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時之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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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船隻穿過黑漆漆的深不見底的湖面,不斷前進。除了船槳划水的聲音以外,整個湖面都被寂靜所包圍。悠里靠在船緣上,用手指掬起了湖水。

  在悠里返回房間睡覺期間,西蒙為了實施「桑達斯救出作戰」而進行了各種準備。

  然後到了夜深人靜的子時三分,兩人悄悄地跑出宿舍,坐上栓在碼頭的小艇,向著夜色深沉的湖面划去。

  在橫亘在小艇前後兩端及中央的棒子上,都綁著卷上了遮光布以躲避光線分散的手電。這樣能讓光線只照到湖面上。這一來既不必擔心被宿舍或學校的守衛發現,也可以達成目的。

  「最初讓我覺得奇怪的,是你說看到了鏡中的桑達斯的時候。」

  西蒙一面依靠著朦朧的月光划動船槳,一面如此說道。

  「那時候的你,真的是沒有任何疑惑地沖向了鏡子。可是從常識的角度來考慮的話這是不應該的。因為如果鏡子照出了房間中的樣子的話,無論如何你也會意識到那裡存在著鏡子。」

  悠里舉起手揮了揮以便撣開水汽,然後轉向西蒙。

  「西蒙,你說的沒錯。那時候鏡子裡面只照出了桑達斯。其他什麼也沒有。桌子也好,椅子也好,還有西蒙和帕斯卡,房間中的任何東西都沒有被照出來。」

  「沒錯。假如如同其他人所說的那樣,桑達斯當時在那個房間的話,你在無意識之間應該不是沖向鏡子,而是回頭去追逐他才對。可是,你當時沒有那麼做。所以我產生了一個想法,也許桑達斯是位於鏡中的世界。雖然這是不應該存在的可能性,但也許是因為在那之前我正好聽說過魔鏡的故事吧?」

  是悠里講述從阿修萊那裡聽來的故事的時候。那時候桑達斯已經消失不見了。「是有什麼人消失了嗎?」那時候如此詢問的阿修萊,已經知道了這件事,而且對於事件與那個魔鏡之間是否存在關係產生了懷疑吧?

  「如果再加上你剛才所說的傑克的話語的話,這個可能性就不再僅僅是用一句非現實就能打發掉的了。」

  西蒙將船槳從右側轉移到左側,改變了小艇的方向。

  「讓我們來整理一下吧。那天晚上,休和桑達斯在靈廟幽會。但是桑達斯在中途消失不見,休在半瘋狂的狀態下衝進了格雷的房間。然後,自稱傑克.萊恩的流浪者出現在你的面前做出了忠告。那個時候他說,『發現了入口』。入口!既然他會這麼說,是不是就等於在說應該也有出口呢?」

  西蒙嘻嘻地笑了出來。

  「哈哈,雖然是有點牽強附會,不過,這讓我想起了兩年前在靈廟失蹤的少年的事情。他和桑達斯一樣在那個靈廟消失,結果一周後被人在湖中發現。從入口進入,從出口出來。按照我的調查,那個少年據說完全不會游泳。如果他出來的場所是在水中的話,不會游泳的他會溺水也是理所當然的,你不這麼覺得嗎?」

  悠裡帶著無法置信的表情聽著西蒙的話。不可思議的是,不管多麼荒誕無稽的想法,在西蒙有條有理的訴說下似乎也變得並非不可能了。

  「既然悠里看到了桑達斯,那麼桑達斯也許也能看到我們這邊。這就和引誘出鑽進洞裡的蟲子是同樣的做法。假如桑達斯透過湖水看到我們這邊世界的光線的話,也許就能把他引導到這裡來。我是這麼認為的。」

  在經過了將近一個小時的和校長以及舍監的爭論後,桑達斯的事件最終還是沒有被稟報給警方。不是因為別的,而是因為他父母的強烈要求。比起兒子的性命來,他們似乎認為自己的面子更加重要。

  在私立學校發生的這一類事件,很容易成為媒體的焦點。休.阿達姆斯的死因中存在著不可解的部分,學校相關人士也因此不得不去錄口供,留下了不光彩的記錄。所以如果現在公布傳說和他發生了肉體關係的兒子下落不明的話,恐怕很容易就會發展為醜聞。

  西蒙對桑達斯父母的做法非常憤慨,但是聽到報告的一部分同伴卻出乎意料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並且認為這不是什麼稀罕的事情。因為重視家族名聲的傾向,在上流社會中可以說得上是司空見慣的。孩子是為了父母而活,但父母不會為了孩子而活。

  「只有一小部分幸福的人才相信父母會無私的為孩子做出奉獻之類的幻想。」

  在晚飯的飯桌上,身為俄羅斯移民的弗拉基米爾帶著無比鮮明的諷刺笑容如此說道。

  「因為在以前的俄羅斯,有的父親只為了自己能喝上一杯伏特加就逼迫女兒去賣身。就算是現在,在世界各地不也有父母為了自己的生活而把孩子賣給賣春組織嗎?你們知道嗎?他們全都是從還不懂事起,就被教導要如何才能取悅男人。沒有人告訴他們如何區分善惡對錯,只有人認真仔細地教導他們伺候人的方法。」

  將手中的勺子扔到盤子上,弗拉基米爾聳聳肩膀。

  「同時告訴他們,這個世界是多麼的充滿善意啊。」

  「我也曾經在某個報導節目中看到過。」

  輕輕咀嚼著麵包,悠里也有些哀傷地說道。

  「那些孩子們全都非常純真。他們拼命的完成自己被賦予的工作,沒有任何的罪惡感。」

  「那是理所當然吧?因為他們並沒有錯。」

  帕斯卡一面擦拭著因為湯的熱氣而蒙上一層霧氣的眼睛,一面用生硬的口氣回應道。

  「當然就是這樣,沒有罪惡感。我想說的是,這算是他們的救贖吧。因為如果明明不是他們本人的過錯,卻不得不背負著罪惡感生活下去,未免也太過分了。」

  「可是,擁有常識的人會產生罪惡感也是理所當然啊。」

  蘭頓的口氣就好像說是他們不該這樣安於現狀。聽到他的話,弗拉基米爾將充滿輕蔑的目光投向了他。

  「他們根本就不被容許擁有厭惡感,假如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擁有厭惡感的話,他們就只能自殺了吧?」

  蘭頓閉上嘴巴,沒有進行進一步的反駁。

  在他們進行這番對話的期間,西蒙一直保持著沉默。雖然悠里不是很清楚他具體在考慮什麼,但是他當時大概就下定了決心吧。只要能夠幫助到那個成為父母自私的犧牲品的桑達斯,哪怕是些許的可能性他也要嘗試。

  凝視著在月光照耀下波光熠熠的湖面,悠里從心底祈禱能夠找到桑達斯。

  然後——

  嘩啦。

  水花四濺的聲音,就在小艇的旁邊。

  悠里抬起手,示意西蒙停下划槳的動作。

  船槳划動湖水的聲音消失了。

  恢復寂靜的湖水一片漆黑,讓人下意識的有些發毛。

  嘩啦。

  又聽到了。

  悠里看了看西蒙,這次他好像也聽見了,於是用力地點點頭。

  兩人屏息靜氣地等待著。不久之後,從距離他們一米左右的地方,傳來了嘩啦啦的水聲,並且冒出了一個人的腦袋。

  「哇!這是怎麼回事!」

  這個近乎悲鳴的聲音,和悠里的叫聲幾乎發生在同一個時刻。

  「西蒙!那個……你、你沒事吧?」

  聽到悠里的呼叫,正在拼命划水的少年轉過頭來。雖然嗆了幾口水,他還是搖擺著濕漉漉的亞麻色頭髮,拼命試圖改變方向。

  「悠里,你到這邊來。」

  看到悠里向桑達斯那邊探出身體後,西蒙如此說道。

  「你的力量不夠。我來拉他。」

  悠里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讓出地方,然後提心弔膽地看著西蒙把手伸向那個小個子少年。在搖盪的小艇中,西蒙一面巧妙地保持著平衡,一面看準時機一口氣把少年拉了上來。

  為好像落湯雞一樣不斷顫抖的少年披上毯子後,悠裡帶著無法置信的表情凝視著他。

  「你是麥可.桑達斯吧?」

  估計他已經平靜下來後,西蒙如此詢問。嘴唇都變成了紫色的少年,雖然全身都在顫抖,還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讓人吃驚的是,真的在湖中找到了桑達斯。

  半夜被叫起來的格雷吃驚地衝到了醫務室。雖然他抱著手臂聽他們講述了過程,但是很難得的是,他並沒有對西蒙和悠里的半夜冒險發出怨言。

  面對隨後趕到的舍監,西蒙口氣強硬地堅持要和醫院聯絡。「總不能讓這裡接連出現屍體吧?」也許是這個威脅起到了作用,舍監慌忙跑去找校長商量。

  在此期間,格雷一直保持沉默沒有插嘴。很明顯有什麼東西改變了格雷的態度。也許是格雷覺得自己應該對休的死亡負一部分責任吧。

  在舍監離開後,西蒙走到桑達斯的床邊,打量著他的情形。

  「桑達斯,我有些事情想問你,沒問題吧?」

  在床上支撐起上半身的桑達斯,用藏藍色的瞳孔仰望著西蒙

  。

  「什麼事?」

  「我就單刀直入地說了。到底發生了什麼?」

  桑達斯搖搖頭。

  「不知道。」

  「你不記得了嗎?」

  面對猶豫的桑達斯,西蒙耐性十足地重複著問題。桑達斯低垂著蒼白的臉孔緊盯著毯子不放。

  「桑達斯?」

  在西蒙動人而柔和的聲音的催促下,沒有哪個下級生可以做得到拒絕吧。桑達斯帶著無助的表情看向西蒙。

  「可是就算我說了,也一定沒人會相信的。」

  西蒙掃了一眼悠里。領悟到他的意思的悠里點點頭走近他們。

  「吶,桑達斯。雖然不知道你會不會相信,但我就在最近還見到過你。」

  「見到我?」

  桑達斯將懷疑的視線轉移到悠里身上。

  「的確,就在俱樂部的更衣室的時候。我在那裡的鏡子中看到了你。你披著毯子,滿臉不安地走在那裡。」

  「你是想說我躲藏在俱樂部嗎?」

  看到對方藏藍色的瞳孔中冒出冰冷的光線後,悠里仿佛為了讓他安心一樣微微一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就如同字面上的表述一樣,我覺得你是在鏡子裡面,而不是照在了鏡子裡面。」

  理解了悠里的話中意思後,桑達斯吃驚地睜大眼睛。

  「吶,你以為我們為什麼會深更半夜呆在那種地方?」

  面對悠里的提問,桑達斯未經思考就做出了回答:

  「啊,當然是因為你們在幽會……」

  因為他回答的口氣過於自然,結果反而是悠里無法掩蓋住驚訝。

  「看來不應該以自己為基準判斷他人啊。」

  西蒙哭笑不得地嘆息了一聲,開始進行說明。

  「我們是認為你在靈廟消失和鏡子存在著某種關係。而且根據某個假設,我們覺得離開那個鏡子世界的出口在湖裡。所以我們用手電代替燈台,一面照著湖面一面等待著你的出現。雖然我們自己也是半信半疑,甚至可以說搞笑的成分居多吧,但實際上我們在那裡找到了你。我們都已經說到了這個程度,你還是覺得我們不會相信你的話嗎?」

  在西蒙的說服下,桑達斯似乎終於願意開口了。他緊握著毯子的一角,緩緩地追溯記憶的線索。

  「雖然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會那麼去想,但問題確實就出在那面鏡子上。那個時候,在月光照耀下,鏡子的表面就好像水面一樣波光蕩漾……」

  聽到桑達斯的話,悠里陷入了思考。

  直到昨天為止,還是滿面疲倦的休躺在這張床上。原本好像謊言一樣的事情卻變成了現實呼嘯而至。休的噩耗,不久之後也會傳入桑達斯的耳朵吧。

  而這個時刻很快就來臨了。

  在講述完自己的故事後,桑達斯又被一再追問當時休的樣子是否有什麼不對勁。感到不解的桑達斯因此詢問理由,結果格雷說出了真相。

  桑達斯幾乎立刻陷入了半瘋狂狀態,不過正好救護車在此時感到,所以他馬上被送往了城裡的醫院。

  最終,他們還是沒有得到什麼和休的死亡有關的情報。在天空開始泛白之前,悠里和西蒙返回了宿舍。

  黎明之前,走在四周仿佛被墨蘭色所包圍的樹叢之中,悠里突然因為一陣難以言喻的惡寒的襲擊而停下了腳步。

  透過橡樹林,可以看見維多利亞宿舍。

  但問題就出在宿舍的方向。那裡流淌出了漆黑如墨的瘴氣,仿佛要玷污黎明前的清澈空氣一樣。

  因為察覺到悠里停下了腳步,西蒙有些詫異地轉過頭看著他。

  但是悠里好像籠罩上一層霧氣的黑色眼瞳,只是帶著慢慢的恐懼緊緊盯住了維多利亞宿舍南面的牆壁。

  然後,就在悠里的眼前,一個人影從最上層的窗口之一,某個木製的細長窗戶中飄了出來。

  雖然沒有以前看到時那麼清晰的形狀,但是悠里覺得自己可以看到深綠色裙擺在空中飛舞的樣子。某個無法確定的東西的氣息,伴隨著空氣的震動從悠里的身邊穿了過去。

  瞬間,仿佛會讓全身都凍結的恐懼洶湧而上,悠里的口中爆發出短暫的悲鳴。

  在跑到他身邊的西蒙的攙扶下,悠里呼呼喘著粗氣拼命思考。

  (那裡是……)

  悠里吞了口口水。

  她所飄出來的最上層房間的位置,那個和面向南側的拐角只有一步之遙的房間,如果悠里的記憶沒有出錯的話,應該屬於那個會施展妖異法術的魔法師——柯林.阿修萊才對。

  ※※※※※※※※※

  「我按照你的要求去看了看阿修萊的情形。雖然他臉色有點難看,但感覺上還是活蹦亂跳,健康得很。我看他早上的胃口也很好,應該沒有什麼問題。」

  西蒙說到這裡之後,露出了些許疑惑的表情。

  「你真的認為那個男人被附身了嗎?」

  悠里坐在靈廟旁邊的寬敞石階上,帶著曖昧的表情回應道:

  「我想多半是的。至少我可以確定那個幽靈絕對是從那個房間出來的。」

  悠里在天亮之後和西蒙說了那件事,西蒙首先帶著悠里去確認場所。因為悠里所指的窗戶確實屬於阿修萊的房間,所以西蒙也多少產生了擔心。

  「算了,反正我原來倒也想過,假如是阿修萊的話應該沒事吧。」

  回想起在召喚魔術的時候,那些魔術師們的身影好像幽靈一樣緊跟在阿修萊的後面,悠里也覺得這樣並不是很奇怪。

  「可是,我不知道的是,為什麼那個幽靈會出現在阿修萊那裡。」

  面對顯得頗為在意的阿修萊,西蒙冷冷地說道。

  「這個人一向就少不了可疑的行動。以他的為人來說,多半是又做了什麼多餘的事情吧?」

  「是這樣嗎?」

  「好吧好吧。」

  面對始終無法認可的悠里,西蒙表示了讓步。

  「回頭我會抓住阿修萊好好向他詢問的。這樣總可以了吧?」

  之後好像為了終結這個話題一樣,他重新仰望著靈廟。

  「總而言之,我們還是先按照預定計劃仔細調查這裡吧。因為一連串事件的關鍵似乎就在這裡。」

  悠里也點點頭站起來。他撣撣褲子上的灰塵站到西蒙旁邊。

  今天是周六,所以只有上午有兩節課,剩下的都是自由時間。要和家人一起過周末的學生及要去城裡的學生都紛紛離開了學校。感覺上外出的人數比平時要多了不少。大概還是剛剛發生的事情造成了一定影響吧!

  最後休的死亡還是被作為事故處理了。因為他的父親是上議院議員,所以害怕出現醜聞。等過了這個周末,學校里又會恢復平時的樣子吧!

  可是,在眾人一個接一個地從宿舍離開的過程中,西蒙和悠里卻決定留在學校內,專心研究真相。因為他們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事情就這麼了結。

  靈廟之中似乎比以前還要陰森和昏暗。他們用帶來的手電仔細地查看牆壁和地板。

  「我們來從頭考慮。」

  西蒙動人柔和的聲音震盪著昏暗的空氣。兩人一面走一面分別查看兩側的牆壁。

  「一開始是我在百物語中講述湖的傳說。按照你的說法,在中途你穿越隔離的空間遇到了傑克。多半是你把傑克拉到了這個世界吧?」

  「咦?」

  悠里吃驚地回頭看著西蒙。也許是憑直覺感覺到了這一點,西蒙面對著牆壁好像覺得很有趣似的回答道:

  「我想沒什麼可吃驚的吧?在你覺得在眼前看到傑克之後,那個房間就增加了一個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傑克曾經這麼對你說過。」

  「傑克對我說過?」

  「『看到無形之物,吸引無形存在的力量。』他不是如此評價過你的力量嗎?算了,這些都無關緊要。因為關鍵的是傑克的忠告。」

  將側面的牆壁看完一遍的西蒙,靠近了祭壇所在的後側牆壁。

  「傑克的忠告是『不能呼叫被詛咒的名字』吧?」

  「對,在第二次見到他的時候,他說已經被呼叫了一次。」

  「啊啊,這個先暫且不論。首先我要說那是個很及時的忠告。因為事實上我就試圖呼叫湖中妖精的名字。或者應該說,至少傑克是如此認為的。」

  「啊」地輕輕叫了一聲,悠里將手電轉向了西蒙。

  「很刺眼哦,悠里。」

  聽到西蒙的提醒,悠里慌忙垂下了手電。

  「這麼說起來,西蒙你是不是知道那個名字呢?」

  「嗯。」

  西蒙沉吟了一下後聳聳肩膀。

  「如同我剛才所說的那樣,傑克好像也是這麼認為的。但非常遺憾,準確來說,我並不知道。」

  「咦?可是那個傳說裡面應該有寫名字吧?」

  「算是吧。」

  「那上面寫了什麼?啊,不過不能說出來吧?」

  注意到這一點的悠里,中斷工作走到西蒙身邊。他打算讓西蒙寫在自己手上,但西蒙卻推開了他的手。

  「我想多半說出來也沒事,因為她的名字是LadyUntouchable。」

  「LadyUntouchable?」

  「沒錯。就如同那個名字的字面意思一樣,不能碰觸的女性。」

  悠里失望地耷拉下肩膀。

  「是這樣嗎?」

  仿佛為了安慰看起來很遺憾的悠里一樣,西蒙繼續說了下去。

  「不過正因為如此,才可以說所謂的不能呼叫的名字存在真實感了吧。如同我以前所說的那樣,我所講述的傳說中存在著缺陷。」

  西蒙和悠里關掉手電靠在牆壁上。從側面的四方形窗戶中射入的淡淡陽光,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留下了些許陰影。

  「你還記得嗎?在那個故事中,被稱為貴婦人的妖精誘惑了領主女兒的未婚夫。這個也就罷了,但是故事後來還說她為了吞食心臟而殺害了傑克。這個部分就比較奇怪了。所謂的『湖中貴婦人』,是在法國的布列塔尼流傳的《中世紀騎士物語》中登場的湖中妖精的名稱。源自於凱爾特妖精譚的貴婦人,作為勇敢騎士的守護者,一向處於受人尊敬的立場。只不過在英國,這個湖中妖精的名字變成了摩根.魯.費,並且增加了愛妒和好戰的個性。特別是在和亞瑟王有關的故事中,這個特徵更加明顯。也許是在那時涉及到了男女之間的什麼吧。雖然我覺得這個變化只是在表現妖精所擁有的善性和惡性,不過至少在被稱為『貴婦人』的場合,這個妖精的善性應該比較明顯。」

  西蒙嘆了口氣,繼續了下去。

  「會誘惑和殺害人類的水中妖精有不少,最有名的就是迷惑水手的美人魚。但是這些妖精是不會被稱為『貴婦人』的。」

  「這樣的話,這個故事不就完全好像是虛假的了嗎?」

  悠里仰望著西蒙詢問。

  「與其說是虛假,我覺得不如說是到了後世,有什麼人在沒有太深厚知識的情況下,就把歷史和傳說組合到一起創造出這個故事。」

  「那麼就是說完全沒有意義嗎?」

  悠里吃驚地說道。

  「可是,你剛才說一切都是從這個故事開始的……」

  「所以說……」

  用手指彈了一下都快要貼到自己臉上的悠里的額頭,西蒙繼續說了下去。

  「無風不起浪。我剛才說過吧?是歷史和傳說。我想那個故事的基礎一定就是發生在這片土地上的某個事件。而且,我覺得LadyUntouchable應該與此存在著關係。我是在學校的圖書館找到了那本記錄著傳說的書籍。不過就算單純從建築學角度來看,那裡的建築物也應該都是建造於十八世紀以後。這裡創立者藍登伯爵,是在英國的產業革命之後力量獲得急速發展的中產階級之一。而且他是在那之後才被封為貴族的,所以從年代上來說應該沒有錯。可是只有這座靈廟的年代不一樣。這個應該是在藍登伯爵之前居住在這裡的人們建造的建築物吧?假如那個傳說是撰寫於藍登伯爵時代的話,他們一定是被這個場所,多半是和這座靈廟相關的什麼故事所吸引而創作出那個傳說的。我覺得如果能找到什麼原本的故事的線索就再好不過了。」

  西蒙好像投降一樣舉起雙手。

  「雖然實在無法認為這種空蕩蕩的地方能有什麼。」

  西蒙的口中泄露出死心般的嘆息。

  「有鏡子啊。」

  悠里立刻說道。

  「雖然被打碎了。」

  環抱著手臂陷入思考的西蒙,聽到悠里的話後抬起頭,一下子離開了牆壁。

  「你說的確實沒錯。號稱吞沒了桑達斯的不可思議之境。這就是阿修萊所說的魔法之鏡嗎?這個到底會和此前的事件存在什麼樣的關係呢?」

  西蒙轉到鏡子正面,從下方仰望著巨大的鏡子。悠里也走過來站在西蒙身邊。

  「休就是死在了這裡啊。」

  他從進入靈廟以後,就在無意識地避開這些場所。直到現在,當時的景象也會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假如你難受的話,就先回去好了。」

  悠里搖搖頭。正因為難受。所以他更想要做些什麼,以便找到休死亡的真相。

  「這麼說起來……想起在休死亡時聽到的話,悠里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休的死亡,有沒有可能是傑克乾的?」

  西蒙挑起眉毛表示驚訝。

  「你會這麼想,有什麼根據嗎?」

  「沒有,只是我覺得在那個傳說裡面,傑克是個危險的角色。」

  西蒙撩起額發陷入思考。

  「你聽我說,悠里。就如同我剛才所說過的那樣,那個傳說有很大的可能性極度扭曲了真實。可是,因為我沒有直接見過傑克,所以只能以你的話為基準。在目前這個階段,從你的口氣來看,你似乎並沒有對傑克抱有警戒心。或者可以說,你害怕的其實是那位穿深綠色裙子的小姐。難道不是嗎?」

  在西蒙說到「深綠色裙子」的時候,悠里仿佛覺得伴隨著輕輕的風聲聽到了女人的鬨笑。僅僅如此,他的手臂上已經冒出了雞皮疙瘩。

  「怎麼了?」

  看到摩挲著手臂的悠里,西蒙有些擔心的詢問。

  「沒什麼。先別說這個了,如同你所說的那樣,在我體內好像確實沒有對傑克的警戒心。」

  悠里儘量表現得開朗,然後改變了話題。

  「這麼說起來的話,阿修萊曾經說過,製造這個魔鏡的是十六七世紀統領這一帶的領主的女兒。這個不是和西蒙剛才所說的想法一致了嗎?」

  「確實,果然還是應該去問一下阿修萊才對。」

  西蒙也帶著哎呀呀的表情承認了這一點。悠里因為覺得他的樣子很可愛而嘻嘻笑了出來。

  「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沒想到也有人會讓西蒙覺得頭痛。」

  「啊啊,這麼說起來我才覺得,與其說是讓我頭疼,阿修萊那個人更接近於我的天敵。」

  悠里爆笑了出來。側眼捕捉到他的反應,西蒙嘆息一聲再次轉向鏡子。

  「你還記得嗎?桑達斯說在鏡中遇到了女性。」

  「啊,這一點我也很在意。那個人會是誰呢?」

  好不容易止住笑聲後,悠里擦了擦眼角的淚水。

  在桑達斯的講述中,他在鏡中彷徨的時候,遇到了一位非常美麗的女性。那個人當時在鏡中的鏡子前面梳理著頭髮,不過在發現桑達斯後,她很親切地照顧了他。而且也是她告訴桑達斯,如果想要返回原本的世界,只要潛入這個鏡子就可以了。即便如此,桑達斯還是在鏡子前面迷惑了很久,直到從中看到了影影綽綽的燈光後,他才好像被燈光所誘惑一樣潛入鏡子,結果就來到了湖面上。

  「所謂的梳理頭髮,是湖中妖精的招牌動作之一。」

  西蒙冒出了這麼一句。

  「妖精啊。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原本應該在湖中的妖精,卻變成了在鏡子裡面。」

  「而且,鏡中世界的出口就是湖水。這一點也通過桑達斯的事件得到了驗證。」

  西蒙水色的眼眸閃動著銳利的光芒。

  「我只能認為是有什麼扭曲了,而且扭曲的場所有問題存在。說起來應該是某種障眼法吧。不過在這個場合,我覺得是不是存在著讓魔法成立而進行的意義變換呢?」

  「意義變換?」

  悠里想起以前也曾聽西蒙說過這種話。

  「是啊。就是《浮士德》中的惡魔和魔女們經常會進行的魔法。」

  這時候悠里想起了傑克的話。

  (傑克說過鏡之魔法。我記得應該是「塔萊斯的英知」。)

  那時候傑克交給他的皮袋中放著鏡子的碎片。那個毫無疑問就是靈廟的鏡子的殘骸。

  悠里打量著西蒙的表情。

  「吶。西蒙,塔萊斯是古希臘的哲學家吧?你知道他的英知是指什麼嗎?」

  雖然他有些不安,不知道是否該提出這麼愚蠢的問題,但是這種時候就不能顧及這個了。因為不能否認,和在歐洲長大的人相比,他在古希臘羅馬方面的知識確實比較薄弱。

  但是西蒙只是一面轉到鏡子的後面,一面仔細地回答了他的問題,並沒有因此而瞧不起他。

  「愛奧尼亞學

  派。」

  西蒙沉穩的聲音被石壁所反射。

  「也就是初期的希臘哲學。他們的思想的根本被稱為自然主義,也就是對於包圍著自己等人的世界的解說。他們認為有序的事物之間的相關性,會集中在某一個原型質上。這種想法不久之後衍生出了柏拉圖的理想論,而且奠定了西方形上學主義的基礎。當然了,這些都是後話。你問題中的塔萊斯,是宣稱原型質就是水的人物。」

  「啊,萬物皆水。」

  雖然悠里明白了他的話,但是卻不明白這和壞掉的鏡子之間有什麼關係。

  「悠里,你說的就是傑克所說的鏡之魔法的事情吧。」

  推測著悠里的想法,西蒙進行了補充。

  「我想他的意思多半是指,不管外相如何變化,本質也是一樣的吧?」

  咀嚼著西蒙的話語,悠里閉上眼睛釋放出自己的第六感。

  鏡子和水。

  入口和出口。

  位相的交換。

  那麼——

  (貫穿這些的本質是什麼?)

  隨著關鍵詞的增加,他的頭腦的混亂程度也隨之增加。

  「悠里!」

  難得會聽到西蒙充滿緊迫感的聲音。

  從思考中清醒過來的悠里,跑到了傳出聲音的方向。

  轉到鏡子後面的西蒙,蹲在那裡用手電照著台座的一部分。

  在靈廟之中,那也算是特別昏暗的場所。

  不知道是不是多心,總覺得這個地方的氣溫也比別處要低了幾度。而西蒙現在就在這裡牢牢地凝視著什麼。他靈活的手指在台座上滑動著。

  「怎麼了?」

  悠里靠近之後,西蒙沖他招招手。

  「你看啊,這裡的一部分崩塌了,所以從下面露出別的石板。」

  隔著西蒙的肩膀把臉貼近的悠里也發出了感嘆的聲音。

  「真的。上面寫著什麼。古——」

  西蒙的手遮住了說到一半的悠里的嘴巴。

  「小心一點哦,悠里。不能碰觸的禁忌之物,通常都是像這樣被隱藏起來的。」

  西蒙指著明顯是在崩塌後才露出來的裡面的石板。

  古蘭達.丹巴頓。

  「這個毫無疑問是人類的名字,下面是拉丁語。將上面存在的靈魂封印於此……」

  西蒙和悠里在近距離面面相覷。

  「這個是,墓碑?」

  「好像是這樣。我似乎也疏忽了,這裡是靈廟。」

  聽到悠里的詢問,西蒙帶著幾分嘆息地如此回答。

  「她的?」

  「多半是。」

  兩人一時間默不作聲地互相凝視,不過因為總是這麼下去的話什麼進展也不會有,所以他們展開了行動。

  「墓碑下面好像形成了空洞。」

  用手電照著那裡進行進一步調查的兩人,發現崩塌的台座下面敞開了一部分,是個大致可以讓人類的手臂伸進去的空間。

  「西、西蒙!」

  面對毫不害怕地把手伸進去的西蒙,悠里無法掩飾動搖。

  「你怎麼能這麼做!萬一發生了什麼的話……」

  「什麼也沒有。」

  一面看著大叫的悠里,一面在裡面摸索的西蒙,好像覺得很無聊一樣地如此回答。

  「連只死老鼠都沒有,空空如也。」

  就在悠里確定西蒙沒有發生異變而鬆了口氣的時候,突然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讓他的心臟險些停止了跳動。

  「盜墓者死!」

  和凍結在當場的悠里不同,西蒙若無其事地拔出手臂轉向後面。

  「你在這種地方幹什麼啊?」

  西蒙所詢問的對象向他遞出自己手上的皮質封面的古書,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壞壞一笑。

  「你要找的東西在這裡哦。」

  「阿修萊?」

  遲了一步站起來的悠里,帶著明顯的驚訝如此嘀咕。

  「嗨,悠里。假如是尋寶的話,和我搭檔比較划算哦。」

  他拍打著悠裡衣服上的灰塵,用青灰色的眼睛緊盯著悠里。注意到旁邊的水色眼睛冰冷冷地瞪著自己後,阿修萊好像炫耀優勢一般盤起了手臂。

  「而且,你們需要我的幫助吧?」

  ※※※※※※※※※

  「原來如此。這個就是從那個空隙中冒出來的啊?」

  西蒙嘩啦啦地翻動著從阿修萊手上接過的古書的書頁,如此說道。

  西蒙坐在了靈廟旁邊的寬敞石階上,悠里的身體也緊貼著他看著書籍。只有阿修萊一個人靠在巨大的柱子上,帶著遊刃有餘的表情守望著他們兩人。

  因為是可以自由著裝的周末午後,所以阿修萊穿著黑色的寬鬆褲子,以及刺繡著青銀色花紋的無袖唐裝。可以說和悠里悠里及西蒙存在著天壤之別。因為悠里只穿著牛仔T恤,然後在T恤上披了件棉質外套。而西蒙也只穿著簡簡單單的長擺襯衫和米色褲子。不過話雖如此,因為西蒙的襯衫也是專門設計定做的,所以那種高雅的感覺可以最大限度地襯托出穿著者的魅力。

  「這是這裡過去的領主丹巴頓家最後的伯爵留下的日記。該說是收穫呢,還是絕望的故事呢?總之包含了很多東西,很有趣的樣子。」

  「你已經全部看過了嗎?」

  悠里回頭看向阿修萊。

  「當然。我花了一個晚上的時間仔細地看完了。」

  西蒙皺起眉頭。

  「這麼說的話,你是什麼時候弄到這個的呢?」

  「就在昨天。不過因為這個關係,我錯過了你們的救助行動。那麼,你們想從哪裡問起?」

  悠里看著西蒙。西蒙從日記上抬起臉孔聳聳肩膀,好像理所當然一樣地說道:

  「當然是你所知道的一切。請按照順序正確地講述。」

  然後他的目光再度返回到日記上。

  「真是的。一點都不可愛的小鬼!」

  阿修萊擺了個踹人的姿勢,狠狠瞪著西蒙筆挺的背部。但是,他馬上就想到了報複方法而眯縫起眼睛。

  「悠里。」

  緊貼著西蒙在看日記的悠里的脊背震動了一下。

  「什、什麼事?」

  用手指把戰戰兢兢轉過頭來的悠里叫過來,不出所料,西蒙厭煩的視線也轉了過來。

  「悠里,還是你比較懂得對上級生的禮貌呢。你應該不會失禮到一心兩用地去聽別人講話吧?」

  還沒等悠里回答,西蒙就啪嗒合上了日記。

  「不好意思,那麼請讓我們領教你們的高見吧。」

  阿修萊進一步眯縫起細長的眼睛,仿佛很愉快地笑了笑。

  「好吧。現在的藍登伯爵家是在十八世紀之後才成為領主的,這一點你們也知道吧?」

  看到他用目光發出的詢問,悠里點點頭。阿修萊讓悠里坐在和西蒙有一點距離的地方,自己則一屁股坐到了他的旁邊。

  「而在此之前呢,在亨利八世解散修道院的時候,這裡被劃為了從中世紀延續下來的名門丹巴頓家的領地。」

  「解散修道院?」

  西蒙好像有些在意地抬起臉孔,然後不死心地再次把目光落在日記上。

  「原本是修道院嗎?」

  「就是這個樣子。」

  阿修萊也乾脆地繼續了下去。

  「這一點我是通過在城裡的鄉土資料館進行調查而發現的。關鍵的是,丹巴頓家族在十七世紀中期突然就從歷史中消失了。根據資料來看,據說最後一個丹巴頓伯爵是在自己的公館中放火自殺的。」

  「放火自殺?」

  悠里發出了驚愕的聲音。他的視線轉向被燻黑的靈廟牆壁。因為產生了歷史的影子伸出觸手襲擊過來的感覺,他的身體顫抖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多心,他真的感覺到了寒氣。

  「很壯烈吧?」

  阿修萊一面說,一面伸手撫摸著悠里的脖頸。

  「而且,那傢伙的獨生女兒的名字竟然是……」

  阿修萊在這裡中斷了聲音,用下顎示意了一下靈廟。

  「就是那個哦。你們看到了吧?」

  在阿修萊低聲訴說的瞬間,有什麼東西唰地從悠里身邊穿過去了。

  悠里脖子上的汗毛倒豎了起來。

  結果就仿佛預知到這一點一樣,阿修萊輕輕按摩著他的脖子,仿佛在對他進行安慰一樣。看到悠里嚇了一跳的樣子,阿修萊仿佛覺得很有趣似的眯縫起眼睛看著他。

  「你真的很敏感呢。」

  他嘿嘿嘿地笑了出來。

  在

  醫務室的時候也好,剛才也好,自己好像都被當成了心靈現象的探測儀。悠里在腦海中朦朧地察覺到了這一點。

  「多謝你的關心。」

  悠里嘴上也不肯認輸。但是因為西蒙投來了疑惑的目光,所以他搖搖頭將話題轉回丹巴頓家族上面。

  「她原來是領主的女兒啊。」

  悠里感慨萬千地嘆息。

  一旦呼喚就會帶來災禍的被詛咒的名字。幾百年來都不得安息,背負著罪孽而持續彷徨的悲劇性的名字——古蘭達。

  「不僅僅如此,你知道她的丈夫是誰嗎?」

  「傑克.萊恩。」

  回答的人是西蒙。他似乎已經以驚人的速度把日記全部掃了一遍。

  「你說的沒錯。也就是說貝魯傑在百物語中披露的湖之妖精的傳說,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源於史實的。」

  悠里感到佩服。西蒙剛才所說的推理,正在一一得到證實。

  「可是,領主的女兒為什麼會變成那個樣子呢?」

  聽到悠里的問題,阿修萊聳聳肩膀。

  「那個在日記裡面有記載。而且從十七世紀這個時代背景來考慮的話,也可以做出某種程度的推測吧。」

  「十七世紀……」

  用手指按著嘴唇迷惑不解的悠里,突然「啊」的叫了出來。

  「……魔女狩獵嗎?」

  「好像就是這樣。那個時代是魔女狩獵的全盛期。」

  西蒙嘩嘩地翻動著日記插嘴。

  「就算是如此,這個也太厲害了呢。」

  「就是說吧。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聽著那兩人之間的對話,悠里大惑不解。原本以為他們不會進行說明,沒想到阿修萊倒是相當熱心。

  「丹巴頓家的女兒,被人作為魔女而告發了。」

  他用悠里也能明白的講述方式繼續了下去。

  「當時的魔女狩獵,主要是對於城鎮和鄉村女性的差別對待以及虐待。但是她的這個案例卻不一樣。應該說她更接近於作為吸血鬼而出名的伊莎貝拉.巴多利吧。當時的村民們都非常害怕。」

  「就是吸食活人的鮮血嗎?」

  被引發了興趣的悠里如此詢問後,阿修萊用若無其事的聲音悠然說出了恐怖的事情。

  「她是奪取年輕男子的心臟。」

  「……心臟?」

  隔了一拍後,悠里重複著那個單詞。

  「那個難道是……」

  悠里不安地看向西蒙。也許是憑感覺察覺到了吧,依舊還在看著日記的西蒙仿佛很遺憾似的點點頭。

  「和那個傳說一致哦,只不過主角換了人。」

  阿修萊繼續了下去。

  「非常厲害哦。那上面寫著最初的階段,一個月就有三十個年輕男子被殺害。雖然他們的屍體後來被發現了,但據說全部都被挖走了心臟,非常悽慘。」

  「為什麼會這樣?她應該不會真的是吸血鬼吧?」

  「啊啊……」

  「那是為什麼?」

  「這上面寫著是妖精的詛咒。」

  西蒙追著文字說道。

  「領主的女兒好像觸怒了湖中妖精,所以被施加了咒語。」

  阿修萊轉向悠里說:「接下來的部分就好象童話故事一樣哦。」然後繼續了下去。

  「在很久很久以前,一位鄰國的美麗王子來到了居住在城堡的公主身邊。兩人很快就產生感情並締結了婚約。但是某一天,一個人在湖邊散步的王子,對在那裡相遇的湖中妖精一見鍾情。那個被稱為『貴婦人』的妖精,真的非常美麗高雅。據說她是那種只要是男人都難免會墜入愛河的女性。但是公主發現兩人在月夜幽會之後,就憤怒地拜託就職於城堡的魔法師把湖中妖精封印進了鏡子。」

  就在那個瞬間,悠里好像被電到一樣看了看西蒙。西蒙也輕輕點點頭。

  「毫不知情的王子雖然因為妖精的消失而哀傷難過,但是在公主的安慰下,他和公主舊情重燃,兩人終於可喜可賀地舉行了婚禮。但是在結婚典禮的當天晚上,湖中妖精出現在放置在主教前面的聖水盤的水鏡中,用對公主的詛咒代替了賀詞。」

  面對停下聲音的阿修萊,悠里用顫抖的聲音詢問道:

  「就是那個嗎?」

  「對,就是會奪取人類心臟的殘酷詛咒。」

  「那麼,王子……傑克他怎麼樣了?」

  「傑克啊。他也是被悲慘命運所玩弄的可憐人吧。」

  時間洪流中的陳年舊事,仿佛在隨著他們的闡述而變成現實。阿修萊搜尋著記憶繼續說了下去。

  「因為公主會為了奪取心臟而到處亂跑,所以頭疼的丹巴頓伯爵和王子只好把公主關進了塔中的某個房間,每周給她一次人類的心臟。」

  「怎麼做?」

  「就是那樣做。因為是自己的輕率而招致的結果,所以認為要對此負責的傑克每周一次地殺害年輕男子,取出他們的心臟。要取出還在跳動、還感覺得到溫度的心臟,不知是什麼樣的滋味呢?」

  悠里捂住了險些大叫出聲的嘴巴。

  他想起了傑克沾滿鮮血的手。

  (那個人是帶著怎樣的痛苦存活下來的呢?)

  他的眼前浮現出那個在自己眼前痛苦行走的衰老身影。

  (這是多麼殘酷的命運啊!)

  仿佛要將內臟都擠出來的苦澀感在他的體內翻江倒海。就連祈求神之慈悲都會被禁止一樣的罪惡感。無法抹殺的罪孽。

  悠里的眼中突然湧出了淚水。

  還沒等吃驚的阿修萊伸出手,西蒙就有了動作。他把顫抖的悠里的身體拉過來輕輕抱住。

  「到底是怎麼了?」

  阿修萊不知所措地喃喃自語。而西蒙藍色的眼睛帶著輕微的怒火瞪向了他。

  「所謂的能看到看不見的東西,是感受性的問題。以和當事人同樣的水準感受人類的悲哀和痛苦是什麼感覺,你大概永遠也不會明白吧?」

  阿修萊吃驚地睜大眼睛,交替打量著西蒙和悠里。確認他無法理解後,西蒙嘆息著擺了擺手。

  「算了,請你忘記吧。」

  然後,他向悠里說道:

  「你沒事吧?」

  「……嗯」

  悠里輕輕點頭,主動離開了西蒙的懷抱。他能感覺到,在被擁入西蒙寬廣胸膛的瞬間,自己體內好像波濤一樣翻滾的苦澀和悲哀,都好像被關上閘門一樣消失了。在貼近到這種程度後第一次感覺到柑橘系的香氣。在這種優雅的、充滿西蒙特徵的清涼香氣的包圍下,他甚至產生了拋棄一切緊抓住他不放的衝動。好不容易才戰勝了在溫暖的懷抱中安心待下去的甜美誘惑,悠里露出無奈的微笑,仰頭看著朋友。

  「對不起,我一時亂了分寸。已經沒事了。」

  「是嗎?」

  雖然這麼說,西蒙還是緊緊坐在悠里旁邊。

  「那麼,請繼續說傑克的事情吧。」

  面對依舊茫然不知所措的阿修萊,他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一樣露出了優雅的微笑。

  「啊,哦……」

  阿修萊眨眨眼睛,緊緊凝視著悠里。能夠看得出,他的表情中少了那種不把人當人看的趾高氣揚,轉而添加了非常困惑的色彩。但是阿修萊畢竟是阿修萊,他似乎很快就轉換了心情,繼續說了下去。

  「……總而言之,遭遇了重大危害的村民們不能容忍事情就這麼繼續下去。隨著傳言的一再傳播,不知不覺中領主的女兒就成為眾所周知的魔女。而且非常倒霉的是,當時正好來拜訪這一帶的主教是魔女狩獵的推進派,所以傳言最終傳進了國王的耳中。於是國王宣布要召開魔女審判。絕望的伯爵終於下定決心要殺死女兒。聽到伯爵的決定後,傑克覺得應該由他來親手結束女孩的性命。在某個晚上,兩人拿著寶劍進入了石塔。據日記表示,了解了事態的女孩帶著微妙的表情跪在兩人面前。她也很想斬斷自己被詛咒的命運吧。但是,妖精的怒火併沒有如此簡單就平息。在女孩的葬禮上,再度通過聖水盤的水鏡出現的妖精,向她施加了萬世永劫的詛咒。也就是說,女孩的名字成為禁忌,只要呼喚她的名字就會發生災禍。而在她的名字第三度被呼喚的時候,她會重生為人,繼續為了奪取人類的心臟而彷徨。」

  「怎麼會這樣?」

  悠里好像祈禱一般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握緊了。

  仿佛烙印在大地上的傷痕一樣的悲慘命運就沉睡在那裡。綠色裙擺的每次翻動,都能讓悠里感覺到空虛。那是因為位於絕望的彼岸,因為面對永無止境的痛苦而產生的感覺吧。

  「丹巴頓伯爵將女兒葬在了地下室,燒掉了所有會留下記錄

  的東西,然後在公館放火自殺。僅僅特別留下了這本日記。」

  「那個時候傑克也死了嗎?」

  「不,傑克選擇了不同的命運。他為了尋找能夠解開公主詛咒的人,而選擇了永遠的流放。」

  「可以解開詛咒的人類……」

  傑克曾經苦澀地把悠里稱為「救贖者」。

  可是,悠里很害怕。將他人從如此程度的痛苦中解放出來,怎麼想也不是自己可以辦得到的事情。

  (那麼,你要就這麼置之不理嗎?)

  「詛咒已經發動了。」

  阿修萊加強了語氣。

  「一是開始,獲得肉體。二是轉換,進入精神。然後,將一和二加在一起就孕育出了三。三是結合,肉體和精神的統合。這是數字的本質。一生二,二生三,三則生出萬物。耶穌的復活是在處刑後的第三天。公主被呼叫到第三次就會復活。」

  就好像自己在宣布詛咒一樣,阿修萊如此說道。然後,他用手指住了悠里。

  「那麼,你要做什麼?」

  悠里無力地搖搖頭。

  「我不知道。」

  「哦,這還真是沒用的救贖者呢。」

  帶著算計味十足,讓人不敢大意的表情,阿修萊交叉起雙臂。

  「既然你這麼說,難道你已經有什麼好主意了嗎?」

  悠里揚起眼睛看著對方。而阿修萊嘿嘿嘿笑了出來,就好像在說「這不是理所當然」一樣。

  「很簡單吧。只要修復那個,將那個封印起來不再進入他人的視野就好了。」

  他用下顎示意了一下靈廟深處,口氣輕鬆得就像在說吃早飯的時候在麵包上塗抹黃油一樣。

  悠里吃了一驚。真的用如此簡單的方法就能解決嗎?

  「真的?」

  短短的一瞬,悠里產生了能夠逃離所有恐懼的感覺,因而大為欣喜。可是,他的心馬上就在訴說有哪裡不一樣。

  如果只是好像用蓋子蓋上臭的東西一樣,再把一切都埋葬在時間的彼方,那麼傑克的痛苦還會萬劫不復地繼續下去嗎?

  翻動著深綠色裙擺的她在絕望的深淵所看到的虛無,是不是也永遠沒有平息的一天呢?

  「還是不行。」

  悠里用悲愴的聲音如此嘀咕。

  「啊?」

  阿修萊發出了無法理解的聲音。

  西蒙用聰慧的藍色眼眸牢牢盯著悠里。他能在一定程度上明白悠里想說什麼。但是,一想到這對於悠里來說會有多麼困難,他就不禁猶豫了起來。

  「畢竟……」

  悠里好像要說服他們一樣開了口。

  「即使再度封印,傑克和她也都不會得救。不管要做什麼事情,也必須解開施加在她身上的詛咒。」

  「哦,你的理想還挺高的啊,悠里。我可不覺得你存在這種程度的力量。」

  「那種事情我也知道。可是,現在還剩下兩次機會,只要在此期間想出辦法就好。」

  當悠里仿佛為了尋求同意而看向西蒙的時候,他的耳中聽到了無法置信的台詞。

  「啊,不好意思,還有一次。」

  「咦?」

  西蒙和悠里同時說道。然後臉色難看地面面相覷。悠里的腦海中,回想起了昨天晚上在宿舍外看到的景象。

  「你的意思難道是說……」

  西蒙也好像在說怎麼偏偏挑這個時候一樣,看起來很頭疼地用一隻手捂住了額頭。

  「你叫了那個?」

  「叫了。」

  阿修萊輕鬆地回答。

  「啊,果然如此。」

  悠里全身都失去了力量。

  這一來就很清楚了。昨天也好,剛才也好,從他身邊穿過的,都是因為被第二度呼叫而活性化的她的精神,也就是靈魂。阿修萊之所以沒有受到襲擊,多半還是因為附在他身上,或是他房間中的某個東西上面的魔法師們的加護吧。

  「果然?」

  阿修萊沒有錯過他的嘟囔,筆直地看向悠里。在他的重複詢問下,悠里只好說出了昨天看到的事情。

  「哦,怪不得。」

  聽完他的講述,阿修萊一面用手撫摸著面頰,一面好像認可一樣地喃喃自語。

  「你說怪不得?發生了什麼嗎?」

  「沒什麼。只是從昨天晚上開始,就出了很多事情……」

  看起來他也並非完全的平安無事。

  面對含糊以對的阿修萊,西蒙好像哭笑不得般地責備道:

  「既然你多半已經預料到了,為什麼還要做這種蠢事?」

  「畢竟。能看到會變成什麼樣子不是很有趣嗎?」

  「萬一那就是第三次的話,你要怎麼辦?如果記錄正確的話,復活後的她可是會連續不斷地襲擊人類的。」

  「啊,到時候再說就好了。」

  帶著厚顏無恥的表情,阿修萊不負責任地說道。

  「先別說這個了,我們先要把話題轉回來才行。既然你大膽地表示要解除妖精的詛咒,那麼至少應該有什麼希望,或是類似於線索的東西吧?」

  悠里和西蒙再次面面相覷。

  雖然因為事情的發展而順勢獲得了阿修萊的協助,但是他們,特別是西蒙並沒有就此相信阿修萊。話雖如此,既然他似乎已經不再懷疑悠里的特殊能力,那麼也沒有什麼事情必須對他隱瞞下去了。

  「我說你們啊,都到了這個地步還要躊躇嗎?」

  和無奈的聲音相反,阿修萊眯縫起細長的眼睛,表情看起來倒是很愉快。

  「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對這個事件如此的上心呢?」

  西蒙提出了一開始就應該抱有的疑問。他覺得現在的阿修萊是出於某個目的在行動,但和他對悠里能力的重視並不是一回事。

  「不知道該不該說是好奇心呢?我原本就很喜歡使用這裡。從那時開始我就對鏡子產生了很大興趣。可是雖然我進行了各種各樣的調查,但是並沒有獲得想要得到的情報。結果,隨著時間的流逝,就在我已經開始忘記這個的時候,繼承了鑰匙的阿達姆斯在半瘋的狀態下衝進了格雷的房間,而且口口聲聲叫著鏡子。我當然會覺得是有什麼內幕了。大致就是這個樣子。」

  這個輕描淡寫的理由倒是非常符合阿修萊的為人。因為考慮到不管怎麼樣,他們至少需要阿修萊豐富的專業知識作為參考,所以雖然非常不情願,西蒙還是開始講述至今為止的所有事情。

  從湖上吹來的寒風,讓背後的杉樹橡樹的枝葉在高空中瑟瑟發抖。

  「鏡子好像水面一樣地搖曳啊。」

  阿修萊環抱手臂陷入了思考。當時西蒙正好說到了桑達斯所講述的情況。

  「我曾經在什麼地方看到過。我印象中在中國的古典法術中,似乎有和這個相似的詛咒。我想應該和製造鏡子有關,我來查一下吧。」

  馬上就得出了這樣的結論。可見阿修萊不分古今東西,網羅了相當廣的範圍的與魔法和魔術有關的知識。

  「我大致都明白了。總之,只要弄懂了鏡子的魔法,然後去和桑達斯所看到的所謂的『湖中貴婦人』見面就好了吧。」

  西蒙和阿修萊的對話進行得很快。因為兩人的頭腦運轉速度都非常快,所以不需要進行多餘的詢問,因此只花了面對悠里時一半左右的時間。

  「不過,真的沒事嗎?雖然我不清楚什麼妖精或貴婦人,不過她不會生起氣來把我們打落到地獄去吧?對於連嚮導都沒有的地獄之旅我可不感興趣。假如有人要我拋棄所有的希望的話,我肯定二話不說就從門縫中鑽出去逃走!」

  吐出了有損他那張英俊面孔的話語後,阿修萊縮了縮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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