泣，但她馬上知道再怎麼吸也不會再喝到奶後，打算開口抗議，阿朗抓準時機立刻把木湯匙塞進她嘴裡，只要她知道那邊有奶，接下來就相當乖順。只要遞上湯匙，她就願意一直喝下去。
「阿朗好厲害喔。」
梅兒手上抱著克律絲，踢響後蹄代替拍手。
「感覺你很順手耶，你該不會有私生子吧？」
依妮絲如此捉弄他。
「別說傻話了，我只是照顧弟妹習慣了而已。」
這不禁令我想起阿朗的姑姑。這麼一說，路歌也相當擅長照顧小孩子呢。
「……總覺得啊……」
依妮絲慢慢移動沙發靠近我，小聲對我說。
「那兩個人……挺相配的呢。」
「嗯，我也這樣覺得。」
我也壓低音量同意。梅兒頭部高度和我差不多，在半人羊女性中也算高，但阿朗比她更高，兩人站在一起很相配。
精悍、嚴以律己嚴以待人的半人狼少年；和溫暖、鬆軟且溫柔的半人羊少女。雖然三人皆為不同種族，但阿朗不辭辛勞一口一口餵著梅兒懷中克律絲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年輕夫妻抱著孩子。
狼和羊之間當然不可能有後代，但其實半人種族之間可以有後代。雖然我沒聽過半人狼與半人羊的情侶，但見過半人虎和半人牛的夫妻。
「那麼～我去努力做研究吧。」
「什……！依妮絲竟然這麼有幹勁！」
看見依妮絲伸展身體在沙發上坐正，阿朗嚇得撒了羊奶，克律絲立刻大聲哭起來。
「啊啊！對不起！」
「哇、哇。不要哭了啦～」
我們三人慌慌張張開始哄克律絲，一轉頭，依妮絲早已機靈逃跑了。
＊ ＊ ＊
「我回來了。」
「我回來了～」
「回來了喲！」
聽見開門聲的同時，傳來三個人的聲音，我正好準備好晚餐了。
「歡迎回來，玲，好久不見。」
和尼伊娜一起回來的是由佳和玲。由佳三不五時就會來我們家，玲則是兩年不見了。到目前為止，定期健康檢查的結果相當良好，所以尼伊娜把頻率變更成兩年一次。結果玲變成兩年才回來村莊一次，我才因為這樣拜託尼伊娜別再把時間拉長。
「你聽到她理所當然說著『我回來了』走進來，沒想要吐槽嗎？」
「嗯，真要說起來，這是件開心的事啊。」
我邊笑邊回答由佳。玲到現在還把這裡當成歸處這件事，讓我有難以言喻的安心與幸福感。
「只不過，希望要來之前可以聯絡一下，我得多準備一點晚餐啊……」
「嗯，對不起，我下次會注意。」
尼伊娜簡短回應。雖然表情沒變化，但老實道歉是她在反省的證據。工作應該很累了吧，我拿出冰涼的水果茶給在沙發上坐下的她。
「……噯，哥哥。」
我也順便倒了由佳和玲的份，她們像想說什麼地看著我。
「老師和尼伊娜老師，真的沒有結婚嗎？」
「沒有啊。」
這種事情不是早幾百年前就知道了嗎，時至今日還在說什麼啊。
……啊，對玲來說還沒過一百年啊。
「噠～！」
此時，大概是聽到我們的聲音醒來，原本在裡面房間睡覺的
克律絲爬了過來。
「咦，你們連孩子都有了耶！」
「你在說什麼啦。」
玲指著克律絲大喊。
「你也見過這孩子吧，克律絲啊。」
尼伊娜抱起克律絲這麼說。
「……咦？不對，尼伊娜老師才是在說什麼啊……？」
玲納悶地蹙眉，我和尼伊娜忍不住互看對方。
該不會，玲……記憶又——？
「我上次見到克律絲是兩年前耶，她為什麼還是小嬰兒啊？」
但是，有問題的似乎是我們。
第10話 難以理解的成長／Inexplicable Growth
換算成時間後，九百多年。
我把人生花費在醫療研究上，下了這個結論。
這個世上讓胸部確實變大的方法——並不存在。
「確實……我是有想過……我家孩子長得有點慢啦……」
「咦，該不會大家都沒發現吧？」
玲說完後，我看了大家，尼伊娜和由佳都一臉愁眉苦臉。
看來，就是那個「該不會」啊。
「由佳老師也是嗎？老師和尼伊娜老師沒發現也是沒辦法啦……」
尼伊娜抱著頭，對自己被視為「也是沒辦法」大受打擊。
或許是對被拿來和我相提並論而受打擊吧。
「呃，這個，我不太記得自己小時候的事情啊……」
「那種事情我也不記得啊。」
玲一臉不知該說什麼，嘆了一口氣說道。
「這個嘛……聽你這樣一說，人類的小孩只要一年後，也會開始走路了是吧。」
「這方面雖然有個人差距，不管怎麼說，過了兩年，都不應該還這么小嬰兒啊。」
玲戳戳克律絲軟嫩的臉頰，克律絲開心地「呀呀」歡叫耍可愛。
我明明曾經是人類，最近卻已經完全失去這部分的時間感覺了。十年、二十年真的太短暫，更別說一兩年了，對我來說和一個月差不多。
「話說回來，不只人類喔。半人種族、巨人、蜥蜴人，就連精靈族也一樣。我從來沒看過出生兩年後，還沒有辦法自己站起來的種族。」
這樣說起來，連我這似乎能活上幾萬年的龍，出生還沒一年就會走路了。成長速度和壽命沒有太大關係。
「……那你倒是說說這孩子是什麼啊。」
尼伊娜緊緊抱住克律絲，瞪著玲。
「不知道，外表看起來和人類很像啦。」
我們一起湊上去看克律絲的臉。她沒有尖耳、也沒有鰓。既沒有長尾巴，身上也沒有動物的毛和鱗片。
「……嗯？」
第一個發現異狀的是尼伊娜。
「噯，這邊……是不是尖尖的啊？」
她指著克律絲的額頭邊邊。額頭上邊，正好是髮際那附近。
「真的耶，你這樣一說……似乎尖尖的。」
皮膚的一部分隆起，一摸，覺得裡面有著像骨頭的堅硬觸感。
「一般來說，這邊應該不會凸起來吧……」
我不禁摸自己的頭。轉頭一看，玲和由佳也做出相同舉動。仔細想想，我們全都不是人類，這個確認沒太大意義。
「沒有。不管是人類、精靈族、巨人、小妖精，這邊都不會突起來。」
尼伊娜拿出醫生的威嚴斷言。突起為左右成對，如果是什麼疾病或腫包也太對稱了。如果再大一點，正好就像鬼頭上的一對角。
「……那時候在小屋附近的人里，有誰長角嗎？」
「我記得應該沒有……」
尼伊娜蹙眉這麼回答。我和她的記憶力都相當好，但不表示我們記得所有細節。當時沒注意到、沒意識到的事情，怎麼想也想不出來。
雖然我記得每個亡者的臉，卻沒自信他們臉上是否有稍微突起，像角一樣的東西。
「……怎樣都好啦，這孩子就是這孩子，不管她是人還是什麼都無所謂。」
稍微煩惱一段時間後，尼伊娜下了這個結論。
「如果會早死還有可能煩惱，不會老的話不是更好嗎？」
「確實是這樣啦。」
雖然學術上的問題讓人在意，但就養育方面沒什麼問題。
因為我們可是有著將近無限的時間啊。
「那來吃飯吧，我今天煮了奶油燉菜。」
「太棒了！我肚子都快餓扁了。」
從魔動機上拿下散發香氣的鍋子，由佳高聲歡呼。
為了克律絲，我們家儲備了大量山羊奶。但她一天喝的量不怎麼固定，所以用多的羊奶煮的奶油燉菜是我的好幫手。像今天這樣人數突然變多，也能簡單增量。
「要搭麵包、搭白飯都行，選自己喜歡的吃吧。」
「那我要麵包。」
「我要吃白飯～！」
「我也想要吃飯。」
尼伊娜拿起麵包，由佳和玲想吃白飯。那我就吃麵包吧……正當我如此想著時，克律絲用力拍打我的腳。
「好好好，克律絲也來吃飯吧。由佳不好意思，可以幫忙擺飯菜嗎？」
「好～」
「啊，我也來幫忙。」
「湯匙放在那個抽屜里，可以幫我拿嗎？」
由佳真不愧是常來玩，對別人家也瞭若指掌。我趁她們幫忙準備時熱羊奶，接著學今天阿朗的方法餵克律絲喝。
「啊，那什麼，你從哪學來那種方法的？」
「阿朗教我的。」
我和尼伊娜如此對話時，坐在我腿上的克律絲伸手想拿桌上的燉菜。
「啊，不可以，你不能吃這個。」
「唔～」
我拉遠盤子，克律絲髮出不滿的聲音。我立刻把羊奶湊到她嘴邊，她姑且因此先作罷。
「燉菜喝一點點也沒關係吧？」
「不行。對嬰兒來說太咸了，會對內臟造成負擔。」
尼伊娜不容反駁地對舀起一湯匙白醬的由佳說道。
「老師，要換手嗎？」
「可以嗎？幫大忙了，那就麻煩你了。」
當我餵了半杯羊奶後，早早吃完濃湯的玲接手，我終於可以開始吃晚餐了。
嗯，我的手藝可真不錯呢。雖然有點冷了，但蔬菜的美味確實融入湯里，白醬濃稠的濃厚風味真的相當美味。雙羽雞的肉也融入其中，明白宣示自己的存在感。
不僅肉、紅蘿蔔、馬鈴薯與洋蔥，就連小麥和羊奶都和地球上的東西完全不同，只是味道和外表相似的替代品，但意外地相當成功。
「啊～真好吃。真不好意思，還讓我在這邊吃晚餐。」
由佳嘴上說著不好意思，但她在這裡吃飯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情了。
「機會難得，你們兩個要不要直接住下？」
尼伊娜接著說出這句話，睽違兩年見到玲，她大概也很開心吧。亦或者是她發現有人可以幫忙照顧克律絲很輕鬆吧。
「你們願意住下來的話，克律絲應該也會開心，我也很高興喔。」
感受到兩人的視線，我這麼回答，她們兩人也點頭回答「那就恭敬不如從命」。
＊ ＊ ＊
「洗澡水弄好了喔～」
確認浴缸里的熱水溫度後，我大聲喊尼伊娜。
現在還不是很多家庭里有浴室。首先，準備水相當辛苦，用魔法做出來的水，只要魔法失效，水就會立刻消失。最多十幾分鐘就到極限，我是一秒也撐不住就是了。所以只能運來真的水。
托路芙露等技術者們的福，水管正逐漸鋪設當中，但現在只有村莊的主要區域有水管，還沒到家家戶戶都有水管。
準備好水之後，要加熱又要費一番工夫。說是用魔動機加熱就好，但一個人要泡澡的量起碼要兩百公升，加熱這種水量需要花費相當多時間。經過一番努力準備好後，只要泡完一次就得要換水。就算寬容看待多少的不衛生，把髒污撈掉留著明天用，隔天還是得耗費一番工夫加熱水。
所以說，現在緋色村如果要洗澡，一般來說都會去公共澡堂。
但我們家不同。只要抓起整個浴缸去汲水，接著往鍋爐噴火，水就立刻燒熱了。火龍真的是個為了弄熱水澡而存在的生物啊。因此，每天輕鬆就能享受在家裡好好泡澡的奢侈。
「現在去。」
「咦，等等，姐姐！」
「尼伊娜老師，老師在裡面耶！」
怎麼好像吵吵鬧鬧的啊。我從浴室探頭朝客廳看，正好看見尼伊娜全裸抱著克律絲往這邊走來。
「怎麼了嗎
？」
「呃，這個……」
我一問完，由佳和玲面面相覷，露出困惑表情。
插圖p119
「啊，再怎麼說你們兩人都是客人啊，但是很對不起，得先讓克律絲洗澡才行，我們就先入浴嘍。」
「不，這是無所謂啦……」
「咦，哥哥和姐姐一起洗澡嗎？」
由佳又再說了一次，我這才恍然大悟。
「事到如今說什麼啊？早從九百年前就是這樣了啊。」
當我猶豫著該怎麼回答時，尼伊娜毫不遲疑地答道。
沒錯，事到如今說什麼啊。
雖然我記得，一開始的一兩百年間，我也相當害羞啊……
不知不覺間，我看見尼伊娜的裸體也毫無感覺了，現在則是完全沒任何疑問地和她一起入浴。
「話說回來，你們以前可是也一起……」
看見我突然閉嘴，她們兩人歪著頭。
不對，以前一起洗澡是四百年前的事情了。
那是有記，和失去記憶之前的玲。
「該不會，現在男女一起入浴……」
「一般來說不太會這樣做呢。」
由佳的回答讓我大受打擊。
天啊，我記得三百年前，公共澡堂里還沒有男澡堂、女澡堂的概念啊。沒想到在我們開心享受家庭澡堂之時，世間已經產生如此大的變化……
「雖然是男的，但是是這傢伙耶？」
尼伊娜毫無遮掩之意地說著，她也早已看慣我的裸體，而且診療時也會看見，她應該算是早已看慣人類的裸體了。
「……嗯，這樣說好像也是。」
「仔細想想，老師的內在已經是將近千歲的老爺爺了呢。」
由佳和玲交換視線一陣子後，像是接受了般這麼說道。
雖然有點不甘願，總比被看扁好多了。而且不抱著克律絲她就會溺水，抱著嬰兒就沒辦法洗自己的身體，所以也不能不和尼伊娜一起洗。
「那，我們一起洗也無所謂了吧。」
「說得也是，快點洗完吧。」
但我沒想到她們兩人這樣說完後，竟然就開始脫衣服。
＊ ＊ ＊
「哇～～好寬敞喔～～！」
由佳大聲歡呼。尺寸太小，我變回龍後也不好搬運，大一點也容易調節熱水溫度，即使只有兩個人洗，我們家的浴缸尺寸還是相當大，幾乎是公眾澡堂的尺寸了。
所以四個大人和一個小嬰兒一起洗也完全不成問題……
「克律絲過來，我幫你洗。」
「啊，那我來幫由佳老師刷背吧。」
似乎真的不在意，她們玩得相當起勁，兩人的少女身段非常荼毒我的眼睛。我自然而然別開眼，看向比父母還熟悉的平原。
「……幹嘛？」
發現我的視線後，尼伊娜刻意遮掩身體，踢了我一腳。大概只是因為熱水溫度的關係，但她紅著臉做出這種動作，真的會讓我心臟漏跳一拍，希望她別再這麼做。
「……應該不會就一直這樣不長大吧。」
尼伊娜不經意脫口而出。
老實說，經過一千年還沒有改變，放棄比較好吧。水藍才一百多歲時，就已經比現在的尼伊娜還要豐滿了。我狠下心來說實話。
「應該別太期待比較好。但是，大也不是全部。我覺得這才像你啊。」
「我在說克律絲啦！」
她又更用力踢了我一腳，真的很痛啊。
「其實啊……我隱隱約約發現了。克律絲髮育太慢了，但我裝作沒發現。那孩子的身體毫無異常，有活力，食慾也很好。既然那麼健康，所以我一直對自己說沒有問題。但是……竟然忽略了那麼單純的事情。」
尼伊娜低頭，緊緊抱住自己的腳。
我好久沒看見她這麼不安了。
「沒問題啦。」
我乾脆用著毫無緊張感，感覺會被罵的口氣說：
「雖然緩慢，但她確實在長大，我們不是最清楚的嗎？今天也會爬了啊，不是嗎？」
「……說得也是。」
似乎稍微放心了，尼伊娜朝我一笑。
下一秒，濺起巨大水柱淋了我和尼伊娜一身。
「你們在恩恩愛愛什麼啊～？」
因為由佳跳進浴缸里。
「我們又沒有恩恩愛愛。比起這個，你別做那種孩子氣的行為啦。」
尼伊娜完全回復平常的樣子，邊擦臉邊罵由佳。
「嘿嘿嘿，對不起啦。喂，小玲也快過來，很溫暖很舒服喔～」
由佳一點也不在意地笑著搪塞過去，朝玲招手。
「嗯。那，老師抱好。」
玲把克律絲交給我，腳跨過浴槽邊緣，走進浴槽內。沒想到，她竟然腳一滑沉入水底。
「啊，真是的，你在幹嘛啦。」
尼伊娜邊遮住臉擋住從天而降的水邊抱怨。
但是，玲卻沒從熱水中出來。
「……玲？」
我這才驚覺，慌慌張張抱她起來。
玲在浴槽里溺水了。
＊ ＊ ＊
「啪啪」打著額頭的感覺，讓我的意識漸漸甦醒。
覺得身體相當沉重，發生什麼事了啊……
啊，對了，照顧在浴槽里溺水的玲，讓她睡在我們床上。
我們家的床以我變回龍的身體休息為前提製作，所以特別大。如果我維持人形，每個人都能隨便翻滾。應該是這樣才對啊……
不知為何，由佳緊緊抱著我的左手，玲的頭枕在我右手上，尼伊娜在我胸口上睡得香甜。
身為火龍，就算是人形，我的身體也相當溫暖，她冬天常常會像這樣睡在我身上。但這樣一來，拍我的人是……
「啪啪」，額頭再次傳來拍擊，我視線往上一看。
「肚子、餓餓。」
那邊有個金髮小女孩，輕坐在枕頭邊的身影，和玩偶一般嬌小……但是，以一個嬰兒來說，明顯太大了。
「想吃、飯飯。」
「說……說話了！」
看著說話不流利的克律絲，我驚聲大叫。
第11話 直覺／Intuition
她有抽離道理，看穿事物本質的神秘力量。
同時也有忽略所有道理而犯錯的能力。
「三歲到五歲……大概這附近吧。」
替克律絲量身高、體重後，尼伊娜如此判斷。
克律絲本人坐在椅子上，笑咪咪地吃麵包。到昨天為止，別說她只能喝牛奶了，連牙齒也還沒有長齊啊。
「成長已經追上年齡的意思嗎？」
「不只追上，還跑過頭了啊。」
玲的問句讓尼伊娜抱著頭，才想著她怎麼都沒長大而已，才過一晚就長這麼大了，我能懂她的心情。
「是不是有另一個超像的姐姐，然後互換了啊……？」
「這孩子就是克律絲，我可以肯定。」
尼伊娜斷言否定由佳的猜測，我也有同感。
從嬰兒變幼兒，長相也改變很多。原本肥嫩的雙頰消薄，短髮也到及肩長度。如短火腿般的可愛手腳也變得修長，完全有了女孩兒該有的特徵。
由佳會懷疑根本不同人也是其來有自，但我和尼伊娜一眼就能看出。
就算長大了，坐在椅子上前後擺動的雙腳，眯起眼大口咀嚼嘴中麵包的笑容，「呀呀」歡叫的聲音。這些全都告訴我們，這就是我們深愛的孩子長大後的樣子。根本不可能看錯。
「總之可以確定她不是人類了……」
尼伊娜偷偷瞄了克律絲的額頭，那邊明顯出現了可以稱為「角」的突起。嬰兒時期還只是部分肌膚稍微隆起而已，現在已經尖到一眼就能發現，觸感如爪子般堅硬。
「不知道這成長速度是種族的特性，或是某種魔法的效果。」
又或者，或許這兩者根本沒任何影響。
「既然有返老還童的魔法，應該也有變老的魔法……嗎？」
由佳瞥了玲一眼如是說道。
「有那種魔法啊？」
玲嚇了一跳問。
看來，她果然完全不記得「以前」的事情。
「……嗯，魔法這種東西，是從願望中誕生出的東西嘛。」
克律絲一臉美味地吃著昨天剩下的燉菜，我看著她的笑容，隱約知道那個願望是什麼了。
「克律絲。」
「嗯？」
聽見自己的名字，克律絲看著我。也就是說，她知道那是
自己的名字。
「你為什麼長大了呢？」
「……不知道。」
但是，她還太小，沒辦法說明自己的狀況。
「就算再怎麼思考也沒用啦。」
尼伊娜深深嘆一口氣後，舉雙手投降。
「說得也是，要是這樣一直成長下去，變老了才要擔心啦……」
我總覺得不會發生那種事。就算會希望自己能做到更多事情，也不會特地許願自己衰老吧。因為太多事情不明白，只能臆測再加上臆測，正因為如此，讓自己因為臆測不安也不是辦法。
「我會儘量別讓她離開視線。」
「嗯，拜託你了。」
總之先平靜下來後，四刻鐘聲響起，我把克律絲從捨不得離開的尼伊娜身上拔開，目送她去診所。在我做準備要去研究室時，玲和由佳也說要和我一起去，所以四個人一起走去研究室。
恐怖的是，克律絲已經會走路了。要是她白天繼續成長下去，到了晚上長大成人，尼伊娜應該會受到相當大的打擊吧……
＊ ＊ ＊
「克律絲～」
一進研究室，啼聲大聲響起，白色鬆軟的毛髮飄動。
「你今天也好口愛喔～」
梅兒如風一般朝克律絲跑來，毫不猶豫地緊抱她。
「阿朗，對你們半人種族來說，克律絲看起來和昨天沒有太大變化嗎？」
我忍不住問出了可能聽起來相當不禮貌的問題。
「不，怎麼可能……話說回來，這小孩是克律絲嗎？」
「梅兒都那樣說了，應該沒錯吧，但到底是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阿朗充滿困惑地搖頭說道，依妮絲則是一如往常懶懶地小聲說著。
「這我也不知道啊，早上起床時已經變大了。」
「……啊，但說她變得符合年齡，也是如此啦。」
這句話讓我忍不住看向依妮絲，她露出了「哎呀，被發現了」的表情。
「依妮絲，你該不會早就發現克律絲成長速度太慢了吧？」
「對啦……順帶一提，我也發現老師們都沒發現了。」
逼問她之後，她爽快地坦白。
「那你就告訴我們啊。」
「很麻煩啊。」
這回答還真有她的風格。
「而且，就算說了也不能怎麼辦啊。」
的確是這樣沒錯啦……
「噯噯，老師。」
至於梅兒則是高高舉起克律絲說。
「我覺得克律絲好像變重了一點耶！」
「嗯，單論體重，大概增加近一倍喔。」
我們已經很誇張了，梅兒則是超越我們的遲鈍……不，她一眼就能看出是克律絲，該要說敏銳吧？老實說，我常無法用理論追上她的感覺。
「克律絲，你長大了對吧！」
「我長大了～！」
梅兒高高舉起驕傲的克律絲，原地轉圈圈。
看她們這麼開心，就算了吧。
「阿朗，要不要久違地來打一場啊？」
「好，請您多多指教！」
由佳對阿朗提出邀請，兩人一起到外面去。
「感覺很有趣，我也要去看～」
「啊！梅兒也要去看！」
玲跟著走之後，梅兒也讓克律絲坐在她背上跟著去，飄浮半空中的沙發理所當然也追了上去。結果全員都跑去觀戰了。
「我是你、你是我，本尊分身的影法師啊，前來我的雙手，變成我的利爪吧！」
阿朗的影子隨著咒語蠢動，變成雙劍出現在他手上。而由佳的石劍依舊掛在腰上，她根本沒打算拿起劍迎擊。
「吾之影啊，伸長貫穿吧！」
漆黑的劍隨著這句話扭曲變形，變成長槍往由佳方向伸長。但那沒有逮住由佳，從她肩膀上方穿過去。
「吾之影啊，變重、膨脹、敲碎她吧！」
阿朗下一段咒語讓長槍進一步變形，前端大大膨脹起的那東西，看起來和槌子一樣。揮下的同時，左手的劍也揮過來夾擊。
但他的攻擊果然沒能傷到由佳，破壞的風暴打在空氣上。
「噯，老師，那是在幹嘛啊？」
玲看到這幅景象，一臉不可思議地問我。因為看起來只像是阿朗在動也不動的由佳身邊揮動武器而已。
「聽說是她操控了阿朗揮動武器的方向。」
我也完全沒能理解，但是，看起來單純只是阿朗朝著錯誤方向攻擊的那幅光景，是由佳刻意誘導的。重心移動以及視線方向，微小的舉止變成無數的假動作，事實上，由佳自己幾乎沒有移動。
「這樣喔？」
玲的眼睛閃閃發亮，這是她想到什麼惡作劇的表情。
「火焰啊。」
玲小聲說著，小小火焰出現在她藏在身後伸直的指尖上，配合阿朗的動作，出其不意往由佳身上丟過去。
——就在前一刻，由佳突然轉過來看玲，腳一用力。
「啊！」
她會跳起來避開。玲反射性如此判斷，她的火焰從動也不動的由佳身旁兩公尺距離飛過去。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啊……
「爆開吧！」
火焰在經過由佳身邊的那一個瞬間，回應玲的咒語爆開來。但也不是規模太大的爆炸，由佳看穿這一切，只是後退半步，就完全遠離爆炸的影響。
但玲的目標不是那個，真正的目標，不是火焰也不是爆炸衝擊。
「阿朗的影子啊，變大、變廣、變長吧！」
玲大喊咒語。阿朗的影子在火焰照射下，顏色變深、變長。那直接變成又大、又長的劍，朝由佳揮下。
下一個瞬間。
「啊～～嚇我一大跳。」
阿朗揮下的大劍，被夾在由佳的食指和中指間，動也不動。不是空手奪白刃，而是用指尖……
「小玲真的會做出一些預想不到的事情呢！」
這麼說來，她到前一刻都沒發現玲想做什麼，只是靠著反射神經就做到這樣了啊。感覺這似乎更厲害耶……
「但這也沒辦法讓你拔劍啊。」
玲也相當不滿，由佳總是配戴在腰間的石劍，最後還是掛在她腰上。
「要是咒語能再短一點就好了……」
阿朗不甘心地說著。讓影子變形的咒語，在戰鬥中使用確實有點長。雖然他同時採取行動，極力減小破綻，但最理想的還是希望能用一個詞就能變形。
「這樣說來，哥哥和小玲使用魔法的時候，不用喊咒語呢。」
由佳這番話，讓我和玲互視。
「這個嗎？」
我的掌心上出現火焰，玲張開雙手變成白色翅膀。
這樣一說也是耶。一開始，玲應該也是要吟唱咒語才能讓身體變形。不知從何時開始，變得如呼吸般瞬間就能變身。我也是最近才好不容易能自在弄出這種大小的火焰，如果無關威力，還能更簡單使出火焰。
「對，就是這個。尼伊娜姐姐那個長出樹木的魔法也一樣，那是怎麼辦到啊？」
就算問我「怎麼辦到」，本來就是這樣啊。
「從根本說起來，使用魔法時，咒語並非絕對啊。」
「咦，是這樣嗎？」
我說完，在場所有人全露出驚訝表情。
「當然，使用咒語可以更輕鬆增幅效果……舉例來說。」
我轉過頭面對梅兒，接著朝她懷中的克律絲的嘴唇點幾下。
「飯飯？」
只見她雙眼發亮如是問道。我家的孩子實在聰明，昨天阿朗教會她這個動作的意義，她身形改變後依然記得。
「就像這樣，就算不說話也能傳達，不說咒語也能使用魔法。咒語這東西……只不過是個重重傳達自己想法的手段。」
我是很久很久以前領悟這件事的。但絕不會忘……這是魔法的大原則。
「對誰說？」
「咦？」
回想起包覆在冰塊中的少女身影，梅兒突然這麼一問，讓我嚇了一跳。
「阿朗是想要向誰傳達想法啊？依妮絲嗎？」
「為、為什麼會講到我啊？正常來想，應該是影子吧，影子的自然精靈。」
不知為何，依妮絲相當慌張地指著阿朗的影子。
「咦咦～影子才不是自然精靈吧～」
「你為什麼這樣覺得？」
玲開口問嘻嘻笑著的梅兒。
「咦？你為什麼要問為什麼？」
這下換成梅兒困惑。她們兩人我行我素的部分真的很相似，但
本質卻完全相反。玲對所有人覺得理所當然的事情抱持疑問，但梅兒卻是跳過所有理論直達結論。
——而不知為何，這大多都會說中。
第12話 棕精靈的衣服／Brownie Hood
有新斗篷喔，上面也有兜帽喔，可憐的棕精靈啊！
你已經可以不用再做好事了喔！
——流傳於英格蘭地區，棕精靈消失時的歌曲
「這個呢？」
「……自然精靈吧。」
看著玲變出飄浮在半空中的水，梅兒皺起眉頭，有點沒自信地回答。
「這個呢？」
「我覺得應該不是自然精靈……」
我把火焰移到木片上拿給她看，半人羊少女對我搖搖頭。
「那麼，這個呢？」
「唔唔，總覺得我越來越搞不懂了啦～」
拿出裝滿水的杯子給她看之後，梅兒終於投降了。
她到底是怎麼感覺哪種魔法是源自於自然精靈，哪種魔法不是呢？
雖然做了許多測試，卻沒有得到太好的結果。
她並沒有確實的憑據，只是直覺。
「我覺得單純只是隨便說說耶……」
玲疲憊地嘟囔，這也不能怪她。
梅兒說阿朗用影子做出來的長槍不是自然精靈魔法，卻說玲做出來的水劍是自然精靈魔法。既然如此，拿出用火焰做成的劍，她又說這不是自然精靈魔法，起風后就說這是自然精靈魔法，把石頭變重後又說這不是自然精靈魔法。
有種在做奇妙問答題的感覺。
雖然尼伊娜也是個不擅說明的天才，但她只是不擅長而已，至少還願意說明。像是「看就知道啊」、「就是用感覺」之類的，稱不上是說明的說明。就尼伊娜來說，她才覺得為什麼我們不懂。
但梅兒根本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知道」，到底是用外表判斷呢？還是其中有我們感受不到的什麼感覺？亦或是一種魔法？她連這些都不知道。
當然，她也完全沒辦法回答玲連發的「為什麼？」，越是互動只會讓彼此更加疲憊。
「休息一下吧……」
「說得也是。」
就在我們做著毫無成果的互動時，由佳和阿朗再次開始努力練習，依妮絲幫忙照顧克律絲。更正確來說，應該是依妮絲早一步察覺我們的嘗試將徒勞無功，便第一個放棄，自告奮勇顧小孩。
「依妮絲，謝謝你。」
但照顧小孩也不是輕鬆的事情，特別是克律絲，是個如文字所示「完全不知道她會做出什麼」的小孩，非常感謝依妮絲願意幫忙照顧她。
「就是現在。」
依妮絲不知道在竊笑什麼，拍拍克律絲的背。
「爸爸，辛苦你了。」
克律絲天真笑著說出口的這句話，讓我感到一股貫穿心臟的衝擊。
「可……可以再說一次嗎？」
「爸爸，辛苦你了。」
爸爸。
這世上極為稀鬆平常、四處充斥的稱呼，卻隱藏著無比威力的破壞力。
「……依妮絲教她的嗎？」
我和尼伊娜都不曾這樣喊過，那麼，也不難想像是眼前這位竊笑的少女的傑作。
「再怎樣也不能叫『老師』吧？」
「唔……」
老實說，我把緋色村的所有人都當成自己的小孩。當然，我不能否認親手照顧、養育的克律絲更為特別，就算愛情的分量不同，本質卻是相同。一直以來，其他人都叫我老師，所以就算克律絲這樣喊我，我也不覺得奇怪。
是不覺得啦，但……
「你可以再喊我一次爸爸嗎？」
「爸爸。」
克律絲乖乖復誦，這句話怎麼令人如此害臊啊，但那絕非不愉快的感覺。
「想喝、水水。」
克律絲雙手握起桌上的杯子，接著往嘴巴送。
「啊，這是剛剛玲變出來的水。玲，可以幫我拿水瓶……」
過來嗎——正準備這樣說時，我頓時僵住。現在，有什麼東西閃過腦海。
一種手碰到了什麼答案，卻從指間滑落的感覺。
「老師，怎麼了嗎？」
玲邊歪著頭，邊隨意丟掉杯中的水，拿水瓶倒水後，拿給克律絲。
被丟掉的水如同蒸發般直接消失，連弄濕地板的痕跡也沒留下。
魔法的效果基本上不長久，用魔法變出來的水也相同，如果誤飲潤喉，只會嘗苦頭而已，所以我才會阻止克律絲。
除去我和玲的變身魔法這類例外，魔法失效後，就會如未曾出現過般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個魔法的大原則，住在村裡的人都知道。
但是，如果這是錯誤呢？
如果會消失，是因為那不是魔法……
「玲，你可以再變一次水出來嗎？」
「咦，嗯……水啊。」
克律絲喝完水後，我把杯子放在桌上，玲把魔法變出來的水倒入其中。
「你可以說『這個杯子，是為了裝這個水的杯子』嗎？」
「這個杯子，是為了裝這個水的杯子……怎麼一回事啊？」
玲雖然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也照著我的指示復誦。
「離開〈Go away〉。」
我一命令後，水立刻消失。
連裝水的水杯一起。
「啊，原來如此，你把杯子給水了呀～」
玲和依妮絲瞠目結舌中，梅兒溫吞地說著。
「梅兒，你果然發現了啊。」
我以想嘆氣的心情看著半人羊少女。
接著，我再次拜託玲再變出一次水來……
「這似乎也是自然精靈啊。」
裝在水杯中的水接著現身，我拿起水杯說道。
雖然僅限於能穿戴身上大小的東西，只要送給自然精靈後，就會變成自然精靈的一部分，和他一起出現、一起消失。這就是幾年前梅兒找到的法則。
為了方便起見，我把這稱為棕精靈的衣服。英格蘭地區的傳說中，只要送有兜帽的衣服給棕精靈，他們就會把衣服變成自己的東西，衣服也會隨之消失，我就是以這個傳說為基礎命名。
「我不是一開始就這樣說了嗎～」
梅兒孩子氣地鼓起腮幫子抗議。
真的如她所說啊。
我將她口中的「是自然精靈、不是自然精靈」用「是否有使用自然精靈的力量」的意思來解釋。
但仔細想想，梅兒根本沒說過這種話。
她只是指著飄浮在半空中的水說「這是自然精靈」。
「用魔法剪取下來，可以如同生物般行動，擁有自我意識的自然現象。我一直認為這就是自然精靈，也是這樣告訴你們，但這種說法還不完全。」
沒有自我意識，看起來只是普通的水的這個，也是不折不扣的自然精靈。
……不對，玲以前曾說過，這世上的一切皆擁有自我意識。而且，就算不以自然精靈的型態顯現，河水也會有不固定的舉動。照這樣說，就連杯中的水也有自我意識。
只是沒有表達的能力而已。
「但是，老師變出來的火焰劍不是自然精靈……啊。」
在我回答前，玲先自己想到答案了。
「原來如此……！火焰啊！噯，梅兒，這是自然精靈嗎？」
梅兒看著玲掌心中的火焰點點頭。非常單純的一件事，我變出來的火焰，是在我身體中燃燒的真正火焰，所以不是自然精靈的火焰。但這反而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了。要是沒有我，就能更早發現了啊……
「……那個啊……」
看見我們這一連串的互動後，依妮絲突然一臉認真地開口。
「感覺……要是好好運用，能不能做到類似賦予魔法的事情啊。」
「怎麼說～？」
大概是不知道依妮絲的意思，梅兒歪頭詢問。
「原來是這樣！」
賦予魔法的優點，就是只用一句話就能發動。
但我認識一個魔法師，能用其他魔法做到相同的事情。
「就是指令啊，梅兒。如果也能讓這個自然精靈記住指令的話……」
我這句話讓梅兒恍然大悟，吞了吞口水。
「也就是說……」
「沒錯。」
她看似理解了，於是我點了點頭。
「是怎麼一回事啊……？」
原來她不懂啊。
第13話 革新／Innovation
時代巨人腳上的鞋子沒有
鞋底。
——傳承於緋色一族，比喻「偉大的發明總是突然出現」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稱為『自然精靈』的存在，溫蒂妮、冰霜傑克、火蜥蜴這些，和我們認為只是單純自然現象的存在……一團火或水，本質上都是相同東西。像單純自然現象的存在——為了方便起見，就稱他們為『小精靈』吧。應該也能讓小精靈記住指令。」
就算記不住也沒有關係。召喚自然精靈，就是從自然現象中剪取出自己想要的形狀，所以只需要剪下能記住指令的小精靈就好。
「如果用一個指令能讓他們記住複雜的動作，就不需要吟唱長長的咒語了。就是把他們當成一種賦予魔法。」
我興奮不已，滔滔不絕說著，然後才驚覺眼前一排貼滿問號的臉龐。
「實際操作比較快。梅兒，你變出火來，去砸那個。」
依妮絲雙手一擺動，沙發中飛出一對手臂護具……「透明執事」現身飄在半空中。
「打中之後也別讓火消失喔。」
「我試試看。火焰啊，請飛上天，去砸中依妮絲的透明執事吧！」
梅兒一吟唱完咒語，她掌心浮出的火焰朝著「透明執事」飛去，但在砸中前，透明執事稍微一動閃過攻擊。
「打中！」
梅兒又追加一句指令，火焰在空中改變軌道，直擊「透明執事」。
「嗯，很好。你接著讓那個火焰記住現在的動作，指令是……」
依妮絲瞄了我一眼，我接著說：
「就用『擊中〈Hit〉』吧。」
「那就用這個。」
「嗯，我知道了。那個啊，火焰……」
梅兒咚咚走近包覆「透明執事」的火焰，開始和他說話。她對著飄浮空中，熊熊燃燒的手臂護具說話的這一幕，相當超現實啊。
「應該沒問題了！」
「那你把火焰消除，回來這邊。」
梅兒朝著火焰揮手「掰掰」後，火焰無聲地消失。
「你接著變出火焰，然後下擊中的指令。」
「嗯，火焰出來吧。」
梅兒的掌心出現火焰……
「擊中〈Hit〉。」
指令一下，火焰突然在空中轉了個方向，朝站在梅兒旁邊的玲高速衝過去。
「嗚哇！」
我反射性抱住玲保護她，火團砸在我背上，那個衝擊讓我不禁呻吟。我的本質是火龍，所以不管多燙也不會燙傷。火焰明明沒有重量，卻讓我感到被鐵球砸到的痛苦。
「老、老師，沒事吧？」
「嗯，沒事，我是火龍啊。別說我，玲沒有受傷吧？」
我對著一臉慘白的玲笑，這大概會出現瘀青吧。又要被尼伊娜罵了……
「嗯、嗯……」
「那就好。」
看見玲點頭，我鬆了一口氣。
「……噯，老師。」
玲表情帶著認真看著我的臉，喊我。
「總覺得……以前好像也發生過相同事情……」
「老師～～！對不起～～～～～～！」
此時，有個大型蓬鬆柔軟的東西從旁邊朝我衝撞，又讓我發出悶聲。
「梅兒、梅兒……！」
「好好好，冷靜一下。剛剛那只是意外，不要緊，魔法的實驗總會伴隨意外啦。」
梅兒緊緊抱住我，柔軟的觸感也直往我身上壓，我安撫著她，試著把她推開，但她只是哭個不停。
「不要、哭～」
只見克律絲拉拉梅兒的衣服，努力伸展她小小的身軀。
「克律絲……？」
「坐下來～」
梅兒乖乖聽從克律絲坐下來，隨著她的動作彎下頭。克律絲接著笨拙地摸摸梅兒的頭。
「克律絲～～～～！嗚嗚，謝謝你安慰我喔喔喔！」
梅兒無比感動地抱緊克律絲。
「要悶死了、要悶死了。」
依妮絲動作自然地拯救出完全埋在梅兒雙峰中的克律絲。
「……剛剛那個應該是指令不太好。」
我邊看著她們的互動，邊思考到底是哪邊不好。可以重現出火焰飛出去的動作，所以應該是能對小精靈下指令。
但是，他沒辦法理解要去砸中依妮絲的「透明執事」。說起來，也很難將「擊中指定物品名稱」應用在指令中，所以應該要使用更直覺、更簡單的命令。
「擊中指著的東西之類的呢？」
「嗯……」
玲的提議讓我有點猶豫，因為手指不只一根啊。一般來說，應該會朝著食指伸出的方向，但自然精靈很喜歡惡作劇，如果朝折起來的手指方向，吃苦的只會是自己。
「用這種東西應該更好懂吧。」
我從懷中拿出教學棍。最近已經幾乎不使用了，但我在上課時，會拿這個指著黑板上的內容。
「梅兒，你這次可以換拿這個試試看嗎？」
我把教學棍拿給梅兒說道。
「可以的話，接下來別用火焰，換成更不危險的東西。」
＊ ＊ ＊
「光球〈Light Ball〉。」
輕飄飄的球狀發光體，用投石的速度朝由佳飛去。
「哇，這是什麼？」
由佳滑溜地閃身，但她的視線和姿勢對光球不造成任何影響，仿佛磁鐵般朝她飛去。
下一秒，光球上下一分為二，融於空氣中一般消失，由佳手中握著石劍。我連她何時拔劍都不知道。
「嚇我一大跳！剛剛那什麼？沒有咒語吧。」
我覺得她可以躲過追著她跑的光球後還能砍成兩半，更讓我驚嚇啊。
「剛剛那個……是梅兒做的嗎？」
和由佳一起現身的阿朗，睜大眼睛看著梅兒。
「對喔～」
「好厲害！竟然只用一招，就讓由佳老師拔劍了！」
梅兒驕傲地挺高胸膛，阿朗相當興奮地握住她的手。
「我跟你說，老師說，這種招式阿朗應該也能用吧。」
「真的嗎？」
下一秒，他立刻湊到我面前來，臉也太近了吧。
「應該啦，這應該會比召喚自然精靈還要來得簡單……」
比起召喚擁有生物形狀的自然精靈……大精靈，小精靈更容易召喚出來，每個人都能做到。就算追加指令應該也不會有太大差別。
「梅兒，你可以再變出一次光球來嗎？然後，由佳先閃光球一陣子。」
「好～光球〈Light Ball〉。」
「咦，等一下啦。」
梅兒手上的教學棍指著由佳，簡短呼喊小精靈的名字。一開始，我們先召喚光之小精靈後，再對他下指令，但依妮絲發現，把指令融入召喚時呼喊的名字應該會更簡單。
「阿朗，你用梅兒剛剛喊出的名字，試著召喚這個小精靈。」
「阿朗，給你。你用這個指著由佳老師，召喚精靈看看。」
「知道了，我試試看。」
阿朗從梅兒手中接過教學棍，指著持續靈巧閃躲光球的由佳。
「光球〈Light Ball〉！」
教學棍的前端，出現了和梅兒變出的光球完全相同的光球，朝由佳攻擊。
「太棒了，成功了！」
我睜大眼，用力握拳。梅兒以前曾在我召喚出納克拉維的狀態中，又召喚出另一頭納克拉維。這完全無法理解的現象讓我無比煩惱，但仔細想想，我知道這個概念。
就是分靈。
神道中，神明可以無限分裂，就算把力量分出去，原本的神力也不會減少，而分裂出去的神明也能擁有相同力量。這個分出來的神明，被稱為「分靈」。
仔細思考，這世界的自然精靈，應該與其擁有相近的性質吧。我試著拜託梅兒後，她召喚出非常多隻納克拉維。
但大精靈相當難控制。自然精靈隨心所欲，擁有遠大於人類的力量。先不論梅兒這種深受自然精靈喜愛的人，召喚出大精靈，並加以使役總伴隨著遇到意外事故的可能性。要操控他人創造的自然精靈難度更高。
但是，小精靈就沒有這等擔憂。因為他們有自我意識，卻沒有感情。雖然讓他們學會指令需要梅兒這等的天分……但如果只是召喚出已經學會指令的小精靈來使用，不需要什麼天分。
「噯，哥哥，我得閃到什麼時候啊？」
由佳仍然持續閃避兩個完全不同軌跡的光球。聽到她喊，我才回過神來。那個光球完全沒有物理性破壞力，只是會發光而已。所以只要讓光球碰到身體就
會消失了啊……
「我們來試試看你可以閃幾個吧！」
在我說「停下他們吧」之前，玲先如此提議。
接著向阿朗借教學棍，擊出光球。下一個接過教學棍的依妮絲也跟著擊出，連克律絲也擊出一顆球，教學棍傳到我手上時，沒辦法，我也擊出一個，從四面八方飛來六個光球，但由佳仍然能持續閃躲。
「應該還可以再來三到四個吧。」
不僅如此，由佳竟然還說出這種話。
「……這真是不得了了。」
依妮絲聲音僵硬地嘟囔。
「對吧～真不愧是由佳老師呢。」
玲開心地回應，但依妮絲這句話大概不是那個意思。
「噯，老師，」
沙發飄到我身邊，依妮絲表情嚴肅地對我說：
「這該怎麼說呢……我們是不是目擊了相當不得了的瞬間啊？」
「……嗯，應該就是如此。」
只有我和依妮絲理解，這正宣告了到目前為止的魔法時代的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