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無盡的德魯伊誓約 植物的傳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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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章植物的傳言

  第二周。聖?拉斐爾開始了日常的課程。

  厚重的石造教學樓連日以來都因為學生們的聲音變得十分熱鬧。上完美術課後,悠里一面走下充滿活力的樓梯,一面無意識地打量著這樣的場景。

  因為第四學年要學習面向ALevel考試的專門知識,所以只要認真學習各自選擇的三門主要科目就好。只不過在聖?拉斐爾,校方提供擁有廣闊的視野,所以只要本人希望的話,就可以作為選修而參與其他的課程。

  對於政治或是經濟沒有什麼興趣的悠里,在暑假期間和父親進行了一番商量後,對自己的未來已經有了一定的規劃。他決定充分利用自己的生長環境,將來成為英國的東洋美術史方面的研究人員。雖然最近在西蒙的影響下他也對西洋美術產生了興趣,可是只要看看西蒙或是弗拉基米爾他就能明白,和從小就受到西洋文化薰陶的人相比,他在素質上存在幾乎是無法追趕的巨大差距。但是假如東洋美術史的話,悠里就反而存在很多優勢了。

  當然了,因為最終決定轉業還是要在進入大學之後,所以現在只要廣泛地對歷史和文化進行學習就好。抱著這樣輕鬆的念頭,悠里先後選修了法語和拉丁語得課程。

  唯一遺憾的就是。因為西蒙選擇了以經營工學為主體的理科,所以從本學期開始,他們就沒有一起上的課程了。一想到這樣下去的話,它能和西蒙在一起的時間就會越來越少,悠里就忍不住有些寂寞。

  不過就在他思索著這種事情的時候,已經透過二樓的窗戶看到了站立在教學樓前廣場的朋友高雅的身影。悠里因為想要找他一起吃飯而慌忙跑下了樓梯。但是來到門口的時候,他才注意到西蒙並非是一個人。

  即使站在舉手投足都優雅無比、引人注目的西蒙身邊也毫不遜色。雖然氣質謙虛卻充滿華麗感的人物,不同於西蒙在秋日陽光下散發著白色光芒的頭髮。這個人好像火炎一樣美麗的橙色捲髮在腦後清爽地束到了一起,閃爍著黃玉色光芒的眼也無比美麗。他和西蒙談笑風生的身影已經成為了眾人矚目的焦點。

  「那個人就是維多利亞宿舍的西蒙?德?貝魯傑嗎?果然和傳說中一樣,即使和奧尼爾並肩而立也毫不遜色呢」

  在悠里旁邊,幾個男子一面看著那兩人一面交談。

  「父親是劇作家,母親是舞台女優,我原本以為單純論華麗感的哈奧尼爾布會輸給任何人呢。不過看起來法國的貴族大人還是不一樣啊。」

  「好濃厚的氛圍。我都感覺有些無法接近。」

  聽到這番對話後,悠里也在內心深深地點頭。與此同時,和西蒙不斷拉開的距離,讓他不禁有些沮喪。雖然朋友之間不存在什麼上下關係,但即使如此,他現在還是完全無法想像自己可以理所當然地站在那個人身邊。

  那麼,自己真的還能和那個優雅到出類拔萃的人物無所顧忌地談笑風生嗎?在他凝視著西蒙,覺得一切都好像夢境一樣充滿了非現實感的時候,突然從背後傳來了一個聲音。

  「怎麼了?悠里。一副多愁善感的表情,你難道是墜入愛河了嗎?」

  仿佛取笑一樣的聲音。與此同時,一雙伸過來的手臂猛地將悠里的下巴抬了起來。出現在悠里被迫調轉過來的頭顱面前的,是在鳳眼的深處閃爍著妖異光彩的青灰色眼眸。

  「阿修萊!」

  悠里發出了驚訝的聲音。

  「反正都要墜入愛河德的話,乾脆選擇我吧。」他繼續開著玩笑,甩開了對方的手臂,正面撲向了對方。

  「你回來了?什麼時候?」

  「昨天晚上。因為我好也是這裡的學生。」

  阿修萊用手指彈了彈悠里的額頭,壓抑著自己的興奮。周圍的目光已經轉移到了他們的身上。不過這一點只有阿修萊注意到了。

  伴隨著那些惡毒的傳言,阿修萊德名字在聖?拉斐爾也可以稱得上是無人不知。雖然完全和西蒙處於相反的角度。不過相對於他的知名度,不可思議的是在校內卻難得有人見到阿修萊德身影。也許是因為這種神秘性吧?甚至有人近乎迷信地傳說,只要見過一次阿修萊,就會被他的魔力所囚禁,成為他永遠的奴隸。

  確實,出現在他人眼前的阿修萊,就是充滿了蠱惑而且妖異的魅力。

  「哦,那個人就是嗎?」掃了那邊正在竊竊私語的人一眼,讓對方閉嘴之後,阿修萊俯視著悠里發出詢問。

  「那麼,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怎麼說呢,我只是有些事情想要問你……」

  阿修萊似乎想要對含糊應對的悠里說些什麼,但在開口之前就閉上了嘴巴,將視線轉移到了悠里背後。那之後,他突然改變了口氣。「那麼下次再說吧。」阿修萊說了這麼一句,就敲敲悠里的腦袋走了出去。

  「嗨,貝魯傑。你已經很有代表的樣子了啊。」

  一面對好像是朝這邊走來的西蒙奉上冷嘲熱諷,阿修萊一面在擦肩而過的時候將一個紙條塞進了悠里胸前的口袋。

  (咦?)

  悠里吃驚地從口袋中拽出紙條,迅速地掃了一眼那上面的字跡。

  「午夜零時,靈廟遺蹟。」

  將草草地寫著這幾個字的紙條放回口袋,悠里下意識地按住了急劇跳動的心臟。

  (怎麼辦?)

  在他的心情還沒有平息下來的時候,就感覺到有人站在了自己背後。

  「悠里?」

  是西蒙詫異的聲音。雖然知道西蒙已經接近,不過由於還沒決定好應該採取什麼態度,所以他沒有回頭。悠里的這個樣子難免讓西蒙產生了懷疑。西蒙從旁邊探過頭來打量悠里的面孔。

  「阿修萊對你說什麼了嗎?」

  悠里立刻搖了搖頭。

  「沒什麼。只是因為好久沒見過他,所以吃了一驚而已。先別說他了,一起去吃午飯怎麼樣?」

  一面提心弔膽地想著不會被西蒙發現口袋裡的紙條吧?悠里一面向西蒙提出了一起去吃午飯的邀請。閃動著聰慧色彩的水色眼眸似乎還想要詢問什麼,不過聽到悠里的話後,他也改變了話題。不愧是西蒙,這份自制力確實厲害。

  「我也是因為想要一起吃飯才在這裡等著悠里的。」

  「咦?真的?」

  高興的悠里這時候想起了那個紅髮的人物。

  「不過,你不是和什麼人在一起嗎?你們先把事情說完吧。我可以在旁邊等著。」

  西蒙「啊啊」地點點頭。

  「他是莎士比亞宿舍的亞瑟?奧尼爾。和我們一樣是下級第四學年,他好像有什麼事情想和你說,所以我們一起在等著你。也就是說,如果你一直那麼躲藏下去的話,我們永遠都進行不到午餐的階段了。」

  一旦看到西蒙和自己不認識的人在一起,悠里就不肯接近他們。所以西蒙用開玩笑的口氣點破他的這個毛病。

  「不過因為阿修萊過來,那個流言在執行部也被人提起過,所以奧尼爾決定今天就算了,因此他一個人先回宿舍去了。」

  所謂的流言,就是起源於阿修萊,然後被四處傳播的他,西蒙和悠里的三角關係糾紛吧。完全已經把這個忘在腦後的悠里嘀咕了一聲「對了」,大為後悔地想到,剛才應該好好抱怨幾句的。

  「算了,這也符合悠里的風格。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奧尼爾好像要和你一起吃次午飯。」

  聽到這句話,悠里想像了一下三人共進午餐的場面。雖然多半會很在意周圍的目光,不過色彩上的衝擊感想必然會更加強烈吧?「就好像三色糰子一樣。」悠里用日語嘀咕了一句。

  「咦?」西蒙下意識地反問。

  「沒什麼」悠里搖搖頭,補充了一句:「下次有機會的話我也想和他共進午餐。」

  西蒙有些不可思議地俯視著悠里。其實西蒙現在也在悄悄學習日語。不過即使如此,他目前的程度也僅僅能聽懂發音特別清楚地某些單詞。所以好像剛才那樣飛快的嘀咕,他幾乎完全聽不懂。等下次有機會再好好讓他嚇一跳吧?在內心抱著這樣的期待,西蒙迅速改變了話題。

  「這麼說起來,你和新生哈米魯頓談過了嗎?」

  悠里點頭,然後嘆息了一聲。

  「我按照你的叮囑,沒有說出貝萊多的心情,只是拜託他作為同屋關心一下貝萊多的身體。」

  「他說了什麼嗎?」

  悠里搖搖頭。

  「沒什麼。僅僅是一句知道了而已,不過看起來非常不情願。」

  說完之後,悠里再次嘆了口氣。

  「算了,反正剛剛一周時間。現在還什麼也說不好。我想哈米魯頓多半也是這麼想的。不過正因為如此,反而更加讓人在意。」

  面對如此說著並看著自己

  的悠里,西蒙催促他繼續說下去。

  「在交談之後,我覺得哈米魯頓是個很不錯的人,生氣勃勃,頭腦也很聰明。也就是反過來說,我反而找不出來會引發問題的原因。」

  「原來如此。」西蒙表示了同意。

  「算了,既然還不能確定什麼,那麼最好還是不要採取行動。而且確實不過一周時間,不均衡的能量必然會以某種形式噴出。雖然我們應該為此而作出準備,不過在山林大火沒有爆發之前,想要滅火也不知道從何滅起吧?」

  因為已經到達宿舍,所以兩個人停下了這個話題,為了吃午飯而進入了食堂。

  是應該去呢?還是應該置之不理呢?

  在已經過了熄燈時間的昏暗房間中,悠里一個人陷入了煩惱。站在窗邊的悠里,手裡緊緊握著一個小小的紙條。

  午夜零時。靈廟遺蹟。悠里的心情被這個帶著阿修萊筆跡的紙條所徹底擾亂。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一點半。

  (還有30分鐘。如果要去那邊的話,必須提前十五分鐘出發才行。)

  他沒有告訴西蒙紙條上的內容。因為他知道西蒙肯定會反對,而且告訴西蒙的話,就好像在就阿修萊德行動告密一樣,所以怎麼都說不出口。

  問題在於它本身應該怎麼辦?

  話說回來,阿修萊也太狡猾了。如果是口頭邀請的話,他當場就可以拒絕。可是單方面地把紙條塞給他,悠里就只能選擇無視或是回應。就算想要事先拒絕,阿修萊也不在房間,不知道去了什麼地方。

  (還有十分鐘,再不出去的話……)

  這是西蒙最擔心的事情,明明西蒙已經叮囑過他不要去靈廟,可是當時因為邀請的人是羅賓,他就一時大意,結果害得羅賓身負重傷陷入瀕死狀態。而且它也很清楚,如果在這時接受阿修萊的邀請,絕對是過於危險。

  可是,悠里想要知道阿修萊都知道什麼。而且關於「帕納凱亞的醫術」和「黑炎」,他只能向阿修萊進行詢問。

  如果幹脆把事情全部向西蒙挑明,請他和自己一起去怎麼樣呢?雖然他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可是悠里馬上又注意到一個問題。西蒙是維多利亞宿舍的宿舍長,而且還作為代表表現活躍,吸引了全校的注意力。他不能讓西蒙參與到這種破壞規定的事情中來。

  說到底,要破壞規矩的話,還是只能找那個人了吧?

  (還有五分鐘。)

  悠里嘆了口氣,從衣櫃裡取出比較厚重的外套。打開房門後,外面的世界一片寂靜,就好像午間的嘈雜不曾存在過一樣。

  (那麼,阿修萊是打算做些什麼呢?)

  首先還是要先見上一面。在下這個決心後,悠里反手關上房門,踏進了黑暗之中。

  靈廟遺蹟和那天沒有什麼兩樣,還是沉浸在黑暗之中。

  沒有月色的夜晚。一個人佇立在沒有惡作劇妖精也沒有貴婦人的身影的森林中,就讓人產生了自己的存在都變得不確定的感覺,覺得自己仿佛也會融入這片夜色中一樣的不安定感。

  悠里搖搖頭打量原本曾經矗立著靈廟的地方。

  那一天曾經襲擊自己和羅賓的黑色火焰,還隱藏在這片黑暗的某個地方,凝視著獵物的到來吧?

  (讓黑炎復原,奪回支配權……)

  悠里咀嚼著莫露卡娜曾經說過的話。

  他的意思是說,要讓在「無盡的誓約」支配下的火精靈的力量復原。否則的話不管進行多少次挑戰,結果也都一樣,而且無法使用魔法。為此,必須尋找出「改變形式後殘留下來的東西。」

  (那個是什麼?)

  悠里用食指壓住了嘴唇。

  (要尋找的,就是羅賓所說過的礙事東西嗎?)

  悠里的記憶混亂了起來。

  羅賓曾經說過,有必要燒掉礙事的東西,但是不能使用火。因為火被「誓約」所束縛,所以非常危險。但是,如果找到「改變形式後殘留下來的東西」,讓在「誓約」支配下的火精靈的力量復原的話,或就不再被「誓約」所束縛,就可以燒掉礙事的東西。

  (真的是這樣嗎?)

  悠里對於自己的思考並沒有多少自信,總覺得這就好像梅比烏斯之帶那樣,不管怎麼轉來轉去,最後還是會從相反的一側轉出去。但是即使如此,也確實存在著不能不去尋找的東西。莫露卡娜曾經說過的「改變形狀後殘留下來的東西」,究竟會是什麼呢?

  他的思考進入了死胡同。

  (對我來說太勉強了。)

  悠里維持著僵立在那裡的狀態用手指捂住了額頭。

  (話說回來,自己明明沒有多少力量,為什麼要牽扯到這種事情裡面來呢?)

  悠里思考著本質的問題。

  關鍵在於找出懂得「帕納凱亞的醫術」的人。除此以外的事情,比如說這片土地上的「黑炎」的問題都可以置之不理。那些和自己沒有關係。明明沒有力量還想要進行挑戰絕對是愚蠢的行為。按說自己應該沒有考慮過這麼誇張的問題,也沒有想過要去動手。之所以會試圖展開行動,並不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不是自己的意志,而是……

  (土地的記憶嗎?)

  突然,西蒙知性柔和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啊!」

  悠里不由自主提高了聲音。

  (對了,土地的記憶。)

  悠里想起了返回學校的那一天的事情。

  襲擊自己的眩暈感。物體看起來都顯得模糊的噁心感。雖然為了實際生活而進行了下意識的阻斷,但是那種感覺現在也還是存在於這裡。

  悠里緩緩地吸了口氣。

  不要害怕失去自己,進行徹底釋放就好。既然是「土地的記憶」在左右悠里,那麼就讓自己的心靈和它一體化。既然那裡存在著求助的聲音,那麼主要側耳去傾聽應該就可以聽到。就如同在食堂找到了求救的聲音的主人一樣,因為我是為了接受而存在的……

  從湖面吹來的夜風,搖晃著樹木的枝葉,吹著悠里的額發。

  悠里緩緩睜開眼睛,漆黑深沉的眼瞳,籠罩上了更加神秘的色彩。

  首先進入他視野的,就是一顆巨大的橡樹。這顆讓人覺得樹齡超過了千年的大樹,僅僅是佇立在那裡就顯示出了壓倒周圍的存在感。

  這麼說起來,以前和羅賓交談的時候,這顆橡樹葉曾經進入過視野。

  悠里接近橡樹,向上看去。枝葉在高空向四方伸展開來。撫摸著它粗糙的樹幹,就覺得自己短暫的人生仿佛都會被全部吸取一樣。

  (在那種地方,會有什麼?)

  仰望著樹枝的悠里,在形成暗影的樹枝之間發現了異樣的東西,和橡樹的樹枝明顯不同,但是看起來又好像是什麼植物。

  (那會是什麼呢?該不會是樹袋熊蜷縮在那裡吧?)

  雖然覺得多半會不知道,悠里還是伸展開雙臂抱住了橡樹。

  就算他將手臂伸到了最大限度,也別說是半周了,連橡樹的四分之一都沒有抱到。即使如此,將身體緊貼上去後,還是能感覺到橡樹的振動。靜靜地側耳傾聽後,悠里逐漸捕捉到了那個逐漸重疊到一起的細微波動。

  那是發自於非常深的地方的微弱波動。大小兩個振動正在產生共鳴。

  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

  不知不覺中,連悠里的心跳,都在試圖和那個聲音重疊為一體。

  撲通。(撲通)。撲通。

  撲通。(撲通)。撲通。

  為了逃避傲慢的神靈,達芙曾經不惜變身為月桂樹,那是希臘神話中的故事。除次以外,古代的人們也曾經變成牛、鳥、乃至於麥粒。他們為什麼會進行變身呢?

  悠里一瞬間看到了夢境。

  那是手杖。

  出現在火焰中的一根手杖。

  咔嚓的聲音,讓悠里猛地驚醒過來。

  他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去,但是什麼也沒有。還是一如既往只有茫茫擴展開來的黑暗。

  就在這時,再次響起了咔嚓的聲音。那是從腳下傳來的。

  悠里緩緩地垂下視線。

  在距離橡樹大概兩米的地方,就是曾經佇立著靈廟的發掘現場。那個從深度來說大約是一米的大坑,現在正被鐵絲網所包圍。

  而在那個大坑的邊緣,現在冒出了一個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顯眼的白色手掌。不對,要說是手掌的話實在過於纖細,應該說是白骨才對。

  接下來出現的,是白色的頭骨。然後是空限的眼窩。

  悠里倒吸了一口涼氣。

  (骷髏!)

  出現在那裡的,是無可置疑的白骨化的人類。

  骸骨瞬間就展現出了全身,以驚人的速度飛向天空。沒等悠里反映過來就出現在了悠裡面前。

  「——!」

  悠里爆發出了悲號。

  「悠里!」

  仿佛是回應他的悲號一樣,附近傳來了阿修萊的聲音。

  然後——

  形狀崩裂的骨頭七零八落地飛向天空,很快消失在了夜空之中。而殘留到最後的頭蓋骨,將下巴搭在悠里的肩頭,在他耳邊輕輕地低語。

  ——探索發現的東西。森林的智慧。

  「悠里!」

  伴隨著手電的光芒,阿修萊現出了身影。

  「悠里,怎麼了?發生了什麼?」

  因為悠里已經停止叫喊,渾身發軟地癱坐在了地上,阿修萊只好雙手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搖晃。

  「發生了什麼?你受傷了嗎?」

  阿修萊將不管他怎麼詢問也只是全身發抖地搖頭的悠里抱進了自己懷中。

  「我明白。已經沒事了。你振作點。已經沒事了。」

  在他如此重複著撫慰悠裡頭發的期間,悠里粗重的呼吸逐漸平靜了下來。而在此期間悠里體內的恐怖也逐漸離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法形容的混亂。

  那個東西是試圖告訴悠里什麼呢?

  「平靜下來了嗎?」

  計算著時機,阿修萊發出詢問。

  悠里點點頭,主動支撐起身體離開阿修萊。

  「對不起。我有點……因為嚇了一跳……」

  因為恐怖直接侵入了無防備的神經,所以悠里遭遇的疼痛也異常巨大。他低垂著漆黑的深沉的眼眸,下意識地尋找藉口。

  阿修萊托住他的下巴,強硬地讓他轉向自己。

  「悠里,看著我!」

  雖然在這種狀態下面對阿修萊並非什麼好事,但對方也不是自己進行反抗就能敵得過的類型。悠里戰戰兢兢地揚起眼神。

  「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聽到這個刻不容緩的詢問,悠里脫口說出了「骸」這個字眼。

  「骸?」

  「骸骨!」

  但是悠里沒能繼續下去。對方並不是進行襲擊,僅僅是站立在那裡,或者說也許只是來進行忠告。可是那個時候完全被恐怖所支配的悠里,絲毫沒能理解他的意思。悠里腦海中浮現出「修行」這個單詞。那是在日本的表兄再三對他強調過的單詞。

  在煩惱了一陣之後,最後悠里所能說出的,只有「出現了骸骨」這一句話。

  他已經做好了因為這個荒誕無稽的說明而被嘲笑的心理準備,但是出乎意料,阿修萊甚至連驚訝都沒有驚訝,只是認同地嘀咕了一句:「是那個嗎?」

  「哪個?」

  「啊啊。貝奈蒂多派修行僧,或者是黑色的影子——原本有好幾個候補的」

  面對羅列著自己所不懂得單詞的阿修萊,悠里皺起了眉頭。

  「阿修萊,你到底知道什麼?不對,應該說,你這一周都去幹什麼了?」

  聽到悠里的問題,阿修萊露出了好像在說「我正等著你問呢」的得意表情。

  「那時候如果你沒有囉嗦,直接跟我去就好了。」

  「請不要說這種不負責任的事情。我可是宿舍監督生。」

  「我不也是嗎?那個沒有關係的。工作之類的東西交給想乾的人去干就好了。特別是現在,想要幫貝魯傑繫鞋帶的傢伙滿地都是吧?沒有你在的話,說不定打家還更高興一些。」

  聽到這句話,悠里一下子冒出了火氣。阿修萊有什麼資格去說西蒙!就是因為阿修萊散播的流言,害得悠里要遭受他的崇拜者的挑釁。

  「那種事情可不僅限於西蒙吧?反正我就是不管在哪裡都是礙事的對象,沒有我在大家還比較高興。既然如此,首先就不應該像這樣和你進行這種會招惹誤會的密會。」

  因為實在發生了太多事情,也許是積累的精神壓力一口氣爆發出來吧?悠里粗魯的聲音如此說道。他甩開阿修萊的手試圖回去,但是反而被他拉過來壓在橡樹樹幹上。

  「是我不好。你不要生氣噢,這可不像你的為人了。」

  狠狠瞪著安慰自己的阿修萊,悠里試圖掙脫阿修萊的手臂。這樣和阿修萊相處下去的話,他的感情好像會越來越無法抑制。這讓他很害怕。

  「請放開我!今天我要回去了!」

  「不行!」

  「阿修萊!」

  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悠里的請求,阿修萊開始認真地對付悠里。他抓住悠里用力推搡自己肩膀的纖細手腕,仿佛要強調兩人的身形差別一樣把他按在樹上,青灰色的眼眸中閃動著妖異的光彩。

  「原來如此。」

  他依靠體重壓住那個試圖掙扎的身體,用充滿威嚴感的目光盯著他。

  「那麼,是什麼人因為我的事情而責備了你呢?」

  意料之外的問題,讓悠里的動作一下子停了下來。但是流淌在冷靜聲音後的冰冷讓他產生了說不出的恐懼。

  凝視著臉上失去血色的悠里,阿修萊重複問題。

  「唉,悠里。不是貝魯傑,而是什麼和我有關的什麼人,責備了你對不對?」

  帶著好不容情的猙獰的肉食野獸的目光,阿修萊在悠里的耳邊低語道:「我會給你個交待的。」與此同時,悠里體內的恐懼對於阿修萊的蠻橫的煩躁一口氣膨脹了起來。

  「不是那樣!那種事情怎麼樣都無所謂!」

  「那麼,是什麼讓你這麼心煩意躁?這可不是平時的你了吧?」

  悠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搖頭。他試圖甩開阿修萊抓住自己的手,但是阿修萊的手紋絲不動。漸漸地,對於他的暴力拘束的怒火,開始凌駕於恐怖之上。

  「你就老老實實交待吧!悠里!」

  「囉嗦!」

  悠里終於怒吼了出來。

  「你都知道什麼!每次都是抱著遊戲的心情把別人卷進來,自己卻置身事外享受著看戲的感覺!被玩弄的一方也是人!他們也會受傷,也會遷怒於人!這是沒辦法的事情,你也不會在意那些。因為我也是一個樣子!每次都輸給好奇心,老是給西蒙添麻煩。使我不好,不應該輸給誘惑。反正我就是沒大腦,容易被騙,愚蠢白痴的傢伙。連自己的實力也不了解,老是做出會再事後反悔的事情。最後連一個朋友都無法救助!」

  悠里漆黑的眼眸中滾落出了淚水。

  眯縫著眼睛仿佛覺得悠里崩潰的樣子有趣的阿修萊,也因為他最後的那句話皺起了眉頭。

  「朋友?」

  在露出思考表情的阿修萊面前,因為怒火徹底爆發出來而呼呼喘著粗氣的悠里,渾身無力地靠在了橡樹幹上。因為覺得這一瞬間已經用掉了全身的力量,所以悠里完全失去了抵抗的力量。

  俯視著他的表情,阿修萊幫他拭去了面頰上的淚水,看起來似乎帶著某種滿足的表情。

  「喂,悠里。」

  聽到這個呼叫,悠里無精打采地抬起了漆黑眼眸。

  「要不要告訴你我現在的感想?」

  將嘴唇湊到沒有回答的悠里耳邊,阿修萊仿佛在訴說甜蜜情話一樣輕輕地說道。

  「你哭泣的表情,真是讓人怎麼看也不會厭倦哦。」

  悠里的身體一下子失去了力量。

  一面支撐著他癱軟下來的身體,阿修萊一面笑著說道:「你今後要做好心理準備哦!」然後突然轉而用認真的口氣說道:

  「那麼,那個沒能救助的朋友,是說誰呢?」

  三十分鐘後。

  悠里坐在橡樹的根部,嘟嘟囔囔地講述著和羅賓在一起時所發生的事情。阿修萊則坐在他身邊,同樣靠著樹幹默默地傾聽。然後,他似乎非常遺憾地說道:

  「沒想到你居然已經被黑影襲擊過了。……為什麼偏偏要在我不在的時候做這種事情呢?」

  「阿修萊不在是你自己造成的吧?」

  雖然就算阿修萊當時在學校。悠里多半也不會邀請他,不過這種時候還是要把一切都歸罪到他身上才划算。相處久了之後,悠里多少也學會一些厚臉皮。不出所料,一旦話鋒對自己不利,阿修萊就馬上輕聳肩膀岔開了話題。

  「帕納凱亞的醫術啊。」

  悠里最先詢問的這個單詞,觸動了阿修萊的某個部分。他將頭頂在樹幹上持續思考,在無意中向上放望去的瞬間,「啊,對了!」他發出了這樣的聲音。

  與此同時,他又輕輕嘀咕了一句:「既然如此的話,那傢伙是怎麼回事呢?」看起來在阿修萊這種程度的人物陷入思考的時候,各方面的感官都會一起展開活動。

  「你說什麼?」

  盤腿坐

  在地面上的悠里如此詢問,轉過臉來,望著阿修萊。

  「沒什麼,我這邊也有點狀況啦。」

  阿修萊含糊其辭地回答後,用手電照亮了橡樹的樹枝。

  「所謂帕納凱亞,就是那個哦。」

  「咦?」

  悠里慌張站起身,來到阿修萊的身邊。

  「你說那個?」

  「你不知道麼?就是宿木。」

  「宿木……那個嗎?」

  悠里咀嚼著阿修萊的話,仰望著被手電照亮的一部分樹枝。毫無疑問,那個就是悠里剛才所看到的,讓他幾乎以為是樹袋熊蜷縮在那裡的圓形塊狀樹枝。

  「帕納凱亞。我記得應該就是『痊癒萬物』的意思。在古代,他被羅馬人口中的德魯伊,也就是讓他們極為畏懼的凱爾特神官們視為最神聖的植物。」

  「德魯伊。我聽說過這個單詞,就好像是魔法師一樣的人吧?」

  聽到悠里的話,阿修萊苦笑出來。

  「這個嘛,幾乎沒有人知道他們的真正身份。因為他們討厭記錄傳承,所以幾乎沒有使用過文字。所謂的德魯伊這個名稱,也是當時和凱爾特人進行接觸的羅馬時代的歷史學家們所留下來的。所以他們原本被稱為什麼,至今也還是個謎團。」

  阿修萊伊一面說明,一面把手電交給悠里。

  「你拿著這個。好好照亮上面哦。」

  他說著在踩上了樹幹。

  「阿修萊,你要幹什麼?」

  「幹什麼?你不是想要那個嗎?」

  他指了指上面。「就算是看到可愛的哭泣表情的觀賞費好了。我幫你採下來。」然後,阿修萊居然不管三七二十一地開始爬樹。

  「騙人!不要開玩笑啊!這裡明明這麼暗。太危險了!阿修萊!」

  悠里驚慌地抓住阿修萊的衣擺試圖阻止他。

  「早上再說吧。明天一早就過來。要不午休的時候也沒關係。」

  「不用擔心。我又不是你,不會那麼笨手笨腳的。」

  「可是要是萬一真的,怎麼辦?」

  就在他們在橡樹下爭執的時候,突然間,讓人目眩的燈光對準了他們,與此同時,他們的耳中傳來了一個嚴肅的聲音。

  「你們在這麼深更半夜的時候幹什麼?」

  悠里吃驚地停下了手,阿修萊也下了樹站到他身邊。阿修萊仿佛覺得很刺眼一樣用手擋著光線,向光源的地方看去,然後從悠里手中奪過手電照亮了對方的身影。

  浮現在手電光中的,是一個穿著白色長衣的男子。

  「你是校醫馬克西多?」

  「沒錯,阿修萊。你果然和傳言一樣,擅長破壞規矩啊。不過我沒想到連悠里也和你在一起……」

  「悠里?」

  聽到馬克西多仿佛理所當然一樣直呼悠里的名字,阿修萊的眼中閃過一道寒光。

  「你們認識嗎?」

  「應該算是認識吧!前不久因為維多利亞宿舍的新生的事情麻煩了他,當時打過招呼。」

  「哦,僅僅如此,你就讓人家直呼你的名字了嗎?」

  無視在沒得到自己許可的情況下,從第一次見面起就直呼悠里名字的事實,阿修萊好像責備一樣地說道。

  「我覺得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悠里一面說一面想到,這麼說西蒙好像也頗為在意這個。真的是那麼奇怪的事情嗎?可是雖然覺得很迷惑,但是現在並不是說這些的時候。

  馬克西多依然用生氣的口吻在責備阿修萊。

  「最重要的是,阿修萊你明明知道這裡是多麼危險的地方,為什麼還要把下級生帶到這裡來。」

  眼睛後面原本看起來睏倦的眼睛現在卻大大睜開,閃爍著嚴肅的光芒怒視著阿修萊。而若無其事地承受了這樣的目光,阿修萊嘿嘿地笑了出來。

  「這不關你的事情。再說了,沒有我的邀請,這傢伙遲早也會來這裡的。而且他都已經來過一次了。」

  是這樣嗎?馬克西多在手電微弱的光線中,向悠里投下了詢問的眼神。悠里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只能困惑地看著阿修萊。他不明白阿修萊在打什麼主意,為什麼要若無其事地說出這種涉及到悠里靈能力的話題。

  阿修萊代替無法回答的悠里向對方說道:

  「當你在這裡看到黑影的時候,我曾經說過吧。我認識可以和你共鳴的傢伙。」

  他一面說,一面摟住了吃驚地嘀咕「黑影」的悠里的肩膀。

  「就是這傢伙哦=。我想你們一定可以談得來。」

  一陣沉默。

  當終於升上東方的新月投下了仿佛會讓銀髮融入其中的青白色光芒後,在看起來頗為沉重的眼帘背後,青紫色的眼眸閃動著不可思議的光芒。馬克西多用這雙眼睛看了看阿修萊,加下來又緊緊凝視著悠里,靜靜詢問。

  「悠里,怎麼樣?」

  不用他繼續說下去,悠里也知道他想要問什麼。悠里再次看了看阿修萊,接著好像是死心一樣嘆息出來。

  「是火焰。那不是影子,而是黑色的火焰。」

  「你看到了嗎?在這裡。」

  「哎,怎麼說呢,與其說是看到……」

  將後面的話吞進肚子,悠里肯定地說了句「就是那樣」。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就是上周中旬。晚上。」

  聽到吞吞吐吐而且轉移開視線的悠里的話,馬克西多詫異地嘀咕了一句「晚上」,然後走到他的身邊。

  「你晚上到這裡幹什麼?」

  「就是和朋友,有點事情。」

  聽到悠里苦澀的藉口,馬克西多將視線從悠里身上轉向阿修萊。

  「你和他在一起嗎?」

  「哎呀呀。」

  阿修萊從喉嚨深處發出笑聲,用詫異的目光回望著馬克西多。

  「這可真是愚蠢的問題。」

  「阿修萊!」

  聽到悠里用責備的口氣直呼自己的名字,阿修萊聳了聳肩膀。他是在表示,你要是說得出真相就儘管說啊。

  馬克西多好象也無法判斷,悠里的動搖是對於真實的肯定呢,還是對於虛偽的反駁。他眯起眼睛沉吟了一陣後,繼續詢問道:

  「對了,那時候你點火了嗎?」

  「不。我試圖點火,但是失敗了。」

  馬克西多仿佛不明白這其中意思一樣皺起眉頭。

  「那麼,你,你們沒有被那個襲擊嗎?」

  悠里沉默著搖搖頭。

  「悠里,你能面對著我嗎?」

  因為悠里始終不肯和他正面對視,所以馬克西多將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用勸說的口氣說道。悠里揚起了讓人聯想到黑寶石的漆黑眼瞳,和馬克西多沉靜的視線接觸到了一起。悠里的肩膀自然而然放鬆了,注意到這一點阿修萊輕輕地說:

  「悠里,你的話有點矛盾哦。你說沒有點火,但是那個黑影,黑色火焰卻襲擊了你嗎?」

  悠里這次肯定地點了點頭。

  「正確來說……」

  「悠里。」

  這次輪到阿修萊對悠里發出警告,但是悠里毫不在乎地繼續了下去。

  「正確來說,是我試圖召喚火,但是卻召喚來了黑色火焰。」

  馬克西多仿佛在思考悠里的話中含義一樣陷入了沉默。趁著這個空隙,阿修萊抓住悠里的手臂,將他從馬克西多的支配下拉開,同時在他耳邊低語。

  「你說得太多了。」

  「可是——」

  「有什麼可是不可是!」

  在這個對話的期間,馬克西多逐漸露出了充滿驚訝的表情,開始認認真真地凝視悠里。

  「難道說,你可以對火——」

  因為阿修萊的話而產生猶豫的悠里,這次沒能直率地點頭。但是因為阿修萊已經把悠里護在背後,所以馬克西多沒能進一步地靠近,聲音就此中斷。

  「那麼,既然你不打算對校方告密,我們也想要回去睡覺了。畢竟我們這些做學生的明天還要上課。」

  但阿修萊摟著悠里的肩膀出去後,馬克西多說了句:「還有一件事。」

  停下腳步的阿修萊,仿佛覺得很厭煩似地回頭看著對方。他青灰色眼眸中浮現出明顯的不快神色。

  「剛才你試圖爬到樹上去,那是為什麼?」

  悠里代替沒開口的阿修萊說道。

  「他想要採摘那裡的宿木。」

  「果然。」

  馬克西多用力地搖了搖頭。

  「我就知道是這樣。」

  悠里對發出嘆息的校醫的反應表現出了興趣,掙脫阿

  修萊的手臂向前邁了一步。

  「您為什麼會這麼想?」

  說到這裡,悠里想起來馬克西多對藥草非常熟悉。難道說可以從他那裡獲得什麼情報?他忍不住產生了這樣的期待。

  「難道說,老師您也知道什麼關於『帕納凱亞的醫術』的事情嗎?」

  「你說帕納凱亞的醫術?」

  這次好象真正是從心底大吃一驚一樣,馬克西多在眼鏡後面睜大了眼睛。

  「你為什麼會問這個?不對,首先是你從什麼人那裡聽說的這個?」

  「那個,這件事要講起來會很複雜。我受傷的朋友所認識的人,告訴我如果使用這種醫術的話,也許可以治好我朋友的傷。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

  「我先把話說在前面。不要碰那個!」

  馬克西多用充滿威嚴感的低沉聲音打斷了悠里的話。悠里吃驚地把話吞回了肚子。在他的背後,阿修萊輕輕眯縫起了眼睛。

  「你們碰那個還太早了!」

  馬克西多繼續了下去。但是也許是因為看到了悠里的反映,他微微緩和了語氣。

  「現在還不是那個時機。」

  「時機?」

  阿修萊如此詢問。於是帶著那種以前也曾經表現出來過的,某種說不出的神秘莊嚴的氛圍,馬克西多唰地指向東面的天空。

  「你看那裡!」

  在那邊的彎彎的新月。

  「不久之後,隨著朔日的到來,月亮將再度歸返於無,然後從那裡再度復甦。地上的各種個樣的生物都無法逃脫這個規律。那個也是如此。」

  馬克西多說著,指向了隱藏在橡樹枝葉中的宿木。

  「對於從森林獲得知識的人來說,這是基本的常識。從生命中孕育出不同生命的變種循環,如果不從復甦開始到數到六為止,就並非完全。」

  聽到馬克西多的話,阿修萊和悠里分別做出了不同的反應。相對於被內容吸引了注意力的悠里,阿修萊明顯被另外一句話觸動。

  (從森林獲得知識的人?)

  在撩起長長的青黑色頭髮,露出敏銳視線的阿修萊面前,馬克西多向悠里強調到。

  「如果你想要獲得帕納凱亞的醫術,就要等到時機到來的時候。明白嗎?」

  雖然悠里點點頭,但是三人交錯的視線卻非常複雜。

  在終於獲得解放,帶著悠里返回宿舍的時候,阿修萊的腦海中浮現出了在古拉斯頓貝利的古舊房子中所看到的語言。

  KulaereSapienteliamuEkusuSiruwa。

  向森林尋求智慧吧。

  ※※※※※※※※※

  第二天是周二,從一早就開始下雨。悠里和西蒙在午後來到了位於俱樂部中的壁球場。

  雖然最近英國的貴族學校出現了重視成績的傾向,但是還有很多地方依舊在搞體育競技,特別是對稱為團隊遊戲的傳統體育傾注了巨大的力量。

  聖?拉斐爾也是如此。除了被編入課程的社交舞、體操以外,周二和周四都設置了課外體育的時間,學生可以從若干個備選中選擇自己喜歡的種類,然後享受體育的樂趣。

  在這其中,特別有人氣的就是秋季的橄欖球、冬季的足球,以及春季的板球和賽艇等傳統的團隊遊戲。這些分別會在不同的季節舉行盛大的學校對抗賽。而在那裡大為活躍的選手,能夠超越學校的範疇,作為英雄而廣為人知。在悠里的同伴之一,馬克?迪拉就是這樣的英雄之一。在橄欖球的比賽場上,甚至會有鄰近的女子學校的學生跑來為他助威加油。

  悠里和西蒙所選擇的團體遊戲,是冬季的足球和春季的板球。秋季的話,晴天的時候他們會打網球,雨天的時候就會選擇壁球。總之就是這樣以輕鬆為主的個人體育項目。

  站在仿佛會讓人失去平衡感覺的球場上,悠里拼命追逐著前後左右、縱橫無盡的黑色球體。而相對於他而言,西蒙就表現得遊刃有餘。也許是天生在形體上就存在差距吧,西蒙用最小限度的動作就可以漂亮地把球打回。不過因為好不容易才擺脫了手腳的繃帶,所以悠里對於這個已經許久沒有充分享受的體育運動還是樂在其中。

  「悠里,你打得好多了啊!」

  在結束了幾輪的互攻,和按順序等待的同伴們進行交替的時候,西蒙誇獎了悠里一句。但是被從頭搭下來的毛巾蓋住腦袋的悠里,用從毛巾縫隙中露出的眼睛悻悻地看著西蒙回答道:

  「我連一球都沒有接下吧?你這時候誇我有什麼用。」

  在旁聽到他們的對話,紅髮的蘭頓用諷刺的口氣說道:

  「哎呀!沒想到你居然還想著要接到球呢。既然如此就不要不知天高地厚地做西蒙的對手。」

  蘭頓是典型的英國中產階級家的孩子,不知道為什麼以前就整天把悠里成為「日本人」,動不動就對他冷嘲熱諷。雖然以前這種情形是家常便飯,不過在升級之後,因為他沒有當選監督生,所以只有他一個人移居到了新館。於是也就不怎麼聽得到他的嘲諷了。也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悠里在生氣之前首先產生了懷念的感覺。「你說得對啊。」他幾乎老實地接受了意見,轉頭看著西蒙。

  相對於汗水淋漓的悠里,西蒙自始至終都是一臉輕鬆的表情。不過即使如此,他近乎白色的金色額發還是被汗水所打濕,讓他增添了令人看得入迷的艷麗感。在悠里滿心佩服地凝視著他的時候,西蒙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拭著汗水說道:

  「這不是勝負的問題。因為和悠里打球的感覺很愉快,所以我才拜託他當我的對手。如果因此而責備悠里未免太奇怪了。」

  「我又不是責備他。」

  「哦?寬大的貴族大人不拘泥於勝負嗎?這個世界還真是和平呢。」

  因為受到西蒙的責備,蘭頓慌忙解釋,不過他的聲音和從背後傳來的第三者的插嘴聲重疊到了一起。那是蘊含著嘲諷的取笑口氣。

  當他們回頭看去時,就看到了柯林?阿修萊。長長的青黑色頭髮在腦後挽起,襯衫的紐扣沒有扣到一起,學校所規定的運動服也被他穿得松松垮垮。

  因為這個太過於少見的人物的登場,俱樂部的板球場地上一陣喧譁。

  「你有什麼事?」

  在興奮不已的眾人的環視下,當事人西蒙口氣冷淡地反問。

  「不要這麼精神過敏哦。校規也沒有規定同宿舍的人就不能進行對抗賽吧?要不要和我比上一場?」

  阿修萊做出了邀請。沒有人知道他在鳳眼深處閃爍著妖異光芒的青灰色眼睛在打著什麼主意。西蒙仿佛陷入思考一般沉默了一陣,然後靜靜地回答了一句:「可以。」

  「西蒙!」

  悠里不安地呼叫他的名字。

  「沒事的。悠里,只是單純的遊戲。」

  西蒙笑著把脖子上的毛巾交給悠里。目送著拿起球拍走向球場的西蒙,阿修萊在悠里的耳邊輕輕嘀咕。

  「哎,悠里。假如那傢伙受傷的話,你會哭泣嗎?」

  這個可以被視為威脅的表示讓悠里吃驚地睜大眼睛,然後斬釘截鐵地否定。

  「我絕對不會哭!」

  「哦,是嗎?那真是遺憾。」

  阿修萊眯縫起眼睛,笑容說不出的恐怖。他到底在謀劃什麼?悠里抱著倍增的不安看向已經位於玻璃門另一面的朋友,結果西蒙也在擔心地看著這邊。

  阿修萊進入球場後,比賽就此開始。

  那真的可以稱得上是一場火花四射的比賽。壁球在空中以驚人的速度飛舞,幾乎可以聽得見球劃破空氣的聲音。

  現在球場周圍已經聚滿了要欣賞這一幕世紀之戰的學生們。有些人在竊竊私語地就勝敗進行打賭,而看起來和阿修萊同學年的青年們則吹著口哨對西蒙進行了誇獎。

  「那傢伙很厲害啊。他是貝魯傑吧?」

  「沒想到居然可以有人和那個阿修萊平分秋色。」

  「我原本還以為他只是小白臉的大少爺而已,居然還真有兩下子。」

  看起來阿修萊的球技是眾所周知的厲害。聽著他們擅自做出的對於西蒙的評價,悠里的手下意識握緊了毛巾。占據他整個腦海的,並不是大家所在意的比賽的勝敗。

  (老天保佑,請一定要讓比賽平安無事地結束!)

  但是,悠里的祈禱並沒有發揮效用,意外還是發生了。

  在經歷了一番彼此都是半步也沒有退讓的互攻後,雙方在平分秋色的狀態下開始了最後的一局。就在那個時候。

  從右側牆壁彈起的球,直接擊中了因為位於牆角而沒能躲開的西蒙的手腕。那個讓球拍都脫手飛出去的力量,令西蒙捂著手腕半蹲了下來。

  「西蒙!」

  悠里大叫著穿過玻璃門。

  「西蒙,你沒事吧?」

  「啊啊,沒什麼大事。悠里,你不用著急。」

  無視西蒙的安慰,悠里狠狠瞪著拿起滾落在地的球拍走過來的阿修萊。

  「你太過分了,阿修萊!我明明說過我不會哭的!」

  「那又怎麼樣?」

  阿修萊瞥了一眼因為悠里的發言而皺起眉頭的西蒙,仿佛覺得很有趣似地說道。

  「你說那又怎麼樣,可是西蒙都受傷了。」

  「那是因為這小子自己太大意,或者說是實力不足。關我什麼事?」

  將球拍交給好象無法認同一樣,咬緊嘴唇的悠里,阿修萊以挑戰性的口氣開口向西蒙說:「算了,反正和傷員繼續比賽下去也沒什麼意思,今天就算是平手好了。」

  「那多謝你了。不過,明顯是我輸了吧?」

  西蒙乾脆地承認了自己的失敗,撩起凌亂的額發說道:

  「如果你還想和我交手的話,在那之前我會努力提高球技的。」

  「難得你這麼幹脆啊。不過呢,體育這種東西一向會伴隨著受傷,今後你也要多加小心哦。還有你。」

  這時阿修萊頓了一下,然後在青灰色的眼眸中浮現出冒瀆的神色,繼續說了下去。

  「還有,迪拉。」

  「咦?」

  悠里和西蒙同時做出了反應。無視他們的驚訝,阿修萊背對兩人走了出去。

  留下危險的信號的阿修萊離去之後,俱樂部中突然響起了慌亂的奔跑聲。那就像是預告死亡的天使翅膀的拍打聲一樣,讓人感覺到無比的不安。

  「不得了了!」

  一個曾經在維多利亞宿舍見過的青年,穿著橄欖球練習服,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

  「英雄馬克?迪拉在練習中受傷,被送去了醫院。」

  那之後的幾小時。

  吃完晚飯的悠里,在宿舍長房間的沙發上面對著西蒙。

  西蒙的房間中,除了固有的家具以外,還擺放著從法國帶來的靠墊和玻璃工藝品,因而營造出了簡單但是高雅的氣氛。和使用純和風的裝飾品、統一成淡雅色調的悠里的房間相比,他的房間要更加簡潔而且華麗。

  「那麼,悠里。」

  將特製的咖啡杯送到嘴邊,西蒙單刀直入地詢問。

  「你為什麼要這麼沮喪?」

  在晚飯的途中他們就收到了醫院的通知,迪拉的傷勢並不嚴重,只要過一周就可以出院。原本因為擔心他的狀況而死氣沉沉的食堂,也因為這個報告而恢復了活力。而在其中,只有悠里還是幾乎連一口東西都沒有吃下就悄然返回了房間。西蒙對此好象覺得無法理解。最後,他強行把試圖就那樣把自己關在房間中的悠里拉回了自己房間,向他提出了這樣的詢問。

  「可是,我沒有想到阿修萊真會做這種事情。」

  「阿修萊?」

  聽到悠里的充滿困惑的解釋,西蒙皺起了形狀優美的眉毛。

  「你說他做了什麼?」

  「就和你所看到的一樣啊。他實施了自己的威脅,連西蒙都因此受傷。」

  凝視著覆蓋住西蒙手腕的紗布,悠里仿佛覺得非常痛苦。

  「他居然會做出這麼過分的事情。」

  「確實,事先誰也沒有想到啊。這個我也承認。」

  雖然對悠里的話作出了肯定,但是西蒙的表情卻還是很冷靜。清澈的水色眼眸閃爍著聰慧的光彩,他看著抱住自己腦袋的悠里,在隔了一秒之後丟下了一句話。

  「不過,這個對阿修萊說也是一樣的吧?」

  「什麼?」

  仿佛是聽到了意外的語言,悠里下意識抬起臉。碰撞到一起的視線,讓悠里覺得對方體內包含著輕微的怒火。

  「這是那麼值得吃驚的事情嗎?這麼說起來,在我受傷的時候,悠里也說了奇怪的話啊。」

  「啊!」

  悠里露出了糟糕的表情。西蒙好象進一步加深了疑惑,所以口氣也變得比較不客氣起來。

  「你說什麼不會哭泣,那個是怎麼回事呢?」

  悠里無法回答地低垂下眼睛,就仿佛從懸崖峭壁的邊緣向下看一樣,連腳尖都一片冰冷。要怎麼說,說到什麼程度才能讓西蒙認可呢?他混亂的頭腦無法進行思考。

  「悠里。」

  冷靜的聲音在催促他回答。如果保持沉默的話,也許就會和平時一樣,在不進一步探究的情況下矇混過關吧?可是西蒙的這個聲音打破了他的期待。在獲得清楚的回答之前,西蒙還會繼續追究下去吧?

  悠里儘量不看著對方的面孔,用手捂著眼角,支支吾吾地開始說明。

  「就在比賽開始前一刻,阿修萊對我說了。」

  「說了什麼?」西蒙一面詢問,一面好象想起什麼一樣凝視著窗戶。

  「他說,如果西蒙受傷的話,你會不會哭?所以我和他說,我絕對不會哭。」

  因為悠里說到這裡中斷了聲音,所以西蒙迷惑地將視線轉回悠里身上。

  「那是什麼意思?這算是交易嗎?」

  聽到西蒙的問題,悠里點點頭。

  「我原本也這麼認為。」

  「我不明白,你哭,還是不哭,和他有什麼關係。」

  這裡面有什麼意義嗎?面對繼續詢問的西蒙,悠里再次點頭。

  「以前阿修萊曾經對我說過,『你哭泣的表情,真的是讓人怎麼看也不會厭倦。所以要做好心理準備哦』,所以我一心以為他是從這個角度來說的,所以……雖然從結果上看好象並不是這樣。」

  在說明的時候,西蒙有些不快地皺起眉頭。

  「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那個,本周。」

  聽到悠里的話,西蒙懷疑地反問了一句:「本周?」

  「在這種忙到要死的時候,虧你們居然還有這種閒情逸緻。你該不會要告訴我,你們兩個人親親密密地跑去了靈廟遺蹟吧?」

  瞬間,悠里的臉孔失去了血色。

  看到這一幕,西蒙忍不住仰天嘆息:「真是的,簡直無法相信。」因為通知下級生們熄燈的鐘聲正好響起,西蒙藉機站立起來。

  「這件事情就不要談了,悠里。老實說,我很不愉快。」

  西蒙前所未有的嚴厲口吻,讓悠里茫然地看著對方。

  「那個,西蒙。」

  雖然覺得必須要說些什麼才行,可越是著急就越是說不出話來。

  「我沒有那個意思。」

  「到點名的時間了。」

  西蒙用讓人吃驚的沉靜聲音打斷了悠里的話。悠里從這個壓抑的聲音中,感覺到了超越怒火的悲哀。這讓悠里產生了被當頭澆了一身冷水的感覺。

  西蒙在房門處等待著他。

  悠里慢吞吞地走了出來,在經過西蒙面前的時候,他低垂著腦袋說了句「對不起」。不管再怎麼找藉口,他也確實打破了約定。

  但是,沒有回應。

  雖然原本就沒有期待能得到回應,悠里還是產生了劇烈的動搖。他在甚至沒有勇氣回頭的情況下離開了西蒙的房間。

  ※※※※※※※※

  從那之後,悠里就下意識地避開了西蒙。

  雖然滿心想要道歉,可是卻遲遲無法付諸行動。這算是本能性的自衛吧?在這種時候,悠里就深切地認識到,自己有多麼依賴西蒙,自己受到了西蒙多少的嬌慣。比起被其他任何人的否定,受到西蒙的否定讓他更加痛苦。

  但是,與此同時,這又刺激到了悠里的自立心。他希望今後就算出現和西蒙意見不一致的場面,自己也能堅強到足以貫徹本身的想法。從某種意義上來說,最近經常目睹到西蒙和阿修萊的對立,在悠里眼中都讓他忍不住產生了羨慕。雖然他們確實都很討厭對方,但即使如此,他們還是對彼此的能力表示出了敬意。就算是意見不合,至少他們承認對方擁有準確的判斷力。

  在這樣的兩人之間搖擺不定的自己,有時候真會讓他覺得很可悲。如果有可能的話,他希望自己能夠和西蒙以及阿修萊形成漂亮的三角形。但是,畢竟在能力上還是存在天壤之別。

  就在他心情鬱悶地考慮著這些的時候,眼前出現了一個影子。

  「我可以坐在這裡嗎?」

  與此同時,悅耳聲音傳入他耳中。

  就算是身處晚餐時間嘈雜喧鬧的食堂,悠里的耳朵也不可能弄錯聲音的主人。抬起眼睛,果然不出所料,在他面前的是西蒙修長俊秀的身影。

  「西蒙!」

  雖然心裡有樹,但是悠里還是只叫出他的名字就再也說不出話了。

  「悠里,我說你啊。」

  西蒙用清澈的水色眼眸溫柔地俯視著悠里,將手拿的托盤放在桌子上露出苦笑。

  「你用這麼亮晶晶的眼睛看著我,連我都會動搖哦。那麼,我可以認為你的回答是YES吧?」

  「啊,抱歉。當然可以,你請坐,西蒙。」

  就在悠里慌忙回答的時候,西蒙已經在悠里的正面坐了下來。

  看著態度和平時一樣沉穩的朋友,悠里深切地感到自己和西蒙果然還是不在一個等級上。

  在人工的燈光下也不會失去光彩的白金色頭髮,高挺的鼻樑、端正的面孔,充滿深思熟慮感覺的水色眼眸。在外形的每個部分上都得天獨厚的西蒙,擁有更超出外貌的高貴氣質。而這想必就是源於他的這份寬容吧?

  既然每個人都會害怕受到拒絕的感覺,那麼能率先伸出手的堅強就更加重要。

  總而言之,悠里這次終於正面凝視著西蒙進行了道歉。

  「那個,西蒙。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啊,沒什麼。」

  優雅地使用湯勺的西蒙,停下手聳聳肩膀。

  「我其實還有幾點想說的,不過看到你的那種眼神後,就覺得那些都無所謂了。雖然不甘心,但我也不是不能理解阿修萊的說法。」

  「阿修萊的說法?」

  「你哭泣的表情。」

  聽到西蒙的這句話,悠里微微皺起眉頭。

  「那是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看到你哭泣的表情,就讓人想起之前看過的法國電影。」

  看到悠里迷惑的樣子,西蒙進一步加以說明。

  「電影本身就只是在講述,老是在戀愛中失敗的主人公到處去哭泣抱怨。很無聊,情節也亂七八糟。不過因為那個女優哭泣的表情實在太過迷人,所以不知不覺就看到了最後。而且,她和悠里的長相頗為相似。」

  「怎麼說呢,我怎麼不覺得是受到了誇獎啊。」

  悠里心情複雜地嘀咕著,西蒙眯縫起水色的眼眸笑了出來。

  「這個嘛,不算是誇獎,也不算是貶低。我只是在說,沒有顯露出悲愴感情的哭泣面孔,有時候看著會出乎意料地讓人愉快。」

  「哦。」隨聲附和的悠里已經失去了最初的僵硬尷尬。就在這個時候,西蒙不動聲色地把話題轉到了正題上。

  「先別說那個了。上次我也太衝動,對此我有充分反省哦。如果光是將視線從討厭的事情上面轉開的話,將來也許真的會後悔,而且那樣才正中阿修萊的下懷吧?我可不想被他耍得團團轉。」

  聽到西蒙的話,悠里很用力地強調:「我才是哦!」西蒙向他回報了一個柔和的笑容,然後表示:「那麼,我想要再次和你談一談,包括這件事在內。如果今晚你能在熄燈前來我房間就再好不過。」

  「現在不行嗎?」

  「抱歉,這之後我要參加執行部的會議。」

  西蒙一面說,一面打量了一下周圍,然後將身體靠近悠里那邊壓低聲音說道:

  「這一點還沒有公開,據說莎士比亞宿舍的新生進行了試膽大會。」

  「試膽?」

  悠里下意識地提高了聲音,西蒙慌忙伸手阻止他。

  「不要這麼大聲,悠里。」

  「對不起。」

  悠里慌忙環視周圍,幸好附近沒有什麼人。悠里鬆了口氣。但是這個時候,看到帕斯卡他們坐在有一點距離的地方,悠里有些不可思議。如果是平時的話,大家都會坐到一起啊。他們是怎麼了?注意到悠里視線後,西蒙坦白說道:

  「因為我宣布想要和悠里單獨談話,所以誰也不會接近這張桌子哦。」

  為了躲避他人的耳目,悠里選擇坐在了角落的小桌子上。而且又過了用餐的高峰時期,所以確實沒有人試圖接近這個仿佛孤立的小島一樣被隔離開的空間。

  悠里再次對西蒙的影響力感到佩服。因為他平時從來不會勉強他人,所以一旦遇到非常時刻,就算多少強人所難,大家也可以接受吧。

  「那麼,你說的試膽是怎麼回事?」

  「就是潛入半夜的發掘現場。也就是說,好奇心旺盛的,不僅僅是維多利亞的人而已哦。」

  聽到西蒙的打趣,悠里連頭都抬不起來了。無奈之下,他只好岔開話題。

  「為什麼會曝光?」

  「好象是馬克西多老師偶然看到湖邊閃動著奇怪的光芒,所以過去查看。據說差一點就有一個人沉入泥沼了。」

  「好危險。」

  「我也這麼覺得。」聽到悠里的嘀咕,西蒙用認真的口氣做出了肯定,而且向悠里投去了充滿擔心的真摯目光。悠里有些慌張。

  「可,可是,他們為什麼會做這種事情?」

  面對試圖轉開話題的悠里,西蒙仿佛為了轉換心情一樣喝了口咖啡。

  「按照他們的說法,是復活。」

  「復活?」

  悠里咀嚼著這個單詞,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什麼復活?」

  「就是骸骨哦。」

  「骸——」

  悠里剛剛說出這個字眼就臉色蒼白地閉上了嘴巴。靠在椅背上的西蒙緊緊觀察著他的動作,看到悠里明顯的動搖神色,西蒙仿佛死心一般嘆了口氣繼續說下去。

  「好象是有某個孩子看到了。他們說看到在發掘現場被挖出來的骸骨復活過來,四處行走。雖然聽到的時候我也半心半疑……」

  說到這裡西蒙暫時中斷聲音,舉起了雙手。

  「照這個樣子看來,你好象心中有數啊。」

  幾小時後。

  悠里一個人在西蒙的房間。

  在下級生的熄燈時間之前,監督生們都會十分繁忙。解答作業中的疑惑,為他們的爭吵進行仲裁,總之就是忙到甚至沒時間坐下來喝口水的程度。

  在下級生們終於進入夢鄉後的那一個半小時,才是他們的自由時間。進入備考階段的第四學年的熄燈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在這個時間裡,可以專心進行自己的預習和複習,或是好好休養身體,消除一天的疲勞。

  現在悠里就懶洋洋地窩在西蒙房間的沙發上,將腦袋埋在沙發上的靠枕中,決定在聽到西蒙的腳步之前都保持這個狀態。與此同時,他思考著關於傳說中的骸骨的事情。

  那天晚上,骸骨出現在悠里的面前。雖然因為阿修萊的事情和馬克西多的登場而徹底忘在了腦後,但他確實對悠里低語了了什麼。

  (是什麼來著?)

  悠里為了回想起來而搜尋著記憶。靠在舒適的靠枕上,閉上眼睛後,鮮明的影象就在他的腦海中復甦。

  (對了,那個時候我也做了夢……手杖之夢……沒錯,手杖……手杖……)

  但是,原本覺得很鮮明的影象,馬上就蒙上一層霧氣變得曖昧起來。

  (一定要想起來……火焰……木頭……不對……手杖……手杖……魔法手杖……)

  悠里的腦袋深深陷入了靠枕之中。他完全被誰魔擊倒而開始進入夢鄉。

  (魔法……手杖……)

  就在悠里放棄了思考的時候,從走廊上傳來了靜靜的行走聲。不久,房門靜悄悄地被打開,西蒙用好象滑行一樣的優雅步伐進入房間。

  「悠里?」

  打過招呼,卻沒有回答,西蒙大惑不解地靠近沙發,結果那裡發現已經輕輕打起呼嚕的悠里。

  「哎呀呀,多麼純真無邪的表情!」

  西蒙哭笑不得地嘆了口氣。或者也可以說是罪孽深重的表情吧?就算是曾經擊退巨龍的聖凱魯奇沃斯,也沒有勇氣破壞如此純真的睡臉,奪走他的睡眠吧?西蒙再次重重嘆了口氣,然後調轉身體,進入了浴室。希望他能夠在這期間醒過來吧。無視西蒙的祈禱,在他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迎接他的還是輕微的呼嚕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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