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不敗王劍》再臨 二章 Shift This World：從頭開始
悠裡帶他來到的，是間看起來古色古香的吃茶店。
紅色磚牆，木製桌椅。
營造出悠閒氣氛的輕音樂。
一眼就能看透全貌、小而美的店內如今坐了許多客人，以平日傍晚的時段來看，算是生意相當好的。
「歡迎光臨，稍後再來向您詢問點餐。」
口氣穩重的女性店員送上水與菜單後隨即離去。
坐在四人用的桌邊，蓮也拿起平常幾乎不會去注意的實體菜單隨手翻閱，瞧著上頭的手寫文字。
在擴充認知盛行的這個時代，別說是菜單，就算點餐付款等步驟全透過擴充認知來進行，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像蓮也平時光顧的超商以及速食店，使用的就是這種方式。
對從小置身如此環境裡的蓮也來說，這樣不但更方便，也省事許多，而他也以為愈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人，愈有這種傾向。
不過看樣子，眼前的少女似乎是個例外。
「你平常都來這種店嗎？」
面對這樣的提問，銀髮少女——祈刀悠里搖搖頭，表情幾乎沒變。
「不，我並沒有那麼常來，不過這裡在各方面來說，有不少方便之處。」
「方便……？」
哪裡方便了——蓮也差點如此反問。
重新由擴充認知檢視過店內的標籤，能看到的依舊只有店鋪資訊等最起碼的資訊。
其他的別說是餐點樣本，就連商品的解說項目，線上點餐按鈕等也是一概不存在。
一切都必須呼叫店員當面進行。
等商品送到、吃完後，等付帳時又得再叫一次人……這不管怎麼想都很麻煩。
也許是他的想法表露到臉上，悠里看著蓮也，呵的一聲笑了出來。
「與人當面接觸，有時也有其便利之處。」
那張帶了點自虐的笑容，為蓮也帶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
一種像是遺漏了些什麼的感覺。
正當他思索著在哪裡見過這表情，遺漏的又是什麼的時候，悠里便叫住了一旁經過的店員並開始點餐。
「學長要點皇家奶茶與※BLT三明治對吧？」(編註：BLT指的是培根(Bacon)、生菜(Lettuce)與番茄(Tomato)。）
「咦？」
蓮也一臉愕然，瞧著獨自決定完餐點的悠里。
令他驚訝的，不只是突如其來被她稱為「學長」，還有——
「『為何你知道我想點些什麼』，是嗎？」
——連心中的話都被她猜得一字不差，讓蓮也再次噤聲。
於是悠里以稀鬆平常的口吻，逐條念了起來：
「高中部二年B班千宮蓮也。身高一七三公分，體重五七公斤。沒有特別拿手的科目。在校內餐廳最常點的是夾滿蔬菜的三明治，最常購買的飲料是皇家奶茶。有在上課時邊以食指敲太陽穴邊望著窗外發呆的壞毛病。」
「…………跟蹤狂？」
看到不禁退向後方的蓮也，悠里的說話速度變得有些快，她說道：
「並不是。我只是事先調查了校內所有人並做出像這種程度的資料，並沒有隻針對學長。」
「校內所有人嗎……那可真是厲害啊。前提是，如果這句話是真的。」
「我撒這種謊有什麼意義呢？要是學長懷疑，那就隨便報個名字，由我來調出對方的資料。」
「那麼——祈刀悠里。」
「高中部一年A班祈刀悠里。身高一五七公分，體重——」
念到一半，悠里表情一驚，雙眼瞪了回去。
「開玩笑的。那就兔神舞花吧。」
「……高中部二年B班兔神舞花。身高一六二公分，體重保密。拿手科目是古文。在校內餐廳最常點的是豆皮烏龍麵，最常購買的飲料是綠茶。擔任格鬥同好會的會長。喜歡掛兔子的吊飾，數量高達七個。手非常不靈巧。」
確實沒錯。這跟蓮也所認識的舞花可說是完全吻合。
看來她所說的都是真的……至少目前看來是如此。
「所以你……這樣豈不是更糟嗎？」
蒐集個人的喜好與習慣，網羅範圍還遍及校內所有人。若非透過特殊技術——講白點就是入侵——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而且新學期開學至今也才不過一個月。身為新生的她若僅靠一個月就調查出這些，這只能說是驚人之舉。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當然是為了在緊急關頭時拿來當談判的籌碼。」
即刻回答的悠里，不疾不徐地繼續說下去：
「情資可說是等同一個人的生命。只要讓對方知道我握有其生命，那麼就算不主動出手，對方也會自然而然衍生出各種想像並感受到威脅——就像學長現在感受到的一樣。」
看著笑得冷冰冰的悠里，蓮也簡短回了句：
「我說你，不該當著本人的面說這種話吧。」
「咦？」
「你沒這個意思對吧？」
僵直不動的悠里，不知為何將閃刃給顯化。
儘管那只是一般狀態的閃刃，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狀，但她的舉動本身未免太過唐突。
蓮也於是納悶地抬起頭一瞧——
「好想覆寫……」
只見悠里嘀咕著謎一般的話語，伸手壓著自己的手臂並消去閃刃。
「……關於談判那番話只是打比方。情資這種東西是永遠不嫌多的。」
看著微嘟起嘴低聲嘀咕的悠里，蓮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
她那因意料之外的反應皺起眉頭的模樣，反倒更加逗人發噱。
「你這人還真是有趣。」
「……學長真是莫名其妙。」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悠里氣鼓鼓地將視線瞥向一旁，蓮也也受其吸引，看著掛在牆上的掛鍾。
鐘擺正緩緩地擺動著。
它在擴充認知里沒有顯示任何數位字碼，就只是個以指針顯示時間的類比時鐘。
而上頭的短針，如今指向五的位置。
一七時，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剩一小時。
……約定？
腦中彷佛傳來叮的一聲提示，蓮也突然想起被自己遺忘的事。
「總之那些一點都不重要，我想說的是關於先前的那件事。」
「在這之前，我能先問個問題嗎？」
蓮也從中插了句話，以輕鬆的口吻接著說道：
「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一臉納悶的悠里歪著頭，連眨了兩下眼睛。
「呃，我不懂這問題的意思。當初不是學長你——」
「喔，看來這問題問得不好，我換個更直接的說法。」
蓮也輕輕揮了揮手，正眼瞧著悠里。
「你是怎麼讓我來到這裡的？」
「————！」
她翠綠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怎麼了？有什麼好訝異的？」
蓮也犀利的提問，讓悠里沭然一驚，視線露骨地瞥向一旁。
「沒、沒什麼……我並沒有驚訝，我只是以為自己說過的話的謎底已經被學長揭穿了。畢竟那個謎，就是我讓學長來此的原因。」
悠里曾說過『和我一起阻止世界』這句話。
那句話的確是讓蓮也一頭霧水，可說是個不解之謎。
但是謎歸謎……
「這可沒重大到值得讓我違背與舞花的約定。」
看著時鐘，他想起『一八時與舞花前往探病』的行程。
他雖然不懂自己為何直到剛才都忘了那件事，但既然已想起，那麼也沒理由再繼續聽悠里說話了。
於是他霎地起身，從悠里身旁穿越——
並閃過那把試圖接觸自己的閃刃。
「——什麼！？」
那是一般狀態的迷你版鞭型閃刃。
見到蓮也避開其尖端，悠裡面露驚愕。蓮也低頭瞧著她，嘴裡念念有詞：
「果然沒錯。看來你那時動了什麼手腳。」
悠里抱住蓮也的那時，手裡拿著閃刃。
那麼為何要將並未使用，而且也沒必要取出的一般型閃刃給顯化呢？
答案很簡單。
因為有使用的必要。
——那麼，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讓我來這裡聽你說話，是嗎？」
聽到蓮也的話，悠里繃起了臉。
「不好意思啊，中途就被我發現了呢。」
起身的蓮也說完，快步邁向出口。
「慢、慢著，請等一下！」
悠里連忙跟著起身，沒想到卻朝前撲去並撞上桌子，把裝了水的玻璃杯整個打翻了。
「對不起，關於得罪了學長的事，我向學長道歉。可是拜託你，請至少聽我把話說完！」
她似乎連善後的餘地也沒有，一股勁兒地對蓮也說道，然而蓮也只嘆了一聲，手伸到店門的門把上——
喀，喀噠，砰！
誇張的聲響傳遞店內，讓蓮也不禁回過頭。
銀髮在木紋地板上攤成一片。
集全店視線於一身的少女，現在正有如漫畫場景般地，正面朝下摔趴在地。
「客、客人您沒事吧？」
即使店員關心，她依舊毫無反應。
不對。仔細一瞧，可以發現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難堪，她的指尖正微微發顫。
看來她正死命忍受著——自己搞出的大洋相。
先前才發揮超人般戰鬥能力的她，與如今笨手笨腳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
一種莫名的頓悟感，讓蓮也嘆了一聲，並將手伸向少女。
※×※
一重新坐回位子，悠里垂下頭對著桌面，並開始道起歉。
「……對不起，我太慌張失度了。」
看著慎重其事地低頭賠罪，卻連有些散亂的髮絲都沒梳齊的悠里，蓮也儘管也不太願意說重話，但還是以譴責的口氣說道：
「該道歉的是那件事嗎？你應該有其他事得先解釋吧？」
垂著頭一動不動的悠里聽聞，肩膀微微一顫。
就在她緩緩抬頭，張口正要說話時——
「讓您久等了。」
店員就在這時端來兩人所點的東西。
被打斷的話題、端上桌的餐點。
正當令人焦灼不安的時間流逝而去，悠里突然將閃刃顯化。
那是一般狀態下的迷你閃刃。
店員對那日常生活里常見的VUI並不以為意，繼續為兩人上餐。
在確認餐點全數上桌後——
「請慢用。」
店員行了個禮，正準備離去。
悠里的閃刃就在這時放出微光，悄悄碰觸到店員的膝蓋附近。
「——」
她同時伸出另一隻手，制止了詫異的蓮也。
一般狀態的閃刃對人體不會帶來任何影響，因為它只是個存在於擴充認知里的東西。
因此，店員雖好奇地瞧著兩人，卻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的樣子。
「那麼失陪了。」
店員樣板式地回答完，才正要離去，卻被悠里叫住。
「請等一下。」
「有事嗎？」
「在我們的對話結束前，別讓任何人靠近我們的座位。」
悠里說了一句毫無脈絡的話。而面對這不只強人所難，而是近乎無理的要求——
「……好的，如您所願。」
——店員卻當場答應了下來。
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待店員真的離去，悠里回頭瞧著愕然的蓮也。
「剛剛那個，就是讓學長前來此處的力量。」
聽悠里不疾不徐地敘述，蓮也一邊看著擴充認知上的搜尋結果一邊問道：
「洗腦，是嗎？」
「並不是。」
悠里將先前顯化的閃刃遞到桌上。
「我透過閃刃干涉（Hacking）店員認知領域的反饋部分，覆寫了她的短期記憶，讓她以為我們跟這裡的老闆認識。」
「…………不就是洗腦嗎？」
「不，兩者的原理完全不同，而且效果也沒有那麼強大，就只是短期記憶罷了。只要深入思考並察覺到矛盾之處，就能輕易將其化解——就像學長你先前做過的那樣。」
但就算聽了她的說明，蓮也感受到的莫名異樣感，仍絲毫沒有淡化。
在搜尋過有關記憶的字眼，有了某種程度的認識後，蓮也接著說：
「就算入侵的事情是真的，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編造出具有故事性的記憶並覆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你要是撒謊——」
「我沒有撒謊。」
悠里的閃刃發出微光。
「將我腦中的明晰想像立刻化為數據注入對方身上……這東西就擁有這樣的力量。」
「……力量？」
「《虛構書記》（Overwrite）——有部分的人是這樣稱呼它的。這雖然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但並不是什麼良善的東西。」
大概是察覺到蓮也視線里蘊含的意義，悠里落寞地微微笑了笑，將閃刃消去。
「就如學長方才說的，我剛剛利用這股力量稍微覆寫了記憶。關於這件事，請讓我再道一次歉。對不起。」
令人費解的力量、超常的戰鬥。
顯然屬於非常人的少女再三低頭道歉，讓蓮也感到有些如坐針氈。
「好了，算了。」
「可是……」
「你的道歉我明白了，你還是先替我說明一下關於那力量的事吧。」
看蓮也揮手制止，悠里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剛要開口——
咕～
然而她的話語卻被肚子發出的聲音給遮蔽了。
「……」
蓮也象徵性地垂下頭看，確定出聲的不是自己肚子。
當他抬起頭一瞧正前方，眼前的悠里早巳滿面通紅。
「不、不是的！這只是因為施展力量必須付出龐大的熱量為代價，並不代表我平常都很餓——一
「我什麼也沒說喔？」
「嗚……！」
悠里一時語塞，而她的肚子就像是乘勝追擊般再次發出聲響。
這下悠里連耳根子都紅成一片，簡直就快要哭出來似的。
一陣無力的蓮也於是說了：
「呃……總之我們還是吃完再說吧。」
垂下頭的悠里輕輕點了個頭。
「開動。」
她低聲說完，舉起湯匙，挖進桌上那盤綿密滋潤的蛋包飯。
看來她的肚子真的餓壞了，她才舀了一匙送入口中，便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隨後，她就這麼默默地一口接著一口。
完美的餐桌禮儀配上迅速的進餐速度——看著那不可思議的景象，蓮也心想：
（她吃若東西的這種樣子，看起來倒是挺平凡的……）
戰鬥起來超乎常人，擁有神秘力量的少女。
優雅地舀著湯匙，津津有味地吃著料理的少女。
究竟何者才是悠里真正的一面呢？
之後，見悠里三兩下便吃光蛋包飯，蓮也又遞上自己的BLT三明治。
「……難不成，我搞錯學長愛吃的東西了？」
「不，這三明治看起來的確很好吃，只是我目前不餓罷了。」
「這樣啊。」
「所以你不用客氣。反正那都是使用能力帶來的影響，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學長，你好像不太相信我呢？」
大概是心想不吃白不吃，悠里雖然不滿地嘟起了嘴，但還是接過了BLT三明治。
蓮也苦笑了一下，端起皇家奶茶並喝了一口。
「倒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而是有太多地方不明白了。」
在物理現實進行VR對戰。透過閃刃覆寫記憶。
以及『阻止世界』這句話的意義。
聽蓮也這麼說，悠里放下手裡的三明治說道：
「事情也沒那麼複雜。《虛構書記》簡單說，其實就只是透過閃刃來入侵對象的認知域而已。」
「如果是在純VR里也就罷了，要在現實里執行這件事，可一點都不簡單吧？」
「不。不管是R1還是R3，用來感覺事物的認知主體都是一樣的；而只要主體不變，在R3讓人產生誤認的現象，在Rl或R2（擴充現實）里也一樣會發生，就只是如此罷了。」
「說得倒是挺輕鬆的……那麼剛才在我面前的那場戰鬥呢？那顯然超越人體極限了吧？」
「那是——」
欲言又止的悠里，瞄了自己的右手一眼。
見到那猶豫不決的神色，蓮也輕輕揮了揮手。
「啊～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否則要是聽你說完長篇大論，最後又被能力給洗去記憶，那可真是最糟的體驗。」
「學長怎麼知道我打算動用力量……」
「一看就曉得
了好嗎？」
蓮也一將視線瞥向悠里的右手，她便不自覺似地將其連忙藏到桌下。
見到那有些少根筋的舉止，蓮也輕輕吁了聲並說了：
「我說你，難道這麼不信任自己嗎？」
「咦？」
「會去覆寫記憶讓人乖乖聽話，代表你不相信對方——或者說得確切點，你不相信自己的眼光。連自己都信不過，怎麼可能相信得了別人呢？」
「————」
見到悠里當場僵住，蓮也這才意識到，自以不小心說得太過火了。
這樣聽下來，簡直就像是蓮也要她說出真相似的。
「呃，沒有啦，這番話你聽聽就好——」
「不。」
悠里打斷蓮也，緊緊握起右拳，以堅定的目光盯著他。
「接下來要說的，是我想告訴學長的事。」
真不該多嘴的……
而悠里並沒顧慮到蓮也的後悔，不疾不徐地說了起來：
「學長先前目睹的戰鬥……在R2那場戰鬥，其實是BLADE-LINK的另一面——人們稱它為OBM（Outbreak Mode）。我以及透過特殊儀器的輔助而獲得類似能力的人類，透過閃刃存取QD，將BLADE-LINK搬到現實里——先前發生的事，學長你只要如此理解就行了。」
「你叫我如此理解……但QD哪時成了這麼嚇人的裝置的？」
「從一開始就是。」
「——」
面對目瞪口呆的蓮也，悠里如敘述理所當然的事般地接著說下去：
「在OBM里，QD能夠帶來強化服的效果。我先前說過《虛構書記》能夠覆寫認知，而這主要原理就跟那類似，也就是透過閃刃入侵併篡改自我，並且藉由同時認知兩個世界，超越單一肉體的極限。」
同時認知兩個世界，能讓肉體超越極限的強化服——
蓮也用手扶著自己安裝QD的耳朵，要她繼續說下去。
「…………我不懂。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說的，那為什麼我能夠參加那場戰鬥？」
「那恐怕是因為學長對擴充認知的適性很高。在BLADE-LINK里登榜的高階玩家中，許多人都與頻譜相吻合。學長第一次體驗BLADE-LINK時，是不是覺得閃刃就像是自己四肢的延伸？」
「慢著，你的意思是說，一般人並沒有這種感覺？」
「……我認為學長你應該要有多一點自覺，了解自己是多麼與眾不同的存在。」
悠里短吁了一聲，繼續說道：
「閃刃是透過持有人的生物辨識數據以及QD的搜尋記錄，來組成個人專屬的外觀的。像我的閃刃雖然呈鞭型，卻擁有能夠自由操控的九條鞭尖，或許就是因為我經常連結他人——由我的情資蒐集癖而來的。」
看著那如同吊飾般搖曳的鞭子，讓蓮也回想起自己的閃刃。
《lndefinite》（無形而萬變之劍）
這特質對蓮也來說，又象徵了些什麼呢？
「也就是說，閃刃等同持有者在VR里的投影——一種自我統合。而對理解這點的人來說，閃刃除了是武器，更是毫無防備的弱點。」
「毫無防備的弱點……」
蓮也顯化了兩年間未曾使用的閃刃。
幾乎所有人在使用QD時都會一併使用閃刃——一個據說連人類潛意識裡的嗜好都不放過讀取，甚至被人稱作『第二大腦』的VUI。
「當然，閃刃它……與QD相連的OS在防護面十分牢固，但那只不過是表面的。要是『不知情的人』對上『知情的人』，結果就會像學長你先前所看到的那樣。」
悠里先前當著蓮也的面，輕易就覆寫了店員的認知。
「然而若雙方都是『知情的人』，事情就又不一樣了，只要像學長那樣避開閃刃別被碰到，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但要是有一方非得覆寫那『知情的人』的認知，而對方也有相同的企圖——」
「兩人就會開打。」
悠里對蓮也的補充點了點頭，冷靜地繼續說下去：
「在OBM里，玩家之間的防護會變得異常脆弱。要是在OBM里輸了，失去意識這最後一道防線，贏家就能輕易改寫記憶。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篡改記憶的效果十分巨大，甚至只要有心——要將對手變成殘廢也不成問題。」
悠里冷峻的視線，讓蓮也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悠里先前和應該是她的哥哥世良樹言所打的，是能夠將對方化為廢人的戰鬥。
「為什麼……有必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聽到蓮也那連問題都稱不上的低語，悠里把目光別到一旁，說道：
「因為意見分歧。」
「啥？」
「關於世界變革，我們的意見分歧。」
聽到單純的兄妹吵架擴大為世界級的問題，蓮也登時啞口無言。
而悠里並沒察覺到蓮也的反應，嘀嘀咕咕地繼續說下去：
「那個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我本來跟母親兩人一起生活，但由於母親的失蹤，我因此被世良樹家收養。而我在那裡看到了……」
她頓了一下，正眼瞧著蓮也，隨後道出了某個字眼。
「……以我父親——艾勒西亞公司研發室長·世良樹我光為領導人，人稱q孵》鉍僦隙。的組織，所策劃的《世界變革計劃》（Project Shift）。」
「…………」
匪夷所思。
蓮也反射性地打開擴充認知里的視窗，開始進行搜尋。
以第六機關為關鍵字，搜尋到的儘是些無關緊要的事物，但一改成搜尋艾勒西亞公司，結果則是多得不可計數。
而其中許多資訊，蓮也就算不搜尋也曉得。
艾勒西亞公司，是奠定了QD基礎的艾波克里發集團的旗下公司，它是一間綜合通訊娛樂企業，負責經營當紅的VR電玩遊戲·BLADE-LINK。
該公司的宣傳標語是『革新（Shift）這個世界』，在直播網內播放的BLADE-LINKGG里也屢屢可見。
蓮也還想起，不久將舉辦的BLADE-LINK歷來最大規模的官方大賽，也取了類似的名稱。
而這間艾勒西亞公司的日本分社的幹部創了名為『第六機關』的組織並試圖變革世界，女兒與兒子則因意見不一致而起了爭執……？
「你剛說的世界變革，指的是宣傳標語的事吧？」
顛覆常理的劃時代遊戲——BLADE-LINK當初主打的就是這樣的口號。
然而，悠里緩緩搖了搖頭。
「父親……不，第六機關的人們真的打算以BLADE-LINK來變革這個世界……以個人為單位來完結這世界，也就是名為模擬現實的變革。而世良樹言是贊成者，我則是為了阻止他們而行動。」
「…………這玩笑挺有趣的。」
「我向來不開玩笑。」
翠綠的眼眸里，蘊合堅定的意志。
「在閃刃成為最普及的QD用OS，BLADE-LINK成為當紅遊戲的那一刻，世界變革就已經開始了。而這變革將會在三個月後的官方大賽里完成……」
神情嚴肅的悠里就像是被什麼逼迫般，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三個月後的官方大賽，是至今規模最大的一屆，人們的關注度當然也更高，將會有大量觀眾與冠軍連結。而第六機關屆時將會以冠軍為媒介，讓使用者處於強制上線的狀態並注入病毒，把人類強制轉換為極度適應擴充認知的存在《Natural EXterminated Talent》（NEXT）。」
悠里在桌面上緊握雙拳。
「昨晚我就是因為這件事，第一次和那個人正面衝突。而那個人竟然對我所說的話——」
聽她愈說愈激動，蓮也不禁伸出右手。
「先、先等一下。」
在官方大賽里把冠軍當作集線器，並且散布病毒？
而那病毒能將人們轉化為新的形態，一種名為《NEXT》的存在？
名為第六機關的組織，打算創造出以個人為單位而完結的世界——？
怎麼會有這麼瞎的事。
蓮也手伸向桌上的皇家奶茶，卻發現杯子早已見底，只好勉強咽下唾液。
「……你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我說過了，我向來不開玩笑的。」
這樣的對話一再重複，但由於實在是太荒誕無稽，讓蓮也不禁懷疑起她的理智。
於是他在擴充認知里啟動之前下載的感測工具，
將悠里設為目標。那個能與即時攝影，體溫監控等工具連動，藉由血壓、體溫、排汗狀況來評估目標心裡狀態的工具，最後導出『對象一切正常』的結論。
蓮也手肘撐在桌上面對這頭疼的判定結果，端起已經涼掉的水杯喝了一口。
「這是要我如何相信……」
「一切都是事實。」
悠里隨即答道，神情一本正經。
「第六機關甚至打算將BLADE-LINK排行榜上的頂尖玩家《刻印者》納為自己的棋子，讓他們報名比賽。」
「你說《刻印者》嗎？」
蓮也雖然只玩過ver.l，但也聽過這字眼。不，就算是沒安裝閃刃的一般人，恐怕也都曾以某種形式見過他們。
BLADE-LINK的玩家要是持續勝利並獲得跟隨者，就能從E階開始、依D、C、B、A、S的順序逐步晉階。
而其中晉升S階並達成特定條件，實力最頂尖的十二人才能獲得的榮譽，就是這《刻印者》的稱號。
這十二個人的閃刃，皆以特殊字體刻上了每個《刻印者》專屬的數字，依序是《Ⅰ》到《Ⅻ》。
《刻印者》在BLADE-LINK眼中是憧憬的目標，在觀戰者眼中是偶像般的靈魂人物，在對遊戲不感興趣的一般人眼中，則是常現身媒體的名人。
據說一旦成了《刻印者》，就能接到各大企業源源不絕的贊助。
而這一切，全都是來自他們在BLADE-LINK官方直播網上的影響力。
這些瞬間征服各大媒體的熱門遊戲靈魂人物如今竟然——
「他們參加了學長你所說的那荒誕無稽的計劃。我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每個都曉得內情，但他們所屬的團隊很有可能拿下冠軍。」
世界將因此產生決定性的變革。
透過那以冠軍為媒介而散布的病毒。
「我的頭開始痛了……」
不只對事情頭痛，更對她挑選這種也許隔牆有耳的場所談論此事感到頭痛。
蓮也於是環顧四周，確認這一桌受了特殊關照，旁人無法經過附近後，仰頭朝向天花板。
儘管腦袋試圖否定這一切，悠里的能力卻前來阻撓。
蓮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力量如假包換。
「所以，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想拜託學長——不，拜託BLADE-LINK的前最強玩家《不敗王劍》的事情是……」
「和你聯手贏得官方大賽的冠軍，阻止他們散布病毒？」
「不。」
「不？」
「請學長和我聯手贏得官方大賽的冠軍，並且成為媒介，為連結而來的人們注入病毒的疫苗。」
蓮也睜大了眼，瞧著前方的少女。
而悠里的神情，沒有一絲改變。
「……你打算將計就計，反過來將對方一軍是嗎？」
「是的。」
不只是阻止計劃，還要除去禍根以絕後患——
而且，是在戰力面極度悲觀的情況下。
令人咋舌的勇氣，讓蓮也一時無語。看著他，悠里咬緊了牙。
「我本來就打算即使只剩一個人也要進行。疫苗雖然尚未完成，但注入的技術已經準備就緒，接下來將背叛組織，從內部干擾計劃……但要是有學長……有《不敗王劍》的協助，就能從正面確實阻止引畫。」
她采出身子，激情的目光瞧著蓮也。
「所以，願學長能夠……成為阻止世界改變的利劍。」
有如祈禱般的話語。如今的她顧不得體面，表情滿是急切。
面對這樣的悠里，蓮也緩緩問道：
「讓我問一件事。那個什麼變革計劃執行後將會產生的《NEXT》是個怎樣的東西？」
悠里見他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只好略感錯愕地回答問題：
「這很難以三言兩語來解釋，但概括來說，就是極端適應擴充認知的存在……一種能從擴充認知中自由改變物理現實的人類。」
「這樣有哪裡不好嗎？」
我不明白這問題的意思——見悠里皺起眉頭表達疑問，蓮也於是接著說了：
「全人類將能高度適應擴充認知……這聽起來也沒什麼不好，不是嗎？雖然自作主張搞什麼變革確實令人不太舒服就是了。」
「即使無法適應變革的人類會死，也一樣嗎？」
紮上心房的一句話。
「成為《NEXT》這件事本身雖然也有極大風險，但目前暫時可以怱略；畢竟有人承受不了變革病毒對腦部帶來的負荷，無法成為《NEXT》並死去，才是更單純且嚴重的問題。」
蓮也稍微聳了聳肩，避開悠里那強而有力的目光。
「那麼你要如何證明？在我看來，你所說的全都是胡言亂語。你雖然擁有奇特的力量，卻沒有關鍵性的——」
「關鍵性的證據，就在這裡。」
起身的悠里，手貼著自己胸前。
「我是先天性《NEXT》的實驗體，叫做《Artificial EXterminated Talent》（AEXT），是他們為了以人工方式造出《NEXT》而嘗試培育的優生兒。」
銀髮自肩膀簌簌而落，眯起的翠綠眼眸正飄搖著目光。
隨後，她將手裡顯化的閃刃伸到蓮也面前。
「我的發色、眼色，全都是在獲得覆寫短期記憶之力的同時所付出的代價。在全人類透過QD強制連上網路的現代，若是充斥著像我這樣的人，當前的社會恐怕會徹底瓦解。學長擁有阻止瓦解的力量，擁有力量卻不行使，難道不是種罪嗎？」
摒除情感的話語，以及令觀者為之戰慄的冷漠眼神。
先不論資訊是真是假，看來她是真心想阻止那足以改變全人類的計晝。
而蓮也如今也明白，自己是那過程不可或缺的力量。
然而——
「我只確定逼人行使力量，這樣的行為就叫做犯罪。」
「……！學長你——」
「不用再說了。」
悠里緊咬著牙，微光繚繞的閃刃伸近蓮也。
「——就算這樣，學長還是不肯協助嗎？」
能令碰觸者服從的超常之力。
不容拒絕的絕對命令。
蓮也對其力量已不再陌生——但即使理解其力——
「動手吧。但就算你這麼做，我還是不會聽你的話。」
氣氛緊繃了一剎那。
只見悠里胡亂消除了閃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好吧，學長的固執我明白了。」
話剛說完，悠里不知有何打算，再次將閃刃顯化於手。
「那就只好採取其他辦法了。」
不明白她有何企圖的蓮也眯起眼，隨後便發現她的閃刃已進入傳輸待命模式。
而公開頻道上顯示的待傳輸檔案名稱是——《Blade Link》。
「既然是BLADE-LINK的事，就用BLADE-LINK做個了斷吧。輸家服從贏家——自古以來最單純的解決辦法。」
「慢著，我——」
「前冠軍《不敗王劍》應該不會不戰而逃吧？」
儘管出言挑釁，她卻沒有一點笑容。
微微顫抖的指尖，緊繃的單薄盾膀。
藏也藏不住的緊張，讓蓮也只能短吁一聲，顯化閃刃。
※X※
安裝『BLADE-LINK ver．6』的過程，只花了蓮也不到幾秒。
看來最新版是以升級方式，下載並置換原先存在的初期版本里的檔案。
一安裝完，蓮也發現QD的預設OS被修改成閃刃，於是以視線改回原先的設定。
蓮也一邊檢查還有沒有其他變動之處，一邊嘆著氣轉向正面，只見銀髮少女就在鼻息可及的近距離，目不轉睛地瞧著他。
「準備好了嗎？」
細緻的肌膚，工整得難以置信的五官。
……看來她還不明白，兩人正獨處一室的事實。
蓮也他們剛離開了吃茶店，來到附近出租VR房的店裡。
而雙人用VR房，就只是兩張沙髮型椅子面對著面，極度狹小的房間。
既然玩的是R3的遊戲，這樣的設計倒也合理，只是在登入遊戲前的R1環境裡，彼此的距離會變得異常接近。
而悠里似乎沒意會到這件事，身子又更加向前探去並問道。
「學長？」
「喔、喔喔我已經準備好了……請你稍微後退些。」
「一—！」
經蓮也一提醒，她這才連忙後退。
隨後，悠里的目光忙碌地四處飄移，低頭猛盯著右手。
接著，她把手貼到胸前深呼吸。
看來這動作讓她恢復了冷靜，閃刃在她伸出的手裡顯化。
「換學長了。」
於是蓮也照她所言，以自己的閃刃與悠里的相交錯。
「咻」的一聲，擴充認知上浮現《BladeLink》的字樣。
能以視線點選文字，也能以語音認證。關於這些部分，就跟初期版本沒有兩樣。
『BLADE-LINK』
兩年前的往事，在腦海里倒帶。
（這次跟當時不同。）
蓮也甩頭閉眼，在心中默念。
只有這次，下不為例。
他即將登入從那時開始塵封至今的遊戲。
再次睜開眼的蓮也，正眼瞧著另一頭的悠里，念出了那個字眼。
「『連鎖閃刃』（BLADE-LINK）。」
※×※
輕微的頭昏與浮游感。
登入R3時特有的暈眩在數秒內消散，蓮也慢條斯理環視周遭。
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與清澄的藍天；零星而立的巨木開展其枝析：不時有鳥兒在低空輕盈飛翔；拂面而過的微風，帶來花草的芬芳。
這宛如R1的真實度，是何其令蓮也懷念。
「原來，這才是學長本來的姿態。」
自數公尺外向自己打招呼的悠里，模樣看起來很眼熟。
她的穿著就跟放學後的那場超常戰鬥時一模一樣。
「喔喔，你之前那服裝果然是BLADE-LINK的……等等，你說本來的姿態？」
蓮也反射性地瞧了自己的手，並以手勢控制打開標準視窗。
從ver．1以來幾乎沒變的介面與設定項目。
他從中選擇了角色外型設定，檢視自己的外觀與閃刃。
以黑為基調的輕裝，配上在眾多閃刃中亦歸於特殊分類——漆黑的可變式不定劍《無定》。
見到初期版本里的設定毫無變動，蓮也安下心的同時，卻又衍生出疑問。
「等一下，你說這是我原來的姿態，那先前我是什麼樣的打扮？」
「就是一般的制服。」
「原來我當時原封不動地被讀取進去嗎！？」
ver．1當時，由於以『更逼真的戰鬥』為主打，角色外型無法做太大幅度的修改。
遊戲最初會進行肉體掃描來建立初期設定，其後除了能修改髮型與眼珠色，小幅修改身高體重等數值，其餘像性別與作為根乾的肉體則無法變更。也因此，要是懶得設定而跳過該項目，登入時的外觀就會與R1里的一模一樣。
而在BLADE-LINK，這樣的系統似乎也被保存了下來。
「喂喂喂，也就是說我在那種狀態下被晾到網路上嗎……這不太妙吧？」
竟然無意間把自己的真實模樣上傳到全世界，光想都叫人害怕。
蓮也的視線移往左上角，確認上頭的上線顯示，以及觀戰者的人數。
「嗯……觀戰者三名？」
當時不是輕鬆就超過四位數的嗎？
「原因在於邀請戰鬥的我等級太低，以及跟隨者的數量太少。低階玩家的一對一對決，通常沒什麼人會感興趣的。」
而一看對戰者，也就是悠里的資料，上頭顯示是E階。
看來悠里平常也幾乎沒在玩BLADE-LINK。既然跟隨者才剛過二位數，觀戰者會這麼少，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正當蓮也盯著「觀戰者三名」的顯示時，提示訊息便彈了出來。
『觀戰者數會隨挑戰者的階級以及跟隨者的數量而提升喔。』
於是蓮也索性到設定里選擇了『初學者模式』，逐條檢視ver.l以來的變更之處。
當初ver．1里只有一對一戰鬥，而ver．2之後，多對多似乎就成了遊戲的主流。
事先登錄技能並以啟動言發動的「啟動言系統」幾乎沒什麼變動，但當初登錄的技能如今分成了十個等級。
一開始能使用的技能上限為等級五，必須透過觀戰者系統與觀戰者的反應進行連動，才能逐步解鎖高等技能。
除了單純的力量，更得藉由兼顧美感的連鎖技引發觀眾的共鳴，以更高等的技能＆連鎖來打倒對手。
這就是整場遊戲的大致過程。
「我以前用過的技能……在初期狀態下幾乎都無法使用啊。」
裡頭登錄的技能，有許多是蓮也在ver．1時所獨創的。
而那些大部分都被歸類到等級六以上，在初期狀態下是無法使用的。
「可以開始了嗎？」
唰的一聲，悠里拿起鞭型閃刃《九命怪貓》（Nine Lives）一揮，細小的特效如雪般飄舞四散，分裂為九個尖端垂到原野的草上。
看著擺出迎戰架式的悠里，蓮也輕嘆一聲，並伸出右手。
與光之結晶一同顯化的，是漆黑的單手劍《無定》。
合手的刀柄，恰到好處的沉甸感，反射著虛擬太陽光的刀刃。
揮別那不由分說湧上心頭的不堪回憶，蓮也定睛瞧著正前方。
「對戰規則為標準制……一場定勝負嗎？」
悠里點了個頭，以雙手握起鞭子，預備時間的僵直就在這時解除了。
——戰鬥開始。
伴隨刺激的緊張感，悠里正面盯著對手。
相較之下，蓮也則是微傾著頭，若無其事地走了起來。
「……！」
悠里似乎因他那過度從容的模樣大吃一驚，一種焦慮之色清楚呈現在她的臉上。
彼此距離一點一點，扎紮實實地縮短。
就在只差一步進入鞭子射程的距離，心急難忍的悠里率先出手。
「哈啊！」
右腳向前邁出一大步，她以兩手舉起垂著的鞭子向上一揮。
鞭尖如今合而為一。挾帶速度的一擊瞄準蓮也的臉部，卻在即將命中之際追丟了目標。
對方只靠一個後仰來閃避。如此的沉著態度，讓悠里的焦躁有增無減。
「『赤塵召喚』!」
她大聲喊出啟動言。
悠里舉起的鞭尖分裂為九，朝蓮也的頭上撒出的紅色特效出現。
低階技能，等級三的鞭技『赤塵召喚』。
在ver．1便看過無數次的技能。
蓮也冷靜地以手裡的單手劍撥掉足以造成致命傷的特效，其餘的落塵雖然對體力量表造成些微傷害，但幾乎是可以忽略的程度。
接著，他正打算對剛使出技能而渾身破綻的悠里出招——卻被不知什麼東西給扯住。
意料之外的手感，讓蓮也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劍身被悠里的鞭子纏住了。
「我剛念了『束縛之蛇』，學長難道沒聽見嗎？」
「幕後啟動（Hide Voice）……」
先大聲喊出技名誘騙對手，再輕聲念出真正想施展的技能以瞞過對手。這本來是初學者也能立刻上手的簡單技巧，但蓮也因為太久沒接觸遊戲，因此忘了這一回事。
算計得逞的悠里，對著失去平衡的蓮也使出一記迴旋踢。
無暇留意一閃即逝的裙擺，蓮也就這麼被踢得翻滾於草原上，而悠里的追擊卻尚未結束。
「『束縛之蛇』。」
蜿蜒蠢動的鞭子，纏上試圖起身的蓮也右腿，再次讓他摔倒在地。
「『深度追擊』!」
一分為九的鞭子再次合而為一，狠狠打在無法採取防禦的蓮也身上。
中階技能，等級五的鞭技『深度追擊』出招速度極慢，直接使用的話基本上休想命中，但要是正中目標，就能打出等級水準之上的高火力。
以束縛之蛇來彌補深度追擊的缺點，可說是極基本的連續技。
爆發般的特效，以及《單人連鎖技成功》的系統語音，讓悠里輕輕點了點頭。
蓮也的體力量表，減少了約四分之一。
——我辦得到。
看來蓮也還沒掌握當初的感覺。
這也難怪，畢竟他有兩年沒接觸遊戲了。
這段期間BLADE-LINK早已進化，系統雖然改變不大，但還是跟以往有差異。趁他還沒抓到感覺前先發制人——悠里才剛握緊拳頭，卻在下個瞬間僵住了。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絲毫不
為所動的模樣。
甩了甩手，確定先前的無敵時間已結束的蓮也，瞧著悠里並低聲呢喃。
「『縮地·雷絕』。」
突如其來的技能啟動。
瞬間縮短的間距以及反手握劍的蓮也，讓悠里情急之下反射性地試圖遠離——並且打消了主意。
在對戰前，她參閱過《不敗王劍》的資料。
還有放學後的那場戰鬥里，蓮也用來打倒言的《單人連鎖技》。
接下來，他極有可能會使出短劍技『磷火迅沖』。
只要能事先曉得對方的出招，對付起來就簡單了。於是悠里在腦中模擬推演。
能閃過蓮也的『磷火迅沖』並同時反擊的招式——
剎那的思考剛過，蓮也果真念出了那個字眼。
「『磷火迅沖』。」
——來了。
「『迅捷之躍』！」
剛聽到啟動言，悠里便使出事先準備好的鞭反應速度提升技，試圖瞬間拉開距離。
而並未出招的蓮也，以洪亮聲響喊出單手劍的啟動言。
「『天元一刀』。」
「——！呀啊！」
只見蓮也急遠加速而去。正在後退而毫無防備的悠里，因此正面挨了他一刀。
中刀的悠里迸出黃金色的大型特效，就地跪了下去，蓮也則趁著她尚未進入無敵時間，補上兩刀追擊後才退去。
單手劍的中階技能『天元一刀』。
這招就是所謂專抓對手後撤步的技能，出招當下的破綻大，除非能確定對手使用後撤步，否則就等同沒有用，是使用時機極難拿捏的技能。
悠里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減至近半的體力量表，嘴裡念念有訶：
「為什麼磷火迅沖會……」
「看仔細點，我現在用的是什麼劍？」
是單手劍。
但這跟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想到這裡，悠里察覺到了。
蓮也剛才有把單手劍變成短劍過嗎？
要發動短劍技，當然得握有短劍。也就是說，要是在握著單手劍的狀態下念出短劍技的啟動言，就能刻意跳過技能。
但就算如此——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學長曉得我正在等待『磷火迅沖』出招呢？」
蓮也一副理所當然似的樣子，回答她的疑問：
「因為我就是這麼安排的。」
悠里的背後頓時一陣涼颼。
——他故意安排得讓我有這種預測？
在使用『縮地·雷絕』的瞬間，他就已經想得這麼長遠了嗎？
「不過這靈感也是你給我的，畢竟我也好久沒中過幕後啟動了。」
幕後敔動與放空技能，都屬於遊戲外的局外戰術。
由於先前上了悠里假動作的當，才讓蓮也跟著嘗試虛晃一招。
當然，事情並不如字面這般單純。
——果然厲害。
直到現在都沒中他的大技，也沒見到他使出《獨立連鎖技》，但這還不如說是他認為對手根本不值得出招。
悠里緊咬著牙。
「……《不敗王劍》果真名不虛傳呢。」
「那個啊，只是旁人自作主張的稱呼。」
蓮也隨口答道。悠里瞥了他一眼，重新起身並握緊鞭子。
「但厲害這點是不會變的。」
看來得做好「前最強玩家是沒有空窗期」的心理建設。
悠里自言自語地反省先前的大意，正眼盯著蓮也。
即使對方是過去最強的玩家，自己還是不能在此認輸。
我一定要贏，讓他協助自己——
然而見到她展現的氣魄，蓮也輕輕將單手劍扛上肩膀說道：
「總而言之，勝負揭曉了。」
「……啊？」
「你輸了。」
被面無表情的蓮也盯著瞧，悠里不禁倒退了幾步。
明明是虛擬知覺，她卻感到口乾舌燥，連呼吸也不順暢。
悠里勉強承受住毫無由來的壓迫感，擠出一句話：
「胡謅……也是《不敗王劍》的武器嗎？」
面對竭盡全力的挑釁，蓮也哼笑了一聲。
「能令你感受到威脅的，全都是我的武器。」
——故弄玄虛。
這是虛張聲勢，只是胡說八道。
即使再三說服自己，但蓮也如假包換的實力，依舊毫無質疑的餘地。
虎假虎威——可笑的形容，浮現在悠里的腦海里。
她發現自己明明身在R3，出的汗量卻匪夷所思地多，於是把右手貼到額頭上。
頓時，她的視野一隅捕捉到蓮也的動靜，於是連忙抬起頭。
然而蓮也只是換手持劍，瞧著她的模樣依舊是滿身破綻。
……該怎麼辦。
該如何行動，才能耗光蓮也還剩一半以上的體力——？
悠里看著擴充認知里《不敗王劍》那堆令人眼花撩亂的戰鬥資料，一行紅色文字突然跳進她的視野里。
《TIME UP》
「…………咦？」
不只眼前的顯示，系統語音也同樣復誦了一次。
時間到……？
隨後，遊戲切換至結算畫面，並且在比較了雙方體力量表後，宣告由蓮也獲得勝利。
《YOU LOSE》
即使紫色的文字跳出——
「到此為止了。」
——即使聽到蓮也邊說邊消去手裡的閃刃，悠里依舊無法相信眼前事實。
※X※
「……學長剛剛做了什麼？」
登出遊戲回到VR房，悠里向蓮也問道。
「竟然有辦法紊亂我的時間感。」
她那死板的口氣，以及有些在鬧彆扭的表情，讓蓮也露出苦笑。
「我並沒有特別動什麼手腳，就只是——」
「騙人。」
悠里打斷他的話，不甘心地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
「三〇〇秒。就算是初學者，也不會不曉得標準模式的時間限制。我從來不曾因時間截止而輸，更不可能會搞錯時間，可是怎麼會……」
「你的興趣是什麼？」
「啊？」
「興趣啦。活到現在，總該有什麼讓你著迷的事物吧？」
「這個嘛……布娃——」
「布娃？」
「為、為什麼我非得公開不可？」
「呃，其實也不必說出來就是了。那你有沒有過過沉迷於某樣東西，不知不覺就過了好幾小時的經驗？」
「有是有……」
「就是那個了。」
蓮也把手伸往VR房裡提供的飲料。
「在R3里一旦進入極度專注的狀態，時間感就會大幅紊亂，而這恐怕是因為它的雜訊不如R1或R2那麼多。尚未適應的初學者，常陷入這種現象無法自拔，像我以前也曾因此發生過脫水症狀。」
「脫水症狀……」
原來有可能嚴重到這種地步嗎？
看著愕然的悠里，蓮也搔著頭並接著說了。
「所以怎麼說呢，我就是有這種過度專注的毛病。而一般人就算沒到這種程度，也或多或少會有類似狀況。我剛剛所做的，就是利用這種現象。」
說完，蓮也歇了歇，含了口VR房內提供的飲料。
他途中瞧了瞧悠里，只見她手抵著嘴唇，似乎還是無法接受這答案。
「既然說是利用，代表學長將這種特性帶入自己的戰術里，不是嗎？所以學長的確對我動了手腳，這點依然沒變。」
真敏銳啊。
蓮也於是嘆了一聲，將手裡拿著的飲料扔給悠里。
戰戰兢兢地接下飲料，悠里皺起細眉，一臉詫異地看著蓮也。
「你就喝喝看吧，等喝完就知道答案了。」
「……？什麼意——」
「只不過那裡頭有毒。」
指著那罐飲料，蓮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那麼你還要喝嗎？」
悠里僵住了。
視線在蓮也與飲料兩邊徘徊，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最後，她打定主意似地盯著飲料，並且一口氣——
「停。」
聽了蓮也的話，她停下動作。
蓮也暫停擴充認知上運作的碼錶，將其顯化給悠里看。
「到剛剛一共一一二秒——這就是你聽了我的謊話，所流失的時間。」
「……
……啊。」
悠里睜大了雙眼。
敏感的她這下應該發現了，這就是先前一戰里，蓮也所使用的技巧。
「這麼說來，你剛剛好像問過，莫非胡謅也是《不敗王劍》的武器。」
起身的蓮也，確認了當前時間。
一七時四五分。距離與舞花約好的時刻，只剩十五分鐘。
「你答對了。」
扔下這一句，蓮也離開了VR房——卻沒能走出門。
因為，悠里抓住了蓮也的左手。
不，那與其說是抓，用「抱」這個形容可能要更貼切點。
「餵……」
面對困惑的蓮也，悠里露出拚命之色——
「呃～……那個，你的那個碰到我了。」
蓮也的話，讓她暗吃一驚。
仔細一瞧，自己的確正以胸部抵著蓮也的手臂。
「——！」
因柔軟觸感而僵直的蓮也被她猛然推開，一時腳步跟嗆。
「真危險啊……那麼，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學、學長！」
該如何才能讓蓮也改變主意。
想點辦法吧——然而她想到的，卻是最平凡無奇的方式。
「就算世界變了，學長也不在乎嗎！？」
「相較於難以置信的離譜故事，遵守眼前的承諾還是來得重要一些。」
聽對方話中有話，要自己遵守諾言，悠里將到口的話再次吞了回去。
不行，用講的講不贏他。
要是說不動，就只好靠力量……悠里低頭瞧著自己右手，隨即搖了搖頭。
自己才剛輸給對方，就算再比一次，也不可能贏得了。
要是語言跟力量都贏不了——
忽然，蓮也的話在腦海里響起。
——連自己都信不過，怎麼可能相信得了別人呢？
看著隨口道別，轉身離去的蓮也，悠里突然開口說了：
「——吃茶店！」
「啊？」
「學長將會……不，一定會回到吃茶店。」
悠里深吸一口氣並瞧著蓮也。
「我的預言絕不會錯的。我現在宣布……學長將會返回吃茶店。」
「你在胡說些什麼——」
「學長說過，不相信連自己都信不過的人。」
她緊握雙拳，一口氣斷言：
「我相信自己的預言，知道學長一定會回來。我會相信如此相信的自己，並且試著等下去。我們來比賽——看誰的信念堅定。」
看著悠里那除了拚命外沒其他字眼可形容的目光，蓮也不發一語地輕輕關上VR房的門。
紅色磚牆，木製桌椅。
營造出悠閒氣氛的輕音樂。
一眼就能看透全貌、小而美的店內如今坐了許多客人，以平日傍晚的時段來看，算是生意相當好的。
「歡迎光臨，稍後再來向您詢問點餐。」
口氣穩重的女性店員送上水與菜單後隨即離去。
坐在四人用的桌邊，蓮也拿起平常幾乎不會去注意的實體菜單隨手翻閱，瞧著上頭的手寫文字。
在擴充認知盛行的這個時代，別說是菜單，就算點餐付款等步驟全透過擴充認知來進行，也不是什麼新鮮事。
像蓮也平時光顧的超商以及速食店，使用的就是這種方式。
對從小置身如此環境裡的蓮也來說，這樣不但更方便，也省事許多，而他也以為愈是與自己年紀相仿的人，愈有這種傾向。
不過看樣子，眼前的少女似乎是個例外。
「你平常都來這種店嗎？」
面對這樣的提問，銀髮少女——祈刀悠里搖搖頭，表情幾乎沒變。
「不，我並沒有那麼常來，不過這裡在各方面來說，有不少方便之處。」
「方便……？」
哪裡方便了——蓮也差點如此反問。
重新由擴充認知檢視過店內的標籤，能看到的依舊只有店鋪資訊等最起碼的資訊。
其他的別說是餐點樣本，就連商品的解說項目，線上點餐按鈕等也是一概不存在。
一切都必須呼叫店員當面進行。
等商品送到、吃完後，等付帳時又得再叫一次人……這不管怎麼想都很麻煩。
也許是他的想法表露到臉上，悠里看著蓮也，呵的一聲笑了出來。
「與人當面接觸，有時也有其便利之處。」
那張帶了點自虐的笑容，為蓮也帶來一種似曾相識的感受。
一種像是遺漏了些什麼的感覺。
正當他思索著在哪裡見過這表情，遺漏的又是什麼的時候，悠里便叫住了一旁經過的店員並開始點餐。
「學長要點皇家奶茶與※BLT三明治對吧？」(編註：BLT指的是培根(Bacon)、生菜(Lettuce)與番茄(Tomato)。）
「咦？」
蓮也一臉愕然，瞧著獨自決定完餐點的悠里。
令他驚訝的，不只是突如其來被她稱為「學長」，還有——
「『為何你知道我想點些什麼』，是嗎？」
——連心中的話都被她猜得一字不差，讓蓮也再次噤聲。
於是悠里以稀鬆平常的口吻，逐條念了起來：
「高中部二年B班千宮蓮也。身高一七三公分，體重五七公斤。沒有特別拿手的科目。在校內餐廳最常點的是夾滿蔬菜的三明治，最常購買的飲料是皇家奶茶。有在上課時邊以食指敲太陽穴邊望著窗外發呆的壞毛病。」
「…………跟蹤狂？」
看到不禁退向後方的蓮也，悠里的說話速度變得有些快，她說道：
「並不是。我只是事先調查了校內所有人並做出像這種程度的資料，並沒有隻針對學長。」
「校內所有人嗎……那可真是厲害啊。前提是，如果這句話是真的。」
「我撒這種謊有什麼意義呢？要是學長懷疑，那就隨便報個名字，由我來調出對方的資料。」
「那麼——祈刀悠里。」
「高中部一年A班祈刀悠里。身高一五七公分，體重——」
念到一半，悠里表情一驚，雙眼瞪了回去。
「開玩笑的。那就兔神舞花吧。」
「……高中部二年B班兔神舞花。身高一六二公分，體重保密。拿手科目是古文。在校內餐廳最常點的是豆皮烏龍麵，最常購買的飲料是綠茶。擔任格鬥同好會的會長。喜歡掛兔子的吊飾，數量高達七個。手非常不靈巧。」
確實沒錯。這跟蓮也所認識的舞花可說是完全吻合。
看來她所說的都是真的……至少目前看來是如此。
「所以你……這樣豈不是更糟嗎？」
蒐集個人的喜好與習慣，網羅範圍還遍及校內所有人。若非透過特殊技術——講白點就是入侵——是不可能辦得到的。
而且新學期開學至今也才不過一個月。身為新生的她若僅靠一個月就調查出這些，這只能說是驚人之舉。
「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當然是為了在緊急關頭時拿來當談判的籌碼。」
即刻回答的悠里，不疾不徐地繼續說下去：
「情資可說是等同一個人的生命。只要讓對方知道我握有其生命，那麼就算不主動出手，對方也會自然而然衍生出各種想像並感受到威脅——就像學長現在感受到的一樣。」
看著笑得冷冰冰的悠里，蓮也簡短回了句：
「我說你，不該當著本人的面說這種話吧。」
「咦？」
「你沒這個意思對吧？」
僵直不動的悠里，不知為何將閃刃給顯化。
儘管那只是一般狀態的閃刃，看起來並沒有什麼異狀，但她的舉動本身未免太過唐突。
蓮也於是納悶地抬起頭一瞧——
「好想覆寫……」
只見悠里嘀咕著謎一般的話語，伸手壓著自己的手臂並消去閃刃。
「……關於談判那番話只是打比方。情資這種東西是永遠不嫌多的。」
看著微嘟起嘴低聲嘀咕的悠里，蓮也忍不住笑了出來。
「有、有什麼好笑的？」
她那因意料之外的反應皺起眉頭的模樣，反倒更加逗人發噱。
「你這人還真是有趣。」
「……學長真是莫名其妙。」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悠里氣鼓鼓地將視線瞥向一旁，蓮也也受其吸引，看著掛在牆上的掛鍾。
鐘擺正緩緩地擺動著。
它在擴充認知里沒有顯示任何數位字碼，就只是個以指針顯示時間的類比時鐘。
而上頭的短針，如今指向五的位置。
一七時，距離約定的時間還剩一小時。
……約定？
腦中彷佛傳來叮的一聲提示，蓮也突然想起被自己遺忘的事。
「總之那些一點都不重要，我想說的是關於先前的那件事。」
「在這之前，我能先問個問題嗎？」
蓮也從中插了句話，以輕鬆的口吻接著說道：
「我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一臉納悶的悠里歪著頭，連眨了兩下眼睛。
「呃，我不懂這問題的意思。當初不是學長你——」
「喔，看來這問題問得不好，我換個更直接的說法。」
蓮也輕輕揮了揮手，正眼瞧著悠里。
「你是怎麼讓我來到這裡的？」
「————！」
她翠綠的雙眼睜得大大的。
「怎麼了？有什麼好訝異的？」
蓮也犀利的提問，讓悠里沭然一驚，視線露骨地瞥向一旁。
「沒、沒什麼……我並沒有驚訝，我只是以為自己說過的話的謎底已經被學長揭穿了。畢竟那個謎，就是我讓學長來此的原因。」
悠里曾說過『和我一起阻止世界』這句話。
那句話的確是讓蓮也一頭霧水，可說是個不解之謎。
但是謎歸謎……
「這可沒重大到值得讓我違背與舞花的約定。」
看著時鐘，他想起『一八時與舞花前往探病』的行程。
他雖然不懂自己為何直到剛才都忘了那件事，但既然已想起，那麼也沒理由再繼續聽悠里說話了。
於是他霎地起身，從悠里身旁穿越——
並閃過那把試圖接觸自己的閃刃。
「——什麼！？」
那是一般狀態的迷你版鞭型閃刃。
見到蓮也避開其尖端，悠裡面露驚愕。蓮也低頭瞧著她，嘴裡念念有詞：
「果然沒錯。看來你那時動了什麼手腳。」
悠里抱住蓮也的那時，手裡拿著閃刃。
那麼為何要將並未使用，而且也沒必要取出的一般型閃刃給顯化呢？
答案很簡單。
因為有使用的必要。
——那麼，那又是為了什麼呢？
「為了讓我來這裡聽你說話，是嗎？」
聽到蓮也的話，悠里繃起了臉。
「不好意思啊，中途就被我發現了呢。」
起身的蓮也說完，快步邁向出口。
「慢、慢著，請等一下！」
悠里連忙跟著起身，沒想到卻朝前撲去並撞上桌子，把裝了水的玻璃杯整個打翻了。
「對不起，關於得罪了學長的事，我向學長道歉。可是拜託你，請至少聽我把話說完！」
她似乎連善後的餘地也沒有，一股勁兒地對蓮也說道，然而蓮也只嘆了一聲，手伸到店門的門把上——
喀，喀噠，砰！
誇張的聲響傳遞店內，讓蓮也不禁回過頭。
銀髮在木紋地板上攤成一片。
集全店視線於一身的少女，現在正有如漫畫場景般地，正面朝下摔趴在地。
「客、客人您沒事吧？」
即使店員關心，她依舊毫無反應。
不對。仔細一瞧，可以發現不知道是因為疼痛還是難堪，她的指尖正微微發顫。
看來她正死命忍受著——自己搞出的大洋相。
先前才發揮超人般戰鬥能力的她，與如今笨手笨腳的模樣簡直是判若兩人。
「……」
一種莫名的頓悟感，讓蓮也嘆了一聲，並將手伸向少女。
※×※
一重新坐回位子，悠里垂下頭對著桌面，並開始道起歉。
「……對不起，我太慌張失度了。」
看著慎重其事地低頭賠罪，卻連有些散亂的髮絲都沒梳齊的悠里，蓮也儘管也不太願意說重話，但還是以譴責的口氣說道：
「該道歉的是那件事嗎？你應該有其他事得先解釋吧？」
垂著頭一動不動的悠里聽聞，肩膀微微一顫。
就在她緩緩抬頭，張口正要說話時——
「讓您久等了。」
店員就在這時端來兩人所點的東西。
被打斷的話題、端上桌的餐點。
正當令人焦灼不安的時間流逝而去，悠里突然將閃刃顯化。
那是一般狀態下的迷你閃刃。
店員對那日常生活里常見的VUI並不以為意，繼續為兩人上餐。
在確認餐點全數上桌後——
「請慢用。」
店員行了個禮，正準備離去。
悠里的閃刃就在這時放出微光，悄悄碰觸到店員的膝蓋附近。
「——」
她同時伸出另一隻手，制止了詫異的蓮也。
一般狀態的閃刃對人體不會帶來任何影響，因為它只是個存在於擴充認知里的東西。
因此，店員雖好奇地瞧著兩人，卻也沒怎麼放在心上的樣子。
「那麼失陪了。」
店員樣板式地回答完，才正要離去，卻被悠里叫住。
「請等一下。」
「有事嗎？」
「在我們的對話結束前，別讓任何人靠近我們的座位。」
悠里說了一句毫無脈絡的話。而面對這不只強人所難，而是近乎無理的要求——
「……好的，如您所願。」
——店員卻當場答應了下來。
順理成章，自然而然。
待店員真的離去，悠里回頭瞧著愕然的蓮也。
「剛剛那個，就是讓學長前來此處的力量。」
聽悠里不疾不徐地敘述，蓮也一邊看著擴充認知上的搜尋結果一邊問道：
「洗腦，是嗎？」
「並不是。」
悠里將先前顯化的閃刃遞到桌上。
「我透過閃刃干涉（Hacking）店員認知領域的反饋部分，覆寫了她的短期記憶，讓她以為我們跟這裡的老闆認識。」
「…………不就是洗腦嗎？」
「不，兩者的原理完全不同，而且效果也沒有那麼強大，就只是短期記憶罷了。只要深入思考並察覺到矛盾之處，就能輕易將其化解——就像學長你先前做過的那樣。」
但就算聽了她的說明，蓮也感受到的莫名異樣感，仍絲毫沒有淡化。
在搜尋過有關記憶的字眼，有了某種程度的認識後，蓮也接著說：
「就算入侵的事情是真的，要在那麼短的時間內編造出具有故事性的記憶並覆寫，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你要是撒謊——」
「我沒有撒謊。」
悠里的閃刃發出微光。
「將我腦中的明晰想像立刻化為數據注入對方身上……這東西就擁有這樣的力量。」
「……力量？」
「《虛構書記》（Overwrite）——有部分的人是這樣稱呼它的。這雖然是與生俱來的能力……但並不是什麼良善的東西。」
大概是察覺到蓮也視線里蘊含的意義，悠里落寞地微微笑了笑，將閃刃消去。
「就如學長方才說的，我剛剛利用這股力量稍微覆寫了記憶。關於這件事，請讓我再道一次歉。對不起。」
令人費解的力量、超常的戰鬥。
顯然屬於非常人的少女再三低頭道歉，讓蓮也感到有些如坐針氈。
「好了，算了。」
「可是……」
「你的道歉我明白了，你還是先替我說明一下關於那力量的事吧。」
看蓮也揮手制止，悠里坐直身子，一本正經地剛要開口——
咕～
然而她的話語卻被肚子發出的聲音給遮蔽了。
「……」
蓮也象徵性地垂下頭看，確定出聲的不是自己肚子。
當他抬起頭一瞧正前方，眼前的悠里早巳滿面通紅。
「不、不是的！這只是因為施展力量必須付出龐大的熱量為代價，並不代表我平常都很餓——一
「我什麼也沒說喔？」
「嗚……！」
悠里一時語塞，而她的肚子就像是乘勝追擊般再次發出聲響。
這下悠里連耳根子都紅成一片，簡直就快要哭出來似的。
一陣無力的蓮也於是說了：
「呃……總之我們還是吃完再說吧。」
垂下頭的悠里輕輕點了個頭。
「開動。」
她低聲說完，舉起湯匙，挖進桌上那盤綿密滋潤的蛋包飯。
看來她的肚子真的餓壞了，她才舀了一匙送入口中，便露出心滿意足的表情。
隨後，她就這麼默默地一口接著一口。
完美的餐桌禮儀配上迅速的進餐速度——看著那不可思議的景象，蓮也心想：
（她吃若東西的這種樣子，看起來倒是挺平凡的……）
戰鬥起來超乎常人，擁有神秘力量的少女。
優雅地舀著湯匙，津津有味地吃著料理的少女。
究竟何者才是悠里真正的一面呢？
之後，見悠里三兩下便吃光蛋包飯，蓮也又遞上自己的BLT三明治。
「……難不成，我搞錯學長愛吃的東西了？」
「不，這三明治看起來的確很好吃，只是我目前不餓罷了。」
「這樣啊。」
「所以你不用客氣。反正那都是使用能力帶來的影響，不是嗎？」
「是這樣沒錯……不過學長，你好像不太相信我呢？」
大概是心想不吃白不吃，悠里雖然不滿地嘟起了嘴，但還是接過了BLT三明治。
蓮也苦笑了一下，端起皇家奶茶並喝了一口。
「倒不是相不相信的問題，而是有太多地方不明白了。」
在物理現實進行VR對戰。透過閃刃覆寫記憶。
以及『阻止世界』這句話的意義。
聽蓮也這麼說，悠里放下手裡的三明治說道：
「事情也沒那麼複雜。《虛構書記》簡單說，其實就只是透過閃刃來入侵對象的認知域而已。」
「如果是在純VR里也就罷了，要在現實里執行這件事，可一點都不簡單吧？」
「不。不管是R1還是R3，用來感覺事物的認知主體都是一樣的；而只要主體不變，在R3讓人產生誤認的現象，在Rl或R2（擴充現實）里也一樣會發生，就只是如此罷了。」
「說得倒是挺輕鬆的……那麼剛才在我面前的那場戰鬥呢？那顯然超越人體極限了吧？」
「那是——」
欲言又止的悠里，瞄了自己的右手一眼。
見到那猶豫不決的神色，蓮也輕輕揮了揮手。
「啊～不想說的話就別說了，否則要是聽你說完長篇大論，最後又被能力給洗去記憶，那可真是最糟的體驗。」
「學長怎麼知道我打算動用力量……」
「一看就曉得
了好嗎？」
蓮也一將視線瞥向悠里的右手，她便不自覺似地將其連忙藏到桌下。
見到那有些少根筋的舉止，蓮也輕輕吁了聲並說了：
「我說你，難道這麼不信任自己嗎？」
「咦？」
「會去覆寫記憶讓人乖乖聽話，代表你不相信對方——或者說得確切點，你不相信自己的眼光。連自己都信不過，怎麼可能相信得了別人呢？」
「————」
見到悠里當場僵住，蓮也這才意識到，自以不小心說得太過火了。
這樣聽下來，簡直就像是蓮也要她說出真相似的。
「呃，沒有啦，這番話你聽聽就好——」
「不。」
悠里打斷蓮也，緊緊握起右拳，以堅定的目光盯著他。
「接下來要說的，是我想告訴學長的事。」
真不該多嘴的……
而悠里並沒顧慮到蓮也的後悔，不疾不徐地說了起來：
「學長先前目睹的戰鬥……在R2那場戰鬥，其實是BLADE-LINK的另一面——人們稱它為OBM（Outbreak Mode）。我以及透過特殊儀器的輔助而獲得類似能力的人類，透過閃刃存取QD，將BLADE-LINK搬到現實里——先前發生的事，學長你只要如此理解就行了。」
「你叫我如此理解……但QD哪時成了這麼嚇人的裝置的？」
「從一開始就是。」
「——」
面對目瞪口呆的蓮也，悠里如敘述理所當然的事般地接著說下去：
「在OBM里，QD能夠帶來強化服的效果。我先前說過《虛構書記》能夠覆寫認知，而這主要原理就跟那類似，也就是透過閃刃入侵併篡改自我，並且藉由同時認知兩個世界，超越單一肉體的極限。」
同時認知兩個世界，能讓肉體超越極限的強化服——
蓮也用手扶著自己安裝QD的耳朵，要她繼續說下去。
「…………我不懂。如果事情真像你所說的，那為什麼我能夠參加那場戰鬥？」
「那恐怕是因為學長對擴充認知的適性很高。在BLADE-LINK里登榜的高階玩家中，許多人都與頻譜相吻合。學長第一次體驗BLADE-LINK時，是不是覺得閃刃就像是自己四肢的延伸？」
「慢著，你的意思是說，一般人並沒有這種感覺？」
「……我認為學長你應該要有多一點自覺，了解自己是多麼與眾不同的存在。」
悠里短吁了一聲，繼續說道：
「閃刃是透過持有人的生物辨識數據以及QD的搜尋記錄，來組成個人專屬的外觀的。像我的閃刃雖然呈鞭型，卻擁有能夠自由操控的九條鞭尖，或許就是因為我經常連結他人——由我的情資蒐集癖而來的。」
看著那如同吊飾般搖曳的鞭子，讓蓮也回想起自己的閃刃。
《lndefinite》（無形而萬變之劍）
這特質對蓮也來說，又象徵了些什麼呢？
「也就是說，閃刃等同持有者在VR里的投影——一種自我統合。而對理解這點的人來說，閃刃除了是武器，更是毫無防備的弱點。」
「毫無防備的弱點……」
蓮也顯化了兩年間未曾使用的閃刃。
幾乎所有人在使用QD時都會一併使用閃刃——一個據說連人類潛意識裡的嗜好都不放過讀取，甚至被人稱作『第二大腦』的VUI。
「當然，閃刃它……與QD相連的OS在防護面十分牢固，但那只不過是表面的。要是『不知情的人』對上『知情的人』，結果就會像學長你先前所看到的那樣。」
悠里先前當著蓮也的面，輕易就覆寫了店員的認知。
「然而若雙方都是『知情的人』，事情就又不一樣了，只要像學長那樣避開閃刃別被碰到，就什麼事也不會發生；但要是有一方非得覆寫那『知情的人』的認知，而對方也有相同的企圖——」
「兩人就會開打。」
悠里對蓮也的補充點了點頭，冷靜地繼續說下去：
「在OBM里，玩家之間的防護會變得異常脆弱。要是在OBM里輸了，失去意識這最後一道防線，贏家就能輕易改寫記憶。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篡改記憶的效果十分巨大，甚至只要有心——要將對手變成殘廢也不成問題。」
悠里冷峻的視線，讓蓮也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悠里先前和應該是她的哥哥世良樹言所打的，是能夠將對方化為廢人的戰鬥。
「為什麼……有必要做這麼危險的事。」
聽到蓮也那連問題都稱不上的低語，悠里把目光別到一旁，說道：
「因為意見分歧。」
「啥？」
「關於世界變革，我們的意見分歧。」
聽到單純的兄妹吵架擴大為世界級的問題，蓮也登時啞口無言。
而悠里並沒察覺到蓮也的反應，嘀嘀咕咕地繼續說下去：
「那個人是我同父異母的哥哥。我本來跟母親兩人一起生活，但由於母親的失蹤，我因此被世良樹家收養。而我在那裡看到了……」
她頓了一下，正眼瞧著蓮也，隨後道出了某個字眼。
「……以我父親——艾勒西亞公司研發室長·世良樹我光為領導人，人稱q孵》鉍僦隙。的組織，所策劃的《世界變革計劃》（Project Shift）。」
「…………」
匪夷所思。
蓮也反射性地打開擴充認知里的視窗，開始進行搜尋。
以第六機關為關鍵字，搜尋到的儘是些無關緊要的事物，但一改成搜尋艾勒西亞公司，結果則是多得不可計數。
而其中許多資訊，蓮也就算不搜尋也曉得。
艾勒西亞公司，是奠定了QD基礎的艾波克里發集團的旗下公司，它是一間綜合通訊娛樂企業，負責經營當紅的VR電玩遊戲·BLADE-LINK。
該公司的宣傳標語是『革新（Shift）這個世界』，在直播網內播放的BLADE-LINKGG里也屢屢可見。
蓮也還想起，不久將舉辦的BLADE-LINK歷來最大規模的官方大賽，也取了類似的名稱。
而這間艾勒西亞公司的日本分社的幹部創了名為『第六機關』的組織並試圖變革世界，女兒與兒子則因意見不一致而起了爭執……？
「你剛說的世界變革，指的是宣傳標語的事吧？」
顛覆常理的劃時代遊戲——BLADE-LINK當初主打的就是這樣的口號。
然而，悠里緩緩搖了搖頭。
「父親……不，第六機關的人們真的打算以BLADE-LINK來變革這個世界……以個人為單位來完結這世界，也就是名為模擬現實的變革。而世良樹言是贊成者，我則是為了阻止他們而行動。」
「…………這玩笑挺有趣的。」
「我向來不開玩笑。」
翠綠的眼眸里，蘊合堅定的意志。
「在閃刃成為最普及的QD用OS，BLADE-LINK成為當紅遊戲的那一刻，世界變革就已經開始了。而這變革將會在三個月後的官方大賽里完成……」
神情嚴肅的悠里就像是被什麼逼迫般，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三個月後的官方大賽，是至今規模最大的一屆，人們的關注度當然也更高，將會有大量觀眾與冠軍連結。而第六機關屆時將會以冠軍為媒介，讓使用者處於強制上線的狀態並注入病毒，把人類強制轉換為極度適應擴充認知的存在《Natural EXterminated Talent》（NEXT）。」
悠里在桌面上緊握雙拳。
「昨晚我就是因為這件事，第一次和那個人正面衝突。而那個人竟然對我所說的話——」
聽她愈說愈激動，蓮也不禁伸出右手。
「先、先等一下。」
在官方大賽里把冠軍當作集線器，並且散布病毒？
而那病毒能將人們轉化為新的形態，一種名為《NEXT》的存在？
名為第六機關的組織，打算創造出以個人為單位而完結的世界——？
怎麼會有這麼瞎的事。
蓮也手伸向桌上的皇家奶茶，卻發現杯子早已見底，只好勉強咽下唾液。
「……你這些話是認真的嗎？」
「我說過了，我向來不開玩笑的。」
這樣的對話一再重複，但由於實在是太荒誕無稽，讓蓮也不禁懷疑起她的理智。
於是他在擴充認知里啟動之前下載的感測工具，
將悠里設為目標。那個能與即時攝影，體溫監控等工具連動，藉由血壓、體溫、排汗狀況來評估目標心裡狀態的工具，最後導出『對象一切正常』的結論。
蓮也手肘撐在桌上面對這頭疼的判定結果，端起已經涼掉的水杯喝了一口。
「這是要我如何相信……」
「一切都是事實。」
悠里隨即答道，神情一本正經。
「第六機關甚至打算將BLADE-LINK排行榜上的頂尖玩家《刻印者》納為自己的棋子，讓他們報名比賽。」
「你說《刻印者》嗎？」
蓮也雖然只玩過ver.l，但也聽過這字眼。不，就算是沒安裝閃刃的一般人，恐怕也都曾以某種形式見過他們。
BLADE-LINK的玩家要是持續勝利並獲得跟隨者，就能從E階開始、依D、C、B、A、S的順序逐步晉階。
而其中晉升S階並達成特定條件，實力最頂尖的十二人才能獲得的榮譽，就是這《刻印者》的稱號。
這十二個人的閃刃，皆以特殊字體刻上了每個《刻印者》專屬的數字，依序是《Ⅰ》到《Ⅻ》。
《刻印者》在BLADE-LINK眼中是憧憬的目標，在觀戰者眼中是偶像般的靈魂人物，在對遊戲不感興趣的一般人眼中，則是常現身媒體的名人。
據說一旦成了《刻印者》，就能接到各大企業源源不絕的贊助。
而這一切，全都是來自他們在BLADE-LINK官方直播網上的影響力。
這些瞬間征服各大媒體的熱門遊戲靈魂人物如今竟然——
「他們參加了學長你所說的那荒誕無稽的計劃。我不知道這些人是不是每個都曉得內情，但他們所屬的團隊很有可能拿下冠軍。」
世界將因此產生決定性的變革。
透過那以冠軍為媒介而散布的病毒。
「我的頭開始痛了……」
不只對事情頭痛，更對她挑選這種也許隔牆有耳的場所談論此事感到頭痛。
蓮也於是環顧四周，確認這一桌受了特殊關照，旁人無法經過附近後，仰頭朝向天花板。
儘管腦袋試圖否定這一切，悠里的能力卻前來阻撓。
蓮也不得不承認，她的力量如假包換。
「所以，你希望我怎麼做？」
「我想拜託學長——不，拜託BLADE-LINK的前最強玩家《不敗王劍》的事情是……」
「和你聯手贏得官方大賽的冠軍，阻止他們散布病毒？」
「不。」
「不？」
「請學長和我聯手贏得官方大賽的冠軍，並且成為媒介，為連結而來的人們注入病毒的疫苗。」
蓮也睜大了眼，瞧著前方的少女。
而悠里的神情，沒有一絲改變。
「……你打算將計就計，反過來將對方一軍是嗎？」
「是的。」
不只是阻止計劃，還要除去禍根以絕後患——
而且，是在戰力面極度悲觀的情況下。
令人咋舌的勇氣，讓蓮也一時無語。看著他，悠里咬緊了牙。
「我本來就打算即使只剩一個人也要進行。疫苗雖然尚未完成，但注入的技術已經準備就緒，接下來將背叛組織，從內部干擾計劃……但要是有學長……有《不敗王劍》的協助，就能從正面確實阻止引畫。」
她采出身子，激情的目光瞧著蓮也。
「所以，願學長能夠……成為阻止世界改變的利劍。」
有如祈禱般的話語。如今的她顧不得體面，表情滿是急切。
面對這樣的悠里，蓮也緩緩問道：
「讓我問一件事。那個什麼變革計劃執行後將會產生的《NEXT》是個怎樣的東西？」
悠里見他既沒答應也沒拒絕，只好略感錯愕地回答問題：
「這很難以三言兩語來解釋，但概括來說，就是極端適應擴充認知的存在……一種能從擴充認知中自由改變物理現實的人類。」
「這樣有哪裡不好嗎？」
我不明白這問題的意思——見悠里皺起眉頭表達疑問，蓮也於是接著說了：
「全人類將能高度適應擴充認知……這聽起來也沒什麼不好，不是嗎？雖然自作主張搞什麼變革確實令人不太舒服就是了。」
「即使無法適應變革的人類會死，也一樣嗎？」
紮上心房的一句話。
「成為《NEXT》這件事本身雖然也有極大風險，但目前暫時可以怱略；畢竟有人承受不了變革病毒對腦部帶來的負荷，無法成為《NEXT》並死去，才是更單純且嚴重的問題。」
蓮也稍微聳了聳肩，避開悠里那強而有力的目光。
「那麼你要如何證明？在我看來，你所說的全都是胡言亂語。你雖然擁有奇特的力量，卻沒有關鍵性的——」
「關鍵性的證據，就在這裡。」
起身的悠里，手貼著自己胸前。
「我是先天性《NEXT》的實驗體，叫做《Artificial EXterminated Talent》（AEXT），是他們為了以人工方式造出《NEXT》而嘗試培育的優生兒。」
銀髮自肩膀簌簌而落，眯起的翠綠眼眸正飄搖著目光。
隨後，她將手裡顯化的閃刃伸到蓮也面前。
「我的發色、眼色，全都是在獲得覆寫短期記憶之力的同時所付出的代價。在全人類透過QD強制連上網路的現代，若是充斥著像我這樣的人，當前的社會恐怕會徹底瓦解。學長擁有阻止瓦解的力量，擁有力量卻不行使，難道不是種罪嗎？」
摒除情感的話語，以及令觀者為之戰慄的冷漠眼神。
先不論資訊是真是假，看來她是真心想阻止那足以改變全人類的計晝。
而蓮也如今也明白，自己是那過程不可或缺的力量。
然而——
「我只確定逼人行使力量，這樣的行為就叫做犯罪。」
「……！學長你——」
「不用再說了。」
悠里緊咬著牙，微光繚繞的閃刃伸近蓮也。
「——就算這樣，學長還是不肯協助嗎？」
能令碰觸者服從的超常之力。
不容拒絕的絕對命令。
蓮也對其力量已不再陌生——但即使理解其力——
「動手吧。但就算你這麼做，我還是不會聽你的話。」
氣氛緊繃了一剎那。
只見悠里胡亂消除了閃刃，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好吧，學長的固執我明白了。」
話剛說完，悠里不知有何打算，再次將閃刃顯化於手。
「那就只好採取其他辦法了。」
不明白她有何企圖的蓮也眯起眼，隨後便發現她的閃刃已進入傳輸待命模式。
而公開頻道上顯示的待傳輸檔案名稱是——《Blade Link》。
「既然是BLADE-LINK的事，就用BLADE-LINK做個了斷吧。輸家服從贏家——自古以來最單純的解決辦法。」
「慢著，我——」
「前冠軍《不敗王劍》應該不會不戰而逃吧？」
儘管出言挑釁，她卻沒有一點笑容。
微微顫抖的指尖，緊繃的單薄盾膀。
藏也藏不住的緊張，讓蓮也只能短吁一聲，顯化閃刃。
※X※
安裝『BLADE-LINK ver．6』的過程，只花了蓮也不到幾秒。
看來最新版是以升級方式，下載並置換原先存在的初期版本里的檔案。
一安裝完，蓮也發現QD的預設OS被修改成閃刃，於是以視線改回原先的設定。
蓮也一邊檢查還有沒有其他變動之處，一邊嘆著氣轉向正面，只見銀髮少女就在鼻息可及的近距離，目不轉睛地瞧著他。
「準備好了嗎？」
細緻的肌膚，工整得難以置信的五官。
……看來她還不明白，兩人正獨處一室的事實。
蓮也他們剛離開了吃茶店，來到附近出租VR房的店裡。
而雙人用VR房，就只是兩張沙髮型椅子面對著面，極度狹小的房間。
既然玩的是R3的遊戲，這樣的設計倒也合理，只是在登入遊戲前的R1環境裡，彼此的距離會變得異常接近。
而悠里似乎沒意會到這件事，身子又更加向前探去並問道。
「學長？」
「喔、喔喔我已經準備好了……請你稍微後退些。」
「一—！」
經蓮也一提醒，她這才連忙後退。
隨後，悠里的目光忙碌地四處飄移，低頭猛盯著右手。
接著，她把手貼到胸前深呼吸。
看來這動作讓她恢復了冷靜，閃刃在她伸出的手裡顯化。
「換學長了。」
於是蓮也照她所言，以自己的閃刃與悠里的相交錯。
「咻」的一聲，擴充認知上浮現《BladeLink》的字樣。
能以視線點選文字，也能以語音認證。關於這些部分，就跟初期版本沒有兩樣。
『BLADE-LINK』
兩年前的往事，在腦海里倒帶。
（這次跟當時不同。）
蓮也甩頭閉眼，在心中默念。
只有這次，下不為例。
他即將登入從那時開始塵封至今的遊戲。
再次睜開眼的蓮也，正眼瞧著另一頭的悠里，念出了那個字眼。
「『連鎖閃刃』（BLADE-LINK）。」
※×※
輕微的頭昏與浮游感。
登入R3時特有的暈眩在數秒內消散，蓮也慢條斯理環視周遭。
一望無際的綠色草原與清澄的藍天；零星而立的巨木開展其枝析：不時有鳥兒在低空輕盈飛翔；拂面而過的微風，帶來花草的芬芳。
這宛如R1的真實度，是何其令蓮也懷念。
「原來，這才是學長本來的姿態。」
自數公尺外向自己打招呼的悠里，模樣看起來很眼熟。
她的穿著就跟放學後的那場超常戰鬥時一模一樣。
「喔喔，你之前那服裝果然是BLADE-LINK的……等等，你說本來的姿態？」
蓮也反射性地瞧了自己的手，並以手勢控制打開標準視窗。
從ver．1以來幾乎沒變的介面與設定項目。
他從中選擇了角色外型設定，檢視自己的外觀與閃刃。
以黑為基調的輕裝，配上在眾多閃刃中亦歸於特殊分類——漆黑的可變式不定劍《無定》。
見到初期版本里的設定毫無變動，蓮也安下心的同時，卻又衍生出疑問。
「等一下，你說這是我原來的姿態，那先前我是什麼樣的打扮？」
「就是一般的制服。」
「原來我當時原封不動地被讀取進去嗎！？」
ver．1當時，由於以『更逼真的戰鬥』為主打，角色外型無法做太大幅度的修改。
遊戲最初會進行肉體掃描來建立初期設定，其後除了能修改髮型與眼珠色，小幅修改身高體重等數值，其餘像性別與作為根乾的肉體則無法變更。也因此，要是懶得設定而跳過該項目，登入時的外觀就會與R1里的一模一樣。
而在BLADE-LINK，這樣的系統似乎也被保存了下來。
「喂喂喂，也就是說我在那種狀態下被晾到網路上嗎……這不太妙吧？」
竟然無意間把自己的真實模樣上傳到全世界，光想都叫人害怕。
蓮也的視線移往左上角，確認上頭的上線顯示，以及觀戰者的人數。
「嗯……觀戰者三名？」
當時不是輕鬆就超過四位數的嗎？
「原因在於邀請戰鬥的我等級太低，以及跟隨者的數量太少。低階玩家的一對一對決，通常沒什麼人會感興趣的。」
而一看對戰者，也就是悠里的資料，上頭顯示是E階。
看來悠里平常也幾乎沒在玩BLADE-LINK。既然跟隨者才剛過二位數，觀戰者會這麼少，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正當蓮也盯著「觀戰者三名」的顯示時，提示訊息便彈了出來。
『觀戰者數會隨挑戰者的階級以及跟隨者的數量而提升喔。』
於是蓮也索性到設定里選擇了『初學者模式』，逐條檢視ver.l以來的變更之處。
當初ver．1里只有一對一戰鬥，而ver．2之後，多對多似乎就成了遊戲的主流。
事先登錄技能並以啟動言發動的「啟動言系統」幾乎沒什麼變動，但當初登錄的技能如今分成了十個等級。
一開始能使用的技能上限為等級五，必須透過觀戰者系統與觀戰者的反應進行連動，才能逐步解鎖高等技能。
除了單純的力量，更得藉由兼顧美感的連鎖技引發觀眾的共鳴，以更高等的技能＆連鎖來打倒對手。
這就是整場遊戲的大致過程。
「我以前用過的技能……在初期狀態下幾乎都無法使用啊。」
裡頭登錄的技能，有許多是蓮也在ver．1時所獨創的。
而那些大部分都被歸類到等級六以上，在初期狀態下是無法使用的。
「可以開始了嗎？」
唰的一聲，悠里拿起鞭型閃刃《九命怪貓》（Nine Lives）一揮，細小的特效如雪般飄舞四散，分裂為九個尖端垂到原野的草上。
看著擺出迎戰架式的悠里，蓮也輕嘆一聲，並伸出右手。
與光之結晶一同顯化的，是漆黑的單手劍《無定》。
合手的刀柄，恰到好處的沉甸感，反射著虛擬太陽光的刀刃。
揮別那不由分說湧上心頭的不堪回憶，蓮也定睛瞧著正前方。
「對戰規則為標準制……一場定勝負嗎？」
悠里點了個頭，以雙手握起鞭子，預備時間的僵直就在這時解除了。
——戰鬥開始。
伴隨刺激的緊張感，悠里正面盯著對手。
相較之下，蓮也則是微傾著頭，若無其事地走了起來。
「……！」
悠里似乎因他那過度從容的模樣大吃一驚，一種焦慮之色清楚呈現在她的臉上。
彼此距離一點一點，扎紮實實地縮短。
就在只差一步進入鞭子射程的距離，心急難忍的悠里率先出手。
「哈啊！」
右腳向前邁出一大步，她以兩手舉起垂著的鞭子向上一揮。
鞭尖如今合而為一。挾帶速度的一擊瞄準蓮也的臉部，卻在即將命中之際追丟了目標。
對方只靠一個後仰來閃避。如此的沉著態度，讓悠里的焦躁有增無減。
「『赤塵召喚』!」
她大聲喊出啟動言。
悠里舉起的鞭尖分裂為九，朝蓮也的頭上撒出的紅色特效出現。
低階技能，等級三的鞭技『赤塵召喚』。
在ver．1便看過無數次的技能。
蓮也冷靜地以手裡的單手劍撥掉足以造成致命傷的特效，其餘的落塵雖然對體力量表造成些微傷害，但幾乎是可以忽略的程度。
接著，他正打算對剛使出技能而渾身破綻的悠里出招——卻被不知什麼東西給扯住。
意料之外的手感，讓蓮也低下頭，這才發現自己的劍身被悠里的鞭子纏住了。
「我剛念了『束縛之蛇』，學長難道沒聽見嗎？」
「幕後啟動（Hide Voice）……」
先大聲喊出技名誘騙對手，再輕聲念出真正想施展的技能以瞞過對手。這本來是初學者也能立刻上手的簡單技巧，但蓮也因為太久沒接觸遊戲，因此忘了這一回事。
算計得逞的悠里，對著失去平衡的蓮也使出一記迴旋踢。
無暇留意一閃即逝的裙擺，蓮也就這麼被踢得翻滾於草原上，而悠里的追擊卻尚未結束。
「『束縛之蛇』。」
蜿蜒蠢動的鞭子，纏上試圖起身的蓮也右腿，再次讓他摔倒在地。
「『深度追擊』!」
一分為九的鞭子再次合而為一，狠狠打在無法採取防禦的蓮也身上。
中階技能，等級五的鞭技『深度追擊』出招速度極慢，直接使用的話基本上休想命中，但要是正中目標，就能打出等級水準之上的高火力。
以束縛之蛇來彌補深度追擊的缺點，可說是極基本的連續技。
爆發般的特效，以及《單人連鎖技成功》的系統語音，讓悠里輕輕點了點頭。
蓮也的體力量表，減少了約四分之一。
——我辦得到。
看來蓮也還沒掌握當初的感覺。
這也難怪，畢竟他有兩年沒接觸遊戲了。
這段期間BLADE-LINK早已進化，系統雖然改變不大，但還是跟以往有差異。趁他還沒抓到感覺前先發制人——悠里才剛握緊拳頭，卻在下個瞬間僵住了。
「原來如此，我大概明白了。」
絲毫不
為所動的模樣。
甩了甩手，確定先前的無敵時間已結束的蓮也，瞧著悠里並低聲呢喃。
「『縮地·雷絕』。」
突如其來的技能啟動。
瞬間縮短的間距以及反手握劍的蓮也，讓悠里情急之下反射性地試圖遠離——並且打消了主意。
在對戰前，她參閱過《不敗王劍》的資料。
還有放學後的那場戰鬥里，蓮也用來打倒言的《單人連鎖技》。
接下來，他極有可能會使出短劍技『磷火迅沖』。
只要能事先曉得對方的出招，對付起來就簡單了。於是悠里在腦中模擬推演。
能閃過蓮也的『磷火迅沖』並同時反擊的招式——
剎那的思考剛過，蓮也果真念出了那個字眼。
「『磷火迅沖』。」
——來了。
「『迅捷之躍』！」
剛聽到啟動言，悠里便使出事先準備好的鞭反應速度提升技，試圖瞬間拉開距離。
而並未出招的蓮也，以洪亮聲響喊出單手劍的啟動言。
「『天元一刀』。」
「——！呀啊！」
只見蓮也急遠加速而去。正在後退而毫無防備的悠里，因此正面挨了他一刀。
中刀的悠里迸出黃金色的大型特效，就地跪了下去，蓮也則趁著她尚未進入無敵時間，補上兩刀追擊後才退去。
單手劍的中階技能『天元一刀』。
這招就是所謂專抓對手後撤步的技能，出招當下的破綻大，除非能確定對手使用後撤步，否則就等同沒有用，是使用時機極難拿捏的技能。
悠里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減至近半的體力量表，嘴裡念念有訶：
「為什麼磷火迅沖會……」
「看仔細點，我現在用的是什麼劍？」
是單手劍。
但這跟那又有什麼關係呢——想到這裡，悠里察覺到了。
蓮也剛才有把單手劍變成短劍過嗎？
要發動短劍技，當然得握有短劍。也就是說，要是在握著單手劍的狀態下念出短劍技的啟動言，就能刻意跳過技能。
但就算如此——
「……我還是不明白。為什麼學長曉得我正在等待『磷火迅沖』出招呢？」
蓮也一副理所當然似的樣子，回答她的疑問：
「因為我就是這麼安排的。」
悠里的背後頓時一陣涼颼。
——他故意安排得讓我有這種預測？
在使用『縮地·雷絕』的瞬間，他就已經想得這麼長遠了嗎？
「不過這靈感也是你給我的，畢竟我也好久沒中過幕後啟動了。」
幕後敔動與放空技能，都屬於遊戲外的局外戰術。
由於先前上了悠里假動作的當，才讓蓮也跟著嘗試虛晃一招。
當然，事情並不如字面這般單純。
——果然厲害。
直到現在都沒中他的大技，也沒見到他使出《獨立連鎖技》，但這還不如說是他認為對手根本不值得出招。
悠里緊咬著牙。
「……《不敗王劍》果真名不虛傳呢。」
「那個啊，只是旁人自作主張的稱呼。」
蓮也隨口答道。悠里瞥了他一眼，重新起身並握緊鞭子。
「但厲害這點是不會變的。」
看來得做好「前最強玩家是沒有空窗期」的心理建設。
悠里自言自語地反省先前的大意，正眼盯著蓮也。
即使對方是過去最強的玩家，自己還是不能在此認輸。
我一定要贏，讓他協助自己——
然而見到她展現的氣魄，蓮也輕輕將單手劍扛上肩膀說道：
「總而言之，勝負揭曉了。」
「……啊？」
「你輸了。」
被面無表情的蓮也盯著瞧，悠里不禁倒退了幾步。
明明是虛擬知覺，她卻感到口乾舌燥，連呼吸也不順暢。
悠里勉強承受住毫無由來的壓迫感，擠出一句話：
「胡謅……也是《不敗王劍》的武器嗎？」
面對竭盡全力的挑釁，蓮也哼笑了一聲。
「能令你感受到威脅的，全都是我的武器。」
——故弄玄虛。
這是虛張聲勢，只是胡說八道。
即使再三說服自己，但蓮也如假包換的實力，依舊毫無質疑的餘地。
虎假虎威——可笑的形容，浮現在悠里的腦海里。
她發現自己明明身在R3，出的汗量卻匪夷所思地多，於是把右手貼到額頭上。
頓時，她的視野一隅捕捉到蓮也的動靜，於是連忙抬起頭。
然而蓮也只是換手持劍，瞧著她的模樣依舊是滿身破綻。
……該怎麼辦。
該如何行動，才能耗光蓮也還剩一半以上的體力——？
悠里看著擴充認知里《不敗王劍》那堆令人眼花撩亂的戰鬥資料，一行紅色文字突然跳進她的視野里。
《TIME UP》
「…………咦？」
不只眼前的顯示，系統語音也同樣復誦了一次。
時間到……？
隨後，遊戲切換至結算畫面，並且在比較了雙方體力量表後，宣告由蓮也獲得勝利。
《YOU LOSE》
即使紫色的文字跳出——
「到此為止了。」
——即使聽到蓮也邊說邊消去手裡的閃刃，悠里依舊無法相信眼前事實。
※X※
「……學長剛剛做了什麼？」
登出遊戲回到VR房，悠里向蓮也問道。
「竟然有辦法紊亂我的時間感。」
她那死板的口氣，以及有些在鬧彆扭的表情，讓蓮也露出苦笑。
「我並沒有特別動什麼手腳，就只是——」
「騙人。」
悠里打斷他的話，不甘心地握緊放在腿上的拳頭。
「三〇〇秒。就算是初學者，也不會不曉得標準模式的時間限制。我從來不曾因時間截止而輸，更不可能會搞錯時間，可是怎麼會……」
「你的興趣是什麼？」
「啊？」
「興趣啦。活到現在，總該有什麼讓你著迷的事物吧？」
「這個嘛……布娃——」
「布娃？」
「為、為什麼我非得公開不可？」
「呃，其實也不必說出來就是了。那你有沒有過過沉迷於某樣東西，不知不覺就過了好幾小時的經驗？」
「有是有……」
「就是那個了。」
蓮也把手伸往VR房裡提供的飲料。
「在R3里一旦進入極度專注的狀態，時間感就會大幅紊亂，而這恐怕是因為它的雜訊不如R1或R2那麼多。尚未適應的初學者，常陷入這種現象無法自拔，像我以前也曾因此發生過脫水症狀。」
「脫水症狀……」
原來有可能嚴重到這種地步嗎？
看著愕然的悠里，蓮也搔著頭並接著說了。
「所以怎麼說呢，我就是有這種過度專注的毛病。而一般人就算沒到這種程度，也或多或少會有類似狀況。我剛剛所做的，就是利用這種現象。」
說完，蓮也歇了歇，含了口VR房內提供的飲料。
他途中瞧了瞧悠里，只見她手抵著嘴唇，似乎還是無法接受這答案。
「既然說是利用，代表學長將這種特性帶入自己的戰術里，不是嗎？所以學長的確對我動了手腳，這點依然沒變。」
真敏銳啊。
蓮也於是嘆了一聲，將手裡拿著的飲料扔給悠里。
戰戰兢兢地接下飲料，悠里皺起細眉，一臉詫異地看著蓮也。
「你就喝喝看吧，等喝完就知道答案了。」
「……？什麼意——」
「只不過那裡頭有毒。」
指著那罐飲料，蓮也意味深長地笑了笑。
「那麼你還要喝嗎？」
悠里僵住了。
視線在蓮也與飲料兩邊徘徊，她不知該如何是好。
最後，她打定主意似地盯著飲料，並且一口氣——
「停。」
聽了蓮也的話，她停下動作。
蓮也暫停擴充認知上運作的碼錶，將其顯化給悠里看。
「到剛剛一共一一二秒——這就是你聽了我的謊話，所流失的時間。」
「……
……啊。」
悠里睜大了雙眼。
敏感的她這下應該發現了，這就是先前一戰里，蓮也所使用的技巧。
「這麼說來，你剛剛好像問過，莫非胡謅也是《不敗王劍》的武器。」
起身的蓮也，確認了當前時間。
一七時四五分。距離與舞花約好的時刻，只剩十五分鐘。
「你答對了。」
扔下這一句，蓮也離開了VR房——卻沒能走出門。
因為，悠里抓住了蓮也的左手。
不，那與其說是抓，用「抱」這個形容可能要更貼切點。
「餵……」
面對困惑的蓮也，悠里露出拚命之色——
「呃～……那個，你的那個碰到我了。」
蓮也的話，讓她暗吃一驚。
仔細一瞧，自己的確正以胸部抵著蓮也的手臂。
「——！」
因柔軟觸感而僵直的蓮也被她猛然推開，一時腳步跟嗆。
「真危險啊……那麼，這次我真的要走了。」
「學、學長！」
該如何才能讓蓮也改變主意。
想點辦法吧——然而她想到的，卻是最平凡無奇的方式。
「就算世界變了，學長也不在乎嗎！？」
「相較於難以置信的離譜故事，遵守眼前的承諾還是來得重要一些。」
聽對方話中有話，要自己遵守諾言，悠里將到口的話再次吞了回去。
不行，用講的講不贏他。
要是說不動，就只好靠力量……悠里低頭瞧著自己右手，隨即搖了搖頭。
自己才剛輸給對方，就算再比一次，也不可能贏得了。
要是語言跟力量都贏不了——
忽然，蓮也的話在腦海里響起。
——連自己都信不過，怎麼可能相信得了別人呢？
看著隨口道別，轉身離去的蓮也，悠里突然開口說了：
「——吃茶店！」
「啊？」
「學長將會……不，一定會回到吃茶店。」
悠里深吸一口氣並瞧著蓮也。
「我的預言絕不會錯的。我現在宣布……學長將會返回吃茶店。」
「你在胡說些什麼——」
「學長說過，不相信連自己都信不過的人。」
她緊握雙拳，一口氣斷言：
「我相信自己的預言，知道學長一定會回來。我會相信如此相信的自己，並且試著等下去。我們來比賽——看誰的信念堅定。」
看著悠里那除了拚命外沒其他字眼可形容的目光，蓮也不發一語地輕輕關上VR房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