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嘆息的肖像畫 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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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羅賓……羅賓.G.費羅。)

  用手指轉動著原子筆,悠里茫然地思考著。

  (他到底是什麼人物呢?)

  雖然心裡這麼思索著,可是悠里卻確信自己認識他。絕對應該在什麼地方見過面,可就是想不起來。

  呼,深深的嘆息從悠里的口中吐了出來。

  「悠里,有什麼不明白的地方嗎?」

  聽到體貼的詢問後,悠里猛地轉過頭去。因為覺得一個人呆在房間裡很彆扭,所以悠里選擇了在自習室學習。他原本期待能在背後看到可靠的朋友的身影,但是,「你的手好一陣子沒有動了。」帶著幾分擔心而看著他的人是監督生之一。

  面對無法掩飾失望的悠里,好心的監督生輕輕笑著補充了一句:

  「如果有什麼問題再叫我也可以哦。」

  聽到充分表現出人品的語言後,悠里一面道謝一面目送上級監督生離去。在對方離開了足夠的距離後,他再次輕輕地嘆了口氣。

  他和西蒙從早上開始就一句話也沒有說。在他醒來的時候,西蒙已經不在房間,吃早飯的時候也沒有見到西蒙。他到底去什麼地方幹什麼了呢?

  他也許已經討厭了自己,不想和自己說話,甚至不想和自己碰面吧?一想到這裡,悠里就產生了想要哭泣的衝動。

  「悠里,你的手停下來了哦。」

  屬於俄羅斯民族,色素淺淡的弗拉基米爾從背後看著悠里。弗拉基米爾和帕斯卡是齊名的秀才,不過相對於理科成績出眾的帕斯卡,他在歷史以及藝術方面更加優秀。如果拜託他的話一定會獲得切實的建議,不過悠里的手之所以停下來,只是因為在思考另外的事情而已。

  「對不起。我沒事,只是好像有些欠缺集中力而已。」

  悠里在椅子上輕輕伸了個懶腰。

  「你休息一下比較好吧?這樣的話效率也能提高。」

  悠里點頭之後,弗拉基米爾就催促著他前往位於對面的談話室。

  「啊,悠里,休息嗎?」

  已經在談話室中聚集的帕斯卡、蘭頓和迪拉向他揮手表示歡迎。羅伯特一面遞過飲料一面說:

  「要喝橙汁嗎?」

  悠里點點頭。還沒有坐下來的弗拉基米爾,拿過一個杯子把橙汁倒了進去。

  「你們今天看到西蒙了嗎?」

  估計著他已經平靜下來,悠里提出了一直在意的事情。

  「就在不久之前他還在這裡哦,不過被總長艾里沃多叫走了。」

  如此悠閒回應的人是羅伯特。

  「艾里沃多?」

  就在悠里被這個名字觸動的時候,迪拉意味深長地在他旁邊插嘴說道:

  「那麼說還是因為宿舍長的事吧?」

  因為自己有可能被抓去頂缸,所以迪拉對這件事似乎格外地在意。

  「有這個可能性哦。不光是格雷,現任的幹部們好像也沒有死心,所以西蒙一大早就在四處躲藏了。」

  聽到弗拉基米爾如此回答,羅伯特悠閒地說道:

  「不過,好像並不是那樣呢。似乎是艾里沃多找他商量私人的事情,所以西蒙才老實地跟他走了。」

  悠里的食指壓在了嘴唇上。聽到「艾里沃多」「私人的事情」這幾個字眼,悠里想起了周日的事情。

  (西蒙還在和那幅畫扯上關係嗎?)

  那副散發著近乎危險的不安定氣氛的畫像。畫家所描繪出的那個母親仿佛在瞪人的眼神,似乎又鮮明地在他的眼前重現。她的怒火和絕望性的悲哀,讓悠里的心也變得不安定了起來。

  然後是阿修萊。他和這件事有什麼關係呢?至少認識到那幅畫的危險性的人,除了自己以外就只有他了。

  (阿修萊嗎?)

  悠里的腦海中交錯著不同的場景。

  擁擠在昏暗狹窄場合的人類。在這個冰冷冷的場景中,有什麼人的聲音在迴蕩。

  「我的孩子……」

  那是阿修萊所引發的幻影嗎?或者說——

  「雖然只是傳言,不過啊……」

  一個突然飛進耳中的聲音,將悠里從幻想中拉扯了出來。

  如此大聲表示的人是迪拉。說完之後,他好像注意到什麼一樣壓低了聲音:

  「昨天晚上,好像有什麼人潛入了本館的辦公室。」

  這個嶄新的話題,讓所有人都微微抬起了身體。

  「這算什麼意思?有什麼被盜了嗎?」

  「集體的情況我也不知道,不過好像被弄得很亂的樣子。西蒙被叫走是不是也因為這個啊?」

  「怎麼會?難道會有人認為是西蒙因為過於執拗的宿舍長勸誘而發飆嗎?」

  聽到蘭頓的失聲大叫,弗拉基米爾瞪了他一眼。

  「少說傻話!當然是找他進行商量。」

  「那個和阿爾弗雷德宿舍的怪談不是一回事嗎?」

  羅伯特說出了和他悠閒的口氣完全不符的恐怖內容。

  「據說是在午夜時分在走廊上響起了拖拉什麼東西的腳步聲,黎明時分又傳來了仿佛被絞殺的嬰兒一樣的哭泣聲。」

  「喂喂,這個我可沒有聽說。」

  因為大家似乎都要興高采烈地參與到這個話題中,所以悠里急忙站了起來。

  「不好意思,我要返回自習室了。謝謝你的橙汁。」

  雖然被打斷了話題,但因為大家都知道悠里的困境,所以紛紛對他表示了鼓勵。

  從談話室回來後,坐在書本攤開的桌子旁邊,悠里思索著迪拉所說的辦公室的事情。

  (假如那幅畫像就放在那個房間的話,所謂的被弄亂有可能就是——)

  但是,不能管這些了,現在最重要的是論文。調整好心情的悠里拿起原子筆。因為阿修萊的指導,他已經擬好了大綱,現在進入了書寫具體內容的階段。如果進展順利的話,多半明天就可以完成了吧?

  從旁邊路過的西蒙,停下腳步從門外看著好不容易打起精神的悠里。

  「與其在這裡看著,直接去他身邊不是更好嗎?」

  和他行走在一起的帕斯卡,回頭對他說道:

  「他仿佛從早上起就在用視線尋找西蒙,我想他會高興的哦。」

  西蒙仿佛有些高興地揚了揚嘴角,搖頭說道:

  「現在他似乎正在集中精力寫論文,還是算了。」

  西蒙聳聳肩膀。在厚厚的眼鏡後面,帕斯卡的眼瞳閃現著困惑的光彩。

  「你們該不會是吵架了吧?」

  「其實也不是那樣……」

  西蒙先是進行了否定,然後將視線再度投注到悠里背上,嘆了口氣。

  「不過還是可以算是那樣吧?」

  面對進行了苦澀肯定的西蒙,帕斯卡突然用法語和他說道:

  「我們用法語來交談吧。」

  「好吧。」

  因為西蒙答應了,所以兩人靠在通向四樓的較少有人的樓梯平台的窗邊,開始用流暢的母語進行交談。此時通過走廊的學生們先是驚訝地揚起眼,但確認到是那兩位著名的人物後,就帶著認同的表情走過了他們身邊。

  「我向悠里詢問後,他說那些資料是阿修萊為他準備的。」

  「啊。」

  西蒙帶著仿佛咬到了苦瓜一樣的表情皺著眉頭繼續說下去。

  「那真是完美到幾乎讓人生厭的程度啊。讓人不能不佩服他居然可以在短時間內找到那些合適的東西。」

  「雖然弗拉基米爾也曾經說過這麼一句,不過既然連西蒙都這麼認為,那麼應該確實很厲害了。」

  帕斯卡推了推厚厚的眼鏡,有些猶豫地說道:

  「你們吵架的原因就是那個嗎?因為你對悠里接受阿修萊的幫助感到不快,所以才離開了悠里身邊?」

  「怎麼說呢?我覺得自己只是討厭阿修萊的毒素而已吧!」

  聽到西蒙少見的自暴自棄的口吻,帕斯卡眼鏡深處的眼眸中浮現出了擔憂。

  「那個我明白。因為我們也是這樣,因為害怕沾染上阿修萊的毒素,所以儘可能不和他扯上關係。不過,如果連西蒙都逃跑的話,悠里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吧?」

  帕斯卡的話,讓西蒙輕輕笑了出來。

  「為什麼?只要悠里自己也在中毒之前逃走就好了吧?」

  「可是,阿修萊並沒有對悠里噴射毒汁啊。甚至反而是試圖讓悠里從自己身上占便宜。就是為了讓他成為自己的俘虜……我想你也知道,雖然有這樣那樣的問題,阿修萊的人氣還是很高的。他的崇拜者都是從心底對他產生了沉迷。即使他真的很可怕,也還是會在心靈的某個部分被他所吸

  引。從這種意義上來說,那個人真的就是仿佛惡魔一樣的人呢。」

  午後的陽光照耀著窗邊的兩人。僅僅是因為法語在空氣中流動,昏暗潮濕的學校樓梯就產生了巴黎街道一樣的華麗感,說起來也是相當不可思議的感觸。好像有聽到了傳言的下級生特意跑來參觀,雖然沒有人無禮到在旁邊豎起耳朵偷聽,不過在擦肩而過的時候都會向兩人投注崇拜的眼神。在這期間,西蒙聰慧的水色眼瞳中浮現出憂鬱的色彩,靜靜地傾聽帕斯卡的講述。

  「我對阿修萊的接近無比地不安。雖然我覺得悠里原本就潛藏著某種危險的成分,可是當阿修萊在他身邊的時候,我總覺得這一點就會變得格外顯著。那兩人也許在互相吸引。至少阿修萊給人的感覺就是,他恨不能立刻就動用全力把悠里弄到手。現在的悠里還沒有堅強到可以抵抗那個的力量,所以必須有足以和阿修萊抗衡的人來保護他。」

  感覺到對方求助的目光,西蒙微微苦笑了一下。他看著窗外考慮了一陣,然後遙望著遠方開了口:

  「老實說,現在的我不知道什麼對於悠里來說才是好的。不過,帕斯卡的話我會銘記於心的。」

  ※※※※※※※※※

  因為論文的事已經告一段落。所以悠里決定在下午茶之前出去散步,以便轉換心情。他選擇了沒有什麼人會來的西側的雜木林。在山毛櫸、松、白楊等樹木的下面,色彩鮮艷的灌木叢也生長得十分茂盛。

  時不時會飛過的蜜蜂的翅膀振動聲,從遠處傳來的鳥兒的叫聲,舒適的清風,所有的一切都將夏日的午後點綴得婀娜多姿。

  在走出宿舍的時候,悠里還在發愁要怎麼做才能和西蒙和好。不過在享受著大自然的恩惠的時候,他的心情也逐漸放鬆了下來。

  西蒙一向公平寬大。只要好好向他道歉,說清楚情況,他一定會原諒自己的。就在他精神放鬆的時候,突然從頭頂傳來了聲音。

  悠里吃驚地停下了腳步,結果清晰的聲音再度傳入了他的耳朵。

  那個說著「倒霉!」的聲音,那個好像女孩子說的清脆的聲音,清澈高亢到讓他懷疑自己的耳朵。

  悠里戰戰兢兢地靠近了傳來聲音的方向。他在一棵格外粗大的橡樹下面,仰頭看著重重疊疊的橡樹枝葉。

  就在這時,伴隨著嘩啦啦的枝葉作響的聲音,黑色的塊體猛地落了下來。

  「哇啊啊!」

  「呀!」

  悠里和對方的聲音交織在一起。

  和悠里的面孔只有幾厘米距離的從天而降的人影,伴隨著高亢的驚叫聲,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心臟都險些停止跳動的悠里,茫然無措地凝視著眼前的人物。

  「好疼!」

  摩挲著似乎蹭傷了的手掌,摔了個屁股蹲兒的對象喃喃嘀咕。

  燦爛耀眼的金髮,閃爍著好奇心旺盛的光芒的綠色眼睛。因為對方身上穿著聖.拉斐爾的制服,所以悠里沒能立刻辨認出這個看起來有些眼熟的人物是誰。

  「悠里?」

  「你……」

  他原本要開口詢問對方是誰,不過某個閃過腦海的名字讓他一陣困惑,所以暫時閉上了嘴巴。在認真地觀察了對方的臉孔後,他重新開口詢問:

  「你是,麗茲吧?」

  說完之後,他這次開始觀察麗茲所穿的制服。他沒有看錯,確實和自己身上的那套衣服一樣,就是聖.拉斐爾的制服。

  悠里腦海一片混亂。

  麗茲,正式名字是伊莎貝拉。她就生活在前幾天悠里和西蒙一起去拜訪的孤兒院中。

  聽到他的詢問,麗茲微微伸出舌頭,露出了承認失敗的表情,不過馬上就浮現出笑容說道:

  「好棒!太走運了!居然在這種地方碰到悠里!」

  因為悠里還想不起扶她起來,所以麗茲在悠里的面前精神十足地跳了起來。

  「你還說走運?你在這裡幹什麼?」反而是悠里不知所措地表現出慌張。

  「只是來觀察敵營啦。」

  麗茲好像惡作劇般眨眨眼,悠里的臉孔微微發紅:

  「敵營?」

  聽到悠里口氣懷疑的反問,麗茲仿佛覺得很有趣,所以沒有回答問題,而是呈現出一個誘惑力十足的笑容:

  「我好想念悠里呢。」

  靠近悠里的麗茲,用頗為男子氣的動作將雙手搭在悠里的肩頭。然後讓接近的面孔就這麼重疊到一起,輕輕地吻上了悠里的嘴唇。

  悠里吃驚地睜大眼睛。

  但是麗茲仿佛不覺得有任何不對,在吻完之後用手指輕輕叩了叩悠里的嘴唇:

  「這是封口費哦。我們在這裡見面的事情,對所有人都要保密。當然也不能告訴那位美麗的王子哦。」

  僅僅說了這麼一句後,麗茲乾脆地轉身就走。在走了兩三步後她又回過頭來:

  「對了,明天我們還在這裡見面吧。悠里,到時候我說不定要拜託你一點事情呢。」

  聽著她帶著燦爛的笑容說出的話,悠里沒能拒絕。看到悠里維持著茫然狀態,只顧機械點頭,麗茲很高興地笑了出來。她轉向右邊,這次頭也不回地跑掉了。

  悠里一個人被留下,在清風的吹拂下僵立在原地。嘴唇上殘留的感觸,擴展到了悠里的全身。

  (接吻了……)

  靠著無法運轉的腦袋進行思考後,他進行了訂正。

  (不對,是被吻了。)

  老實說,他的心情很複雜。麗茲是很有魅力的女孩,容貌美麗,性格也開朗迷人。她也許是現在最讓自己在意的異性吧?但是不管怎麼說,麗茲畢竟行動大膽而且很男孩子氣。當然了,這也是她的魅力的一部分。可是當她穿著聖.拉斐爾的制服的時候,悠里真正產生了她是男孩子的錯覺。而被這樣的麗茲奪取了嘴唇,悠里實在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悲哀。

  話雖如此——

  (我和別人接吻了呢。)

  對於內向的悠里而言,這是第一次的經驗。悠里用手指撫摸著直到現在才變得滾燙的臉孔。

  就在這個時候——

  「你的反應相當高興啊。」

  從原本以為一個人也沒有的場合突然傳來了聲音,悠里真的險些跳了起來。他捂著仿佛打鼓般跳個不停的心臟打量周圍,看到了背靠著有點距離的白楊樹,交叉雙臂看著自己的西蒙。

  「西蒙……你從什麼時候起在那裡的?」

  沒有回答他吞吞吐吐的詢問,西蒙緩緩地走過來,用手托起悠里的下巴,用仿佛要看穿他的眼神凝視著他。

  「和男人的親熱戲嗎?這也是因為阿修萊的緣故?」

  圖書館的那一幕在西蒙的腦海中重現。如果站的角度碰巧的話,他們當時的狀態確實可以讓人產生那種想法。

  悠里瞠目結舌地凝視著西蒙的臉。在明白他似乎產生了恐怖的誤解之後,悠里用力地搖頭。

  「西蒙,不是的。這個誤會太大了。我沒有和男人接吻呀!」

  說完之後,他注意到自己的失言。剛剛才和麗茲約定不告訴任何人的,他可沒有自信能化解開西蒙隨後多半會繼續下去的追問。

  「你說和男人?」

  仿佛氣勢稍微被削弱了一樣,西蒙的表情一變。他放開悠里的面頰,撩起在午後的陽光下淡淡閃爍的額發,仿佛在腦海中描繪了那個離去的人物一樣凝視著遠方。

  「雖然因為距離比較遠沒看到面孔,不過那個人穿制服了吧。假如他不是男人的話,那麼——」

  悠里沒有必要再去頭疼如何化解追問了。因為雖然不知道要怎樣才能在如此短的時間內作出合理的推理,但在下一句話中,西蒙已經推測出了答案。

  「那個人是……麗茲嗎?」

  悠里捂住了眼睛。面對西蒙不接受否定的確信態度,悠里也無法再進行糊弄。

  「……你怎麼會知道?」

  「沒什麼。」

  面對很頭疼似的從下方仰望著自己的悠里,西蒙淡淡回答。

  「因為個子很相似啊。那頭金髮原本就很惹眼,而且她也有梅雅麗那樣的巧手的朋友可以幫她做制服。……話說回來,還真是大膽呢。」

  「就是說嘛。」

  西蒙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俯視著不由自主隨聲附和的悠里。

  「我說的是你哦,悠里。如果要幽會的話,還是更謹慎一些比較保險吧?」

  這個還殘留著某種冰冷感的口氣,讓悠里沮喪地低垂下頭。

  「我們又不是在幽會,因為我也是無意中才碰到她的啊。」

  因為覺得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沒用,所以他乾脆把剛才在這裡發生的事情都向西蒙進行了說明。

  「

  哦,既然如此,她是來看霍華德的吧?」

  西蒙所得出的結論讓悠里無話可說,因為悠里並沒有問得那麼詳細。

  「……你為什麼會那麼想?」

  「為什麼?她不是說來觀察敵營嗎?」

  西蒙仿佛理所當然般地說道。

  「如果說是麗茲的敵人,又在聖.拉斐爾裡面的話,目前我能想到的就只有霍華德銀行的繼承人,查爾斯.霍華德。她大概是想潛入學校,掌握他的把柄吧?」

  悠里沒能回答。

  因為那個吻而心情浮動,他根本就忘記詢問關鍵的部分。西蒙伸出手,溫柔地梳理著垂頭喪氣的悠里的黑髮。

  「看起來她已經用一個吻就巧妙地解決了你呢。」

  雖然西蒙話里的內容讓人很沮喪,不過因為感覺到西蒙的心還是很貼近自己,所以悠里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個方向。

  「西蒙,你沒有生氣嗎?」

  「生氣什麼?」

  悠里說的是昨天的吵架,不過西蒙似乎並不明白。聽到他的反問,悠里也不打算再重新去糾纏那個問題,所以搖頭說道「那就好」。

  對此西蒙微微浮現出了苦笑。西蒙本人也搞不懂自己是在生氣悠里的什麼。一定要說的話,也許就是他放開自己的手主動扎進危險中的行為吧?可是他也知道,多半並不僅僅如此。

  「話說回來,麗茲不會要做什麼危險的事情吧?」

  「你說霍華德的事情嗎?誰知道。以她的性格來說,我覺得是可能若無其事地干出威脅恐嚇之類的名堂啦。」

  聽到西蒙的認真口氣,悠里慌張了起來。

  「這可不是開玩笑!我不能讓她做那種事情。還是趕緊想個什麼辦法,讓她安心下來才行……」

  看著陷入思考的悠里,西蒙不由得嘆了口氣。不管怎麼想,在實際生活中也是麗茲的手腕要比悠里強上好幾籌。雖然他覺得就算悠里再怎麼擔心也沒用,可是悠里天生就是那樣,所以他也沒有辦法。

  「這麼說起來,」好像想起什麼一樣,悠里開口說道,「上次你曾經說過蝴蝶什麼什麼的,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西蒙在說收購孤兒院的可能性的時候提起的。

  「我說的是『蝴蝶效應』。」

  將視線轉回悠里身上,西蒙用讓人感覺得到的知性的柔和聲音繼續了下去。

  「在混沌理論中,那是被稱為『對於初期值的敏銳依存性』的東西。比如說今天有一隻蝴蝶在東京飛舞,據說就可以左右一個月後的紐約的天氣。這是一種源於聯動結果的不確定性的思考方式。這種觀點最近被運用在各種現象上面,其中之一就是股價的變動。所以在描述股票市場的時候也會使用到這個字眼。」

  「你的意思是說……西蒙,你該不會打算玩股票吧?」

  「算是吧。要想在一夜之間就賺到大筆金錢,那是最好的方法了。這個和賽馬什麼的不一樣,只要好好研究的話,就可以獲得相應的成果。不過話說回來,真要賺錢的話,就必須研究各國的形勢,企業合作,學士大會的研究成果的發表,乃至於從《鏡報》、《太陽報》等等八卦小報上收集情報,分析過去的市場。總之就是需要進行讓人想想都要暈倒的紮實的基礎工作。所以老實說,就算有人拜託,我也不太想進行那方面的工作啊。」

  悠里不由自主縮了縮脖子,因為就是他自己試圖拜託他去做不想做的工作。

  察覺到悠里的念頭,西蒙繼續說下去:

  「你不要誤會,悠里。這是我自己經過思考後決定進行的計劃,因為我也想為了那裡的孩子們做些什麼。這個也是我自己的意志,所以你不用在意什麼。」

  悠里用目光追逐著西蒙伸到自己頭上的手的動作。注意到那裡沒有繃帶後,他發出了詢問:

  「……你的燙傷,好了嗎?」

  「啊,好了。雖然昨天為了以防萬一還包著繃帶,不過今天已經可以拆下來了。」

  因為這些許的小事也讓人意識到兩人之間的距離,所以悠裡帶著寂寞和心安,牢牢凝視著西蒙還殘留著淡淡疤痕的右手。

  ※※※※※※※※※

  在返回維多利亞宿舍的時候,悠里被格雷的人叫住,向他表示格雷在自己房間等他。反正是為了說服自己吧?抱著這樣的想法,西蒙也一起跟了過去。結果在走廊上就聽到了非同尋常的騷動。

  在沐浴著從窗口射入的午後陽光的樓梯平台上,幾乎每一層都有住宿生們用可以說是戰戰兢兢的表情仰望著樓上。

  看起來騷動是從最上層,也就是幹部們的房間傳來的。

  「啊,西蒙。」

  在三樓走廊上談論著什麼的帕斯卡等人,看到西蒙的身影后鬆了口氣,沖他招呼。

  「在鬧什麼呢?」

  「我告訴你,不得了哦。阿爾弗雷德宿舍的霍華德,好像厲鬼一樣地衝進來在那裡折騰呢。」

  「霍華德?」

  西蒙聰慧的水色眼瞳轉向樓上。

  「為什麼……」

  「我們也不知道,不過好像是衝到了阿修萊那裡怒吼。真是麻煩啊。」

  弗拉基米爾說著扯動了一下嘴角。

  西蒙和悠裡面面相覷。兩人曾經親眼目睹阿修萊向對方挑釁的場面。不過話說回來,也可以說原因還是在悠里身上吧。

  「阿修萊啊,我倒是覺得這應該說是自作自受……」

  西蒙如此嘀咕著,仿佛死心般地走上樓梯。悠里也跟在他後面。

  「可惡!你給我滾出來!阿修萊!你這個王八蛋!我要扭斷你的脖子!不要躲躲藏藏!快給我滾出來!」

  在霍華德的粗野聲音之後,是房門被踹響的聲音。

  在西蒙等人到達樓上的時候,格雷房間的房門終於打開了。宿舍長和幾個幹部走了出來,阿修萊也悠然地跟在他們後面。

  「你在幹什麼?!霍華德!」

  是習慣於對人下達命令的格雷那嚴厲的聲音。

  「缺少常識也要有個限度。」

  終於發現了對手的霍華德,眼冒凶光地轉過頭來:

  「哼,只有家世這一個長處的矮子給我閃到一邊去!」

  在一口踐踏了格雷的自尊后,霍華德揪住了阿修萊的衣襟:

  「阿修萊,你這個混蛋太卑鄙了!居然做那、那種事情——」

  霍華德好像喘不過氣一樣,將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強行剝開對方抓住自己衣襟的手,阿修萊浮現出仿佛會吃人一般的笑容:

  「那種事情是什麼事情?你倒是說說啊!我會洗耳恭聽的!」

  聽到這個明顯是挑釁的話語,霍華德用遍布血絲的眼睛惡狠狠地瞪著阿修萊,但是卻沒有說出話來。他喘著粗氣用力咬住嘴唇。即使承受到他想殺人般的充滿憎恨的目光,阿修萊也依舊若無其事:

  「而且你是不是弄錯了什麼?」

  從凌亂的衣襟上摘下領帶,阿修萊眯縫起了細長的眼睛。

  「干出那種事的並不是我。甚至說反而是我提出了警告。我不是說了嗎?逼急使魔的話,它們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來哦——」

  聽到阿修萊的話後,霍華德就好像全身被電流擊穿了一樣僵硬在當場。他擦拭著額頭的汗水,茫然凝視著阿修萊。

  「不會吧……」

  霍華德苦澀地蠕動著喉嚨,好像真的陷入了缺氧狀態一樣。

  「該不會,真的……」

  「誰知道,反正不關我的事。你自己去確認看看好了。」

  霍華德的態度產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在住宿生們的守望中,他面如白紙地踉踉蹌蹌地走下了樓梯。

  在場的所有人都因為霍華德的巨變而大吃一驚。阿修萊到底使用了什麼樣的魔法?格雷他們用好像看待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阿修萊。雖然霍華德的狀態也脫離了常態,但絕對不會有比眼前這個男人更加讓人發毛的存在。

  不過當事人阿修萊似乎毫不在意,他發現西蒙的臉孔後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你來得正好,貝魯傑。我有事情要和你說。」

  西蒙皺起眉頭,雖然他不想聽阿修萊的使喚,但是趁著這個機會好好給阿修萊一個警告也許也不錯。

  雖然悠里對於這兩個人的相處無法掩飾不安,但是因為格雷叫到了他,所以他只能滿心不情願地進入了宿舍長房間。西蒙也隨後踏進了阿修萊的房間。

  房間一如既往地擺滿了古書和奇奇怪怪的道具,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可疑。掃視了一圈明明是中午卻一片昏暗的室內,西蒙首先開口:

  「那麼,你想和我說什麼?」

  「沒什麼,只是一點報告而已。你先坐下吧。」

  阿修萊指了指鋪著埃及風格的布匹的藤製沙發,隨後拿出茶具開始沏茶。

  「我弄到了很珍貴的中國茶。它在被稱為岩茶的中國茶中也是產地受到特別限制的種類,所以據說年產量只有800克,非常之貴重哦。這不是正適合拿來請貴族大人品嘗嗎?」

  「聽你這麼說的話確實很珍貴……」

  坐上沙發,接過倒入中國茶的茶杯,西蒙用含著諷刺口氣的語言進行應酬。

  「我可不知道你這個人會謙遜到為了讓人品茶,就特意把別人請進自己房間呢。如果是要炫耀的話我還能理解。」

  阿修萊笑了笑,自己也坐在沙發上。一面享受香氣,他一面把茶水送入口中。此間,西蒙探究似的凝視著對方。

  「先別說這個了,據說宿舍長已經定了,是迪拉。這一來你也可以從被糾纏中解放出來了。」

  阿修萊進一步眯縫起細長的眼睛,親切地說道。但是聽到這個消息。西蒙不知為什麼卻無法高興起來。原因之一就是,既然宿舍長已經定了是迪拉,那就不明白為什麼悠里還會被格雷叫走了。西蒙產生了不祥的預感。

  「怎麼了,你好像不是很高興啊。」

  「沒什麼。我只是沒想到格雷居然會下這個決心。」

  「啊,他一直猶豫到最後哦。大概是因為有了坐上總長寶座的把握,所以才對你死心了吧?」

  西蒙有些意外地看著阿修萊。

  「坐上總長寶座的把握?他難道和其他宿舍做了交易嗎?」

  「怎麼可能!你應該也知道吧?那傢伙沒有高明到會有這種算計的。」

  西蒙點點頭,然後阿修萊立刻驕傲地宣布:

  「和他做交易的人是我。」

  背靠著沙發,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西蒙,阿修萊露出了一個笑容:「我和他約定,為了讓他當上總長,我會解決掉霍華德。」

  西蒙詫異地看著阿修萊。

  「……這才真是稀罕了,你居然會插手學校的管理。」

  「也不能這麼說。我只是忠實於欲望的男人。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為此而進行背後交易。」

  「不過,從這個事情上你應該無法得到什麼好處啊。」

  「喂喂,你睡糊塗了嗎?還是故意裝傻?當然是有關鍵的部分了。」

  阿修萊坐在那裡,用手指了一下房間裡面。

  「交易的條件之一,就是我下學期也留在本館。畢竟擁有如此之多的藏書,要搬家也太麻煩了。」

  堆滿整個房間的書山——按正常途徑的話,阿修萊原本應該從下學期起,就移到別館的幹事房間,這樣一來當然很麻煩。當然了,理由不僅僅如此。阿修萊的算盤因下一句話而暴露出來。

  「順便說一句,悠里也是一樣。我想格雷現在正在和他談這個。因為我的條件之一就是讓悠里成為下學期的宿舍監督生。」

  西蒙緩緩地轉回了投注在其他東西上的視線,他水色的眼眸靜靜地投向阿修萊。

  「這一來就逆轉了哦,貝魯傑。你所擔心的就是地點吧?自己作為宿舍長留在本館,而我和悠里卻會在別館獨處,你原本擔心的就是這個,所以才堅定地請辭宿舍長。但是,你白費力氣了哦。因為從下學期起,我就是悠里的鄰居。」

  得意洋洋地如此宣告之後,阿修萊從喉嚨深處發出了快樂的笑聲。

  西蒙水色的眼睛低垂了下來。從某種角度來說,可以認為是西蒙承認了敗北。

  但是,西蒙在進行思考。

  (這個是,在圖書館的對峙的再現——)

  好像雕像一樣端正的西蒙的表情有了微微變化。雖然因為過於微小,所以對方沒看出來,不過在那個瞬間,他確實打定了主意,放鬆了心情。西蒙揚起眼睛,故意露出了怫然的表情。

  「如果你只是要說這個的話,我也該走了……」

  讓語氣中飄蕩出恨不能儘快離開這裡的味道,他站了起來。而埋身在沙發中露出壞笑的阿修萊,只是擺擺手目送西蒙離去。

  在離開昏暗的室內,反手關上房門的瞬間,西蒙大大吐了口氣。

  「好險。」

  如此嘀咕著,西蒙聰慧的臉上難得地浮現出了危機感。

  西蒙沒有忘記,大約半個月前,發生在這個房間中,發生在悠里身上,很可能和死亡只有一線之隔的遊戲。

  召喚魔法。

  對於這個不要說是阿修萊,就連當事人悠里都快要忘在腦後的事情,西蒙無論如何也無法忘記。殘留在悠里脖子上的青紫痕跡,仿佛要污染靈魂一樣的不潔空氣,潛藏在那裡的危險……因為悠里本人沒有防備,所以西蒙反而更加地陷入了一級戒備之中。

  在圖書館把阿修萊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要說自尊心強的話,我們也是彼此彼此吧?)

  西蒙含著自嘲牽動了一下嘴角。高慢會讓人無法注意到腳下。

  阿修萊這次明顯有點太著急炫耀了。如果是現在的話,還有對策。

  這次也是多虧了對方的自尊心。將這一點銘記於心後,西蒙離開那個讓人發毛的房間,走向了按照預定要接任宿舍長的迪拉的房間。

  ……

  「諸位,安靜!」

  擔任本期學生自治會總長的艾里沃多,舉起一隻手示意聚集起來的眾人注意。

  學生自治會的辦公室位於教學樓三樓。在這個被豪華家具所包圍的房間中已經聚集起了三十人,接近平時的一倍。穿著彩色西服背心的是現任代表,而身穿普通制服的學生們則是已經確定了的下學期會進入自治會的代表們。

  在這之中,維多利亞宿舍的格雷,阿爾弗雷德宿舍的霍華德,以及莎士比亞宿舍的馬洛等野心家們,則繼本學期之後,繼續擔任下學期的代表。

  單手拿著盛放在水晶酒杯中的雪利酒,正在進行暢談的學生們,因為艾里沃多的聲音而沉默了下來。

  「就在剛才,最後一位代表已經確認下來,他就是維多利亞宿舍的西蒙.德.貝魯傑。」

  聽到艾里沃多的介紹後,全場響起了表示歡迎的鼓掌聲。帶著仿佛雕像一樣端正的表情,他靜靜地接受了這個不管是誰都會覺得光榮的頭銜。而這種表現更加襯托出了西蒙的氣質,乃至於某些上級生都興奮到臉孔發紅,對於這個下級生的加入表現出了狂熱的歡迎。

  「那麼接下來就按照約定,在本周末進行決定下學期代表的選舉。候選人是維多利亞宿舍的埃里克.格雷和阿爾弗雷德宿舍的查爾斯.霍華德。作為各個宿舍的代表,請各位在進行慎重考慮後再投下寶貴的一票。今天的議題就到此為止。」

  命令原本被叫到自己兩側的格雷和霍華德退下後,他拿起雪利酒進行了補充。

  「雖然地方小了一點,不過飲料還是準備得很充分的。因為今天大概也有人是第一次交談,所以請大家充分享受吧。」

  好像在聖.拉斐爾這樣的私立貴族學校中,如果宿舍不同的話,就意味著很有可能會在一次也沒有「交談」過的情況下就畢業升學。因為如果不是在選修課上結識,或是在學生會館積極活動的話,就很難獲得和其他宿舍的學生在一起的機會。

  雖然能被選為代表的人物,不可能以前連名字都沒有聽說過,但實際上在進入辦公室後才第一次有機會交談的例子相當多。所以這裡作為一種社交場所,可以為大家提供良好的機會,讓大家接觸到平時想要接近也無法接近的人物。有時候在遇到那些久聞大名的人物的時候,人們還會像見到了電視中的名人那樣興奮。而且不管是誰都承認,這次的焦點就是西蒙.德.貝魯傑。或者應該說,每個人都在打著想要和西蒙接近的主意。

  「不過,這次還真是大翻盤呢。沒想到不管幹部們怎麼哀嘆都充耳不聞的貝魯傑,居然會屈服在眼看就要被任命為宿舍長的迪拉的淚水攻勢下。」

  格雷和艾里沃多,圍在西蒙身邊心情愉快地進行著這樣的交談。

  「是我的失策。一開始就應該拜託新的幹部候補去說服他的。」

  「因為對方是自己所尊重的艾里沃多,所以格雷很難得地放低了姿態。」

  「是這樣嗎?」

  聽到艾里沃多的詢問,西蒙含糊其辭地露出了社交式微笑。因為僅僅如此已經散發出華麗的光芒,所以屬於粗線條類型的艾里沃多不禁心生佩服,對這個仿佛是高雅幹練代名詞的下級生看得入迷。

  就在這時,有一個男子快步接近了他們。

  「我是莎士比亞宿舍的馬洛。」

  西蒙用水色的眼眸柔和地看著一面進行自我介紹,一面要求握手的男人。中等個頭,仔細看起來的話甚至可以說他的容貌有些奇怪。不過仿佛要溢出來

  的親切,和從全身散發出來的生機勃勃的能量,讓看到的人都不免對他產生好感。

  「能夠認識你我很高興。原本大家都傳說你請辭了宿舍長,你是怎麼改了主意的呢?真是不可思議啊。」

  因為馬洛的口氣過於單刀直入,艾里沃多立刻站到了他們中間進行干涉。

  「只是傳說而已吧?被傳說所左右而搶先行動難免會有危險。」

  雖然艾里沃多的口氣中隱含諷刺,暗示了在傳言中在莎士比亞宿舍和霍華德之間進行的私下交易,但是野心勃勃的馬洛卻面不改色地如此回答:

  「我可從來不是會搶先行動的人,那個才真的只是傳言而已吧?傳言就要用傳言來回應。這麼說起來,我還聽到一個傳言。」

  馬洛好像突然想起來似的進行補充。

  「據說這個辦公室會出現幽靈?」

  艾里沃多皺起了男人味十足的眉頭,他輕輕瞥了一眼西蒙:

  「是誰說的這種……」

  「我不都說了是傳言嗎?那個已經在住宿生之間流傳開了哦。」

  「啊啊,我們那裡的下級生也有人在說。」

  在附近圍成一圈的學生們,因為這個聽起來很有趣的話題而紛紛插嘴。

  「不是說是畫像中的孩子在哭泣嗎?」

  「畫像中的孩子?」

  「就是那幅畫像嗎?」

  指著懸掛在房間角落,描繪著面對搖籃的母親的畫像,不知什麼人如此說道。

  「小孩子的哭泣不是那個宿舍的事情嗎?」

  「是這樣嗎?」

  不知不覺中,原本分散的幾伙匯集到一起。聚集到被指點的畫像面前,學生們紛紛發表感想。

  「應該是在半夜有抱著嬰兒的女人四處徘徊吧?」

  「不是說看到的人都會在當天晚上死去嗎?」

  這個真實和虛幻混雜成一團迅速發展的話題,讓西蒙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所謂的傳言,首先是會存在真實的骨架,然後再把想像附加在那上面。而會產生這個傳言,必然是首先存在作為發端的事件吧?至少西蒙知道其中之一。他看了看艾里沃多,他非常有軍人風格的精悍骨架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一言不發地守望著眾人的議論。

  「我聽說的是小孩子弄亂房間。」

  「不是小孩子弄亂房間,然後母親追上來嗎?」

  西蒙一面聽著內容自然變更的話題,一面看了一眼房屋角落,然後站立在那裡的某個人物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是作為總長候補的查爾斯.霍華德。

  暗淡的亞麻色頭髮,暗綠色的眼瞳。雖然個子不矮,但是因為略顯發福的體型,他給人的感覺與其說是紳士,還不如說更近似於貪婪的暴發戶。這個絕對不是憑藉品格而獲得人氣的阿爾弗雷德宿舍的宿舍長,現在緊貼著牆壁站立在那裡,面無血色到了會讓人錯當成是幽靈的程度。雖然他的面孔已經蒼白到讓人覺得他快要暈倒,但是眼睛卻偏偏閃爍著異樣的光彩緊盯著畫像不放,就好像恨不能把畫像吞進肚子一樣。

  西蒙皺起了眉頭。

  謠言的發端應該是很簡單的存在。西蒙考慮著這一點。

  因為大家原本都以為在這次的會議中霍華德和格雷之間會爆發鬥爭,所以霍華德意志消沉的模樣不管對誰來說都是個例外。霍華德原本那麼氣焰囂張的攻擊,到了這個地步卻突然偃旗息鼓。他實在不認為這和昨天維多利亞宿舍所發生的事情毫無關係。既然如此的話,應該就是阿修萊掌握了關鍵。

  而且,幾乎在同一時間,一夜之間就擴散開來的怪談……

  (又是阿修萊嗎?)

  西蒙的眉間緊縮。存在怪異的地方就會有阿修萊。如果只是這樣還好,可是,悠里也位於怪異地方的可能性實在無法忽視。

  這時候,西蒙想起了一件事。

  (關於那幅畫的事情……)

  悠里那平淡之中略帶憂鬱的獨特口氣在他耳邊迴響起來。那是第一次見到畫像的晚上。

  悠里想要就那幅畫說什麼。從那個口氣來看,應該是有什麼東西讓悠里十分介意,或者說他發現了某種現實的扭曲。事到如今西蒙才注意到這一點。

  都不像自己的為人了。不,應該說還是很像自己的為人吧?一旦牽扯到阿修萊的事情,自己就無法保持冷靜。西蒙苦笑了出來。

  霍華德還在看著畫像。

  用想要吃人般的,充滿著瘋狂感情的目光——

  (也許會發生什麼……)

  西蒙唐突地冒出了這個念頭。

  霍華德的狀態非比尋常到了這個程度。在西蒙看來,他那甚至可以說是讓人發毛的沉默,就仿佛是什麼預料之外的糾紛的前兆。

  ※※※※※※※※※

  咔嗒,咔嗒。

  隨著一級一級地踏上用水泥固定的樓梯,腳步聲也在石壁上形成了回音。

  在漆黑一片的教學樓樓梯上,依靠著手上的手電燈光行走的霍華德,因為自己所發出的聲音而驚叫一聲,窺探了一下周圍。他那眼窩凹陷,看起來頗為神經質的綠色眼睛,現在正閃爍著某種異樣的光芒。霍華德雙手抱著一個不小的包裹,全身都散發出了某種可以用陰森恐怖來形容的感覺。他調整了一下手臂的姿勢,一面小心著儘量不發出聲音,一面繼續走上了恢復了讓人發毛的沉寂的樓梯。

  如果在這種地方被警衛發現的話,他的人生就完蛋了。原因很簡單,他的孩子就躺在他手上的包裹裡面。

  出生沒有多久的嬰兒。

  最初他以為是威脅。雖然不知道對方是怎麼打聽到的,但是因為那個名叫柯林.阿修萊的可疑男子曾經在公眾場合暗示過孩子的存在,所以他一心認為是阿修萊的惡作劇。

  但是,這個好像真的就是自己的孩子。多半是那個名叫賽西莉亞的笨蛋女人,在阿修萊的幫助下把孩子丟到了自己這裡。

  他是在周日才知道孩子的存在的。對方把他叫到倫敦,突然就把孩子推到自己面前,威逼他說,「這是你的孩子,所以等你畢業後要和我結婚。」

  他為了考察土地,曾經不止一次拜訪某個孤兒院。賽西莉亞就是在那個孤兒院長大的孤兒。因為她的外表是個無可挑剔的美人,所以他在一見鍾情的情況下,很快把她弄到了手。雖然對方的美貌很適合作為他玩玩的對象,但是他當然不會對她動真心。漆黑的頭髮,雪一樣潔白的肌膚,深藍色的略帶憂鬱的眼睛,因為這份美貌,賽西莉亞好像被人半開玩笑地稱為「白雪公主」,而她似乎也因此而自信心十足。可是一旦進行交談,就會發現她是個毫無教養可言的無聊女人。正因為對方是他做夢也沒有想過要結婚的女性,所以賽西莉亞的認真對他來說格外可怕。

  雖然他當時拒絕她逃了回來,但結果就變成了這樣。賽西莉亞選擇了最惡劣的報複方式,而且是在最糟糕的時機。

  (偏偏是在即將進行重要的選舉之前,她都幹了什麼好事啊!)

  當從最當初的混亂中振作起來之後,霍華德的心中充滿了對於賽西莉亞的憎恨。這次的選舉,對於霍華德而言,就算形容為人生的三岔路口都不為之過。他的哥哥明明沒什麼本事,卻只是因為身為長子就受到父親的溺愛。而這次正是自己報一箭之仇的機會。他的父親因為霍華德入選代表而大為高興,甚至於表示如果霍華德當上總長的話,就可以讓他越過哥哥成為一號繼承人。

  在英國,如果能成為私立貴族學校的代表的話,對於今後的生活都會造成巨大的影響。甚至有人認為,這個身份要超過牛津大學或是劍橋大學的畢業生。如果是位於代表們的頂點的話就更不用說了。

  所以霍華德這幾年來幾乎是拼了命去努力。從宿舍幹部到宿舍長,從宿舍長到代表,然後是總長候補。原本要再進一步非常困難,但是因為維多利亞宿舍的不詳事件曝光,所以他的對手格雷被重重地拉了後退,成功的可能性幾乎已經滾到了他的眼前。可是就在好不容易前途一片光明的時候——

  霍華德將視線落到了手中的麻煩上。

  總而言之,千萬不能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

  曾經被用毛巾堵住嘴巴而發不出聲音的嬰兒,現在已經渾身無力。雖然弄不好也許會弄死孩子,但是比起嬰兒的身體狀況來,霍華德最關心的是他現在沒有哭泣的事實。為了逃避這個從天而降的災難,他必須把孩子帶到什麼地方去,所以絕對不能錯過這個機會。

  他來到了沒有人的教學樓。霍華德之所以潛入鴉雀無聲的教學樓是有原因的。

  今天下午,在學生自治會辦公室所提到的那個傳言——

  在代表會議上形成話題的那個傳言,對於霍華德來說就仿佛是上天的啟示。他幾乎是當場就想

  到了某個奇策。

  弄亂房間的小孩,追逐他的幽靈母親。沒有被畫進畫像中的看不見的嬰兒,如果突然出現在畫像前面的話——

  學校方面一定會驚慌失措吧?自己當然不能不利用這一點。

  他已經失去了正常的思考能力。他自己並沒有意識到,這個思考完全沒有道理可言。

  走上樓梯後,正面就是辦公室。終於走到了這裡的霍華德,浮現出開心的笑容,輕輕推開了房門。

  白天的嘈雜就好像不曾存在過一樣,現在房間徹底被沉重的黑暗所包圍,充滿了讓人毛骨悚然的氣氛。因為是用十七世紀以後建造的古城堡所改造的,所以到處都殘留著滲透牆壁的斑點和傷痕等等可怕的烙印。感覺上,放置在室內的豪華的古董家具,就好像在悄然無聲的窺探著霍華德的動作一樣。

  懸掛在辦公室的壁鐘的鐘聲,顯示出現在是午夜兩點。是萬籟俱寂,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存在們會四處徘徊的時刻。霍華德心驚膽戰地停下了腳步,周圍的黑暗仿佛要壓倒他一樣地沖了過來。

  「哦。」

  突然,他手中的嬰兒發出了聲音。

  「嗚嗚,哇,哇!」

  抽泣般的哭聲撕裂了包圍著他們的黑暗空間。雖然一瞬間冒出了冷汗,不過想到這裡和宿舍不一樣,不會有人聽到後,霍華德就覺得暫且置之不理。或者也許該說,因為周圍的空氣沉重到仿佛被死亡所籠罩一樣,所以嬰兒散發出的能量反而讓他有些慶幸。

  「嗚嗚嗚,嗚嗚嗚嗚!」

  將逐漸增加著聲量的嬰兒放到畫像前,霍華德看了看毯子的裡面。一想到終於可以放下肩頭的重擔,就覺得曾經那麼厭煩的嬰兒看起來也可愛了不少。說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但是,那個越來越肆無忌憚的哭聲還是讓霍華德感到了厭煩,他哼了一聲,打量著周圍想要物色到什麼能塞住他嘴巴的東西。湊巧的是,嬰兒的衣服口袋裡面正好放著奶嘴。就在霍華德鬆了口氣,伸手去抓那個的時候——

  就在那個時候——

  「——我的孩子……」

  從背後傳來了聲音。

  霍華德的動作一下子停住了。

  確實是傳來了什麼人的聲音,仿佛從地底湧出的、充滿了苦澀的刺耳聲音。

  但是,當他戰戰兢兢地打量了一圈房間後,卻發現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任何人影。依靠著手電的微弱照明,他沒能發現什麼可疑的人影。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當感覺到恐懼之後,那個好像被火燒到了屁股一樣的嬰兒的哭聲,傳入霍華德的耳朵裡面後就更加讓他覺得心驚肉跳。

  (這傢伙為什麼哭得這麼厲害?)

  心情逐漸煩躁起來的霍華德,粗魯地堵住了嬰兒的嘴巴。

  「吵死了!你給我閉嘴!」

  從他的手掌底下,傳來了嬰兒痛苦喘息的聲音。

  然後——

  背後的空氣變得更加濃密。

  洶湧而來的重壓感。

  突然,他的肩膀被人抓住。然後,耳邊也響起了危險的聲音:

  「——還給我……那是我的孩子……」

  「哇啊啊!」

  抽搐著喉嚨,霍華德的口中發出了不成調的聲音。抓著他肩膀的手掌,似乎用力到了要捏碎他的骨頭的程度。當霍華德因為恐怖而睜大眼睛緩緩回過頭去後,就看到了一個用被怒火熊熊燃燒的眼神狠狠瞪著自己的女人。

  身穿裝飾著蕾絲的深色衣服的女人,從畫像中探出身體抓住霍華德的肩頭。

  就好像被劈頭澆了一身冷水一樣,霍華德渾身都冒出了冷汗。

  「哇!哇哇!」

  維持著喉嚨抽搐,無法好好發出聲音的狀態,霍華德持續爆發著悲號。

  「哇!哇!啊啊啊啊!」

  女人進一步探出了身體。

  隨著她的動作,霍華德一點點地後退。

  咔嗒,霍華德因為撞到桌子角而跳了起來。然後就仿佛以此為分界線一樣,他一面爆發出「哇啊啊」的不成調的叫聲,一面脫兔般地朝外奔跑。踹倒椅子,撞倒桌子,單手抱著嬰兒忘乎所以地奔逃。之所以沒有放下嬰兒,不是為了保護他,而是根本就忘記了把他扔出去。他抓住房門的把手,用力搖了兩三下,猛地打開了房門。當霍華德試圖就這麼衝出去的時候,從後面伸出來的手緊緊抓住了他的肩膀。

  「哇!」

  被讓髮根都倒豎起來的恐懼感所襲擊的霍華德,漫無目的地揮動著手臂試圖推開對方,同時用力地抽回自己的肩膀。

  就在那個瞬間——

  嬰兒從他的手中飛了出去。沒有餘力去在意在空中飄蕩的嬰兒,霍華德的身體大大地向後仰去。

  浮游感襲擊了霍華德。

  他的後面就是樓梯,沒有任何東西能支持他搖晃的身體。試圖抓住什麼的手臂空虛地劃破空氣,就這樣以白費力氣而告終。

  因為吃驚而大大睜開的眼睛,究竟看到了什麼?

  「哇啊啊啊啊啊!」

  終於從霍華德的喉嚨中擠出的刺耳慘叫,一股腦兒地迴蕩在夜深人靜的教學樓中。

  不久之後,伴隨著咕咚一聲東西落地的聲音,聲音戛然而止。伴隨著恐怖的沉靜,再次降臨到微微飄蕩著血腥味道的樓梯上。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能夠聽到的,只有嬰兒持續哭泣的聲音。

  但是,這個聲音也逐漸遠去,消失。殘留下來的,就只有黎明前的暫時的沉靜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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