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卷 被困的獨角獸 純潔的新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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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用手電照著黑暗的通路,維爾登加快速度向前走著。管家桑德斯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維爾登腦子裡已經一片混亂,完全理不出頭緒。他只記得就在少女的身體即將達到快樂的頂點的時候,那個女孩突然伴隨著身體的抽搐一下子癱軟了下來。在恢復意識後,這個少女將與她糾纏的男人的頭抱在胸口,然後將這個男人帶著面具的頭顱硬生生扯了下來。

  這完全不似現實的一幕,就像慢放的電影一樣,深深烙印在維爾登的記憶里。維爾登到現在還能保持清醒,只是因為他完全不能把剛才發生的事情認定為現實。

  (那個小女孩胳膊那麼纖細,怎麼可能將人的頭擰下來呢?)

  維爾登在錯綜複雜的地道里穿行。通道的四壁給人很強的壓迫感,牆壁上滲下的水滴聲也讓人感覺分外孤冷,維爾登加快了步子向前走著。不知轉過了多少個彎,這條陰暗潮濕,好像沒有盡頭的地下通道在一扇牆壁前宣告中止。從旁邊的樓梯上去後,上面是一間放雜物的小房間。從教堂向南延伸的地下通路,原來是直通主人生活起居的南側主塔的。

  好不容易回到剛剛習慣的臥室,維爾登精疲力竭地躺倒在沙發里。桑德斯在一旁忙活著從餐具櫃裡取出玻璃杯,倒上白蘭地後遞到維爾登手裡。這時他謹慎地觀察著主人的樣子。維爾登接過杯子,一口將裡面的白蘭地喝光。他擦擦嘴然後用嚴厲的目光盯著桑德斯。

  「我說,桑德斯,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本應該能召喚出魔界強者貝利亞的儀式,怎麼召喚出了那種東西?那個到底是什麼?」

  維爾登操著乾巴巴的缺乏抑揚頓挫的美國口音怒吼,好像是在努力把心裡的恐懼全部轉化成憤怒。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裡搞來的那個小丫頭,但是那個瘋丫頭都幹了些什麼?」

  「實在抱歉,非常抱歉。」桑德斯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哆嗦著不停道歉,「我什麼都不知道啊,我只是按照主人的要求辦事……」

  「你想推卸責任?」

  維爾登瞪著他的眼睛讓桑德斯更加膽怯。在旁人看來,擁有橄欖球選手體型的維爾登與身材短粗矮小的桑德斯的這種畫面簡直就像大人在虐待小孩。

  「實在是太抱歉了。這,都是我的過錯。」

  桑德斯轉著眼珠繼續說道,

  「我斗膽猜測,惡魔學中描述的貝利亞,是破壞和殺戮之王,而且他總是降臨在小姑娘身上;所以,也許那個小姑娘是貝利亞顯靈……」

  啪的一聲,維爾登將玻璃杯摔在了牆上。

  「不用廢話了!那種充滿血腥氣的神我不要了。我希望的是在人間享受極致的快樂,其他的東西都見鬼去吧!」

  低頭聽著主人訓話的桑德斯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絲強烈的鄙夷之色。

  但謙恭卑微的態度完全掩飾了他的憤怒。

  「聽好了,這都是你的責任。首先你給我去看看那裡現在怎麼樣了。如果那丫頭恢復正常了,你要親手給我了結她。」

  「哎呀呀,你們還真是殘忍啊。」

  一個人操著流利的英語插入了主僕二人的對話中。鷹鉤鼻子上架著銀邊眼鏡的辛克萊爾出現在被嚇了一跳的主僕二人面前。中等身材、帶著學者風度的辛克萊爾看起來就像古時的天文學者和鍊金術士。他毫不客氣地在屋子裡好奇地轉悠著,但這種旁若無人的態度因為有與生俱來的氣質的掩蓋,所以並沒有讓旁人產生不快的感覺。

  維爾登站了起來,儘量表現出大丈夫的氣度迎接這位失禮的闖入者。

  「您應該是辛克萊爾教授吧?」

  「是的。」

  看完了室內收藏的各種贗品後,辛克萊爾轉過來面對維爾登。

  「抱歉問一下,您為什麼到這裡來?這是我私人使用的房間,我們應該為來賓安排了房間……」

  「當然,啊,是我失禮了。但是我從地下跑出來的時候實在太慌亂了,我順著您二位消失的地方找出口,結果發現了地下通路,就帶著幾個人順著通路逃了出來。其他人已經回房間了,我想跟維爾登先生聊一聊,所以來到了這裡。」

  「哦,你參加了那個儀式啊。」

  維爾登的目光閃動。這次的參與者里名聲地位很高的人還真不少。參加這種目的不太好儀式的人都要保守秘密,這點已經成為一種潛規則,所以一般儀式都採用假面舞會的形式。

  「請您放心,我不是那種為探聽秘密而來的小人。我也是受朋友邀請而來的,這次的集會真是很有價值。」

  然後辛克萊爾看著桑德斯說道。

  「這麼說起來,那個大鼓是這位敲的嗎?」

  謹慎地站在那裡的桑德斯發現眼鏡後面那不帶任何感情的淡綠色眼睛正在注視著自己,趕緊低下了頭。

  「不是的,我只是站在主人身邊待命而已。」

  「原來如此。」

  辛克萊爾理解地點點頭,這讓維爾登有些焦躁。

  「您到此找我有什麼事情?」

  「啊,對了。現在不是閒聊天的時候。」

  不請自來的辛克萊爾微笑著繼續說道:

  「現在那邊一片混亂。那個青銅的枝形吊燈好像掉下來了,在一片黑暗中無法躲避的人們很多都被壓在了下面,死了不少呢。」

  「大吊燈?!」

  瞳孔縮小的維爾登絕望地大叫。他手捂著額頭崩潰地倒在了沙發上。

  「我的上帝啊!」

  習慣與恐懼讓維爾登在舉行完褻瀆神靈的儀式後還是無意識地叫出了上帝。然後又一邊叫著「耶穌、耶穌」,一邊抓著自己的頭髮。發生這樣的事情,跟警察解釋起來會很麻煩。

  辛克萊爾嘴角上揚,面帶譏諷笑容地看著崩潰的維爾登。眼看時機差不多了,他又繼續說了下去:

  「但是,這只是個序幕而已,殺戮還會繼續。」

  這過於恐怖的發言,讓維爾登不敢相信地看著他。電燈下,維爾登光禿的頭頂上滲出的汗滴閃閃發光。

  「你在說什麼?什麼殺戮?」

  「是的,就是殺戮。這是復仇。」

  「太荒謬了。有什麼人非要向我復仇不可?」

  辛克萊爾伸出右手的中指和食指。

  「當然,是神了。你玷污了神,所以必須受到報應。」

  「神?」

  維爾登想要笑卻沒有笑出來,稜角分明的臉有些躊躇。他發覺辛克萊爾那玻璃般冰冷的淡綠色眼睛正盯著自己。

  「相不相信是你的自由,但是神通過孩子做了預言。聖物不能落入狗的嘴裡,因為他們會反咬一口。」

  維爾登呆呆地抬頭看著他,但辛克萊爾笑著移開了視線。

  「而你,就是做了這樣的事。神的憤怒可是不得了的哦。」

  「聖物……你說的是聖杯嗎?」

  「當然了,維爾登先生。你就沒有想過,那個很可能就是真正的聖杯嗎?」

  維爾登不知該是驚訝還是恐懼。他看向桑德斯。

  曾經假裝行家的桑德斯一臉鐵青地盯著地上的絨毯。

  維爾登其實萬萬沒有想到這會是真正的聖杯。他只聽說耶穌使用過的聖杯是木頭的,既然如此的話,他當然認為這個聖杯應該已經在阿拉伯沙漠的某個地方風化腐朽了才對。之所以會召開聖杯的展示會,其實也只是想藉此助興而已。

  「那你是說……」

  維爾登喉嚨發乾,咽了口唾沫問道:

  「那是真的聖杯?」

  辛克萊爾像修道士一樣雙手合十在胸前,意味深長地笑了出來。

  「這個,只要該知道的人知道就可以了。」

  然後他換上一副一本正經的樣子。

  「總而言之,你是觸犯了一個禁忌,所以要受到懲罰。」

  維爾登哼了一下,開始思考。

  「那麼我會怎樣?」

  他終於抬起頭,用疲憊的聲音問道。

  「看來辛克萊爾先生是知道些什麼了。您是不是也知道如何化解這災禍?」

  辛克萊爾笑了。雖然不帶邪氣,但這笑容深不可測,讓人有些毛骨悚然。

  「首先要將聖杯交給有資格成為它主人的人。」

  「有資格成為他主人的人,就是說交給你嗎?」

  「不不,我只是個使者而已。這個問題可以稍後再說。現在想要化解災難,唯有將流失的純潔血液用別的血液來代替了。」

  「別的血液?」

  「是的。幸運的是,這個城堡里有一個獲得黛安娜寵愛的少年。讓他擔負起罪責去與神進行交涉就可以了。」

  辛克萊爾斜眼看著

  完全沒聽明白他在說些什麼的維爾登,放下合十的雙手,然後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環顧四周。

  「那麼,關鍵的聖杯現在在哪裡?」

  維爾登看向桑德斯。

  「桑德斯!」

  從剛才開始就一直看著地板的桑德斯,抬起頭看向主人。二人的視線相交。

  「辛克萊爾先生在問那東西現在在哪裡?」

  「那東西是指什麼?」

  「你耳朵聾了嗎?」

  維爾登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是的,你總是這麼遲鈍。是聖杯!」

  「哈?」

  桑德斯依舊呆滯的反應讓維爾登更加煩躁起來。

  「聖杯。就是剛才在教堂使用的那個。」

  「啊。」

  迷糊地回應了主人的桑德斯環抱手臂思索了一會兒,最終很抱歉一樣地抬起頭說道:「我不知道。」

  「不、不知道?那是怎麼回事?」

  維爾登聲音很困惑,但是桑德斯的聲音呢明顯比他還要困惑。

  「我最後看到它的時候,也是主人在儀式上使用,那之後就再沒見過了。」

  對於這非常無奈卻很肯定的回答,維爾登只得不知所措地與辛克萊爾面面相覷。

  ※※※※※※※※※

  地下的大廳變成了阿鼻地獄。

  悲鳴與慘叫此起彼伏。女人們被黑暗侵蝕了神經,近乎精神錯亂地不停尖叫。

  「好痛,誰來幫我一把!」

  「腳動不了了!」

  「救命啊,誰來救救我啊!」

  在眾人的求救聲中,混雜著一股血腥的氣息。

  懷抱著已經昏迷不醒的悠里,阿修萊想像著眼前的慘狀,不禁撇了撇嘴。因為黑暗而看不到現在的場面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過,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

  (問題就是那個小姑娘。)

  阿修萊在剛才暴風颳起的前一刻,目睹了祭壇上的少女將帶著惡魔面具的男人的頭顱擰了下來。雖然那一瞬間他簡直不敢相信,但阿修萊對親眼所見之物到底是不是幻覺還是有絕對自信的。

  如果在村子裡聽到的傳說是真的,那麼現在這個狀態真是相當糟糕。如今已經觸犯了處女的禁忌,喚醒了復仇的怨念。包括自己和悠里在內,在城裡的人全部被殺光之前,復仇是不會停止的。

  無差別……

  阿修萊停下了動作。

  很多人打開手電就立刻發出了垂死的慘叫,所以不能冒同樣的險。唯一可以慶幸的是,現在距離出口很近。所以最壞的打算就是抱著悠里跟怨靈賽跑了。

  總之,現在先要確認的是,被附身的少女是否還在這裡。剛才他一度集中精神感知周圍的情況,好像自從大吊燈掉下來之後,就沒有那個小姑娘的動靜了。

  這時,懷裡的悠里動了一下。

  阿修萊在一片黑暗中低頭看看悠里,鬆了口氣,用手摸著悠里,他好像沒有受傷的樣子。但悠里還是不能動,又看不到他的樣子,這讓阿修萊有些擔心。

  「喂,你沒事吧?」

  「唔……嗯。」

  靠在阿修萊身上的悠里想要起身,他摸索著阿修萊的胸部,好像不太明白自己身在何處。接著他睜開眼睛,不安地發現眼前一片黑暗。很快,他想起了剛才發生的一切。

  「是阿修萊……吧?」

  「啊,是啊。你沒受傷吧?」

  「嗯,好像沒有。哪裡都不痛,應該沒事。阿修萊呢?」

  想起剛才阿修萊一直保護自己,悠里伸手向他摸去。

  「你以為我是誰啊?」

  阿修萊輕輕避開悠里伸過來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將他拉過來,然後伸手圈住悠里的脖子,好像在探測熱度。

  「原來如此,可怕的傢伙不在附近。」

  悠里看著阿修萊把自己的脖子當作惡靈探測器,感覺無奈的同時也鬆了口氣。阿修萊這種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會帶給人安心的感覺。被圈住脖子的悠里想像著眼前的慘狀,心裡陣陣作痛。

  大致確認了周圍的情況後,二人得出必須要求救的的結論。他們一邊警惕著周圍,一邊慢慢站了起來。

  就在這時,一陣閃光及電流的聲音過後響起,然後地下的大廳里亮起了人工的照明光源。

  看來是緊急情況時用的備用燈亮起來了。這令人期盼的照明讓地下大廳里的人歡呼起來。

  陰冷的螢光燈掃除了黑暗,但就著燈光一看,室內的景象比他們想像的還要慘烈——

  還保持著陷入黑暗時苦悶表情的被壓在吊燈下的屍體。

  被飛起的燭台插中面部死去的人。

  除了被擰掉腦袋的佩戴惡魔面具的男人外,還有被銳利的刀刃切下首級的男人屍體倒在地上。

  不管是腳上鮮血淋漓的人,捂著肚子的人,還是頭部出血的人,幾乎全都是赤裸著身子,這使得眼前的景象詭異得更像是一幅描繪地獄場景的畫卷。

  悠里無法承受這慘不忍睹的狀況,跑到一個角落不停嘔吐。

  一個酒瓶滾到他們腳邊,阿修萊一邊拍著悠里的背一邊撿起瓶子遞給他。悠里摸索著接過瓶子,然後用酒漱漱口。最後一口氣把裡面的酒喝光。

  「你沒事吧?」

  悠里對擔心自己的阿修萊點點頭,然後擦擦嘴直起了身體。

  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人的身影。

  在昏暗的燈光下,唯一一個綻放出清冽光芒的人,站在那裡看著這邊。

  「……西蒙。」

  叫出這個名字的時候,悠里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充滿了愧疚。

  清澈的水色眼睛,帶著嚴厲的目光環視室內的慘狀。

  「你們發什麼呆,還不趕快救人?」

  西蒙沉默著走過悠里身邊的時候,用冰冷的聲音如此說道。然後停也不停地走到大吊燈附近,理性地喚醒那些坐在地上,精神崩潰的男男女女,開始了救助行動。悠里慌忙跑過去幫忙,阿修萊聳了聳肩膀也走了過去。

  他們很快救出了15個人,其中需要救治的有10個人。很幸運的是,受傷者裡面有醫生,當場就可以進行緊急處理。

  悠里穿梭在受傷者中間,根據醫生的指示為傷者進行消毒和包紮。每次與西蒙擦身而過的時候,西蒙都不跟他說話,看來是相當生氣。悠里想起儀式進行中自己所感覺到的西蒙那遠去的面影,胃部不知不覺產生了陣陣絞痛。他連忙對自己說,現在想那些多餘的事情沒有用。

  「啊!」

  因為走神,悠里一個不留神讓手指被旁邊的一個燭台劃傷了。看著手指流出的血,悠里感覺整個身體的力量都在流失。他開始連自己是對是錯都搞不清了,就好像在了解極限之前首先墜入了一個深坑。悠里自嘲地想,自己怎麼這麼笨,怎麼就一點腦子都沒有了呢。

  悠里就這樣站著,呆呆看著自己的手掌。突然一個人從後抓住了他的胳膊。他回頭看去,前面是阿修萊的臉。

  「你在搞什麼啊?」

  阿修萊將悠里拉到急救箱旁邊坐下,給他的手指消毒後包上繃帶。整個過程中,悠里都低著頭,肩膀微微顫動。看著這樣的悠里,阿修萊嘆了口氣。

  「……謝謝!」

  處理好後,悠里向阿修萊道謝。他的聲音里充滿苦悶,與那張蒼白的臉色交織在一起,讓人說不出的心痛。阿修萊有些心疼地小聲嘀咕了一句:「真會給人找麻煩。」這時阿修萊看到走過他們身邊的西蒙,青灰色的眼睛裡閃出了光芒。

  「貝魯傑,你架子變大了啊。」

  對著西蒙正離去的背影,阿修萊出言挑釁。西蒙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這個散發著惡意的男人。阿修萊靠在有浮雕的牆上,抬頭挑釁地看著西蒙,嘴角浮現出嘲諷的笑容。

  「你很喜歡居高臨下地俯視別人啊,這樣讓你很爽嗎?」

  西蒙充滿智慧的水色眼眸冷冷地眯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在這種情況下要說什麼,結果又是這麼無聊的事情。如果沒事的話就請閉嘴,我可沒有時間奉陪你。」

  西蒙很少見地表現出明確的拒絕,然後轉身離去。聽到這一幕的悠里,身體一陣搖晃。

  「我無聊啊。」

  阿修萊故意用手指滑過嘴唇,重複著西蒙的語義。

  「對於眼高於頂的你來說,也許這只是無聊。但是被你這種好想看什麼髒東西一般的眼神看著的人可會覺得忍無可忍呢。你是清廉潔白,乾淨得不知道什麼是污穢的貴族;但你有什麼權利蔑視其他人?」

  西蒙收回了邁出去的步子,他似乎是因為阿修萊的話大吃一驚。西蒙回頭看向他,阿修萊

  那若隱若現的真意讓西蒙感覺有些困惑。

  「……誰藐視誰了?我完全沒有這個意思。」

  「哎……」

  阿修萊抓抓青灰色的頭髮,露出了狂傲的笑容。

  「我可不這麼覺得。」

  說完,他收斂了笑容,低聲命令道:

  「快給我滾一邊去,礙眼的傢伙。沒有人想被你莫名其妙地安上什麼莫須有的罪名。」

  西蒙頭一次在阿修萊面前面容有些變色。他的表情充滿驚詫和憤怒。

  大廳里的溫度明顯下降。沒有人想在這樣寒冷的地方多說什麼。站著的西蒙和坐在那裡目中無人地看著他的阿修萊就這樣保持著僵持狀態。

  (難道這個男人……)

  看著眼前的狀況,西蒙不想承認這背後唯一的真實,他沉默著。但是越想越發覺真相只有一個。

  阿修萊是在替悠里說話。

  誰能想得到,這個精於算計的男人,竟然會在沒有任何利益可得的情況下去庇護別人。

  更加豈有此理的是,就現在這種狀況而言,他之所以保護悠里是為了避免悠里受到西蒙的傷害。

  西蒙被一種內心絞痛的感覺所籠罩。

  (讓別人來保護悠里,而且完全是自己造成的。)

  在剛來到這裡看見悠里的時候,西蒙看出悠里表現出了很明顯的愧疚。這讓他的心情變得很複雜。西蒙知道那愧疚是針對自己的,所以他肯定悠里是自願跟阿修萊一起行動。一想到這些,西蒙就有些失控。

  這是西蒙第一次對他人的事情表現出了超出理性的憤怒。本來他總是可以從理性的角度來判斷事情的對錯,從不會出現超出必要範疇的憤怒。這些在西蒙看來都是理所當然的。但是這次,在分析眼前的狀況之前,他就主觀地從心裡責備悠里的行為。西蒙意識到自己做出了超出理性範圍的判斷。

  但現在意識到這一點也晚了。悠里在為此傷心,這竟然還要通過阿修萊來告訴自己——就憑那個阿修萊!這個男人竟然也會體諒別人的心情,這真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當然,他一直都是根據需要,想利用悠里時才會接近悠里的。難道他不知什麼時候竟轉性了?這個掠奪者竟然變成悠里的知心人待在他的身邊?

  (啊,原來如此。)

  西蒙想到這裡終於意識到了一點。阿修萊這樣保護悠里並不是一點好處沒有。這件事本身就很有意義——西蒙、悠里和阿修萊,三人的位置關係發生轉換了,保護者、被保護者和傷害者。

  (算你厲害。)

  西蒙咬咬嘴唇。

  不管在什麼狀況下,都可以對現有條件進行利用。西蒙在後悔的同時,不禁為對手的手段老辣和聰明狡猾感到驚嘆。現在不是被獨占欲和妒忌心困擾的時候。西蒙再次確認,絕不能給阿修萊這個人留下任何可乘之機。他看向坐在那裡的悠里,然後慢慢走了過去。

  「抱歉,悠里。」

  他走到背對自己的悠里身邊,然後伸出手說道。悠里小小的身體顫抖著,轉過頭來看著西蒙。那過於蒼白的臉色,讓西蒙有些吃驚。

  「你怎麼了?」

  溫柔的法語讓悠里放鬆了下來,點了點頭,但他沒有伸手去拉西蒙伸出的手。

  悠里在想的是,自己是否有資格去觸碰西蒙的手。就在阿修萊沒來由地指責西蒙的時候,悠里突然想明白了。

  剛才他還想為什麼自己連對錯都搞不清楚,現在想起來這根本就是理所當然的——正是因為沒考慮清楚對錯,自己才會跑到這裡。

  悠里來到這裡,就是單純地輸給了好奇心。但是他想知道的,不單是這裡會發生什麼事。他還想知道自己的能力可以達到什麼程度,想知道自己的極限;然後又想著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辦法,而對結果做了過於樂觀的預測。這根本是矛盾的。在判斷對錯之前放棄了判斷,所以最後當然也不會知道對錯。

  而最後招致的結果,現在就擺在眼前。察覺了危險卻沒有做出回應,最後造成悲劇的發生。自己真是愚蠢啊!剛才吐成那樣,並不光是因為眼前的慘狀,而是因為自己。

  西蒙看到悠里看著自己伸出的手,表現出猶豫的神情,竟然強行拉住悠里的手腕。每次都是等著悠里行動的西蒙,竟然做出這種舉動,令悠里相當意外。不過這倒是救了悠里。

  「抱歉,西蒙,還有阿修萊。這次不是阿修萊的錯。我沒有資格讓阿修萊幫我說話……」

  「我並不是特意要保護你,我就是看著他那副高潔的樣子感覺噁心。你不用介意的。」

  西蒙看著好似輕鬆地暴露出自己想法的阿修萊,安慰地摟住了悠里。

  「啊啊。已經沒事了,悠里。你冷靜下來,不好好呼吸的話,血液循環會變壞,細胞也會壞死的哦。」

  感覺到悠里身體僵硬得好像忘記呼吸,西蒙明白了他臉色不好的原因。看來他剛才是陷入了恐慌狀態。為了幫悠里放鬆,西蒙揉著他的肩膀和後背,擔心地看著他。

  「但是,事情竟然變成這樣!」悠里痛苦地呻吟道,「大家都變成這樣。我明知道這樣很危險,可是……」

  西蒙聽著悠里不成句的訴說,開始明白悠里為何這樣痛苦了。本以為他是受了太大刺激,沒想到原來心理負擔這樣沉重。

  「冷靜點,悠里。」

  西蒙用修長的手指封住了悠里的嘴。

  「確實,你擅自行動並讓自己捲入危險,這是你的錯,跟阿修萊沒有關係。但是你冷靜想一下,來到這裡的人和你其實是一樣的。」

  「……其他的人也一樣?」

  西蒙充滿理性的聲音顯得很爽朗,讓悠里高度緊張的神經得以緩和。悠里好像得到寵愛的孩子一般恍惚地回應著。

  「是的,他們也和你一樣都是本著自己的意思來到這裡的。在這裡的所有人都是根據各自不同的想法來到這裡。最後造成這種結果,並不是你一個人的錯。這一點你不能搞錯哦。」

  「並不是我的錯嗎……」

  「當然了。你又不是神。」

  西蒙儘量耐心地糾正了悠里這種鑽牛角尖的想法後,捏了捏悠里哭得有些發紅的鼻頭。

  「我沒有想到……」

  看著悠里好像清醒過來似的睜大眼睛看著自己,西蒙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這我知道的。」

  他揉揉悠里的頭髮。雖然已經恢復了平靜,但悠里的臉色還是很差。

  「悠里,你的臉色真的很糟糕。」

  「剛才這傢伙還吐了。」

  阿修萊替悠里說。

  「吐了?」

  西蒙皺起了眉頭——自己怎麼會完全不顧及悠里的狀況就這樣對待他?阿修萊看穿了西蒙的心情,毫不客氣地說道:「這次你欠我的情。」

  西蒙驚訝地回頭看著阿修萊。這個無論發生什麼都一幅不痛不癢樣子的男人,竟然一臉泰然地賣起人情來。這種狡猾不得不令人嘆服。真是一個麻煩的人物。

  「你是想我對你說謝謝嗎?」

  「那倒不用。反正我也不是為了你才這麼做,我這都是為了抱起來手感良好的悠里。」

  面對露出攻擊性但又很快恢復常態的西蒙,阿修萊毫不讓步地繼續發動了攻勢。

  「抱起來手感良好?」

  西蒙無法忽視這顯而易見的挑釁,向他反問道。他側目看著旁邊的悠里,這讓悠里蒼白的臉上染上了一片紅暈。

  「你這種說法實在容易讓人誤會……」

  悠里的回應顯得有些底氣不足,聲音里透著一絲焦慮。雖然他自己沒察覺,但西蒙看來這是他在後悔的證明。

  「啊?怎麼是誤會呢?你明明有那個意思的。這誤會從何說起呢……」

  悠里從地上拿起一個靠墊丟中阿修萊,這使得阿修萊沒有能夠把話說完。

  「那是我人生的失敗。」

  說完,悠里發覺自己又著了阿修萊的道,立刻閉口不言了。他抬頭偷偷看看西蒙,發現西蒙正用很複雜的表情看著自己。

  「悠里你又有精神啦?」西蒙的聲音里透著疲憊,「看你的樣子應該是沒事了。你們是不是可以給我講一下精彩的故事了呢?」

  ※※※※※※※※※

  「原來如此。」

  聽了悠里的講述,西蒙大概掌握了目前的情況。現階段,令悠里很在意的表兄的話的真意他還無從得知,因為畢竟他沒有見過那個男人。但可以肯定的是,這些在悠里心中造成了很大影響。這一點是需要特別加以注意的。

  「還有就是那匹小馬。它對悠里來說是凶兆還是吉兆,現在還難說。」西蒙說道,「到目前為止他一直給悠里惹麻煩,但我們還不知道他的意圖。」

  「嗯,不過可以確認的是它本身應該是沒有惡意的。」

  西蒙一手扶著頭,靠在帶著磚雕的牆根坐著。他在聽完悠里的敘述後,望向阿修萊,想要從他那裡獲得更多的補充。

  「那麼,你是出於什麼企圖將悠裡帶進來的呢?」

  「那完全是順便的啦。之前也說了,我想知道維爾登在背後搞什麼鬼。自古以來,被隱藏的事物才有讓人探究的價值嘛。我來這裡探查情況的時候,就看到這傢伙在這裡晃晃悠悠。」

  一邊說著「這傢伙」,阿修萊一邊拍拍悠里的頭。

  「兩個人行動總比一個人有趣嘛,所以我就把他帶進來嘍。」

  「堂吉訶德有桑丘,福爾摩斯有華生。冒險家都是需要隨從的嘛。」

  阿修萊舒展了一下身體,然後順勢將手交叉在頭後。

  「不過晚餐會的時候,雖然覺得那些人都不是省油的燈,但我還真沒想到他們能搞到這個地步。」

  「搞到什麼地步?」

  「應該說是模仿得很像吧。」

  「對,是模仿得很像。」

  受到刺激的悠里附和著,這讓查知他意圖的阿修萊感覺很好笑。悠里大概沒辦法接受儀式過程中他產生興奮是由於自己欲求得不到滿足這一事實吧,這一點悠里是很在意的。

  「放心吧,當時燃燒的香木用一定催淫的作用。還有那個鼓,那個肯定是從哪裡學來的古代宗教的儀式,簡直就是魔音。那鼓聲可以支配別人意志的。」

  「魔音啊……」

  悠里回憶起了那不知不覺間進入自己身體內部支配了自己的律動。

  「反正那個在暗處打鼓的人肯定是個術者。使用打擊樂器,配合樂器的演奏舞蹈的儀式在非洲和美洲都有過。」

  「非洲?」

  悠里琢磨著。

  「非洲……南方……南方伸來的魔手……」他嘟囔著,眼光變得黯淡起來。

  在悠里陷入沉思時,西蒙和阿修萊的對話還在繼續。

  「你說的美洲的這類儀式,是指牙買加和巴西那種類似里約熱內盧狂歡節的事物嗎?」

  對於西蒙的提問,阿修萊點點頭,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包括巫毒教在內,美洲宗教的母體是非洲原始宗教,據說是來自西非的奴隸傳過來的。因為這次的鼓聲非常單純,所以我懷疑這次儀式的形式,可能源自某種類似非洲內陸原始宗教的教派。」

  「但那個儀式本身並不正宗?」

  「是的,只是模仿得很像而已。」

  西蒙用手指點著眉心思考著。如何辨別宗教儀式的真偽是一件比較微妙的事情。

  「如果是假的,又是怎麼分辨的呢?」

  「假的真不了。不管什麼宗教,都會有一個最初創教時形成的真理體系。無論是全能神還是宇宙創世神,總會信奉一個神靈。總之,只要是宗教就會持有自己獨特的世界觀,然後根據世界觀形成各種各樣的儀式形態。所以,由此可以說,歐洲基督教世界在中世紀排斥『異端』信仰,只不過是因為認為其非正統而已,而不是因為這些宗教是假貨。」

  說到這些,阿修萊可謂如魚得水,說得特別起勁。特別是面對西蒙這樣一個好聽眾,阿修萊更是越說思路越清晰。看到西蒙揮手催促自己,阿修萊更加積極地繼續講了下去。

  「估計你也知道,異端的產生往往源於宗教爭論。當權者基於自身所需的世俗理由,給正統教派以外的宗教貼上異端的標籤。然後隨著變遷,這些教派與古代宗教的秘密儀式以及祭品相結合,使得他們很多增加了邪教的色彩。後世將他們看做是黑魔術集團的秘密結社,而這些宗教原本擁有的深奧教義反而沒有人能理解了。所以……」阿修萊說著看向祭壇,「維爾登所做的一切都沒有依據任何教義。他召喚貝利亞時也只是拿出聖堂騎士團的巴風特而已。」

  「聖堂騎士團是什麼?」

  被二人的談話吸引的悠里輕聲問西蒙。

  「就是第一次十字軍東征之後出現的護衛集團。」

  「沒錯。那是基督教國家奪取耶路撒冷之後,為了在阿拉伯及其他敵對勢力包圍中保護自己而成立的騎士團,後來因為信奉邪教而被彈劾。他們崇拜的就是那個被擰掉脖子的男人扮演的惡魔。」

  「巴風特。確實好像有所耳聞。」

  西蒙點點頭,催促阿修萊繼續說下去,「那然後呢?」

  「一些細節暫時就不在此論述了。說起維爾登,他只不過是一個淫亂的詐騙犯而已,為了紙醉金迷的生活而利用宗教罷了。即便有非洲的術者,維爾登也不會皈依什麼信仰,只不過收買了他而已。」

  「原來如此。只不過是個淫蕩教啊。」

  「被隱藏的事物才有讓人探究的價值。還真是如你所說,不過更應該說見不得人的東西要蓋上蓋子藏好。聖杯落到他們手裡真的就是烏龜穿龍袍,讓他們干出了完全悖逆基督教教義的事情。」

  「所謂狗嘴裡吐不出象牙也就是這麼回事吧?」

  看著和阿修萊一起冷嘲熱諷的西蒙,悠里想要糾正他們對諺語的使用不當,但卻怕被嘲笑而保持了沉默。

  「說來說去,他們搞的這些花架子,應該不會招來其他什麼惡靈。那個俯身在少女身上的東西,應該就是處女的詛咒吧?」

  阿修萊下了最終的定論,他不急不忙地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已經有些僵硬的身體,然後好像想起什麼似的看向西蒙。

  「對了,有件事我一直想問問某人的。」

  西蒙回望著他。

  「你是怎麼會跑到這裡來的?」

  「很簡單,這邊地底的轟鳴,客房那邊也都聽到了,所以那邊也造成了不小的騷動呢。」

  「我正想到維爾登那邊去問問怎麼回事,結果碰上了一群從教堂跑出來的人。問了他們後知道了大概的情況。然後我跑到悠里的房間,發現那裡已經人去屋空。我想他應該是到這邊來了,所以決定過來。」

  「那些逃出來的人啊。」

  阿修萊表現出了輕蔑。維爾登那種人,根本就是只要自己得救其他人都無所謂。

  「除了維爾登和辛克萊爾也有其他人逃出去了啊。」

  「是,辛克萊爾也在其中。」

  「啊。」

  一時間大家都沉默了下來,每個人都在預測今後事態的發展,以及對應的辦法。

  最後還是阿修萊先抬起了頭說道:「外面現在怎麼樣了?」

  「月亮升起來了。」

  對於西蒙的回答,阿修萊意外地反問道:

  「月亮?那現在是晴天了。」

  西蒙點點頭,低頭看了看手錶。

  「還有不到一個小時就天亮了。」

  聽到這裡,悠里將兩手放到額頭上,企盼天能快點亮起來。

  「悠里,你是不是還感覺不舒服?」

  「嗯!」

  「今天晚上精神上太疲勞了,還是回去休息一下的好。」

  「可是,那個被附身的少女怎麼辦?」

  西蒙和阿修萊互相對視了一下回答他說:

  「反正她不出現在我們面前,我們也沒有緊張的必要。」

  「我也是同感。」

  兩個人竟然在這一點上達成共識。悠里看著他們,不禁有些讚嘆他們的膽識,如果最終這個城堡最終只能有極少的生還者,那麼肯定非此二人莫屬了吧?這裡真是沒有比他們兩個更大膽的人了。

  「即便去找,也沒什麼用處吧?」

  阿修萊看著悠里,一幅怕麻煩的口氣。然後西蒙接著他的話,溫柔地說道:「找到那個女孩的話,你是想見她嗎?」

  悠里點了點頭。現在整個城堡都被夾雜著恐懼的冷酷空氣所包圍,但還沒讓人感覺到很明顯的惡意。不過事先設定好的系統已經被觸發並開始運作,三個人已經被捲入其中。如果只是守株待兔,那麼很難把握住事件背後的核心。想要弄清到底怎麼回事,就必須直接面對成為媒介的那個少女才行。

  三個人都站了起來,向外走去。他們走到祭壇附近的時候在地上發現了聖杯。

  「西蒙,你看!」

  說著,悠里彎腰鑽到祭壇下方,將聖杯撿起來拿給西蒙看。

  「是真的呢。他們竟然丟下這個寶貝逃走,這實在有失一個探寶者的資格。」

  靠過來的阿修萊也眯起青灰色的眼睛笑了起來。

  「他們大概完全沒有自覺吧。」

  「是啊,這倒正好。這東西我們就先借用一下,正好可以調查一下磨損的文字是什麼意思……」

  西蒙故作輕鬆地將這個被當作聖物的聖杯輕輕拋向空中,水色的眼睛裡露出

  了孩子惡作劇般的神情。

  ※※※※※※※※※

  他們從教堂西側面對中庭的正面入口走了出來,庭院裡可以呼吸到拂曉前清新的空氣。抬頭仰望天空,月亮落下之後黑暗的西方天空上還用星星閃爍,而東方則已經開始發白。這時太陽還沒有升起。

  將視線收回,前方跨越中庭處的居館在夜色下看起來就是一個沉重的黑影。

  「怎麼看起來總覺得有些不對。」

  回到橫踞中庭供客人休息的建築中,阿修萊用鼻子嗅了嗅,空氣中帶著一絲血腥氣。

  「難道那傢伙跑到這裡來撒野了?」

  「好像是的。」

  西蒙走在最前面,在穿過大廳轉了一個拐角的地方停下來如此回答。從他身後看過去,可以看到一個脖子斷了一半的男人靠著牆壁死在了那裡。因為光線昏暗看不太真切,但可以肯定這個男人的腳下已經是一片血泊。

  「我們順著屍體找應該能找到她吧?」

  「……」

  西蒙摟住轉過身去不敢看屍體的悠里,陷入了思考。現在的情況可以說是超出了他們的預測。雖然話還是很多,但即便阿修萊的臉也有些失去了血色。

  這時,他們聽到走廊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救、救命!」

  迎面跑來,被地上的血滑得跌跌撞撞的,是一個矮小而且圓墩墩的男人。

  「啊,這不是……」看到這個男人後,放鬆了警惕的阿修萊揚揚下巴說道,「這個人,是叫桑德斯吧?」

  這個身材矮小短粗的男人正是城堡的管家桑德斯。悠里第三次想起了童話故事中的矮胖子。

  「怎麼了?」

  看到阿修萊出聲招呼他,桑德斯好像看到了救星一樣慌忙跑過來。

  「救命啊,好可怕,我已經受不了了……」

  說到最後桑德斯已經帶著哭腔,但他的眼睛裡卻沒有什麼畏懼的神色。這讓人感覺非常不自然。

  桑德斯的敘述很簡單。

  從維爾登讓他參加的那個禁忌的聚會會場逃出來後,他因為在慌亂中將重要的聖杯落在了會場而遭到主人的斥責。維爾登命令他儘快回去找回聖杯。但因為擔心在那裡遭遇怪物,桑德斯害怕得不敢去。也可能是對召開這麼恐怖聚會的主人產生畏懼,桑德斯有點想就這麼逃離城堡。

  看著好像走投無路一樣嘰嘰咕咕的桑德斯,悠里覺得他很可憐。桑德斯還不知道他要找的聖杯就在悠里他們懷裡揣著呢。悠里在桑德斯說話的時候,偷偷瞄了西蒙一眼,結果西蒙一臉無可奈何地對他聳了聳肩膀。

  看桑德斯說得差不對了,西蒙便開了口。

  「你不用去找了,聖杯就在我們這裡。我們在教堂地下室撿到的。」

  桑德斯一臉吃驚地接過聖杯,小心翼翼地抱在懷裡,拼命地道謝,然後轉身離開了。

  「結果還是把龍袍給了烏龜啊。」

  看著桑德斯離開的背影,阿修萊用挖苦的口氣說道。

  「這也沒辦法。耶穌說,凱撒的東西要還給凱撒。」

  西蒙說著,好像意識到什麼一樣,轉向悠里和阿修萊,「您們不覺得這裡實在太安靜了嗎?」

  阿修萊立刻表示贊同,然後三個人不約而同安靜下來,觀察周圍的情況。確實,完全聽不到慘叫,甚至爭鬥的聲音都沒有。整個城堡內鴉雀無聲,能聽到的好像只有自己的呼吸。

  「好奇怪,如果那個女孩正在暴走的話,肯定會有騷動的聲音吧?」

  「是的,也許她又轉移到別處了?」

  但西蒙提出了與阿修萊不同的意見。

  「也許她的行動受到某些事情的制約。」

  悠里立刻想起了什麼,說道:

  「難道是,露娜……」

  因為悠里突然用了法語,這讓西蒙一時沒有反應過來:「悠里,你說什麼?」

  「啊,抱歉,我是說月亮。法文的發音應該是露娜吧?」

  「是啊,怎麼了……」

  「我聽說這個詞以前帶有『瘋狂』這個意思,所以想到是不是那個女孩也是在月光下才會暴走。」

  悠里回憶著自己當時產生破壞欲的情景說道。

  「這也很有可能。月之女神黛安娜不就是處女的守護神嗎?」

  阿修萊在一旁從理論上證明悠里的直覺。聽到這裡,西蒙提議:

  「嗯,這麼說雖然也有道理,但目前都只是我們的推測而已。就現在的情況看,與其去費力找那個女孩,不如先去維爾登那裡看看如何?」

  「維爾登啊?」

  「總歸要聽聽城堡的主人今後做何打算吧。」

  阿修萊用手指揉著眉心,斟酌了一下,然後表示贊同。

  「也是,不過也要看那傢伙是不是已經逃走了呢。」

  對於阿修萊充滿嘲弄的補充,悠里小聲嘟囔了一句:「這怎麼可能呢?」

  聽到悠里的嘟囔,已經轉身要去看維爾登的阿修萊轉回身來,不解地看了看西蒙。而西蒙也聳聳肩,兩個人一起看向悠里。

  「為什麼不可能?」

  「嗯……因為……」

  看悠里一幅欲言又止的樣子,西蒙不禁催促了他一下。悠里無可奈何,嘆了口氣說道:

  「我覺得,在詛咒解開之前沒人能離開這個城堡。」

  事實證明悠里的預測是對的。

  直到天亮,他們都一直未能找到維爾登。就在他們已經放棄,準備回房間休息的時候,他們發現大廳中聚集了很多人,大家正七嘴八舌地爭論著什麼。

  原來是有幾個客人,天亮後看到慘死的屍體,慌忙備車想要下山,結果途中遭遇山石滑坡,連人帶車都被沙石活埋了。

  看來處女的怨靈真的是一個人都不會放過。

  桑德斯正在人群中給大家解釋:在沙石被清理乾淨之前的兩三天,大家都沒辦法離開城堡。這遭到眾人的責難。對於這些責難,桑德斯表現得意外冷靜。他說,想要離開,最好的辦法就是從北側塔樓用繩子順著幾十米高的懸崖下到下方的河裡去。

  他還告訴大家,會有傭人給大家按時準備飯菜,以後就在大廳集中用餐;電話還有,電都已經斷了,所以晚上用蠟燭和篝火來照明。在他說完請大家注意不要單獨行動的時候。大廳里突然傳來慘叫聲。

  大家一起向慘叫聲的方向看去,只見一個渾身浴血的少女拿著一把大劍向這邊走來。

  大廳里的人群立刻陷入一片恐慌。

  準備好放在桌子上的早飯被奪路而逃的人們撞翻在地,黑色的咖啡都潑到了地上。空氣里立刻飄蕩起一股咖啡的醇香。這種醇香與恐慌的氛圍形成一種奇妙的不協調,讓人感覺好像身處之地並不是現實世界。

  悠里感覺有什麼不對。

  這個沾滿血跡,行跡詭異的少女看起來有些虛弱。她對眼前這麼多獵物並沒有立刻大開殺戒,手中的一把大劍也是拖在地上。

  她又不是吸血鬼,會在陽光下變得衰弱,為什麼會這樣呢?

  (原來是這樣!)

  就在悠里想明白的時候?——「去死吧!怪物!」一個人高聲叫著,舉起獵槍扣動了扳機。

  只聽大廳里一聲槍響。

  少女的肩膀被擊中,立刻噴出血來。但她還是沒什麼反應似的,呆呆站在那裡。

  拿著獵槍的人覺得有機可乘,於是重新裝填子彈,準備繼續向少女射擊。這時悠里跳了出來,擋在了少女身前。

  「不可以的!」

  「悠里!」

  被悠里的舉止嚇了一跳的西蒙和阿修萊也分別從兩個方向跳出來。

  在西蒙一把摟住悠里伏倒在地的同時,阿修萊飛起一腳踢掉了那人手中的獵槍。

  兩個人默契的配合阻止了慘劇的發生。

  西蒙爬起來,整理了一下頭髮,然後用困惑的眼神看著悠里。

  「悠里,你這是幹什麼!」

  在周圍人充滿殺氣的目光下,悠里必須為自己的行動做出一個合理的解釋。

  阿修萊奪過獵槍扛在肩上,也一臉不解地看著他。

  悠里依舊拼命地說道:「不能殺她!」

  「這個我們已經知道了,但原因呢?」

  「因為……」悠里看著少女蒼白的臉色說,「她現在完全是正常的啊。」

  「正常的?」

  悠里的話讓周圍人感到很困惑。

  「為什麼你知道這些?」

  「就是,就是。」

  「難道說,你們也是她的同夥嗎?」

  西蒙皺起了眉頭——這種懷疑的出現雖然是正常的,但還是很令人不

  快。

  「悠里可不認識這個少女。如果大家信不過我,我可以在此以貝魯傑的名譽保證,這樣可以了嗎?」

  西蒙站起來,擋在悠里身前面對眾人保護著他,那種毅然的態度讓人不敢逼視。西蒙身上散發出的這種天生的高貴氣質可以讓人不知不覺追隨在他左右,不管是同窗好友還是年長的人,哪怕是初次見面的人都會受到這種氣質的吸引。

  阿修萊看著西蒙的樣子不禁吹了聲口哨,這時一個人分開人群站了出來。這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城主維爾登。雖然只是一個晚上的時間,但維爾登看起來蒼老了許多。他遲緩地走上來,看著二人。他那本來就污濁沒有生氣的眼睛,現在看起來無神得就像死魚的眼睛。

  「即便現在正常又怎樣?」維爾登咬牙切齒地說,「我說,即便她現在正常了,但是到了晚上難保又會暴走。不,我敢說她肯定還會暴走的。那個時候,誰能阻止?」

  西蒙水色的眼睛直視著維爾登。他知道維爾登的想法,但是這並不能成為奪人生命的理由。被西蒙瞪視的維爾登好不容易鼓足勇氣繼續說道:

  「你,你們知道我昨晚是在怎樣的恐懼中度過的嗎?這個女人見什麼破壞什麼,抓住誰殺誰。我聽著她的腳步聲,一個人在沒有窗子的房間裡待了一個晚上!整個晚上就怕她破門而入,根本沒敢合眼!」

  說到最後,維爾登抓著自己的頭髮叫喊,已經有些歇斯底里。

  「一定要在她再次暴走之前殺死她。反正她也是無家可歸的孤兒,沒有人會為她傷心!」

  他怎麼可以這麼說!維爾登的言詞激起了悠里的憤怒。不管有沒有人會傷心,都不能草菅人命。首先,這個女孩會變成這樣,完全就是舉行那個荒誕淫亂的儀式的維爾登本人造成的。怨靈之所以會糾纏他,也是因為了解了這個事實。站在西蒙背後正想著如何收拾殘局的悠里那深沉的漆黑雙眸染上了憤怒的色彩。

  「即便殺了她,怨靈的憤怒也不會平息。怨靈必然會以其他形態繼續襲擊眾人的。這樣,你還要殺死她嗎?」

  「當然了,這是正當防衛。誰敢有意見我先殺了誰。」

  那個男人已經失去理性的殺人宣言使得空氣變得緊張起來。

  這時突然響起一陣輕蔑的笑聲。

  「您可真會說。不愧是信奉惡魔貝利亞的人,為了實現自己的欲望利用無辜的少女,然後一看情況不妙就要殺死人家。真不愧是貝利亞之子,殺戮之王的仆眾。不過,我說啊,您怎麼就不對在場的這些紳士淑女解釋一下,事情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呢?」

  阿修萊得意地揚起嘴角,壞心眼地將這個問題拋了出去。現在剩下的這些人,大多是跟昨晚的儀式完全沒有關係的。如果維爾登在這些人面前暴露了秘密儀式的事情,等於是毀掉自己。當然,阿修萊正是知道只一點,才會明知故問。

  「你,你在說什麼?」

  情急之下說話都有些磕巴的維爾登,好像在尋找什麼似的四處張望。突然他污濁的眼睛捕捉到了什麼,於是重新燃起了鬥志。順著維爾登的視線看去,阿修萊看到了辛克萊爾的身影。

  「啊,哈哈,原來如此。」

  維爾登乾笑著,盯著事件的關鍵人物悠里。

  「聽好,現在暫時就這樣。如你所願,我不殺這個少女。也就是說,我們的性命都交到你手上。那個少女如果還正常,那就找出讓她不正常的根源,然後斬斷,這樣事情就解決了。據我了解,你似乎擁有這樣的力量。」

  悠里驚得說不出話來。他睜大眼睛抬頭看著維爾登高大健壯的身體:他怎麼會知道自己有靈能力呢?心神慌亂的悠里,求助般地用漆黑的眼睛看著西蒙,一臉複雜的表情。旁邊的阿修萊厭惡地撇了撇嘴。

  就在這時。有人輕輕拉住了悠里的手。

  悠里嚇了一跳,他縮了縮身體向後一看。倒在地上的少女正用依賴的眼神看著悠里,已經失去本色的嘴唇正在拼命組織起語言。

  (獨——角——獸!)

  哎?悠里睜大了眼睛。

  (獨角獸?)

  悠里拋開正在一邊說著那些推卸責任的話的維爾登,集中精神聽著少女的訴說。

  (請……解放……這……個少女……)

  悠里抓抓頭髮,皺起了眉毛。

  (解放……)

  她這是在說誰?悠里有些混亂。好像自己漏掉了什麼。不,不是。從一開始一切不就是那一句話嗎?

  (獨……角獸,在……月亮……升……起之前,一定要去……)

  說到一半,少女昏了過去。身體受傷,精神又受到強烈刺激,她相當衰弱。如果這樣硬撐到晚上,也許她就沒命了。

  悠里咬了咬嘴唇。

  維爾登還在那邊繼續說著:

  「你如果失敗了,也就是說,如果今天晚上又出現了犧牲者,那就都是你的責任。你要負全部的責任。」

  「愚蠢!」西蒙冰冷的水色眼眸里充滿了輕蔑。「這個時候還要確保自己的利益嗎?不過這裡可沒有陪審團。首先,你憑什麼讓一個孩子給你當替罪羊?一個大男人為保身,竟然干出這麼不光彩的事情,你懂不懂什麼叫做適可而止?」

  看到西蒙如此毫不容情地責難維爾登,悠里拉了拉他的胳膊制止了他。西蒙回身一看,悠里已經完全恢復了平靜。他的臉上已經失去了憤怒的色彩,只有那雙神秘的黑色眼眸閃閃發光,好像已經捕捉到了唯一的真實。

  「走吧,西蒙,她在呼喚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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