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在聖夜裡流淌的血 第五章 聖誕節的狂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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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暫時離席的阿修萊回來之後,他們兩人圍坐在放有靈應盤的桌邊,互相看著對方的臉。外面已經轉暗,房間裡,點著的蠟燭上的燭光和暖爐的火焰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子在牆壁上躍動著。

  悠里做著深呼吸調整著自己的呼吸。

  「準備好了嗎?」

  被阿修萊問到後,他緩緩地點頭。

  黑色的石頭上,先是阿修萊,緊隨其後,悠里也把指尖放了上去。

  木質的靈應盤上繪有花體的英文字母和數字,還有希臘文、阿拉伯文及看上去像是希伯來語的文字排列著。

  「這次可不是遊戲。輔助我,悠里。做好準備,讓那個傢伙降靈到靈應盤裡來。」

  有認真的聽著阿修萊的話。因為之前已經嘗試過一次,所以他知道大致順序。他按著阿修萊的話照做,把意識集中在靈應盤上。

  見狀,阿修萊緩緩推動起黑色的石頭來。右到左,上,下,石頭通過標記著方位的點時,他就會說用拉丁語唱出什麼。加百列、拉斐爾、米迦勒、烏列,在念出四位大天使的名字誓願的時候,悠里慢慢的潛入了靈應盤中。

  最終,悠里的意識和靈應盤完全重合了。就在這時,他聽到頭上傳來了阿修萊的聲音。

  「接下來,從這開始,是你的工作了。把那傢伙拉出來,問出纏著我的理由。」

  悠里緩緩的點頭。

  「尤金。」

  平靜的呼喚對方的名字。

  「尤金,尤金。」

  他反覆呼喚著。

  「你在那裡吧,尤金。」

  隨後,他察覺到了些朦朦朧朧的回應。

  「……」

  「尤金,你在那裡的話,就回答……」

  這麼問後,悠里的意識被強大的力量向靈應盤的一處拉去。與此同時,黑色的石頭也在盤上滑動起來,並停在[Yes]的文字上。

  和這次的情況一樣,在之後的一段時間裡,悠里和尤金間的交流繼續著。

  「尤金,你,是黑爾斯修道院的修道士對嗎?」

  ——Yes。

  「你,被派遣去了格拉斯頓伯里修道院吧。」

  ——Yes。

  「為什麼會被派遣去格拉斯頓伯里呢?」

  ——亞利馬太的約瑟,為了探查其真相。

  讀出了數個英文字母上來回穿梭所串聯成的文章,悠里思考了起來。過了一會,他終於提問道。

  「所以呢,你找到真相了嗎?」

  ——真相,被找到了。

  有了回答,沒等悠里問出下一個問題,黑色的石頭卻擅自動了起來。

  ——真相被找到了。我修道院的虛偽的榮光。恢復那個的時候來到了。

  編綴完那段文章之後,石頭就像壞掉的錄音機一樣,開始在相同的文字上無數次往復。

  而且往復的速度非同尋常。

  ——虛偽的榮光。恢復。虛偽的榮光。恢復。虛偽的榮光。恢復。虛偽的榮光。恢復。虛偽的榮光。恢復。虛偽的榮光。恢復。虛偽的榮光。恢復。虛偽的榮光。恢復。虛偽的榮光。恢復。虛偽的榮光。恢復。

  和靈應盤同調的悠里,因為那個暴力性的言語洪流,在發出了小聲的悲鳴的同時,將意識抽離了出來。

  然後——。

  就在同時,黑色的石頭上,光炸裂開來,彈飛了悠里和阿修萊的手指。

  「痛」

  簡直像是碰到強烈的靜電那樣的疼痛突然在指尖蔓延開來,悠里下意識的用另一隻手壓住了那隻手指。

  咔噠一聲。

  伴隨著高音,黑色的石頭從桌上滾落。

  看到這一幕的瞬間,悠里感受到違和感的同時停下了動作。

  有什麼改變了。一系列的騷亂中,從坐在自己面前的人那裡沒有傳來任何動作。太過安靜了。

  沒有一句毒舌的話,也沒有咋舌,他沒有聽到他發出過任何聲音——。

  感受到了令人非常討厭的空氣,悠里緩緩看向阿修萊的方向。

  「——!」

  悠里的悲鳴晃動空間。

  本應該在那的阿修萊的身影變得模糊,取而代之的是白衣修道士,半腐的臉正對著他,座在那裡。

  「——!」

  悠里悲鳴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隨後,下瞬間——。

  白衣修道士那張沒有嘴唇的臉上露出了咬牙切齒的凶暴表情,襲向悠里。

  乾癟的手壓住了喉嚨,騎坐在仰面摔倒在地的悠里身上。他手中泛著光的是,方才放在茶几上放著的水果籃里的水果刀。晃動著的火焰的光亮,將這悽慘的光景放大,映照在牆壁上。

  隨後,刀被揮下。

  「為了恢復我修道院的榮光,賜給我聖血吧!」

  聽到那口齒不清的叫喊聲,預想到接下來即將襲來的疼痛,悠里閉起了眼睛。

  但是,等了很久疼痛卻沒有到來,他有些不可思議的微微睜開眼睛,揮下的刀,在距離悠里鼻尖幾厘米的地方停了下來。

  在吃驚的睜開眼睛的悠里來看,那是一副根本不像是現實的光景。

  那,完全就是一副畫。

  制止白衣修道服手腕的是,由柔和色調所描繪出的美麗天使的身姿。

  沒有立體感,也幾乎沒有存在感,只有模糊輪廓的天使。但是,悠里覺得自己確實在哪裡見過那個天使。

  就在他回憶起之前,那時,從遠處漸漸地,傳來了他聽慣了的飽含力量的聲音,他知道那個聲音正呼喚著悠里的名字漸漸靠近。

  不一會,傳來了房間的門被猛的打開的聲音,炫目神聖的光照進了室內。同時,如一陣風那樣,咻的衝進房的兩個人影,把壓在悠里身上的人拉開、壓制了起來,

  還沒能理解狀況,只是反射性的支起身來的悠里,被強力的臂膀抱了起來。

  「悠里,有沒有受傷?」

  易入耳的柔和的聲音擔心的說道,溫柔的敲擊著悠里的鼓膜。

  即使知道抱著自己的人是誰,他還沒能相信那是事實,悠里像是想要攀住那手臂一樣,將自己手臂環了上去,一副震驚的啞口無言的表情向上看去。

  昏暗的房間裡,淡金的髮絲泛著白光,清澈的水色眼睛筆直的只看向悠里一人。

  「西蒙……」

  悠里如入夢境似的,呢喃著那個名字。

  「為什麼會在這裡?」

  「誰知道呢。是為什麼呢。我也覺得不可思議喲。但是,我從沒像今天這樣如此感謝貝魯傑家的力量。——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這麼說著,他確認了悠里的脖子、手臂之類的地方,在看到沒有任何地方有流血後,西蒙終於打心底里放心了下來。不過依然沒有放開悠里的打算,就這麼把悠里抱在懷裡的他看向坐在對面地板上的上級生。

  隨著他的視線,悠里也看了過去。

  在那裡的是,由兩人在兩側支撐著的坐在地上的阿修萊的身影。

  在右側的是,開車把悠里接來的年輕男人。左側則是在家裡為他引路的穿著中式服裝的女性。他們兩人都正用看不出情感的眼睛觀察著情況,看得出他們正神經緊繃的保護著主人。

  不過,在衝進房間的時候,他們毫不猶豫的壓制住了阿修萊。明明那麼做是不是對主人的反抗這點,他們似乎都沒有來得及考慮,這還真是個奇怪的事。在這件事過了很久之後,問他們的時候才知道,那似乎因為在交靈術開始之前,阿修萊離席的那段時間裡,阿修萊他親自交代了讓他們這麼做。

  就是說,萬一阿修萊襲擊了悠里的話,那個時候無論如何都要先保護悠里。那個時候,即使是身為主人的阿修萊受傷了,也千萬不能讓悠里受到波及,他們被如此嚴格命令過。

  對他們來說,阿修萊的命令是絕對的,那個時候到來的話,他們只會忠實的實行命令。換句話來說,他們並不是因為擔心悠里的安全,對他們來說重要的,只有身為他們主人的阿修萊一人。

  被兩人支撐著的阿修萊,像在喘息一樣,肩膀大幅度起伏地呼吸著。

  雖然是這樣,但阿修萊的樣子已經是本來的阿修萊了,這讓悠里的心暫且放了下來。不過,還不能掉以輕心,無論是帶著黑眼圈的眼睛,還是垂肩癱坐在地上的樣子,都明確昭示著剛剛那一瞬間讓阿修萊的身體承受了多麼巨大的負擔。

  悠里渾身一顫。

  果然,白衣修道士尤金的靈就在阿修萊的體內。看樣子阿修萊憑自己意志力把他完全壓制住了。

  令人震驚的強韌意志——。

  但,因為靈應盤裡的悠里而力量

  增大的尤金,終於得以在一瞬間,壓制住了他的全部人格。

  現在,尤金的靈,似乎又退回了阿修萊的裡面。不過,既然已經辨明了他就在裡面,那麼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把他逼出來。

  悠里緊緊咬著嘴唇,思考起來,這時頭上傳來西蒙慢悠悠的說話聲。

  「說起來,到底發生了什麼?」

  2

  「就是說」

  西蒙有些無語的說道。

  「你們還沒學乖,又進行了交靈術,把尤金的靈招了出來?」

  「不可以嗎?」

  一邊回應著的阿修萊一邊緩緩活動著手。

  「古訓不是說兼聽則明嗎。所以,我們不過是想聽聽死者的話而已。」

  雖然嘲弄人的口氣和往常一樣,露出疲態的阿修萊正渾身無力的背靠在沙發上。臉色也不太好。

  悠里用擔心的視線看向阿修萊,同時畏懼著尤金的靈對阿修萊身體的侵蝕程度是不是咋子他的預料之上。

  「時間,連記憶都會帶走,維吉爾(Vergilius)是這麼說的吧。所以,有成果了嗎?」

  西蒙接下的提問,被一邊的悠里回答了。他想儘可能的讓阿修萊多休息一會。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稱得上是成果,尤金他似乎想取回曾是修道院驕傲的虛偽的榮光。為此,必要的是,真正的耶穌血……」

  考慮到尤金他襲擊了自己一事,看樣子他有可能並不是執著於耶穌,想到這裡悠里換了說法。

  「總之好像是需要新鮮的血。」

  聽聞,西蒙又將這句話換了種說法。

  「或者說是,新救世主的血……」

  說到這裡似乎是因為發現有些違和,西蒙的臉上蒙上了一次陰影。悠里繼續報告道。

  「黑爾斯修道院的虛偽的榮光本應該已經恢復了的。據阿修萊所說,夢裡尤金找到了什麼,然後似乎在等待著某個東西。那個東西本應從他的故鄉,黑爾斯修道院送來的。」

  悠里的話停頓後,西蒙根據自己所有的知識補充道。

  「但是,在那個願望實現之前,他就因為患了黑死病而喪命了嗎。」

  隨後西蒙手支著臉頰,像是在是思考什麼的一般,過了一會他就向悠里確認道。

  「先不說這個了,讓白衣修道士尤金的靈侵入阿修萊裡面的契機是什麼,你知道嗎?」

  「契機?」

  「對。就是你說過的喲,悠里。你忘了嗎?」

  看到悠里絞盡腦汁的樣子,西蒙微微嘆了口氣。

  「之前,在我的房間裡,你說的[大舉襲來的魔物群]——我假設成想要保護阿修萊而來的惡魔們——趁他們不備入侵的機會,是不是在阿修萊的夢中之類的,這還是悠里你自己推測出來的呢。」

  「說起來的話……」

  好像是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是最初向西蒙說明阿修萊的事的時候。

  但是,悠里他因為太過擔心阿修萊,導致把要探究導致這種情況的根本原因一事完全拋在了腦後。

  攤在一邊的阿修萊眼神頗有興趣的抬頭看來。

  「你說大舉襲來的魔物群?」

  喉嚨深處發出了笑聲,「那是,啥啊」接著,他這麼說道。

  西蒙向他簡要說明了悠里在最初事件發生的那晚所感受到的一連串的感覺。

  「導致寮的床壞掉的衝擊是某種力和力碰撞的結果。我覺得悠里推測未必有錯喲。恐怕在阿修萊所見的夢中,發生了讓本來不可能重疊的次元重疊的事,導致了能量爆炸。那個時候,你平時的防禦鬆懈下來,尤金就趁著那次機會逃到了你的裡面。在那裡惡魔們也無從下手。」

  「……但是,為什麼是我?」

  的確,阿修萊身邊附著許多的靈。他們都是被譽為獲得了惡魔加護的阿修萊所放出的強大魔力所吸引過來的靈。但是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都沒能做到侵入阿修萊,對他的身體為所欲為這種事。他們一直都只能互相牽制著,圍在阿修萊身邊團團轉。

  本來也是因為這個理由,導致其他浮幽靈難以接近阿修萊。

  「不清楚。估計是和你有關的某些東西,引起了他的注意吧。」

  無法做出進一步推測的西蒙聳了聳肩,就在那時——

  「咦?」

  悠里發出了奇妙的聲音。

  「為什麼,會在這裡啊?」

  阿修萊和西蒙同時側過頭來。

  悠里抬頭看著的是,房間裡的裝飾架。排列在上面的古董美術品中,有個白色大理石製成的小瓶。表面被磨得光亮的小瓶,雖然很簡單但形狀優美,是很高雅的一品。

  雖然是不經意間看到的,但在盯著它看了一會後,悠里意識到自己在別的地方看見過它。

  「我說,阿修萊。」

  「啊啊」

  「這個大理石的小瓶,在不就之前,被放在阿修萊你寮里的房間裡對吧?」

  似乎是覺得悠里的問題麻煩,支起身的阿修萊看了一眼他所指的小瓶後,「不」他有些驚訝的說道。

  「那個,單看外面話是很漂亮,但裡面被染成了一片漆黑,所以我不是很喜歡。把那種東西特意帶到寮里去這種事,我還沒瘋到那地步。說起來,那個,還是我在什麼地方撿的——」

  阿修萊的聲音不自然的中斷了。不過,悠里並沒有意識到這點,而是有些不可思議的回覆道。

  「但是,那天夜裡,我確實看到了,這個小瓶就落在倒下的阿修萊的手邊——」

  意識到了,而且還是他們三人同時。

  「就是這個——!」

  在異口同聲的喊了出來後,他們相互確認道。

  「的確,我那個時候,夢到了撿了這個的夢。」

  「我,那個時候,想伸手去拿的,但最後沒有碰到。所以我也不知道這個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在那裡……」

  「那是不可能的啊。那可是讓床都變成木屑的衝擊。即使是大理石,也不可能沒事。」

  說完西蒙看向了阿修萊。

  「你是在哪裡撿到這個的?」

  「黑爾斯修道院的廢墟。從這裡出發大約步行5分鐘左右的地方。在我剛來英國的時候,一個人散步時撿到的。……沒錯,我想起來了。夢裡撿到這個時候,和別人的記憶重合了。很久以前的時代,古黑爾斯修道院還很繁盛時的記憶。那傢伙好像非常焦急的想取回修道院的榮光。」

  「合上了呢。」

  西蒙水色的眼中閃耀起理智的光芒。

  「這麼說,喂,難道——?」

  「大概,就是,那個難道。」

  「裝有聖血的白色大理石小瓶。就是說這是……」

  「傳說遺失在民間的黑爾斯修道院的聖遺物,這個想法應該是八九不離十了。而且附在你身上的修道士尤金所渴望的東西,應該就是這個吧。他,盼望著把黑爾斯修道院的虛偽的榮光替換成真貨。不是腐敗教會製作的耶穌血的假貨,而是真正的救世主的血——,而那個可以在某處得到,那個時候,他意識到了這點。先不論,那個真相到底是什麼樣的……」

  對西蒙最後說出的頗有深意的句子產生反應的人是阿修萊。而對悠里來說,他的關注點還是在現在他們眼前的問題上。

  「說起來,阿修萊,你覺得讓你能和想要取回黑爾斯修道院榮光的尤金連接上的必要媒介是這個大理石的小瓶嗎?」

  「就是那樣吧。」

  聽到他這麼說,西蒙看向了窗面。

  「還來得及啊。」

  嘟囔了一句後,他催促著讓阿修萊和悠里起身。同時,還叮囑他們沒忘了帶上引發問題的大理石小瓶。

  「等,等一下,西蒙,這是要去哪?」

  「不是很明顯嗎。既然演員和道具都有了。接下來我們缺的東西,就只有能讓我們開始表演的舞台了。」

  「舞台?……那是」

  阿修萊敲了一下打算詢問地點的悠里的後腦勺。

  「這麼傻的問題,即使想到了也別問出來。你應該不會不知道什麼叫做沉默是金吧?」

  悠里一邊揉著頭,一邊不服輸的回嘴道。

  「雖然不知道是誰說出來的,但是那個人應該很要面子吧。日本可是有更加適合他的諺語,叫做,問則一時恥,不問恥一生。」

  「原來如此。還真是,非常適合作為無能的藉口呢。對不懶得靠自己思考、調查的傢伙來說,可以說是句金句了吧。」

  看到被輕易反駁後嘟起嘴的悠里,西蒙苦笑著告訴了他答案。

  「是格拉斯頓伯里喲,悠里。尤金一直在那裡等待,也是在那裡離世的。

  要達成尤金的願望,除了格拉斯頓伯里,別無他選。」

  之後,乘坐著貝魯傑家的車的他們,筆直的向格拉斯頓伯里開去。

  「說起來。」

  在幾乎感覺不到震動的車駛進國道的時候,阿修萊開口了。

  「還有一件沒有解決的事,你知道吧?」

  「當然。」

  側身坐著的西蒙,若無其事的回答道。

  「是白衣修道士尤金在格拉斯頓伯里找到的東西到底是什麼這個問題吧。」

  把假貨的舊血,替換成真正的新鮮的血液。尤金應該是已經找到了那個方法。

  「靈應盤給的結果,那可是,要這傢伙的血喲。」

  最討厭讓悠里受傷的人正是西蒙。在明知這點的基礎上,阿修萊故意提出了挑釁的提問。

  「你該不會有,要是只要一滴左右的話就給了吧的想法吧?」

  悠里也正想著那種事。畢竟,他已經做好了只要不是被殺,就沒有異議的覺悟。

  但是西蒙卻一下子就把他說的那種可能性推的遠遠的。

  「誰會想著那種事。」

  他像投降一樣把手舉了起來,搖頭道。

  「雖然悠里被襲擊了這件事是事實,但那大概是因為尤金弄錯了。就正如[時間,連記憶都會帶走]那句所說一樣吧。他在長時間的等待中,把獲得真正的新鮮的血液的方法忘掉了。這時,又因為悠里的出現,他把兩件事混同在一起了。」

  「混同?」

  阿修萊有些驚訝的反問道。

  「是指把他當做救世主的事嗎?」

  「簡單來說,就是那樣。不過讓我來補充的話,他大概是對耶穌和悠里所具有的同一種,某種特殊能力產生了反應吧。」

  「特殊能力啊。」

  阿修萊不由自主的把手放在了下巴上,點了點頭,似乎是理解了的樣子。

  「就是說,是治癒啊。」

  「沒錯。治癒、修復的能力才是和一切共通的東西。」

  「原來如此。但是,要是那樣的話,悠里的血不是更符合條件了嗎。他到底是弄錯了什麼?」

  「是血。尤金究竟是怎麼會學到的這一點還是個謎,不過他至少是發現了某些新的東西。那個有可能從根本上顛覆了他的想法。不過問題並不是他學了什麼,而是他把什麼搞錯了。」

  西蒙那雙泛著智慧光輝的澄澈的水眼睛看著遠方,這麼說道。

  「他在格拉斯頓伯里所發現的,不是血,而是水。」

  「你說水?」

  口氣似乎帶著意外,阿修萊看向西蒙的丹鳳眼眯的更加細了。

  「為什麼,你會知道?」

  「誰知道呢。只不過是,某人告訴過我喲。關於虛偽的榮光和紅色的水之間的關係。」

  「紅色的水——」

  「那個人和我說,一片紅色的水擴散開之前有個站著的男人。一開始我還不懂那是什麼意思,但是在我試著結合格拉斯頓伯里思考時,這才靈光乍現。」

  「紅色的水,格拉斯頓伯里……」

  阿修萊重新重複了一次,隨後像是安心了下來,說道。

  「確實,是有啊。而且還是」

  粗暴的把青黑色頭髮向上梳去後,他繼續說道。

  「治癒之水——。」

  3

  「指引我吧,仁慈的主喲,我,現在被黑暗包圍著,……夜的黑暗,愈來愈深,我,離睡床尚遠——」

  把詞中的故鄉換成了睡床,阿修萊口中唱出了紐曼的詩歌。不過,完全不同於詩歌本來唱誦的信仰心,他只不過是在為現在的這個情況而感嘆而已。

  「光輝的主喲,你僅肯為我照亮前一步的嗎?」

  走在前面的西蒙,一邊將手中握著手電筒照向黑暗深處,一邊回應他。似乎在為前進方向糾結著,看樣子他也沒啥想尋求神之路的打算。追著他背影的悠里,聽著前後兩人一來一往的互動,心中暗暗想著西蒙簡直就是他口中的[光輝的主]。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即使是在這黑暗中,西蒙淡金色的頭髮都微微泛著白光,在不經意間引導著他們。

  雖然西蒙本人似乎沒有意識到,但阿修萊妥妥的是因為意識到了這點,才會滿心嫌棄。

  被西蒙開的飛快的車上載著阿修萊和悠里,他們最終抵達的地點是,距離他們學校不到15分鐘車程的地方,舊時的聖地,格拉斯頓伯里。在圍繞著隆起的小丘而建的街道的西側的遠處,他們在頂著被稱為米迦勒塔的建築物的小山附近下車後,開始徒步趕路。

  目標是Chalice Well(聖杯井)。

  小山的山麓里隨處可見的山泉所滋養出的綠意豐富的樂園,是環繞著作為治癒地點而馳名的泉水所建成的花園。

  車裡,在從西蒙口中得知了目的地後,悠里回顧著記憶說道。

  「但是,我記得,要進去那裡的話需要經過入口吧……」

  然而,「是這樣嗎?」西蒙和阿修萊都給出了毫不在意的回答。

  先不提阿修萊的心不在焉,讓他在意的是明明是他們兩人去散過好多次步的地方,西蒙卻一副冷淡的樣子。在這個時間入口還開著,他不會真是這麼想的吧——。

  不過和悠里的杞人憂天完全不同,在到達後,他們就像完全沒有看到入口一樣,輕輕鬆鬆的爬過了門,一下子達成了對籠罩著繁茂樹影的園內的入侵。

  在驚呆了的悠里慌忙站起身後,他們以深處的泉水為目標,邁開了步子。

  被白天的降雪所洗滌過的大氣帶著讓人凍結的寒氣。走在兩人中間,悠里向雙手上哈著氣,一邊溫暖著凍僵了的手,一邊前進著。

  白天裡,這個有著能夠取悅觀者的在冬天也綠意不絕的美麗自然和連人心都能浸潤的滋養庭院的山泉的地方,在冬夜展現出了完全不一樣的面容。

  在相互交織的樹木們的覆蓋下,即使連微明的星光也會在抵達地面之前消失。枝丫在黑暗中孕育了更加漆黑的黑暗,在陣風的晃動下異形的影子舞動著。淺溪發出了就像是已知自己將死的女人的哭泣聲那般不吉的抽泣聲,從低矮灌木叢里傳來的小動物踩踏枯葉的聲音恫嚇著他們。

  要說唯一的救贖的話,就是他們看見的浮現在黑暗中的花白的石板吧。他們艱難的穿越過了王庭,來到了庭院的最深處,被深井所守護著的泉水的水源地。

  周圍灌木的影子的覆蓋下,被建成圓形的石壁的包圍中,存在的那個井口。

  由製成幾何學的紋樣的精鐵裝飾的櫧木蓋子,在西蒙手中的手電筒的亮光下浮現了出來。

  「魚之器(vesica piscis)——」

  凍人的寒冷把呼出的氣染得雪白,阿修萊呢喃道。

  在拉丁語中被如此稱作的橢圓——兩個圓的圓周各自通過對方圓心,這麼重合成的橢圓自古就用作標識神聖土地的形狀。

  貫通那個橢圓的是,沾滿血的槍。據說是馬里亞太的約瑟把聖杯帶到此地的那個傳說中所說的貫穿了耶穌的槍。

  很多人說,聖杯,經由約瑟之手沉入了這汪泉水之中。

  「據說提供了這個蓋子的人,是二十世紀初時大名鼎鼎的建築家Frederick Bligh Bond。」

  「邦德(Bond)?」

  在對這個名字有印象的悠里努力回想時,瞄到這一幕的阿修萊提示道。

  「就是寫那本書的男人喲。」

  「啊」這下,悠里啊了一聲後,拍了下手。

  「是靠自動書記進行格拉斯頓伯里發掘的,那個邦德?」

  聽到悠里的反問後,西蒙立馬就問了出來。

  「你說的邦德,是哪個邦德?」

  似乎不是指英國情報機構的邦德,對著提起電影主人公名字的西蒙,悠里轉述了從馬克西多那兒聽來的話。

  二十世紀初。格拉斯頓伯里發掘調查時所發生的事實和背後所隱藏著的和靈界的通信記錄。

  「自動書記啊。就是說之後真的發掘到了數個遺蹟嗎?」

  「他本人是這麼說的。不過說又不犯法。」

  代替似乎分心了的悠里回答的人是阿修萊。

  悠里移動了一下,似乎是因為被他們兩人夾在中間,讓他感到有些不適。

  「怎麼了,悠里?」

  注意到悠里狀態的西蒙,有些擔心的問道。

  「啊啊,沒事。」

  悠里一邊給出了含糊的回應,一邊慎重的掃視著周圍的黑暗。

  (……在這種地方,不應該說這種話)

  恐怕是因為他在日本有靈能者的表兄弟,所以才被這麼

  勸告過吧。在向西蒙說明邦德的過程中,他就注意到了,被他們所說的吸引,各種各樣沒有形狀的東西們都聚集了過來。

  在這之前他們明明都只是被普通的夜晚所包圍而已,但現在異樣的氣息透過黑暗向他們迫近而來。

  黑暗,帶上了濃厚的粘著性向他們壓來。

  悠里看向了被西蒙手上唯一光源所照亮的圓環形的紋樣。

  魚之器(vesica piscis)——。

  這裡,確實是容易積蓄能量的地方。

  「快點把事做完,從這裡出去吧,」

  悠里抓住了西蒙的手臂,說道。無需久留,悠里心中的某處發出了這樣的警告。

  「雖然我也贊成那個意見,但是問題是該怎麼把水取出來。」

  Chalice Well(聖杯井)的水源在往下三米的深處。就算想爬下去,蓋子打開後那裡還嵌著鐵柵欄。

  「總之,先打開蓋子。」

  這麼說著悠里便把手放在了蓋子上。因為有西蒙的幫助,井蓋並不怎麼難開。

  就在那時,唔的呻吟了一聲的阿修萊,當場跪了下來。他一手按著額頭,一手緊緊抓住了胸口那裡。

  「阿修萊!?」

  嚇了一跳的悠里趕到他身邊時,發現在這寒冷中,他正流著冷汗,非常痛苦的樣子。

  「混蛋。」

  罵著髒話的聲音,還是屬於阿修萊的。

  「……看樣子,貝魯傑的推測似乎沒錯啊。」

  阿修萊從咬緊的牙關中擠出了這樣的話。

  「他察覺到了泉水的力量,開始在我裡面胡鬧了。」

  聽到他這麼說,悠里迷茫了。要是不先把阿修萊裡面的靈處理好的話,他的精神是不是會先支持不住。

  但,像是察覺到了悠里的想法,阿修萊微微搖頭。

  「快點,把該做的事都做了吧。要是沒有精靈們的加護,那傢伙又會加害你的。」

  隨後他把視線轉向悠里的身後,像是命令一樣說道。

  「要是你不想重要的東西受傷的話,就把我壓住。」

  正在思考對策的西蒙聽到他這麼說後,微微聳了聳肩。的確,既然事已至此,西蒙能做的事就很有限了。他拿著手電筒,繞到了阿修萊的身後,比起說是壓制,更像是支撐他那樣,把一條手臂環住了對方的身體。

  隨後,他和起身的悠里簡短的打了招呼。

  「悠里,小心點。」

  悠里點了點頭,向井口的方向,慢慢走了回去。

  他把交給他保管的白色大理石小瓶從雙層大衣的口袋裡拿了出來。雙手捧著,向前遞去。

  一次、兩次、三次,做著深呼吸調整氣息的悠里的前方,呼出的白氣向上飄去。

  隨後,黑暗中,迴響起悠里凜冽的聲音。

  「火之精靈(Slamander),水之精靈(Undine),風之精靈(Sylph),土之精靈(Gnome),集合四方本源之力,守護我,聽取我的請求。」

  伴隨著悠里的話語,輕飄飄的發著光的東西開始從周圍的樹影中聚集而來。與此同時,從沒有蓋著井蓋的井的底部,一束輕煙升騰了起來。向著悠里指尖的白色大理石小瓶飄去的煙霧,就像是被吸進瓶子那樣消失了。

  「汝,以湧泉的循環之力,洗淨虛假。使該器注滿新的聖血,以榮光照亮他那未被滿足過的信心。」

  隨後,他宣告了讚頌神明話語。

  「Ada giboru reoramu adonai」

  就在這時——。

  炫目的閃光包圍了悠里的手前,下一個瞬間,從小瓶的瓶口真紅色的如同血一般的水溢了出來。

  就像是和悠里心臟的鼓動共鳴一般,咕嚕咕嚕無限湧出的紅色的水,順著悠里的手臂滴落,不一會便在他的腳邊擴散開來。

  以悠里為中心的紅色的水所形成的圓逐漸擴張。

  那個情形,在旁人眼裡,怎麼看都像是悠里正要被他自己所流出來的血所淹沒。

  「悠里!」

  呼喚悠里名字的西蒙聲音中似乎帶著恐懼。

  似乎是因為聽到了他的呼喚,悠里轉過身,溶化在黑暗裡的漆黑的眼睛平靜的微笑著。

  他,在那裡彎下身子,把白色大理石小瓶放在了被染成血色的地面上,隨後緩緩向前邁出一步。

  伴隨著悠里的動作,被染成血色的水面蕩漾著。

  從水中走來的悠里,在他們面前停了下來,屈膝,把自己手放到了阿修萊的手上。

  「尤金。」

  他呼喚在阿修萊里的那個人。

  「尤金,聽得見嗎?」

  此刻,阿修萊的身體頓時搖晃起來,西蒙抱著他的那條也是在這時第一次用上了力道。

  「尤金,聽得到的話,請出來。」

  向下低著的眼睛的深處,漆黑的眼珠上閃耀著像是珍珠一般神秘的光芒。

  從阿修萊握緊的手中,悠里悄悄的把自己的精神送了進去。在花了長時間,慎重的試探後,悠里開始查找對方的回應。

  「尤金。你在哪兒?」

  這時,悠里的精神察覺到了什麼。

  蒙上了霧靄的意識。

  看不到未來的絕望感,一點一點灼燒著悠里的神經。

  雖然悠里在下意識間有過想要抽身的打算,但他還是忍受著這種感覺,繼續了下去。

  「尤金。這邊。你看得見嗎?」

  他牢牢抓住了被他找到的尤金的心,開始說服對方。

  「過來,尤金。看著我。我的身後,有你一直尋求的東西。看那個。尤金。」

  悠里感覺到,那會讓人沉至地底的沉重的絕望,在下一瞬間,凝結成巨大的團塊向他壓來。

  (還差一點了……)

  讓人感到無力的倦怠感。

  一點點灼燒著皮膚的,那種令人厭惡的腐敗的先兆。

  悠里捉住了那種他一點都不想碰的能量,把它拉向自己的方向。

  隨後,被可怕感覺所侵蝕的殘留思念,突然,如同海浪襲來一般,填滿了悠里的精神。

  「——!」

  悠里壓制著悲鳴,全身心的忍耐著,等待這份殘留思念過去。要是有一瞬間被它壓倒的話,他的神經就那麼會崩潰吧。

  萬幸的是,它就像颱風一般,在攪亂了悠里的神經之後,一會便消失了。

  他慌忙轉身,眼前看到的是,就在身著白衣的修道士尤金向放在那裡的白色小瓶伸手的瞬間,啪的一下,他就像被吹散的沙塵一般消散了。

  那發生在一瞬間的那一幕,甚至都沒讓他反應過來到底發生了什麼,只有在事後在腦海里重新整理那是看到的影像時,他才堪堪明白。

  總之,事情結束了。

  之後血色的水便馬上退去,留下的只有開著蓋子的井口,那幽暗的洞穴和冬日天空間的無聲相對。

  西蒙鬆了口氣,手臂也放鬆下來。

  「……聖誕前夜結束了。」

  意外的收到了來自腕錶的短促的零點報時的西蒙這麼說道後,阿修萊撩起青黑色的頭髮,一副筋疲力竭的樣子。

  「明日來,明日去,之後又是明日,……直至這個世界的終結——。不過,嘛,可惜的是,看來終結似乎還沒來拜訪我們呢。不過,這還真是個驚險刺激的聖誕前夜,對吧?」

  聽到阿修萊和往常一樣用著讓人討厭的口氣潑著冷水,悠里和西蒙互相看著對方,嘆了口氣。

  雖然是這樣,在身體藏有抱著那種絕望感的靈的狀態下,依舊一直平靜度日的阿修萊,他那精神力悠里只能說是敬佩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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